这个世界,有儒;有道;有佛;有妖;有术士。
警校毕业的许七安幽幽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牢狱之中,三日后流放边陲……
他起初的目的只是自保,顺便在这个没有人权的社会里当个富家翁悠闲度日。
……
多年后,许七安回首前尘,身后是早已逝去的敌人,以及累累白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PS:本书不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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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有急事,他们是大郎的同僚,难道和大郎有关?
门房老张躬身点头:“三位大人随我来。”
南宫倩柔起身,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穿过前厅,来到后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着小布包的稚童,模样只能算可爱,被一位姿容惊艳的长裙少女牵着往外走。
稚童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的亦步亦趋。
双方打了个照面,少女停下脚步,愕然的审视着三位打更人。
“三位大人有事要见老爷。”门房老张解释了一句。
许玲月矜持的点点头,收回目光,拽着小豆丁退去一旁。
许铃音一只手被姐姐拽着,另一只手抬起,粗短的手指,指着南宫倩柔,喊道:
“好漂亮的姐姐,跟娘一样漂亮。”
漂亮姐姐?!面无表情的南宫倩柔险些破功,难以置信的扭头,盯着许铃音,眼角不停的抽搐。
这个小孩是笨蛋吗?眼睛是当摆设的吗?
他微微抬起头,让小孩看自己的喉结。但愚蠢的小孩一点都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一个劲儿的嚷嚷:
“姐姐你和我娘一样的漂亮。”
她似乎觉得,跟她娘一样漂亮是很高的评价。
南宫倩柔拂袖而去,换成其他人敢说他是女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只是他堂堂金锣,懒得和稚童一般见识。
许玲月目送着南宫倩柔三人的背影,进入大厅。
“姐姐怎么不走了?”许铃音扬起巴掌大的小脸。
“是大哥的同僚,咱们晚些再去塾堂。”许玲月柔声道,牵着妹妹折返回去。
后厅里,刚吃完饭的许平志仓促起身,迎了上去,有些纳闷,有些惶恐,抱拳道:“金锣大人。”
堂堂金锣居然光临许府,这是许平志没有想到的。
以金锣的高贵身份,纵使许七安在打更人衙门混的如鱼得水,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到一名铜锣家中。
除非有要紧的大事。
这位金锣倒是生的标致,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位女子,不比男生女相的二郎差……许平志心想。
“漂亮姐姐。”
小豆丁跟着许玲月返回,站在门槛位置,讨好似的叫了一声。
这小孩真讨厌,待会有你哭的时候……南宫倩柔皱了皱眉,想到许七安的死,心里不由的一沉。
他目光掠过许平志,望向餐桌边的美艳妇人,小孩儿说的倒也不假,的确是个艳丽的女子。
“金锣大人驾临寒舍,有何指教。”许平志问道。
南宫倩柔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铜锣许七安在云州殉职了,本官是来送恤银的。”
说着,他展开手心,身后的铜锣神色寂然的把银子递过来。
南宫倩柔再把三百两恤银递给许平志,许平志没有收,他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动不动。
连眼神都凝固了。
许七安殉职了……南宫倩柔的话,仿佛惊雷在许平志耳边炸开,炸的魂飞魄散,炸的肝肠寸断。
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脑海里被噩耗填满,万念俱灰。
许七安是他侄儿,是兄长遗孤,他养在身边二十年,与亲儿子何异?不,甚至比亲儿子更疼爱。
许二叔对许七安一直有强烈的责任感,因为他是兄长一脉的遗孤,是唯一的存续。
抚养他长大,看着娶妻生子,为长房开枝散叶,便是许平志此生最美好的愿望。
现在,这个侄儿没了,说没就没了?
浑浑噩噩间,许平志忽然听见一声跌倒的声音,他回头看去,竟是妻子昏厥了过去。
“姐姐,什么是殉职呀?”
许铃音没听懂,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许玲月。
许玲月没有回答,她木然而立,像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美丽却苍白。
门房老张大哭起来:“殉职就是死啦。”
南宫倩柔心里叹口气,把银子放在桌上,道:“再过三五天,尸骨就会送回京城,你们提前准备一下丧事。”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自然是比尸骨提前抵达京城的。
说完,南宫倩柔转身就要走。
“你骗人!”
小狮子般的咆哮声传来,许铃音拦在三名打更人面前,气势汹汹的瞪着南宫倩柔。
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绕过许铃音,继续往外走。但许铃音不肯放过他,追着他死打,一边嚷嚷着:“你骗人你骗人……”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只要打服骗子,让他收回刚才的话,大哥就能回来,只要打服骗子,大哥就能回来……
南宫倩柔只好加快脚步,带着两名铜锣离开许府,走出很远,他不放心的回头。
那孩子竟坚持不懈的追了出来,孤零零的站在门口,嗷嗷嗷的哭着,小身板不停的颤抖。
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兽。
南宫倩柔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再等待片刻,等这孩子上了学堂在转告许七安的死讯。
“把她带回去,让她家人好好看管。”南宫倩柔侧头,吩咐左边的铜锣。
“是。”
许府,把昏厥的妻子抱回房间,许平志来到前厅寻找女儿的身影,打算宽慰几句,但许玲月寂然的坐在桌边,双眸空洞,纹丝不动。
许二叔缓缓吐出一口气,唤来门房老张,沉声道:“派人去一趟书院,把消息告诉二郎,让他尽快回府。”
老张抹着眼泪点头,退下了。
其实府里下人没几个会骑马的,不管是事情的重要程度,还是时间角度,许平志自己去一趟云鹿书院才是正理。
门房老张知道,老爷现在骑不了马了。
……
京城到清云山,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如果马术不够精湛,时间还会更长。
许新年是午时回的府,独自一人回来的,传话的下人被他抛在了身后。
策马狂奔到大门口,许新年猛的一拉马缰,马匹骤停,高高昂起前蹄。
还没等马匹前蹄落下,许新年已经翻身下马,脸色惨白的冲进家门,过门槛时,竟被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摔破了额头。
他恍然不觉,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进了府,在后厅看见了家人,看见了垂泪的母亲,看见了目光空洞,没有生气的妹妹。
当然也有孤零零坐在前厅外的台阶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乱写乱画的许铃音。
噩耗传来,大人们沉浸在悲伤里,都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许铃音不敢问,不敢说话,只能孤独的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
许平志眼眶发红,看着他,低声道:“二郎,你大哥……没了。”
许新年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
正午过来,天空就阴沉了下来,寒风肆虐。紧接着,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春祭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不多时,积雪便覆盖了屋脊,覆盖了树梢,覆盖了路径,整个世界披上一件薄薄的银装。
皇宫,御花园。
太子邀请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在清极亭赏雪。
炭火熊熊,桌案上摆着美酒美食,太子饮了一口酒,笑道:
“去年就下了一场雪,原以为再见到雪景,要等年底了。没想到春祭刚过,雪又来了。”
三公主笑道:“听司天监制定黄历的术士说,开春前雪下的越大,秋后的收成就约好,不知是真是假。这雪虽是春祭后下的,但好歹也赶上开春前了。”
太子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四皇子,问道:“怀庆最近怎么回事?整日待在寝宫不出,派人寻她出来喝酒,她推说身子不适。”
四皇子闷声摇头:“不知道。”
怀庆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原本还偶尔会和皇兄皇妹们聚一聚,前段时间开始,直接闭门谢客。
四皇子与怀庆虽是一母同胞,但怀庆那个性格,亲兄妹也亲不起来。
哼,一定是被我的光芒照耀的没脸见人啦……临安喝了口酒,骄傲的想。
随着五子棋的广泛流传,她临安的大名也让京城震了一震,试问,在本公主如此煊赫的光芒之下,卑微的怀庆自然只有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想到这里,临安又开心了喝了几口,红霞悄悄爬上她的圆润的脸蛋,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略显迷离。
几位皇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一个才貌绝佳的妹妹,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
嗯,“才”字还有待商榷,美貌绝伦是当之无愧。
裱裱在许七安心里,除了贴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再就是年少读书时,班级里那种特别漂亮,但成绩很渣的女孩。
那种做数学题时,会愁眉苦脸,不停挠头的女学渣。
但因为过于漂亮,备受男生追捧,会让班级里其他女生讨厌,私底下腹诽一句妖艳贱货。
而怀庆则是高冷女学霸,但因为性格过于目中无人,也不会被女生们喜欢,私底下嫉妒:切,有什么了不起。
高冷女学霸和妖艳女学渣唯一的区别是:女学霸能把班里其他女生玩死。而女学渣只能生气的噘着嘴。
“这雪是祥瑞啊,你们知道昨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吗?”太子扯了个话题。
“张行英平定云州叛乱一事?”四皇子说道。
太子点点头:“齐党的工部尚书勾结巫神教,在云州培养势力,其心可诛。幸而张巡抚能力出众,识破阴谋,剿灭了逆党。”
顿了顿,太子看向胞妹临安:“此案许七安居功至伟,被谥为长乐县子,倒也名副其实。”
“那当然,许七安是我……”
原本临安听太子哥哥夸赞许七安,心里是高兴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听到后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说什么?”
那张妩媚多情的脸庞,甜美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桃花眸微微睁大,但神采却空洞了,直愣愣的盯着太子。
“哦,你还不知道吗?”四皇子叹息道:
“那铜锣许七安殉职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众人纷纷看向临安。
临安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秀气白皙的手紧紧拽住太子的衣袖,带着颤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与我说笑……”
她眼里有着晶莹的光,以及可怜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脸色突然阴沉了几分,拂去临安的手,沉声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经拟旨了,等那铜锣的尸骨运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临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为了一个下属的殉职如此失态,太子权当临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临安默默缩回了手,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临安,临安……”太子追到亭边,冲着她的背影高呼。
那袭红衣默然前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丝上。
太子扭头朝临安的贴身宫女咆哮:“还不去给公主撑伞。”
宫女恰好拿起伞,准备追上去,闻言顿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撑开油纸伞,疾步追了上去。
亭内,众皇子皇女还没回过味来,神色茫然。
另一边,那位被许七安拍过臀儿的宫女,撑着伞,小心翼翼的打量临安的侧颜,不敢说话。
真可惜啊,那个铜锣殉职了……宫女心里叹息一声。
忽然,她听见了轻轻的哽咽,愕然扭头,看见临安公主竟已泪流满面。
“公主?!”
宫女颤抖着叫了一声,慌乱的四下张望,幸而大雪纷飞,周遭无人,压低声音:“您怎么哭了,是,是因为他吗?”
“本宫,本宫不知道……”
泪水一滴滴的滑落,临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这里空落落的。
……
“下雪了呢,我喜欢雪天,应该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师兄们打雪仗,还可以堆雪人,堆雪马。”
怀庆公主住处,温暖的茶室里,褚采薇捧着一杯喝茶,吃着糕点,望着窗外的大雪。
她梨涡浅浅,很享受惬意的午后,有热茶,有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看雪。
怀庆公主穿着白色的宫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显身段的夏装。
对于闺中密友的唠嗑,她不加理会,手里握着书卷,眼睛却望着大雪发呆。
“怀庆公主,你怎么回事呀,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觉到自己被漠视,心里很气。
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怀庆幽幽道:“采薇,本宫代你写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没心没肺的吃着糕点,问道:“为什么?”
“他殉职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点跌落在地。
……
观星楼,八卦台。
褚采薇垂头丧气的踏着台阶,来到观星楼的顶层。
鹅毛大雪飘荡,八卦台积了薄薄一层雪,监正盘坐在案前,方圆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监正身后停下来,委屈的哽咽道:“老师……”
“从小到大,每次有师兄欺负你,你就哭着跑为师这里来的告状。”监正没有回头,笑着饮了一杯酒。
“没有师兄欺负我。”褚采薇瘪了瘪嘴,哇一声哭出来:“许七安死了,许七安死了,我好难过……”
监正沉默了片刻,扭头望着南方,似乎在专注的看着什么,突然轻笑一声:“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凶了,用力跺脚,边哭边骂:“糟老头子,臭老头子,我朋友死了,你还说好事,你怎么不去死啊。”
“怎么跟老师说的呢?老师活了五百年,还没活够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监正生气道。
“那,那你刚才说的话是当老师该说的吗。”褚采薇哭哭啼啼。
“为师说好事,自然是好事。”监正道:“前年,为师赐你的脱胎丸,你吃了没?”
“什么脱胎丸啊。”褚采薇抹着眼泪。
“脱胎丸,一甲子只炼出三颗的脱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为师,为师都不给的脱胎挖丸。”监正更加生气了。
“哦,在我包包里。”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东西。”
监正点点头,笑道:“记住,你把脱胎丸送给许七安了。”
“我没有。”
“你送了。”
“我没有呀,在我包包里。”
“闭嘴,你送了。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师,许七安死啦。”
她有个习惯,就是遇到伤心事,便会来监正这里哭诉。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会找父母哭诉。
“你刚踏入六品不久,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
等褚采薇离开后,监正摊开手掌心,一枚橙黄剔透的丹药静静躺在手心。
接着,监正拔下一缕白须,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缕胡须随风飘扬,越飘越高,忽然膨胀,化作一只白色大鸟。
大鸟叫声苍凉,在空中盘旋片刻,一个俯冲,叼走了监正手里的脱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间,低头在腰间的鹿皮小包里翻找。
“老师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脱胎丸,还说送给了许七安……”她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脱胎丸。
……
“你就那么信任魏渊?愿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诉他?”
昏暗的船舱里,杨千幻盘腿而坐,背对着棺材。
许七安是魏渊私生子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许七安二十岁,而魏渊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宫中当宦官了。
“爸爸什么的开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许七安躺在棺材里,叹了口气:
“信任当然是信任的,魏公对我不错,很愿意栽培我。说对我恩重如山也不为过。但其实我有点抗拒把秘密告诉他。”
“为什么?”
“怎么说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诉他后,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倒是,魏渊和我老师一样,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这样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们。”杨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么愿意跟我聊这些心里话?”
许七安笑道:“因为杨师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爱好装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杨千幻点了点头,又觉得这话怪怪的,“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那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反正你已经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当然还是要回去。”许七安叹口气:
“青衫仗剑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过。可是不管你走到哪里,天底下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你就不会慌。而我一旦离开京城,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许是太无聊了,两人先是随口扯皮,渐渐的开始说一些心里话。
“这倒也是,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只要想起还有司天监的师兄师弟,还有老师,心里就觉得踏实。并不是真的无家可归,只是在外游历。”杨千幻微微颔首。
许七安嘴上说要回去请教魏渊的意见,其实是敷衍杨千幻的,心里在权衡坦白的利弊。
魏渊对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后,魏渊是选择重新封印神殊,还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缺乏参照物的情况下,许七安不敢冒险尝试。
毕竟又不是魏渊的亲儿子。
可他又不舍得离开京城,一时间左右为难。
另外,神殊和尚曾经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许七安摸不准把秘密告诉魏渊,神殊和尚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你不能因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终和颜悦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哎,逼……杨师兄,你成家了吗?”许七安问道。
“没有。”杨千幻摇头:“女人是累赘,我并不需要。”
这样啊,我还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准她看你的脸?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和云鹿书院的亚圣一样,成为一个永远站在妻子身后的男人。二,当一个谷道热肠的男人。
想着想着,许七安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船外传来了不知名的飞鸟啼叫声,苍凉孤寂,宛如夜枭的哀鸣。
杨千幻先是一愣,然后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是老师的气息。”
监正的气息?
许七安愣了一下,来不及发问,眼前失去了杨千幻的身影。紧接着,外头苍凉的鸟叫声消失。
再然后,白衣术士的背影重返船舱,他依旧背对着许七安,但低着头,似乎在打量手心里的某种东西。
“老师给我送来了脱胎丸。”杨千幻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和不解。
“脱胎丸?”许七安反问了一句。
“哦,你知道破茧成蝶的典故吗?”杨千幻说。
“破茧成蝶不是典故,都特么是老掉牙的套路小故事了,跟雨后小故事一样耳熟能详。杨师兄您直接说正事。”许七安摆摆手,打断杨千幻的装逼。
杨千幻的装逼,又尬又无趣。
“哦哦……”杨千幻也不在意,他其实是个率性且温和的人,没有那些高品强者的傲气和架子,就是喜欢装逼了点。
“脱胎丸的主药就是九翅金丝蝶的蛹,辅以秘方炼制成丹药,服用它,可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不是虚言,服食此药,半个时辰内会进入沉眠,如同蚕蛹结茧。体内所有生机收敛,人处于假死状态,连元神都会寂灭。
“在这个过程中,旧身体宛如茧,孕育着新的身体。所以名为脱胎丸。不过此药是保命灵丹,身体遭受重创,濒临死境时才能服用。”
不知道吃了这种丹药,是不是意味着又是处男之身?许七安惊奇道:“这么厉害?”
“神奇归神奇,只是实用性不高。”杨千幻摇摇头:“能杀我的人,就不会给我服用脱胎丸的机会,高品武者战斗向来是挫骨扬灰的。”
“那就正常服用呢?”许七安问。
“也就延年益寿而已,顶多是让身体状态变的更好,虽说也不错,但相较它高昂的炼制代价,就显得很鸡肋。老师一甲子来,也就炼出一炉,三粒而已。”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这丹药使用价值不高,纳闷道:“监正给你送这东西干嘛……”
说完,许七安愣住了。
杨千幻也愣住了。
两人沉默半晌,齐声道:
“不会是给我的吧?”
“难道是给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
老师让我去云州看护许七安,现在又送来脱胎丸……但我根本用不到这东西,采薇师妹那种低品术士,等闲都用不到……不是给许七安的,还能给谁?
恰逢许七安死而复生,正愁如何解释缘由,偏就这时候送来脱胎丸……
杨千幻心里念头闪烁。
这脱胎丸明显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正好解决眼下的烦恼……而杨师兄根本用不到这种丹药……可是,监正怎么知道我需要脱胎丸?
他知道我目前的处境,知道我死而复生?那么,监正多半也就知道神殊和尚的断臂在我体内?
这一刹那,许七安脑子高速运转,桑泊案的诸多细节飞速闪过。
教坊司里潜藏着妖族,监正视而不见。
神殊和尚的断臂从桑泊中脱困,监正装病袖手旁观。
恒慧在京城大开杀戒,灭了平远伯府,虽说身上有屏蔽气息的法器,但能屏蔽术士一品的监正?
万妖国余孽释放出神殊和尚的断臂,却将它秘密送到我住处,让它寄生在我身上,温养断臂……这意味着京城只有我能温养神殊和尚……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古怪的运气。
换而言之,妖族知道我身上的古怪,可我这辈子除了打过一只爬行动物,一只灰狐,我特么没和妖族有过多接触啊。
等等!
监正知道我身上的古怪,他送了我黑金长刀,又通过隐秘的方式送我《天地一刀斩》绝学……卧槽,细思极恐啊。
两个猜测从心里浮起:一,监正勾结妖族。二,监正知晓妖族的谋划,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袖手旁观。
许七安更偏向第一种猜测,因为如果不是监正把他体内的秘密透露给妖族,那妖族是怎么知道他的特殊?自己又没和妖族有过亲密接触。
如果说魏渊的馈赠许七安会感激,会安心收纳,那么监正的馈赠,套用某句现在很流行的话: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杨千幻屈指一弹,脱胎丸落在许七安怀里,“吃了它,你就能安心回京了。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司天监赠予的丹药,你自知生死难料,便提前服用了脱胎丸。
“随后药效发作,进入了脱胎换骨的状态,形同死亡。张巡抚等人以为你战死,其实你只是进入了沉眠。”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替我谢过监正。”许七安捡起橙黄剔透的脱胎丸,握在手心,没有服食,而是把几封信件取了出来,笑道:
“这一睡估计就睡到京城了,聪明的海王,绝对不会让自己社会性死亡。”
顿了顿,许七安补充道:“至少不能死第二次。”
说完,气机一震,信件碎成纷扬的纸片。
官船在雪幕中穿行,撞破一块块薄冰,缓缓驶向京城。
……
巳时,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太子殿下披着狐裘大氅,穿行在皑皑白雪的盛景中,他俊朗挺拔,皮相极好。
虽然许七安曾经腹诽元景帝的儿子们,没一个能打的……许大郎的参照物不是自己,是小老弟许二郎。
但其实太子是一枚大帅哥,元景帝年轻时很帅,陈贵妃又是风华绝代的美人,这才有了裱裱这样的漂亮闺女,作为胞兄的太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来到陈贵妃的宫苑,太子解开狐裘,交给迎上来的宫女。
进入屋子,室内温暖如春,沁人的幽香扑鼻而来。
陈贵妃带着两名宫女,笑着迎出来:“临安怎么没来?”
太子摆摆手,自顾自的入座,在宫女的服侍下喝酒吃菜。
“嗯……这酒滋味不错。”
太子诧异道。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百日春,滋补养生,你多喝点。”陈贵妃笑容慈祥,吩咐宫女倒酒。
母子俩边谈笑边用膳,气氛融洽。
因为元景帝沉迷修仙,不近女色,后宫早就是一潭死水,寂寞无聊的紧。娘娘们即使想宫斗都找不到开战的理由。
因此太子和临安经常来探望母妃,陪她吃饭聊天,排解寂寞。
“临安身子不适吗?我派去请她的人回禀说,临安躲在房间里不见人。”陈贵妃柳眉轻蹙。
“她啊……”太子叹了口气:“母妃,您觉得,临安是不是也到出嫁的年纪了?”
陈贵妃一愣,无奈的点头:“陛下痴迷修道,对你们几个的婚事不管不顾。皇后娘娘作为嫡母,深居简出,连四皇子和怀庆的事她都不上心,更遑论临安呢。”
太子嚼着食物,点点头:“孩儿觉得,还是尽早把临安嫁出去吧。”
陈贵妃仔细打量太子,蹙眉道:“太子何出此言?”
太子没有回答,闷头喝酒。
他无比确认,临安对那个铜锣有了些许情愫,少女怀春的年纪,临安又是那种娇蛮任性,实则心思单纯的女孩,最容易被人欺骗感情。
平时没人敢与她亲近,所以一直没有出现端倪罢了。
一旦有一个对她胃口的男子出现,那种情愫就会滋生,会茁壮成长。
临安最近郁郁寡欢的表现就是证据。
好在那铜锣已经殉职,但太子也意识到,临安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少喝点,少喝点……”陈贵妃皱眉劝道。
心里想着事儿,担忧着胞妹的情感问题,太子殿下不知不觉喝高了,他感觉小腹内一阵阵灼热。
周围眉清目秀的宫女,此刻看来也显得诱人。
“母妃,我先回去了。”太子打了个酒嗝,起身告辞。
寒流扑面而来,室外空气清新,吹着冷风,太子这才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
他带着侍卫返回,路上,看见一位宫女侯在路边,瞅见太子一行人,;立刻迎了上来,施礼道:
“太子殿下,福妃请您过去一叙。”
……
韶音宫。
裱裱推开窗户,视线里,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洁白无瑕。
她眼圈红肿的像桃子,刚才看着狗奴才寄来的信,看着看着又哭了。
信上的措词语句,正经中夹杂跳脱诙谐,看着信,脑海里就能浮现狗奴才的音容笑貌。
但临安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容,那个人死在了云州,他会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飘过万里之遥,安静的,无声的返回京城。
更让她难过的是,以自己公主的身份,想参加他的丧礼都做不到。
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彻骨,她伸手一摸,发现眼泪又来了。
“哭什么哭,只是死了个狗奴才啊,明明只是死了一个狗奴才……”裱裱生气的抹去眼泪,但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殿下,殿下……”
惶急的喊声从外面传来,临安的贴身宫女,“哐”一声撞开了房门。
她的脸被寒风冻的发青,厚厚的棉鞋沾满了肮脏的水渍和雪沫。
临安连忙侧过身去,手忙脚乱的擦拭眼泪,但宫女随后的一句话,让她惊呆了。
“太子殿下入狱了。”
晴天霹雳,临安失声惊呼:“什么?!”
……
御书房。
元景帝脸色阴沉的高坐龙椅,大理寺卿、魏渊、刑部尚书立在堂内,三人的身份代表着大奉最高的三法司。
魏渊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陛下,这是仵作给出的格目,请您过目。”刑部尚书把福妃的验尸报告递了过去。
大太监接过验尸格目,递交给元景帝,后者仅是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福妃有没有被玷污?”
“这……”刑部尚书低声道:“仵作只是粗略检查,不敢惊扰福妃遗体,陛下请宫中的老嬷嬷查验吧。”
元景帝沉声道:“那个畜生呢?”
“太子殿下已被禁在寝宫,等待陛下定夺。”
“送到大理寺去吧。”元景帝目光凌厉的扫了一眼三人,“朕要在三日之内得到结果。”
“陛下,兹事体大,三日恐怕不行。”大理寺卿道。
“朕只给你们三天。”元景帝寒着脸。
“陛下,魏公手底下人才济济,屡破大案,不如将此案移交给都察院吧。”刑部尚书提议。
大理寺卿觉得很赞。
“人才济济,尚书大人指谁?”魏渊平静的扫过两位大臣,又看向元景帝:“能办事的人已经殉职在云州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相视一眼,那个屡破奇案的铜锣折损在了云州,前些天,两人还暗暗叫好。
现在甩锅的人没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福妃死了,疑似遭遇太子凌辱,羞愤欲绝之下,从阁楼一跃而下,撞破护栏,摔死了。
案子的脉络是这样的——今日午后,太子从陈贵妃处饮酒返回,不知怎么就去了福妃宫苑。
随后就发生了福妃衣衫不整坠楼身亡事件。
这件事不但关乎皇家颜面,太子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涉及到国本之争,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复杂了,大理寺卿和刑部都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元景帝皱了皱眉,他知道魏渊说的是许七安,那个死在云州的铜锣。平时只觉得那铜锣碍眼,讨厌。
可当有了案子,元景帝忽然发现,那铜锣的作用其实很大。死的太可惜了。
“砰!”
元景帝拍桌怒骂,“我大奉人才济济,没有一个铜锣,难道就破不了案了?”
“陛下恕罪。”
三位大臣同时躬身。
这时,一位宦官步履匆匆的来到御书房外,没有跨过门槛,躬身低头。
这代表着外头有事,元景帝这个位置是正对着门口的,他能看见宦官,但传召与否,就凭元景帝决定。
“外头何事?”元景帝语气里透着压抑的怒火。
大太监连忙招门外的宦官进来。
“回禀陛下,临安公主求见。”宦官道。
临安公主此时此刻来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太子的事。
元景帝捏了捏眉心,“让她回去吧,朕这几天都不会见她。”
……
宦官领命出去,来到御书房外,高高的台阶之下,披着红色狐裘大氅,脸蛋圆润,气质妩媚多情的临安,焦虑的等候着。
身边陪着两名贴身宫女。
“二公主,陛下不见,您还是回去吧。”宦官低声道。
临安咬了咬唇,倔强的不肯走。
她在御书房外等啊等,没多久,三法司的头号人物出来了,刑部尚书“哎呦”一声:
“殿下,天寒地冻的,您可别倔,保重千金之躯,莫要感染了风寒。”
大理寺卿附和道:“雪化之时,最是寒冷,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冻。你们俩傻愣着作甚,快带殿下回去。”
临安摇摇头,就是不走。
两位宫女左右为难。
魏渊裹了裹袍子,走到临安面前,她的鼻子冻的通红,但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粉红粉红的,竟显得有些可爱。
大青衣温和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殿下。”
魏渊是极少数的,在皇家贵胄面前,敢自称“我”的权臣。
临安略显呆滞的眸子动了动,“魏公请说。”
“公主与太子时常去陈贵妃处?”
“我与太子哥哥常去陪伴母妃。”临安抽了抽鼻子。
“也有饮酒?”
“有。”
“时常喝醉?”
“不多,但太子哥哥确实贪杯了些。”
“往日里可有与福妃有来往?太子是否常去后宫别处转悠?”
“自然是没的。”临安大声说:“太子哥哥自知非嫡子,向来小心行事,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魏渊作揖,转身离去。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跟着走了。
寒风呼啸,临安打了个哆嗦,咬着唇,她肩头瘦削,红衣似火,衬着皑皑白雪,画面唯美又凄凉。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身躯渐渐冰冻,双腿失去知觉,嘴唇发青,临安的心仿佛也被冻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僵硬的扭着脖子,回头看去,是讨人厌的怀庆。
怀庆穿着漂亮的白色宫装,绣着一朵朵艳丽的梅花,乳挺腰细,清冷的气质与皑皑白雪完美交融。
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子。
虽然没有铜镜,但裱裱自己知道就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鹌鹑。
高下立判。
“你来看我笑话吗?”裱裱委屈的扭回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怀庆神色清冷,看向两个宫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二殿下的,来人,拖下去杖毙。”
“喏!”
怀庆身后的侍卫当即出列。
“住手!”临安猛的回过头来,打算阻止,但她高估了自己,双腿冻的僵硬,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临安大急,哭叫道:“怀庆,你敢杀我的人?”
怀庆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淡淡道:“失职的宫女,本宫就是现在杀了,父皇也不会说我一句。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在这里站着,我懒得管你,但人我要砍了。要么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裱裱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许是在怀庆面前不服输的心态,她抹去眼泪,推开两个宫女,盯着怀庆:
“我不相信太子哥哥会做出这种事。”
“与我何干。”怀庆冷着脸。
裱裱噎了一下,咬着唇,踉跄的往前走,走出几步,顿住,没有回身,不甘心的说:
“如果他还在,一定能还我太子哥哥清白。”
红衣跌跌撞撞的走了。
目送临安背影,渐行渐远,怀庆公主吐出一口气。
“殿下,二公主不领情,何必呢。”
侍卫长无奈道。
“我需要她领情吗?”怀庆冷哼道。
“陛下可真狠心,让二公主在外头站了这么久。”侍卫长说道。
怀庆眸光骤然锐利:“回去掌嘴五十。”
侍卫长恍然醒悟,大冬天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卑职该死。”
……
雪化时,运送殉职打更人尸骨的官船抵达了京城外的榷关,查验之后,顺着运河进了京城,在京城码头停泊。
官船上的三名铜锣,将装载同僚尸体的棺材搬下船,雇了几辆运货的板车,以及几名脚夫。
银锣闵山眯着眼,站在码头上,眺望繁华依旧的京城,心里竟涌起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唏嘘。
这云州一来一回,故人又少了几个。
人世间福祸变化,命运更迭,叫人无奈。
一路返回衙门,把五口棺材交给专门接收殉职者的部门,银锣闵山进了偏厅,给自己倒一杯热水。
停放棺材的内堂,几名吏员推开棺材,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散出。
天寒地冻的,尸体得以较好的保存,但依旧开始腐烂了。
几位吏员见惯了尸体,服用了驱邪辟毒的药丸,戴好遮掩口鼻的汗巾,一边验明正身,一边闲聊。
“一下死了三位银锣,损失可真惨重啊。”
“云州都叛乱了,这已经是很小的损失。不过可惜了许铜锣。”
“是啊,他虽然入职短短数月,可已经是衙门的风云人物,谁不知道魏公赏识他啊,就这么走了。”
“哎,你们说教坊司的花魁们知道许铜锣殉职的消息,会作何反应?”
“风月场所的女子,有何情义可言?”
“可浮香是许铜锣的相好啊。”
“为什么浮香是许铜锣相好这种事,连你都知道了?”
“京城谁不知道啊。”
“咦……许铜锣的尸体保存最完整,腐臭淡不可闻。”
“我看看……哎呀,这皮一擦就破了,盖回去盖回去。”
一炷香后,清洗过手和脸的吏员找到闵山,道:“闵银锣,遗物数目与单子一致,验明正身完毕,您可以离开了。”
闵山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浩气楼。
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黑衣吏员登楼,与守在外头的同僚耳语几句,转身下楼。
外头值守的吏员进来,恭声汇报:“魏公,云州来的官船已经到了,三位银锣,两位铜锣的尸骨已经送回衙门,验明正身,无误。”
魏渊抬头望来,沉默片刻,颔首道:“各自送到亲属手里。”
他没有提遗物的事,尽管知道地书碎片在许七安身上。
……
观星楼,八卦台。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台上,伴随着清朗悠长的吟诵:“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
声音忽然卡住,怎么都吐不出来。
几秒后,杨千幻有气无力地说道:“老师,我回来了。”
“嗯。”监正没有回头。
师徒俩背对背,没有拥抱。
“许七安已经顺利回京,这趟云州之行,有惊无险。”杨千幻说完,见监正没有开口,问道:
“那许七安到底怎么回事?他竟能死而复生,您有为何这般重视他?
“还有,云州竟然有一位三品术士,嗯,至少是三品,可世上除了我们司天监,哪里还有此等境界的术士?”
监正笑呵呵道:“许七安的事,你不必管,为师自有定夺。”
采薇师妹说的对,你就是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杨千幻暗暗腹诽。
“至于云州那家伙,你就不用管了。即使为师告诉你,你也听不到。”监正说。
杨千幻正要离开,身后传来监正无奈的声音:“替为师把宋卿放出来吧。”
“宋卿又做了什么事?”
“他做了个人。”
“……”杨千幻啧啧称奇:“能将炼金术开发到这等境界,宋卿也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接着,抨击道:“不过他的性格缺陷太大了,倔脾气,不肯晋升。”
你又好到哪里去……监正嘴角一抽。
“你替为师看紧他,别让他再做蠢事,过几日,你五师妹就出关了。老二不在京城,你多照拂师弟师妹们。”监正说。
“五师妹出关了?她也跟我一样,成功晋升四品,成为阵师了?”杨千幻惊喜道。
“尚远。”
“既然如此,老五不要命了?”杨千幻吃了一惊。
“她晋升的契机到了。”监正意味深长。
……
许府。
大门匾额上挂着白色的招魂幡,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
收到恤金后,许府就开始布置丧礼,只是不知大郎的尸骨送回京城的确切时间,府里的人还没有穿丧服。
这几天,府上气氛很沉重,老爷变的沉默寡言,夫人时不时垂泪,二郎强装镇定,却时常发呆。玲月小姐整个人没了精气神。铃音小姐儿瘦成了瓜子脸。
最开始两天,小豆丁时常半夜哭醒,嚷嚷着要找大哥。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几个家人而已,骤然间少了一个,世界就不完整了。
这天早上,许府上下终于等来了大郎的尸骨,他躺在一口棺材里,被板车运回了府。
许平志收到消息,疯一般的冲出门,可他看见板车上的棺材时,突然不敢上前了。
许平志走到棺材边,伸出手,按住了棺材板……
负责送尸骨的铜锣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许大人,先进府再说吧。”
许平志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一旦见到大郎的尸骨,家里恐怕就受不住了,在大门口哭丧,生人死人都有失体面。
棺材送到灵堂,这里的气氛让那位打更人有些窒息,不愿多待,抱拳道:“许大人,在下先告辞了。”
许平志嘶哑的回应:“不送。”
灵堂内,婶婶、二郎、许玲月姐妹,无声的注视着棺材,谁都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许平志知道,作为一家之主的自己,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比如最先直面侄儿尸骨,直面那汹涌的悲伤。
棺材板缓缓推开,许七安躺在棺材里,他的皮肤干枯,失去光泽,嘴唇退去了鲜色。
早已死去多时。
心里那一丝丝的侥幸破碎,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时此刻,那狂潮般涌来的悲伤依旧将全家人吞没。
婶婶和许玲月扶着棺材嚎啕大哭,许二叔有些站不稳,嘴皮子不停颤抖。许二郎别过头去,不去看大哥的遗容,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许铃音小身子微微前倾,探着头,双手在身后打开,朝着棺材发出“嗷嗷嗷”的哭声。
好吵……谁特么的吵我睡觉……许七安心说。
他宛如漂浮在无垠的虚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所依靠。耳边只有嘈杂的哭声。
我应该是回家了……这哭声是婶婶的?呵,婶婶竟然会为我哭?她的口头禅不是:许宁宴你这个兔崽子,你就是老娘前世的冤家,这辈子要讨债的……许七安迷迷糊糊的想。
他从哭声里分辨出婶婶和两个妹妹的哭声。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变成了哽咽,变成了抽抽噎噎。
时间流逝,天黑了。
这是许七安通过二叔和二郎的对话得知的。
许家的亲朋好友要明日才能来瞻仰许大郎的遗容,今晚是家人给他守灵。
这应该是我第二次死了,第一次是酒精中毒……马德,120G的老婆没删,想想就尴尬……还好这个世界没有电脑和手机,哦,这个世界有青楼和教坊司,硬盘老婆没用武之地。
明天全村人就来我家吃饭了……怀庆和临安是公主,身份不方便,估计来不了……采薇肯定是要来的,她要是不来,那等我醒来就离婚……浮香会来吗?哦,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娘,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二哥留在这里给大哥守灵。”许玲月哭哭啼啼的声音。
然后是婶婶说话了:“你大哥在河上漂了这么久,回了家,不能再让他孤零零的。娘没事,娘就守在这里。
“当初你爹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就巴掌那么大,我那会儿哪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你爹一个大头兵,又没什么钱,请不起奶妈。我就煮羊奶给他喝,一天天手忙脚乱的照顾他……”
说到这里,婶婶悲从中来。
许七安忽然意识到,婶婶其实是爱他的,虽然后来婶侄俩闹的很僵硬,很不愉快。
许七安有些感动。
“越长大越讨人厌,你们三个里,他长的最丑,最会作妖。但凡我对你和二郎嘘寒问暖,他就吃醋,觉得老娘对他不好,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
“你别说了。”许二叔怒道。
“凭什么不能说。”婶婶尖叫着,“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说没就没了,早知道当初我不如养只耗子。”
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夫人。”门房老张匆匆跑来,站在灵堂外,道:“外面来了个姑娘,说要给大郎守灵。”
谁?
这个疑惑在许七安心里闪过,同时也在二叔婶婶几人心里闪过。
“她说她叫浮香。”门房老张说。
许二叔和许大郎脸色同时一黑。
不去勾栏许七安,正人君子许二郎,顾家爱妻许平志……许七安心里苦笑。
许二叔看了眼妻子,微微颔首:“我去外头见见她。”
婶婶望着丈夫的背影,擦了擦眼泪,问身边的儿子:“二郎,那浮香是谁?”
仅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许二郎鼻音浓重,道:“浮香是教坊司花魁,据说非常仰慕大哥的诗才。”
兰心蕙质的许玲月皱了皱眉,更深夜重的上门,还要给大哥守灵,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许二叔在前厅见到了浮香,她穿着白色长裙,头戴白色小花,朴素至极的打扮。
见到浮香的刹那,许二叔心里的恼火忽然消散了,因为这个女人神色哀婉,眼圈桃红,眉宇间那种悲伤是做不得假的。
“浮香姑娘,大晚上的何故拜访?”许二叔沉声道。
“许大人,我想给许郎守灵……”浮香起身施礼。
“这不合适。”许二叔当场拒绝。
许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有规矩的体面人家,浮香没名没分,凭什么给大郎守灵。
“奴家进府时,把教坊司的扈从打发走了,眼下内城回不去,外城不安全。许大人若是非赶我走,那我便走吧。”浮香细声细气道。
……许平志叹口气,这女子对大郎确实情深义重。
来到灵堂,见到许七安遗容的刹那,强作镇定的浮香终于崩溃,她今日刚从教坊司的老鸨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了许七安殉职的噩耗。
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哭了很久,打算来送许七安最后一程。
许玲月听着浮香凄厉的哭声,忽然就意识到这个女人跟大哥的关系了。
浮香没有留在许府守灵,很懂事的离开,许平志本想留她在府上过夜,没想到浮香刚才的话是骗他的,教坊司怎么可能会让一位花魁脱离视线。
浮香之所以那么说,是怕许家不同意她看许七安最后一眼。
……
第二天,许家的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许七安祖父这一脉,只有两个儿子,许家老大战死沙场二十年了,现在儿子也殉职了,这一脉的香火就此断绝。
许家族人们扼腕叹息。
除了许家族人外,许七安以前的顶头上司,长乐县朱县令和王捕头等一干快手也来了。
朱县令瞻仰了遗容后,叹息道:“宁宴英年早逝,可惜了,可惜了啊。”
王捕头等人满脸悲伤、唏嘘。
“不知道宁宴有没有留下遗言?”朱县令问道。
许平志摇头。
可以的话,我想体验一次黑人抬棺……许七安颇为幽默的吐了个槽,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恢复,但身体还处在假死状态。
“采薇姑娘,你在做什么?”
突然,许二郎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褚采薇的声音:“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金锣南宫倩柔和张开泰也开吊唁了,瞻仰遗容时,老张叹息说:“如此天纵之才中途夭折,魏公近日情绪不佳,在所难免。”
张开泰是少数几个知道许七安资质的金锣。
“坏人。”
许铃音朝着南宫倩柔咆哮,很快就被绿娥带下去了。
这时,许七安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卑职参见怀庆公主。”
灵堂内外先是一静,接着,高呼“拜见公主”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氏族人都惊呆了,什么情况?许大郎的丧礼竟然来了当朝公主?
这一刻,许氏族人的痛惜之情前所未有的强烈,原来大郎连公主都认识,要是没有遭遇意外,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许氏会成为京城一个大族也说不定,届时,光宗耀祖,全族人都能鸡犬升天。
裱裱没来啊,嗯,她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怀庆那么自由。
我的莲花姑娘,一下子聚齐了三位……
许大郎没来由的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则笑话:某富二代意外去世,吊丧当天,他的女朋友们都来了,这个为他打过胎;那位怀了他的胎;这个年芳十八,三年前就跟着他了;那个又为他抛夫弃子……
渐渐的,葬礼变成了富二代的批斗大会。
庆幸的是,富二代是真的死了。
“你们可千万不要聊信的事啊,否则我活过来也没意思了。”许七安焦虑的想。
怕什么来什么。
褚采薇有些难过:“他在青州时给我写信,向我讲述了当地的美食,我看完信后,气的想用筷子戳死他,可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闻言,许玲月诧异的抬起头,抽了抽哭红的鼻子,哽咽道:“大哥也给我写了。”
怀庆淡淡道:“我也收到了。”
说完,三个女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许七安:“……”
怀庆心里一动,目光微闪,问道:“那他有没有……”
就在这时,凄厉的猫叫声传来,吸引了灵堂内外众人的注意。
一只橘猫竖着尾巴,穿过人群,进入灵堂,扑向了许七安的棺材。
一位许氏族人惊呼道:“快拦住猫,猫跃死者,会诈尸的。”
其余许氏族人脸色大变。
距离最近的怀庆临安褚采薇等人,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因此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喵~”
橘猫飞过许七安的头顶,发出凄厉的尖叫。有声音在许七安脑海里炸开:“许七安,醒来!”
是金莲道长来了……许七安元神震动,只觉灵魂与肉身开始交融、契合。
下一刻,他恢复了知觉,重新有了掌握肉身的踏实感。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于是抬手一抓,抓下一大片干涸的血肉。
我能动了……许七安一喜,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灵堂内外,陷入了死寂。
起,起,起来了?!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惊悚又恐怖。
“我,我的妈诶……真的诈尸了!!!”
有人尖叫起来。
前一刻,许氏族人还在惋惜大郎英年早逝,惋惜许氏的大族梦破灭,心里黯然悲伤。
可当他们看见许大郎真的从棺材里坐起来,两条腿动的比脑子还快,哗啦啦……全涌到远处,战战兢兢的旁观。
“诈尸了啊,许大人真的诈尸了,快报官,快报官……”
“报什么官,这里哪一个官都比县令老爷大。”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许氏族人又惊又怕,但因为院子里公主和几位身份显赫的大人,他们心里有底气,这才没有撒腿逃走。
有人惊恐的往后退,也有人下意识的就往前靠,但又有所忌惮、茫然,搞不清楚状况。比如许二郎、许玲月、褚采薇、怀庆等人。
好痒……许七安感觉头皮一阵阵的瘙痒,就像有虱子在爬。
他伸手抓了几下,抓下一大片带着头发的头皮。
“啊!!!”
胆小的婶婶吓的尖叫一声,把身边的许玲月推出来当挡箭牌。
许玲月也吓的要死,即使是最喜欢的大哥,突然揭棺而起的情况下,玲月也有些头皮发麻,出于本能的想要尖叫,想要逃走。
但她没有,她泪流满面,颤抖着声线,哭道:“大哥,大哥你是有什么遗言没有交代,心里不甘心么……”
妹妹悲从中来,哭的梨花带雨。
经历了短暂的惊愕和茫然后,在场中有几个人迅速反应过来,意识到许七安现在的真正状态。
他们分别是练气境的怀庆公主、司天监的褚采薇、高品武夫南宫倩柔和张开泰,以及二叔许平志。
褚采薇有望气术,能分辨生人和死人,再联想到监正老师说的一番话,即使这个丫头不太聪明,此时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这是脱胎丸的效果?难怪老师要说,我把脱胎丸送给了许七安,可老师怎么知道许七安会复活……许七安又是怎么服用的脱胎丸……褚采薇想不太明白。
至于许平志等人,纯粹是武夫敏锐的听觉,以及犀利的目光,听见了许七安的心跳声,看见了呼吸时胸膛细微的起伏。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又有共同之处,既惊讶又惊喜。
许平志缓缓睁大了眼睛,平平无奇的脸庞交织着狂喜和悲伤,一个大老爷们,当着众人的面,竟泪如雨下。
张开泰激动又欣喜,情绪全写在脸上,许宁宴复生了?他活过来了?
踏入许府以来,保持清冷矜持的怀庆,素白的脸蛋瞬间温柔起来,眼角眉梢藏着的喜色,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看见,一定会大吃一惊。
南宫倩柔神色狐疑。
遗言吗……许七安心里一动,想起婶婶昨晚哭着说他长的最丑,于是凄切低沉,带着颤抖的语气说:
“婶婶对我不好,我要她道歉……”
婶婶“哇”一声哭出来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没有武夫敏锐听觉,也没有术士的望气术,只是儒家八品修身境的许二郎以为大哥真的是尸变,跨步而出,口中念念有词。
他要用儒家“言出法随”的雏形之力,让大哥重新躺好。
“去!”
但身边的父亲忽然一巴掌把他拍翻,许平志悲喜交织的扑到棺材边,就像迎上世间罕见的珍宝。
“等等。”
南宫倩柔拦住了许平志,眯着眼,审视着不停抓耳挠腮,抓下一片片皮肉的许七安。
“身体活了,人还是不是那个人,就难说了。”南宫倩柔冷笑道。
众人悚然一惊,联想到那只古怪的橘猫,当即意识到不对劲。
橘猫跃过他的尸体,结果许大郎真的复活了,这难免让人产生联想——复活的并非许大郎,而是另有他人。
南宫倩柔、怀庆公主几个,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元神夺舍这类操作,没看见也听说过。
“不,他一定是大郎。”许平志语气坚定。
没有理由,他只接受大郎死而复生的事实,其他的原因是他不能面对,也无法承受的。
刀子已经在心里扎过一次。
“二叔,是我啦。我没死。”许七安说。
咦……声音怎么变了?许平志脸色微变。
这声“二叔”,嗓音清亮,富有男子磁性,比大郎以前的声音好听多了。
许二叔的心当时就是一沉,握住拳头,盯着死而复生的侄儿:“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许七安。”
许平志质问的语气,让原本便心怀疑虑的众人,更加警惕。
幸好我没有妈,不然还得证明我妈是我妈……他心里吐着槽,沉吟片刻,道:“青橘又酸又涩,但二叔觉得皮汁另有妙用。”
许平志脸一下子僵住。
许二郎依旧不相信大哥死而复生了,看了眼神态不对的父亲,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问道:
“你真的是大哥?”
此时的许七安,脸上嫩肉与老肉交错,狰狞可怕,但看着小老弟的目光深沉而隽永,充满感情地说道: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一朝女眷不在家,影梅小阁三人行。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听到这样的话,二叔婶婶心里愈发确定,苏醒的就是许大郎,因为这些生活中的细小琐事,如果不是亲生经历,是不可能知道的。
灵堂内,其余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许新年身上。
褚采薇想的是,这句话千万不能被杨师兄听见,不然自己以及司天监的师兄弟们,恐怕每天都要来一次洗脑循环。
这和杨千幻那个蠢货的口癖,不相上下……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皱了皱眉,觉得许家这个读书人口气太狂傲了,武夫最听不得嚣张跋扈的宣扬。
怀庆公主没说话,但用一种很内涵的目光,审视着许新年。
“……”
许二郎俊美的脸庞憋的通红,连耳根都红了。这些话被家人听去犹觉羞耻尴尬,被大哥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念诵出来,这份羞耻感已经超过许大郎年纪该承受的极限。
他恨不得推开大哥,自己躺进棺材里,一了百了。
呼……
见儿子吸引了火力,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许二叔松了口气,有些开心。
“真的是大哥!”许玲月欢呼一声,不管不顾的扑了过去,搂住大哥的脖颈,嘤嘤嘤的哭泣。
“大锅大锅……”许铃音高兴坏了,站在棺材边蹦蹦跳跳,张开双臂,希望大哥也能抱他。
但许大郎搂着妹妹柔软的娇躯安慰着,完全没注意小豆丁。
许平志也激动的上前,抱住女儿和侄儿,用力抱住,害怕一放松,又没了。
许二郎抬起脸,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大庭观众之下,这种矫情的举动他是断然不会做的。
“哼!”
婶婶尖俏雪白的下颌一甩,别过头去,满脸不屑,但紧接着,她又捂着嘴哭了。
南宫倩柔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脱落的死肉,不是死皮,而是一块块的死肉。皱眉问道:
“你怎么复活的?”
“我根本没死……”许七安刚想解释,便听褚采薇抬了抬手,鹅蛋脸的大眼美人,脆生生道:
“是吃了我送你的脱胎丸吗?”
许七安微微一愣,刹那间恢复如常,配合着做出感激的姿态,“采薇姑娘大恩大德,许宁宴没齿难忘,恨不得以身相许。”
“呸!”
褚采薇脸蛋一红,其实她有些羞愧,萌吃货不擅长撒谎,有很强的道德底线。
不像许七安,撒谎成性,养鱼技术也差强人意,几次险些淹死在小池塘里。
许七安望向众人,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沉吟片刻,道:
“当日云州叛乱,贼军围困布政使司,巡抚等人命悬一线,我自知此战生死难料,想起采薇姑娘赠予的脱胎丸,于是就赌了一把……呵呵,当时情况危急,没得选。
“想来是巡抚大人以为我战死了,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脱胎丸,原来是这样……南宫倩柔等人恍然点头。
怀庆望向依旧茫然不解的许平志等人,淡淡道:“脱胎丸是司天监监正炼制的灵丹妙药,服用此药,宛如蝉蛹结茧,褪去旧躯壳,诞生新身体。
“即使是受了致命伤,也能破茧成蝶,收获一具全新的身体。”
脱胎丸的药力,便是以旧身躯为养料,孕育新身体。就像蝉蛹化作蝶。
缺陷也很大,比如“造价昂贵”,比如使用条件苛刻。药效在半个时辰后发作,服用丹药的人必须在半时辰后死亡,你不死亡,它便会强制你死亡。
很容易造成千里送人头的惨剧。
如果脑袋被人砍掉了,或者当场去世了,脱胎丸是救不回来的。
总而言之,就是命悬一线之际,恰好药效发作。
深知脱胎丸药效的南宫倩柔等人,也只能感慨许七安命大了。
在许家人听来,大郎能死而复生,完全是司天监的采薇姑娘赠予了起死回生的仙药。
“采薇姑娘,大恩不言谢。”许平志抱拳道:
“大郎欠你一条命,以后上刀山下油锅,你只管吩咐,他要不愿意,我这个二叔的,绑也把他绑去。”
什么都没做,就赚了我一条命。妈蛋,褚采薇才是主角模板吧……许七安配合着抱拳,千恩万谢。
“好了,玲月,快扶你大哥出来了,活人别一直躺棺材里,晦气。”许平志心情大好。
“嗯。”许玲月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搀扶大哥,而是帮他揭脸上一块块干枯的血肉。
揭掉脸上和头上的皮肉后,许七安感觉脑门一阵清凉,顿时内心咯噔一下,完犊子了,老子蓄了二十年的秀发毁于一旦。
旋即,他发现许玲月痴痴的看着他。
“我的脸怎么了?”许七安心里一沉,连忙抚摸自己的脸。
许玲月漂亮的小脸浮起两抹晕红,垂头不语。
许七安只好自己跨出棺材,面向怀庆南宫倩柔等人,然后,清晰的看见他们都是一愣。
眼前这个许七安,脸庞线条堪称完美,有着男子的阳刚之气,浓眉,高鼻,双眸湛湛有神,嘴唇的弧度和形状恰到好处。
五官没变,但更精致更完美了。
这,这是我养大的小子?婶婶红润的小嘴微张,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看。
南宫倩柔“切”了一声。
情窦未开的褚采薇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脱胎换骨之后的许宁宴,变的更好看的。
怀庆公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微微扭头,掩耳盗铃似的移开目光。
“大哥真好看。”许铃音开心的说,虽然大哥不抱她,但她对大哥的拳拳爱心是不变的。
“我年轻时也这般的。”许二叔欣喜的说。
说完,见一家人沉默的看着自己,许二叔顿时有些尴尬,补充道:“差不多,差不多嘛……”
“大郎没死?”
许氏族人里,一位年迈的老人,远远的喊了一声。
许二叔当即过去,告诉族人许大郎死而复生的喜讯,以及缘由。
许氏族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尸变,许大郎根本没死,是司天监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救了他。
京城的平民百姓对司天监不陌生,城里好多药铺、医馆都是司天监的产业,九品的术士为了修行,隔三岔五到医馆坐诊,医术高超又便宜。
解释完,许二叔拉着许七安,给长辈们行礼。许氏族人也很高兴,族里晚辈死而复生本身便是值得高兴的喜事。再者,见识到了许七安的潜力和关系,族人们当然希望他越爬越高。
霎时间,丧礼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安抚好族人,许七安送走两位金锣,送走褚采薇,送走怀庆公主,转身去了澡房。
许氏族人留在许府,帮忙撤除丧礼的布置。
……
往浴桶里倒满水,许七安两手撑着浴桶边缘,俯视水面中映出的脸。
“帅啊,这才有代入感嘛,尽管和我前世相比还有点差距。”许七安拍案叫绝。
此时此刻的他,五官依稀还是原来模样,但更加精致完美,颜值暴涨。
躺入冰凉的水中,许七安舒服的呻吟一声,然后惆怅的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
这时,一只橘猫顶开了门缝,迈着优雅的猫步,翘着尾巴,走进澡房。
“啧,早闻脱胎丸效力不凡,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竟让平平无奇的你,变的英武不凡。”
原来在道长你心里,我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锣吗……许七安有些伤心,于是说道:
“道长竟养成了上猫的恶习。”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金莲道长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地面。
橘猫跳上浴桶边,用来放置干净衣物的凳子,蹲坐着,口吐人言:
“贫道一开始就不信你会殉职,今日得知你发丧,便过来看看。果不其然,身体虽无半点生机,但分明有细微的元神波动。”
这细微的元神波动,武夫感应不到,唯有修阴神的道门弟子才能察觉。
“贫道就住你一把,让你早日元神归附。”
“多谢道长。”
许七安诚恳致谢,要不是道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飞起来嗷唠一嗓子,他就算死而复生也没什么意思了。
果然,吉人自有天相,鱼塘主得天庇佑。
“可妙真说你身上无半点元神波动,死的很是通透。”金莲道长说道。
“通透”是这么用的吗?许七安沉吟道:
“从云州回京这一路上,我没有半点知觉,也是昨夜才恍恍惚惚的恢复意识。”
他的意思是,细微的元神波动是近期才出现的,是复苏的征兆。
金莲道长颔首,低头,爪子按在地书碎片上,“啧”了一声:“魏渊竟没有收回地书碎片。”
魏渊在钓鱼?许七安一愣,便听金莲道长继续说道:
“不过,让你加入天地会,对他来说只是随手落的一步棋,善谋者,布局深远。你死了之后,他许是有些灰心了,不愿意再掺和天地会的事情。地书碎片随你陪葬也好,被我取走也罢,都无所谓了。”
道长你和魏渊果然是心照不宣啊,但当着我的面子,揭露我双面二五仔的身份,我还是会有点尴尬的……许七安干笑一声。
“对了,我复活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李妙真?”许七安拨弄着水花。
金莲道长用琥珀色的猫眼,直勾勾的望着他:“要诚实啊年轻人。”
妈蛋,谁还没在网上吹过牛皮呢……我以前逛逼呼的时候,就喜欢伪装成高学历人才,口头禅是:谢邀,人在米国,刚下飞机。
许七安又干笑几声,想起了云州发生的事,问道:“道长,云州案背后有术士参与的痕迹,而且至少是三品术士。您对司天监了解多少?”
他把云州案中,那位神秘术士的事迹告诉金莲道长。
金莲道长很快就意会了许七安的意思,沉吟道:“司天监只有一位三品术士,叫孙玄机。
“但我觉得云州出手的术士不是他,另有其人。”
“谁?”许七安连忙追问。
金莲道长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要你何用,许七安笑道:“道长在我心里,一直是睿智的长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还是个老银币。
金莲道长摇摇头,纠正道:“上知天文的是术士,下知地理的是儒生。
“不过,监正肯定是知道那位术士根脚的,只是这老东西的心思,谁都猜不透。”
说完,金莲道长审视着许七安,啧啧道:“气血、气机旺盛了数倍,神完气足。如今的你,与离京时相比,进步很大。脱胎丸效果不凡啊。”
就是太贵了……金莲道长惋惜的想。
“侥幸侥幸,三个月就踏入炼神境,资质愚钝了,资质愚钝了啊。”许七安谦虚道。
……橘猫扭头就走,留下一句话:“去找魏渊吧,铜皮铁骨境的资源,你倾家荡产也买不到,但他能给你。”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物,许七安骑马出府,直奔打更人衙门。
……
浩气楼。
回到衙门的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第一时间进了浩气楼,有南宫倩柔这个义子带领,不需要通传,可以径直登楼见到魏渊。
魏渊站在一张横挂的地图前,背负双手,眯着眼,一言不发。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
这是整个东北方的俯瞰图,图中标志着巫神教的总部,以及东北各国的位置。这种地图缺乏精度,只能宏观上看个大概,因此不算珍贵。
再精确些的地图,就是各国打破狗脑子也要抢夺、保护的机密物件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接着是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的声音:
“义父。”
“魏公。”
魏渊没有转头,沉声道:“许七安的尸骨在运河飘了一旬多,不宜久放……让他亲属早日下葬吧。”
仔细听的话,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沉痛。
南宫倩柔很清楚义父为何不看一眼许七安的尸体,义父是掌权者,是谋略者,他的心肠应该是硬的,是冷酷的,只有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无敌。
魏渊就应该是一个无敌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
衙门里的打更人,甚至外界,都希望魏渊是这样一个人。
“义父……”南宫倩柔清了清嗓子,道:“许七安,还没死。”
魏渊霍然转身,动作幅度之大,青袍随之鼓荡。
这一刻,大宦官的脸色是复杂的,眼神也是复杂的,错愕、不解、欣喜、希冀……南宫倩柔从未在义父脸上看到过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只是刹那间,大宦官就恢复了从容镇定,缓缓踱步到案边坐下,有些严厉的语气问道:
“怎么回事?”
南宫倩柔便将许七安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魏渊静静听完,立刻说道:“让他速来见我。”
南宫倩柔点了点头,看向那张巨大的,东北方的俯瞰图,“那谍子的事……”
许七安死而复生,巫神教还要不要打?
“秋收后打巫神教,计划不变。”魏渊的表情冷冽,语气充斥着强大的自信。
南宫倩柔和张开泰告退,前者打算再去一趟许府,结果刚出衙门,就碰到了策马而来的许七安。
“你倒是挺识趣,”南宫倩柔啧啧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义父又收了一个螟蛉。”
许七安反唇相讥,啧啧道:“老阴阳人了。”
南宫倩柔勃然大怒,误以为许七安在嘲讽他男生女相,柳眉倒竖:“你怎么没死在云州。”
话音方落,许七安脑海里旋即捕捉到一个画面:南宫倩柔抬起右手,抡着手臂挥舞巴掌……
许七安福至心灵,腰一沉,头一低,毫厘之间躲过南宫倩柔的巴掌,一溜烟的逃进了衙门。
“懒得和你一般见识,我去见魏公了。”
在四品金锣面前,秀一波操作已经是极限,再不溜,就要被按在地上捶了。
南宫倩柔略显呆滞的望着他的背影,接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躲开了?
炼神境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能轻易察觉到周遭的敌意、埋伏,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在乱军中厮杀。武者到了炼神境,个人战力将达到一个小巅峰。
但,以南宫倩柔四品的修为,尽管出手有所保留,但赶在一位炼神境武者察觉到危机做出规避前,让巴掌命中目标,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怎么可能……”南宫倩柔柳眉轻蹙。
……
许七安一路上收到无数诧异的目光,打更人也好,吏员也罢,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铜锣许七安殉职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衙门,这几日,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用前世的标题来写:
#震惊!铜锣许七安返回,魏公都惊呆了#
#前途无量的铜锣在云州做了什么事,竟毁了他的一生#
可是现在,看见死去半月的许七安,生龙活虎的出现在衙门,还热情的挥手和大家打招呼,打更人们满脑子的问号。
“大白天的,鬼魂也能进咱们衙门?话说人死了之后,竟变的如此英俊?”
“怎么办啊,这是许宁宴的鬼魂,咱们不好出手吧?魂飞魄散了就不好了。”
“你是瞎子吗?鬼魂会有影子?那可能是许宁宴的胞弟,许宁宴哪有这么一表人才。”
许七安在一片议论声中,来到浩气楼,守卫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我要求见魏公,速去禀告。”
守卫一步三回头的进楼了,片刻后下来,“魏公有请……许大人,您不是,不是……”
许七安摸了摸自己的脸,用醇厚的声线回复:“我是许七安的胞弟,奉魏公之命,接替兄长的职务。”
“原来如此,许大人高姓大名?”
“许倩。”
侍卫心说,怎么听着像个娘们的名字。
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您请进。”
进了浩气楼,登上七楼茶室,许七安见到了月余未见的魏渊,他依旧穿着华丽的青袍,两鬓斑白,眼角有着浅浅鱼尾纹,儒雅俊朗,是一枚气质与外表俱佳的老帅哥。
以我现在的颜值,将来老了,肯定不比魏渊差……许七安抱拳,朗声道:“卑职参见魏公。”
魏渊有些恍惚,温和道:“坐吧。”
破天荒的,魏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悠悠道:“好好说一说云州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许七安把云州的经过,巨细无遗的告诉魏渊,包括李妙真二号的身份、天宗圣女的身份。
除了神殊和尚关系重大,其余的事他没有任何保留。
主要是魏渊太聪明,隐瞒太多会被察觉。再就是大宦官是真的重视他,栽培他,许七安投桃报李,对魏渊很信赖。
果然,魏渊喝了一口茶,说道:“杨千幻一直跟着你。”
许七安先是一愣,有些错愕,他也不傻,立刻意会到了什么,问道:“杨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你,依我对此人的了解,除了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其余事他是不上心的。”魏渊笑容莫测,“但如果是监正的意思呢。”
监正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是他授意的,那也合情合理。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打量一下魏渊,大智若妖的魏渊,会不会也察觉出一些端倪?
魏渊没有执着于这位话题,继续道:“至于那位三品术士,暂且当他是三品吧,我不认为他是司天监的孙玄机。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别的。”
许七安精神一振:“请魏公解惑。”
还是魏公靠谱啊,金莲道长那个老银币,说话藏着掖着。而魏渊对我几乎没什么保留。
“你和司天监的褚采薇相熟,和宋卿也熟,你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吗。”
“监正的亲传弟子?”许七安不太确认的反问。
司天监的白衣们,并非全部都是监正的弟子,就如同云鹿书院的大儒,时常开堂讲课,但真正的亲传弟子却很少。
宋卿和褚采薇,还有杨千幻就是监正的亲传弟子。
“杨千幻是监正的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白衣术士们喊她小师妹。”魏渊道。
……这有什么问题?许七安没听懂。
“但,监正一共只有五位亲传弟子。”魏渊幽幽道。
这……许七安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魏渊的意思,监正只有五位弟子,可褚采薇却是六弟子,那其中还有一位呢?
那一位去了哪里?
杨千幻是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那位孙玄机不知道是第几位。
“孙玄机是二弟子。”魏渊道。
“那么,大弟子和五弟子暂且未明。”许七安说。
一时间,两人没有继续交谈,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一杯茶见底,魏渊才继续说道:“你醒来的不是时候。”
“魏公何出此言?”许七安没懂。
“张行英上书请奏,希望朝廷为你追封,陛下和诸公商议之后,封你为长乐县子。再过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魏渊无奈道:“你既已活了,内阁多半会驳回圣旨,陛下多半也会欣然接受。”
“这有什么的,只要该赏的银子不少我就成。”许七安无所谓的耸肩。
长乐县子,应该是子爵,听起来就是个弟弟爵位……不,儿子爵位。
以后遇到长乐县户籍的官员,大家相互介绍,对方说:宁好,我是长乐县XXX
许七安说:我是长乐县子。
不懂行的还以为我是人家儿子。
魏渊看他一眼:“银子只是身外之物,爵位象征的意义岂是银子可比?你即使成了银锣,手里有权有势,但你的地位依旧上不得台面。
“唯有爵位,才是你彻底脱离民籍,成为王朝权贵的凭证。你若被封爵,许家便不是寻常人家,而是权贵。
“将来娶妻,平民女子就没资格嫁你。必是豪门千金才能与你般配。”
“能娶公主吗?”许七安小声问道。
……魏渊颔首:“理论上可以。”
公主是不可能嫁给平民的,未来的夫婿,必定是权贵。子爵虽然不高,好歹也是爵位。
“不知为何,陛下对你不喜,他若不愿,谁都没办法。”魏渊说完,笑了起来:
“幸而你非一无是处之辈,还有回旋的余地。”
“魏公教我。”
“前些时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福妃意外身亡,衣衫不整的从阁楼坠落下来。当时屋内只有太子一人,且是醉酒。此案甚是棘手,既关乎皇室颜面,又牵扯废立太子一事,三法司都不愿意卷入其中,必定消极办案。”
……我的妈诶,太子凌辱皇帝的后妃?
许七安连忙摇头:“魏公,你这不是害我吗,皇家丑事,岂是我能插手。”
“无妨。”魏渊摆摆手:“这事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多你一个不多。你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推掉便是。
“能力未及,顶多受点惩罚,纵使陛下不喜欢你,没犯大错的情况下,子爵也不是他说斩就斩的,勋贵集团不会同意。”
了解了,魏公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撤销对我的封爵圣旨,以后找我办事,我就装死不接受。先哄着元景帝把爵位封给我。
然后,再以能力不及的理由抽身而退,到时候顶多受点惩罚,白赚一个爵位。
魏公真是……足智多谋(老银币)啊。
“太子是临安的胞兄。”许七安忽然想起自己养的那条妩媚多情的小鱼儿。
夜店小女王现在肯定又伤心又无助。
“你与临安公主,没什么纠葛吧?”魏渊眯着眼,审视着他。
“没有没有。”许七安连忙摇头。
魏渊放心的点头。
……
次日,御书房。
“三日之期已过,你们给朕的答复,就是一句‘案情复杂疑点颇多,请求多宽限几日’吗?”
元景帝把几份折子,狠狠砸在三位大臣身上。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魏渊递交的折子,出奇的一致,好像互抄作业似的,抄的还是错误答案。
元景帝气的直拍桌子。
刑部尚书惭愧道:“陛下,此案疑点颇多,迷雾重重,微臣已经竭尽全力了。请陛下再宽限几日。”
大理寺卿则说:“微臣能力不足,请求告老还乡。”
“你们……”元景帝大手一挥,把桌上的折子、笔墨纸砚通通扫翻在地,气的浑身发抖:
“朕要斩了你们。”
三位大臣立刻跪倒,高呼:“微臣死不足惜,陛下保重龙体。”
这是对过台词的吗?
元景帝气炸了。
两侧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向喜欢和魏渊抬杠的给事中们也不说话了。
这案子当然还是要处理的,不过各方的意见尚没统一,太子一派想着如何帮这位储君脱罪。
其余派系则思考着如果废掉太子,未来的储君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想法各不同,但有一点是大家默认的,就是先把事情拖一拖。福妃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案子之后牵扯的国本之争。
那会是一场不啻于京察的腥风血雨。
各党派需要花时间斟酌,去站队,去布置。
像这种朝堂目的一致的情况,即使元景帝也只能无能狂怒,除非他不要真相,当场废太子……但多半会被内阁驳回。
“陛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事禀告。”王首辅出列,轻描淡写的把福妃案暂且揭过,道:
“据微臣所知,打更人衙门的铜锣许七安,并未殉职。于昨日诡异的复生,封爵之事,请陛下撤回。”
御书房内,响起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那姓许的铜锣还没死?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心情复杂。
元景帝愣了一下,收敛怒火,望向魏渊,沉声道:“魏卿,首辅之言是否属实?”
“的确属实。”魏渊作揖。
当即,就有一位给事中出列,大声道:“张行英谎报案情,欺瞒陛下,请陛下治罪。”
元景帝没搭理,看着魏渊,继续问道:“为何如此?”
“许七安并未死去,与叛军死战之前,服用了司天监的脱胎丸,力竭之后进入假死状态,直到昨日方才苏醒。张行英误以为许七安殉职,这并不怪他。”魏渊解释道。
脱胎丸……元景帝一听,像是吃了苍蝇似的膈应。
当初他向监正求取此药,监正不给,推说已经没了。
可如今,一个区区铜锣,居然吃到了他求而不得的灵丹妙药。
“他是怎么得到此药的。”元景帝嘴角一抽。
“司天监的褚采薇赠予。”魏渊回复。
元景帝沉吟几秒,缓缓点头:“封爵之事撤回。另,着铜锣许七安,速来见朕。”
魏渊不动声色的点头,作揖道:“是。”
……
许七安收到传召,赶在午前,快马加鞭的抵达皇宫,经羽林卫验明正身后,放他入宫。
城门内,大青衣负手而立,等待多时,身边侯立着南宫倩柔。
许七安快步迎上去,喊道:“魏公。”
魏渊颔首:“陛下召见你,是为福妃一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封爵之事撤回了。”
还真撤回了啊,这条消息都发出来三天了,这也能撤回,不守规矩……许七安心里吐槽,道:
“我明白了。”
随着魏渊来到御书房,元景帝不在,穿蟒袍的老太监说道:“陛下在灵宝观,随国师打坐,午后才回来,且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
灵宝观,结束了打坐,精神抖擞的元景帝睁开眼,叹息道:“国师,朕何时才能结成金丹?”
道袍下,难掩丰腴身段,容貌倾国倾城的洛玉衡,闭着眼睛,声音悦耳磁性:“陛下何时能放下政务,潜心修道,金丹指日可待。”
元景帝盯着眼前的绝美道姑,她五官艳丽,有着勾人心魄的魅力,眉心的一点朱砂更衬托着宛如仙子。
可以亵渎的仙子。
元景帝又叹了口气,其实只需要双修,他便可更进一步。只是,即使是一国之君,他也无法强迫人宗道首。
且不说对方是二品高手,纵使武力可以压制,但双修之事,需两人心法配合,无法强求。
“国师何时能入一品?”元景帝问道。
洛玉衡微微摇头。
“唉,监正的心思,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当日朕向他索要脱胎丸,他不给,谁料今日朕得知,一个小小铜锣,都能享用此灵丹妙药。”
洛玉衡睁开眼,好奇地问道:“铜锣?”
元景帝摆摆手:“此人不值一提,朕先回宫了,明日再来与国师打坐悟道。”
他摆驾回宫,收到许七安已在御书房等待的消息,仍没有即刻过去,一番精细的沐浴后,终于姗姗来迟。
御书房内。
许七安朗声道:“卑职拜见陛下。”
元景帝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没提脱胎丸之事,也没夸赞这个铜锣在云州立下的功劳,直截了当地说道:
“前些日子,福妃坠阁身亡,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此案。否则,严惩不贷。”
许七安立刻作揖,九十度弯腰不起,高呼道:“请陛下赐死。”
……元景帝噎了一下,他没料到许七安竟是这样的答复。
每次被他刁难,就高呼着“臣乞骸骨”是官场老油条的风格。谁料,这小铜锣更干脆利索,竟求死。
元景帝脸色刷的阴沉下去,上位者喜欢说重话来彰显威严,上至皇帝,下至县令,都喜欢说:给朕(本官)如何如何,否则叫你怎样怎样。
这本没什么,毕竟尊卑有别,臣子和下人只能受着,乖乖领命。
没想到,这个铜锣竟然给顶回来了,顶的元景帝一阵难受。
尤其看着变化巨大的许铜锣,元景帝心里更不高兴了,同时感慨脱胎丸不愧是百年罕见的灵丹妙药。
监正一甲子也才炼出三粒。
元景帝厉声道:“许七安,你以为朕不会杀你?”
元景帝在位三十六年,帝王威严极盛,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降低了些许,几名宦官立刻低头,不敢仰视龙颜。
能在皇帝面前,泰然自若的只有魏渊。
许七安当然不会继续顶撞,心里不慌,一改刚才冲拳出击的风采,变的唯唯诺诺,道:
“陛下恕罪,卑职在云州保护巡抚大人,与叛军戮战,斩敌两百人。
卑职在云州呕心沥血,破了布政使宋长辅勾结巫神教一案,还都指挥使杨川南清白。
“以上种种俱微不足道,卑职绝对不会拿出来邀功。至于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卑职早就忘了,绝不会旧事重提。
“只是卑职元气大伤,神思衰竭,醒来之后便时常头疼,实在无力为陛下分忧啊。”
元景帝盯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狠话。
这小铜锣故意扯一大堆的案子来凸显自己的功劳,先把自己功臣的位置巩固,再以身体不适来搪塞推脱,已经深谙朝堂官话的技巧了。
魏渊当即道:“陛下,许七安不过一个铜锣,即使能力再强,但精气神耗损严重,他的生死自然不足为惜,但耽误了案情,让福妃无法沉冤得雪,那才是大事。”
顿了顿,他看向许七安,道:“你且回去安心养伤,陛下不会差遣饿兵的。”
皇帝不差饿兵……
元景帝看了魏渊一眼,略作沉吟,道:“许七安,司天监养神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灵宝观同样不缺灵丹妙药,你身体不适,朕可以赏你几枚丹药。
“你在云州的功劳,朕记在心里,有意封你为子爵。皇恩浩荡,莫要辜负。”
说到底,许七安只是一个小人物,还不值得元景帝刻意刁难,内阁提议撤销封爵,元景帝便顺水推舟。
但眼下要用许七安,元景帝不介意给点好处。不过心里很不爽,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谢陛下隆恩,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许七安大声说。
元景帝微微颔首:“朕要尽快得到案情真相。”
“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小铜锣如此识趣,元景帝心里舒服了些,淡淡道:“退下吧。”
……
与魏渊并肩离开御书房,走在空旷的广场上,魏渊眯着眼,目视前方,笑容淡淡:“学到没?”
“学到了。”许七安道。
他是真的学到了,而不是以前读书时,老师站在讲台敲击黑板,问:你们都学会了吗。
他睁眼说瞎话的大声回复:会了!
魏渊要交他的道理很简单,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弱点,也有受规矩束缚,不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同时,皇帝不是万能的,皇帝也有需求,只要你拥有他“需要”的东西,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比如这次,三法司上下推诿,拖延案情,元景帝能怎么办?顶多就是惩罚,但不可能真的罢官,或者斩首。
在这样的背景下,连破数起大案,得罪许多官员的许七安,正是绝佳的查案人选。
既然皇帝想用你,那么合理的为自己争取利益是必要的操作。
而一旦成为子爵,许七安象征性的做一些努力,但因为“能力不足”没能破案,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又不是仙人。
那时,元景帝的愤怒是可以预见的,但彼时已是子爵的许七安,顶多就是受些惩罚,杖责啊,罚俸啊,甚至降职。
但爵位不是说剥夺就剥夺的,爵位是朝廷笼络人心的手段,必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才能被授予。
相应的,剥夺爵位的条件也很严格,绝不是皇帝说剥夺就剥夺。否则,爵位就太廉价了,如何服众。
至于元景帝会不会赖账,许七安和魏渊没想过,堂堂一国之君还不至于这般无赖。即使元景帝想赖账,许七安一样可以拖着案情。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许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尖细的叫声。
许七安和魏渊驻足回望,是元景帝身边的老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握着一块金牌。
“这是陛下御赐的金牌,许大人可以随时入宫查案,不过必须有宫里的当差陪伴。”老太监奉上金牌。
许七安接过,掂量一下,分量很足嘛。
这块金牌和他以前收到的金牌不同,金牌正面多了一个“内”字,是可以在皇宫内行走的金牌,级别更高。
“劳烦公公了。”许七安拱手。
老太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返回。
“公公稍等。”许七安又喊住他。
老太监回身看来。
“陛下隆恩浩荡,本官今日就要开始查案,请公公派个当差于我。”许七安道。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太监……用“太监”这两个词不准确,太监是一种身份、职位。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斩草除根之人。
老太监很欣赏许七安积极的工作态度,脸上笑容顿时浓郁了几分,问道:“咱家多嘴问一句,许大人准备从何查起?”
许七安咧嘴笑道:“从临安公主身上查起。”
老太监返回御书房,俄顷,一位年轻的小宦官奔出来,对着魏渊和许七安行礼。
许七安点点头,送魏渊到宫城门口,然后在当差的陪伴下,转道去了临安公主的韶音苑。
……
韶音苑。
萧条的后花园,临安坐在亭子里,望着沉凝的池水发呆。
池子里的水昨夜结了冰,此时在暖阳的照射下,渐渐融化,只有几块浮冰残留。
半旬时间,临安清减了许多,圆润的鹅蛋脸都显得有些瘦削,桃花眸原本是水灵灵的,略带迷蒙,看谁都是媚眼如丝的。
现在缺了些神采。
从小到大,除了被怀庆揍过,她一直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因为元景帝修道的早,子女虽不少,但也算不上多,皇子皇女之间的勾心斗角没那么厉害。
再加上胞兄是太子,自身又会撒娇,婊里婊气懂的讨人喜欢,所以一直顺风顺水。
但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噩耗,让她心里积郁,大受打击。
今天刚在母妃那里哭过一场,母女俩忧心太子的前途,回来后临安就坐在亭子里想事情。
如果是怀庆的话,肯定无比坚强,她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太子哥哥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谁会陷害他呢……四皇子,怀庆的胞兄?
临安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她是没怀庆聪明,读书差,背经书还要太傅用竹条打着板子威胁,才肯委委屈屈的噙着泪背几篇。
但她不蠢,在笃定太子哥哥是冤枉的前提下,只要动动脑筋,想一想太子哥哥被废的话,谁得利最大。
可疑人物就立刻浮出水面。
一念及此,临安眸子稍稍灵动起来,积极开动脑筋,想到了很多问题。
比如,四皇子是怎么暗中杀害福妃,嫁祸太子哥哥。比如,他的同党是谁,皇后?怀庆?
等等。
然后,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混乱,泄气的一拍脑袋。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肯定‘唆’一下就能破案。”临安跺了跺脚丫子,怒道。
但下一刻,她脸色突然垮下来,眉毛耸拉,失去了精气神。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啊。
“殿下,殿下。”
一名佩刀侍卫,脚步匆匆的奔来,在亭子顿足,抱拳道:“铜锣许七安求见……在前院等着。”
临安的反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懵住了,大概有个三四秒,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侍卫面前,美眸死死瞪着:
“你,说什么?”
“铜锣许七安求见。”侍卫重复了一遍。
血气一下子冲到面门,临安前所未有的暴怒,奋力抽出侍卫的佩刀,咬牙切齿道:
“狗东西,连你也敢戏耍本宫了?太子还没被废呢。”
她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侍卫拿许七安开唰。
侍卫连忙后退,这要是被砍了,那也太冤枉了,边退边解释:“真的是许公子,许公子来了,就在前院,殿下一看便知。”
临安手里的刀都没丢,急匆匆的奔向前院。
远远的,许七安先发现了红衣似火的裱裱,一看她提刀上阵,气势汹汹的架势,吓了一跳。
心说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闯出来,姑奶奶您打算把我送回去?
他立刻收起取悦临安的小玩意,躲到假山后面。
“许七安在哪里,许七安在哪里?”
临安提着刀,在前院左顾右盼,根本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殿下,许大人,在假山后面呢。”当差的宦官低声道。
临安的桃花眸瞬间亮起,殷殷期盼的走向假山后面,果然看见了那个……许七安?
她愣了一下,眼前这个人,阳刚俊朗,眉毛飞扬,眸子灿灿有神,鼻子高挺,嘴唇线条如刻。
紧接着,临安就被许七安手里的两个提线人偶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大家闺秀的穿衣打扮,男子是一位穿甲的英武大将军。
许七安咳嗽一声,操纵着英武大将军,沉声道:“殿下,卑职从韩国整容回来了。”
接着,他换上尖细的声音,操纵着女子:“韩国是哪里呀。”
英武大将军:“哦,是云州,卑职说错了。”
女子:“你不是死在云州了吗。”
英武大将军:“本来是死了,但卑职心心念念着公主殿下,感动了阎王爷,便回来了。”
女子:“哎呀你讨厌死了。”
临安觉得有趣,噗嗤一笑,忽然感觉脸上冰凉,不知不觉间,泪水无声漫过脸颊。
她觉得丢脸,急忙转过身去,羞怒解释:“今日的风有些大,卷着沙子迷了眼睛。”
作为一个性格活泼,娇气,爱撒娇的姑娘,她其实很吃这一套。又因为缺乏感情经历,辨识渣男的水平差劲,所以浑身上下都透着招渣气息。
当然,许七安绝对不是渣男。
许七安笑道:“奇怪了,沙子怎么只迷公主的眼睛,莫非是因为公主生的漂亮?”
被揭穿的临安怒道:“狗奴才。”
“卑职不是狗奴才。”
“你就是狗奴才,狗奴才许七安。”
“狗日的临安。”
“狗,狗什么?”临安公主不知道“日”是一个动词。
“没什么。”许七安欺负她听不懂家乡话。
“你刚才是骂本宫吧?”临安板着脸。
“不,那是我对公主最深切的期盼。”许七安一本正经的回答。
……
从假山后出来,裱裱把刀还给侍卫,带着许七安进了大厅,那名当差的跟在身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公主。
二公主漂亮灵动的眸子红肿,明显是刚哭过。
入座,宫女奉上茶水、点心,许七安挥了挥手,道:“小公公,你先退下,本官与公主有密事相商。”
“这……”小宦官有些犹豫。
“滚滚滚!”裱裱柳眉倒竖,娇斥道:“本宫与许大人有话要说,轮得到你旁听?信不信将你拖出去杖责一百。”
小宦官无奈告退。
“他怎么跟在你身边?你怎么活着回来的,怀庆不是说你死了吗。”
裱裱看着小宦官的背影跨出门槛,消失不见,把目光转移到许七安身上,漂亮的小脸露出笑容。
“他是来监视卑职的。”许七安喝了口热茶,吃着糕点,在御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错过了午膳。
“至于怎么活着的,这个就说来话长……”
他把云州案的经过讲给临安公主听,稍稍做了改编,当然,改编不是乱编,所以许七安只是美化和凸显了自己的作用,降低了其他人的存在感。
临安最喜欢听书了,开始津津有味,渐渐身临其境,听到许七安彻夜不眠的解开了暗子周旻留下的谜题,她小手猛拍桌面,大声叫好。
她身子前倾,托着腮,专注的听着。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公主殿下的胸脯,难免有些失望,临安和她长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能让桌子承受压力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听到有女鬼来迷惑许七安等人,两位同僚惨遭迷惑,而许七安凭借自身的坚定意志,不为所动,裱裱表示很欣赏,夸赞说:不愧是本宫看重的人呐,本宫当初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许七安表示谢过公主殿下的慧眼识珠,心里吐槽,你不是为了和怀庆争风吃醋才强行招揽我的吗。
最后,许七安开始讲述自己一人直面千军万马,被数千人围困,面临箭矢如雨,枪戈如林的困境,半步不退,斩敌两百,最终撑到援军到来。
裱裱听的潸然泪下,鼻子都哭红了。
“殿下,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卑职一声吼,那千余叛军吓的肝胆欲裂,是硬着头皮与我缠斗的。要不是我当时状态不对,他们一个都别活。”
裱裱用力点头,很相信。
毕竟许七安的事迹,她之前听皇兄说过,大家都说许七安是壮烈殉职,拯救了巡抚和打更人衙门的金锣。
吹完牛逼,许七安想起了正事,道:“对了,我这次进宫,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彻查福妃案的。”
裱裱眼睛骤放光明,喜滋滋道:“本宫就知道,你回来就好啦,你回来就能为太子哥哥洗刷冤屈。”
“我永远为公主效力,做牛做马。”许七安诚恳道。
刷了一波临安的好感度。
“有几个问题想问公主,福妃长的如何?”
“自然是极美的。”
元景帝真是暴殄天物啊……许七安心里感慨,又问道:“太子,好色吗?”
“当然不好色。”临安一口否决,道:“除了太子妃之外,太子哥哥的侧妃、庶妃、姬妾等等,加起来也就十六人。”
“……”
许七安心说,我特么果然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许七安!
“有酒后闹事的先例吗?”
“没有。”
“喝的是什么酒?”
“百日春,补肾壮阳的酒。是皇后送到我母妃那儿的,你说是不是她陷害的?”临安小声说。
许七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临安大喜,娇声道:“你明白什么了?许宁宴你破案了吗。”
……
许府。
心力交瘁的许二郎没有立即回书院,今日是二月十日,再过五天就是春闱,完全没有回书院的必要。
这几天安心待在家里,等待科举来临。
午膳过后,帮父亲许平志送走许氏族人,心力交瘁的许二郎一点都不想读书,只想回房间大睡一觉。
但门房老张匆忙忙的跑进来,说道:“二郎,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自称恒远,想要见您。”
“恒远?”许二郎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了。
他一个儒家弟子,不信佛,与佛门也没任何交集。
“他还说,和您是熟人。”门房老张补充。
许二郎“呵”了一声,看向许平志:“爹,许是见咱们家有白事,来做法事的。您准备些铜钱打发了吧,我要回房歇息了。”
门房老张取了一钱银子,走出府门,把银子递给魁梧的中年和尚,道:
“大师,府上不需要做法事,您请回吧。”
恒远大师一边摆手:“贫僧不是来化缘的。”
一边诚实的接过银子,道:“府上二公子,真的不见贫僧吗?”
三号怎么回事?
虽说素未谋面,但屡次相助之恩,以及他堂兄许七安的情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见自己一面,让自己进去看许大人最后一面。
嗯,他可能觉得自己身份依旧是秘密,觉得贫僧未曾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故作不识?
呵,真实小觑贫僧的智慧了。
恒远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走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地书碎片,以指代笔,传书道:“金莲道长,可否为我屏蔽其余人,我有话想对三号说。”
明白你的太子哥哥是个好色之徒……许七安随口应一句而已,裱裱误以为他破案了。
“太子殿下是不是冤枉,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许七安摇头。
所谓酒后乱性,男人喝多了酒,就是容易飘,会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如果真像临安描述的那样,太子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越是压抑,醉酒后爆发越凶猛。
“为什么殿下会觉得是四皇子和皇后陷害太子?”许七安问这话,既有吃瓜,也是为查案。
四皇子是怀庆的胞兄,都是皇后所出。而且四皇子是嫡长子。按理说,怎么也比临安的胞兄更名正言顺。
不过,因为两百年前争国本的事,至今还写在历史里,成为大奉读书人心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国本之争有心理阴影。
所以,元景帝立庶长子为太子,也没什么毛病。
“皇后当然是想让四皇子当太子呗,我与你说啊,众皇子哥哥里,就四皇子和太子哥哥最关心国事。四皇子若不是想当太子,会这般热忱?”
“有嫡子的情况下,陛下立庶出的长子,确实不太合规矩。”在裱裱面前,许七安也就不避嫌了。
这些话,即使有奉命查案的光环罩着,他也不好问的。但在裱裱面前,可以肆无忌惮的开口。
都是自己人。
“因为我母妃当年最得宠,也最漂亮。”裱裱骄傲的昂起下颌,脸蛋漂亮如画。
就依照我在祭祖大典时看见的,明显是皇后比陈贵妃更胜一筹,那气质,那容貌,即使早过了女子最风华绝代的年纪,眉眼间的韵味,依旧远胜寻常的美人……皇后要是年轻二十岁,姿容恐怕还要胜过临安和怀庆……
不过,受宠这种事,也不是单靠颜值的,还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性格,比如手腕,比如吞吞吐吐之类的技巧……总之因素很复杂。
元景帝那么不喜欢皇后吗?立一个庶出的长子为太子?
见许七安沉吟不语,裱裱忽然有些警惕:“你说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怀庆暗中操纵?”
许七安望着二公主桃花般明媚的容颜,反问道:“如果是呢。”
裱裱先是扬起秀眉,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母鸡,下一刻又泄气了,耸拉着眉眼:
“本宫还是得承认的,怀庆心机深沉,卑鄙无耻……”
她委屈道:“我斗不过她。”
嗯,能在我面前坦然的承认斗不过宿敌怀庆,说明公主殿下越来越信赖我了……许七安微微颔首,有些满意。
这时,他忽然心悸了一下,知道地书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殿下,我去一趟茅厕,您稍等。”许七安起身,离开大厅,径直离开。
侯在外面的小宦官见他出来,立刻抬脚跟上,但看许七安往茅厕方向行去,顿住脚步,放弃跟随。
进了茅厕,掏出玉石小镜,查看传书内容。
【六:金莲道长,可否为我屏蔽其他人,我有话想对三号说。】
恒远找我做什么……
天地会成员看到六号的传书,心情各不相同,经过之前的传书,有些人已经猜到三号就是那位殉职在云州的许七安的堂弟。
大概只有五号心如止水,心思剔透,没有那么多“杂念”。
四号心想:那位叫许七安的铜锣刚殉职,恒远便找三号“密谈”,看来他也猜到三号的真实身份了。
二号李妙真看到这则传书,心里有些难过,他们都以为三号是许七安堂弟,其实三号是他本人。
而他,已经殉职在云州了。
天地会再也没有三号了。
一号窥屏,没有发表意见。五号则完全没想那么多,扫了一眼传书内容,便把地书碎片丢一边。
【九:好。】
李妙真一愣,接着恍然,金莲道长大概是要私底下和六号解释这件事。
天地会里,金莲道长是唯一知晓所有人身份的。
许七安等了几秒,看见玉石小镜传来恒远的传书:【三号,我想见许大人最后一面。】
你见就见呗,发我信息做啥……嗯,恒远还不知道我复活了……许七安斟酌着回复:
【他已经复活了,你想见他,可以去打更人衙门寻他。】
那边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传来三个字:【真的吗。】
短短三个字,许七安能体会到恒远大师激动狂喜,又难以置信的心情。憋了这么久,才憋出三个字。
【嗯。】
许七安的回复同样简单有力。
【难怪你不肯见我,贫僧方才甚至心怀怨愤,罪过罪过。许大人是好人,好人就会有好报,阿弥陀佛,贫僧欣喜至极,欣喜至极。】
当下,许七安把“堂兄”复活的经过,简洁的告之恒远大师。
【大师,我不想身份被公开。希望将来我们偶遇的话,能相逢一笑。】
【贫僧知晓。】
嗯,你对着二郎笑去吧,抱歉啊大师,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不想再社会性死亡了。
收好地书碎片,返回大厅,裱裱抱怨道:“那么久。”
“刚才在想案子,想着想着就入神了。”许七安随口解释,道:“殿下,我接下来要去看一看福妃的遗体,您去吗?”
裱裱立刻起身:“嗯嗯。”
……
福妃的遗体存放在皇宫的冰窖里,看元景帝的架势,案子不查清,福妃是难以入土为安了。
许七安手持金牌,在裱裱和小宦官的带领下,来到冰窖,当值的宦官引着几人进去。
寒冷的冰窖里,福妃盖着白布,安静的躺在木板上。
裱裱缓缓打了个冷战,紧了紧狐裘大氅。
“公主,不如到外面等着吧?”许七安既怕她感染风寒,也考虑裱裱可能没见过尸体。
裱裱倔强的摇头,“我也想参与其中,为太子哥哥做点事。”
许七安吩咐小宦官去揭白布,然后,趁着没人主意,一下握住了公主的柔荑,气机绵绵灌输。
裱裱娇躯一僵,下意识的做出甩手动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口。
但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就像铁箍一样,紧紧握住。娇羞的情绪从心里涌起,她堂堂二公主,冰清玉洁的千金之躯,何时被一个男人给亵渎过。
他怎么这样……裱裱又羞又怒又委屈。
下一刻,温暖的气流从掌心涌来,顺着藕臂流淌,温暖了四肢百骸,冰窖的寒冷尽数驱散。
她不再感觉寒冷,甚至想慵懒的舒展腰肢。
耳边传来狗奴才低沉的声音:“殿下,冰窖酷寒,您若是不走,那卑职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查案虽是头等要事,但与殿下的千金之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握我的手是为了驱寒……和我的身体相比,查案不值一提……裱裱是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心里一下就不生气了,但还是害羞。
做贼心虚的看了眼前头的两名宦官,轻轻啐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的靠近许七安,利用宽敞的大氅,遮挡视线,掩盖自己被握住的手。
妈诶,公主的小手真软,真滑,真嫩……许七安心想。
撩女孩子一定要主动,要大胆进攻,时不时的撩拨一下,时间久了,就会在她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当然,只适合一些单纯的女孩,如果对方是一辆高公里数的汽车,车身挂满了备胎,那就不适合用这一招了。
方式倒是简单,直接用豪华名车的车头撞她的车尾灯。
“许大人,您看。”
小宦官掀开了白布,不敢多看福妃的遗体,退到一边。
许七安松开临安的柔荑,走到尸体边,审视着遭遇不测的妃子。
这是一个漂亮的妇人,尽管惨白的脸折损了她的容颜,但五官颇为艳丽,穿着白色的单衣,身段浮凸。
许七安伸手去解福妃的衣衫,但被小宦官拦住,表情惊恐的摇头:“许大人,不可……”
果然还是不行……我还想解剖她的呢……许七安心里有数了,看向守护冰窖的宦官,道:
“把验尸格目和卷宗拿给我看看。”
宦官当即离开,俄顷,取了格目过来,递给许七安。
没有被奸污的痕迹……手腕和胳膊有掐出来的青紫淤痕……死时衣衫不整,有被暴力撕扯的现象……死时秀发凌乱,符合抵抗暴力的特征……
强奸未遂,坠楼死亡……许七安初步做出判断。
继续往下看,一条不显眼的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
死时面朝天!
嗯?死时面朝天?
通常来说,人跳楼自杀,是面对着地面,纵身一跃。电视剧里那些面朝群众,花里胡哨的后仰跳楼,其实不常见。
因此,坠楼的人死后,是背朝天,面朝地。
当然,如果是高楼大厦,人体下坠过程中受到空气阻力、风力的影响,是会翻转的。
但福妃坠落的阁楼,根据卷宗记载,两层半的高度,那么跳楼时是什么姿势,坠地多半也是什么姿势。
是被太子推下去的?
这与福妃不愿受辱,跳楼身亡的判断不符……那没道理推人家下楼,嗯,不排除恼羞成怒,醉酒后有暴力倾向。
想到这里,许七安再次把手伸向了福妃的尸体。
“许大人!”小宦官拦住,告诫一声,“不可惊扰福妃的遗体。”
这是陛下的女人,即使死了,遗体也不是臣子能亵渎的。
“滚你妈的。”许七安一脚踹开他,“老子奉旨查案,这不让碰,那不让碰,你跟我说个鸡。”
说鸡不说吧,是许七安最基本的素养。
小宦官挨了一脚,不敢吭声了。
许七安托起福妃的后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双手一路往下,从肩膀到背脊,再到臀部,因为臀肉丰满,他为了摸骨,不得不按捏了几下。
按照人体的结构,仰面坠楼,最先与地面接触的是头部和肩胛,再就是最外凸的臀部。
毕竟是皇帝的女人,不能脱衣服,许七安无法检查臀部的血肉是否受损,只能通过触摸来确认。
“确实是仰面坠楼的……”他确认完毕。
这就排除有人在福妃事后,摆弄身体,伪装现场的可能了。
“你有什么发现?”裱裱立刻问道。
许七安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告之裱裱,其实也是说给监督他的小宦官听的。
“就是说,福妃不是自己跳楼死的?”裱裱立刻提取出了核心内容。
还不算太笨……许七安钦佩道:“公主聪明绝顶,非常人能及。”
裱裱一听就很开心。
离开冰窖,在宦官的服侍下净了净手,许七安带着临安离开。
“殿下,天色不早了,今天先查到这里,明日我再来。”许七安看了一眼日晷。
申时一刻(下午3:15分)。
按照大奉制度,春分后,散值(下班)时间是申时正。秋分后,散值时间是申时初。
虽然春祭已过,但春分未至,所以散值还是申初。而现在,下班时候已经过了一刻钟。
元景帝又不给老子加班工资,下班了下班了……他挥挥手,告别了临安。
……
此时此刻,元景帝正坐在寝宫里专研道经,看的津津有味。
相比起枯燥无味的奏折,以及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手里这本蕴含着长生至理的道经,更让元景帝向往、沉迷。
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东西是什么?
是权力!
但凡人的寿命有限,不过数十个寒暑,即使手握权力,俯瞰四海,又能如何?
最后还是要败给时间,化作一捧黄土。
唯有长生久视,才最让人向往。因为这代表着可以永远手握权力。
元景帝放下书本,闭眼咀嚼、思索书中奥秘。然后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幽幽吐息。
趁着这个空隙,大太监禀告道:“陛下,许七安离宫了。”
元景帝思索片刻,道:“他今日在皇宫都做了什么?”
毕竟刚刚委任了许七安做主办官,元景帝对这个小铜锣会怎么查案还是很关注的。
老太监立刻去传唤小宦官,带着他进了寝宫。
小宦官低着头,躬着身。
元景帝坐姿慵懒,轻飘飘扫了小宦官一眼,道:“许七安都做了些什么?案情可有进展?”
老太监当即道:“你与陛下一五一十交代。”
……
小宦官低着头,道:“许公子先去了一趟临安公主的韶音苑,两人在假山后面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临安公主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
听到这里,元景帝皱眉打断:“他们去假山后面作甚?”
老太监看了一眼元景帝的表情,知道陛下不悦了。公主和许铜锣到了僻静的假山背后,然后公主红着眼圈出来。
这着实引人遐想。
“从实说来。”老太监瞪眼。
“是……是因为临安公主当时提着刀出来的。许铜锣一见,就躲到假山背后了。还是奴才告诉公主殿下,许铜锣藏身假山。”小宦官连忙解释,战战兢兢,不敢隐瞒。
老太监立刻看向元景帝,见陛下眼中的厉光已然收敛,顿时松了口气,道:“你继续说。”
“而后许大人便与公主进了厅,奴才被赶了出来,殿下与许大人在厅里谈了两刻钟。谈话内容奴才并不知晓。”小宦官说到这里,终于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委屈:
“奴才不是渎职,只是,只是许大人态度太过强硬。”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的瞄了眼元景帝。
让他失望了,元景帝没有任何表情,小宦官只好继续说道:“而后许大人带着奴才和临安公主,去看了福妃娘娘的遗体。
“过程中,许大人欲触碰福妃娘娘的遗体,奴才竭力阻拦,未能成功,还挨了他一脚。”
要不怎么说小鬼难缠,那一脚,小宦官牢牢记住心里,就等着这时候给许七安上点眼药。
果然,元景帝皱了皱眉。
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代替主子问道:“怎么验的?”
“就是反复摸了许久。”小宦官答道。
他不敢夸大其词,因为如果元景帝震怒,只需要找人核对,找许七安质问,谎言立刻戳破,欺君之罪,小宦官可不敢犯。
老太监问道:“然后呢?”
“然后……便离开了。”小宦官说:“不过许大人与临安公主说,福妃的死另有蹊跷。”
“另有蹊跷?”元景帝终于再次开口,坐姿端正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小宦官。
“许大人说,正常坠楼,应该是面部朝下,而非背部朝下,可福妃确实是背部朝下而死。极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小宦官把许白嫖的分析,原原本本的复述给元景帝听。
被人推下去摔死的……元景帝眯着眼,视线仰望天花板,沉吟了许久,道:
“退下吧。”
小宦官告退离开。
老太监谄媚笑道:“这许七安果然名不虚传呐,三法司连查多天,束手无策,他一来,立刻便发现端倪。破案之期,指日可待。”
元景帝冷哼一声:“三法司不是不会办案,只是不想办。不过,许七安确实有些本事。”
他还是满意的。
顿了顿,元景帝道:“传朕口谕,让内阁起草诏书,重启许七安封爵之事。”
老太监领命退出寝宫,没有即刻去内阁,而是找来监督许七安办案的小宦官,甩手“啪”一巴掌。
“干爹?”
小宦官委屈的捂着脸。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心眼?你以为陛下听不出来吗,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老太监疾言厉色:
“福妃的事,陛下心里正烦躁,你在这个时候,在陛下面前耍小眼睛,你今天没出事纯粹是命大。
“让你监督许七安,你就好好监督,不要夹带私货,他在后宫中接触的人,做的事,都是涉及妃子、公主和皇子们的。你不能有一点一滴的偏见和看法,否则就是置喙天潢贵胄。”
许七安做过什么事,陛下会自己判断,小宦官灌输自己的私货,那就是置喙皇帝的家眷。
小宦官低头,战战兢兢道:“儿子知道了。”
老太监哼了一声:“许大人把你赶出去,是为了你好,真听了不该听的话,结案之日,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小宦官先是一愣,几秒后,他想通了,脸色倏地惨白,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对许七安那一脚的记恨,烟消云散。
……
黄昏。
许七安坐在马背,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小跑着,他眯着眼,迎着橘色的阳光,嘴里轻快的哼着:
“走的是人间的道;扛的是顶风的旗,不嫖不贪做好官,百姓心中有了你……”
小母马哒哒哒,进了教坊司的胡同。
进了胡同口,许七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守在胡同口的青衣小厮,顺带丢过去一粒碎银。
影梅小阁院门紧闭,竟然闭门歇业了?
许七安看了眼西边的余晖,心说这个时辰点,教坊司理当营业了呀。
“啪啪啪……”
他抬头猛敲影梅小阁的院门,没多久,门开了,刚露条门缝,里头的青衣小厮就说道:
“影梅小阁不接待酒客了,客人还是去别院……”
院门打开,青衣小厮看见许七安后,先是一愣,结结巴巴道:“你,你是……”
“我是你们娘子的许大官人。”许七安挑了挑眉梢。
“鬼啊!”
青衣小厮尖叫一声,拔腿就逃,两条腿迈的飞快,然后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后衣领被许七安拎住了。
“瞎叫唤什么,我还活着呢。”许七安另一只手抬起,啪啪给了他两个不疼,但响亮的巴掌,问道:
“本官的巴掌是不是热乎乎的。”
火辣滚烫的触感,青衣小厮相信眼前的许七安是活人了,只是奇怪他怎么模样大变,还戴着貂皮帽。
“您可算回来了,浮香娘子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人都清减了许多。”青衣小厮连忙为自家主子刷好感度。
尽管很好奇许七安死而复生的原因,但不敢开口问。
“我立刻去通知她,说您回来了。”
“你就跟她说来客人了,问她出不出来陪酒。”许七安道。
青衣小厮连忙进了院子深处,站在浮香的卧室外的庭院中,喊道:“娘子,有客人来了,问您出不出去陪酒。”
浮香没有应答,屋子里传来丫鬟的呵斥声:“娘子身子不适,不陪酒。谁让你开的门,狗爪子想不想要了。”
许七安咳嗽一声,“浮香娘子不陪客啊,那我走咯。”
屋里猛的一静,接着传来浮香颤抖的声音:“许郎?”
他声音变化极大,浮香一时不敢确认。
许七安笑道:“是我。”
屋里传来“乒乓”的声音,似乎是撞翻了什么东西,接着是丫鬟的惊呼声:“娘子,慢些……”
下一刻,房门打开,穿着白色长裙,赤着雪白玉足,乌黑秀发随意披散的浮香,粗暴的推开门冲了出来。
一人站在檐下,一人站在院内,画面仿佛凝固。
许七安无奈道:“外头冷,回屋里。”
浮香这才哀鸣一声,奋力扑到他怀里,凄厉的痛哭起来。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获益颇多。”
许七安坐在桌边,喝着教坊司里的美酒,向浮香解释自己复生的来龙去脉。
浮香坐在床榻边,裙摆分叉,露出一条白蟒般的大长腿,小腿处白皙的肌肤有一块淤青,丫鬟帮忙涂抹药膏。
这是刚才跑的太急,给撞了。
浮香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难以掩饰的悲伤和心悸,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只要一想起许郎殉职,奴家心里就还是空落落的。”
“没事没事,待会你就会觉得好胀。”
太阳彻底落山时,一列丫鬟送进来满桌的美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两人坐在桌边饮酒,话题随性,没有主题。
“其实京城儒林,许多读书人是很敬佩许郎的,昨日丫鬟从教坊司客人口中打听到您殉职的消息,那些读书人扼腕叹息,说天绝许宁宴,便是绝了大奉诗坛的未来。”
“说起来,我当日面对数千叛军,孤身力战,力竭之际,确实写过一首词。”许七安捏着酒杯。
浮香妙目闪闪发亮,脸庞绽放明媚笑容,无比期待:“奴家想听许郎的新作。”
总感觉当文抄公有些羞耻啊……我果然是个正直的男人……许七安心里这么说,但该装逼的时候,绝不含糊。
他沉默了几秒,让自己气质变的沉静,徐徐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浮香痴痴的看着他,美眸中荡漾的水光,妩媚又迷离。
心里品味着这首词,虽然是残缺的词,但脑海里闪过他面对数千叛军,视死如归的画面。
她对这个男人越发痴迷,不可自拔。
“别光顾着发呆,我跟你说它是有目的的。”许七安指头敲击桌面。
“目的?”
浮香回神,报以茫然的目光。
“帮我宣扬出去,教坊司最适合宣扬这些光辉事迹。”
张巡抚竟然没有在上禀的奏折里添上他的词,简直糊涂。搞得京城官场、儒林到现在都没有拜读他的佳作。
他们得有多心急啊。
“……哦。”
晚膳结束,丫鬟烧好热水,准备服侍许大官人沐浴。
“你退下吧。”许七安把丫鬟打发走,留浮香一个人在屋内。
等浮香披着薄纱,迈进浴桶后,许七安扯掉了自己头上的貂帽。
光秃秃的一颗大卤蛋。
“噗……”
浮香没忍住,笑出了声,趴在浴桶边缘,笑的花枝乱颤。
有什么好笑的,我虽然变秃了,可我也变强了……许七安瞪了她一眼。
他这头发估计要小半年才能长回来。
……
浮香的胸不是胸,当许七安脑袋枕上去时,它就变成了脑垫波。
如果许七安再翻个身,它就叫洗面奶。
洗完澡的两人躺在床上,说着话,浮香有些气闷,呼吸不畅,娇嗔着推开胸口的大光头。
“噗!”
许七安弹出一道气机,熄灭了蜡烛。
次日,在花魁娘子的服侍下穿好衣衫,许七安告别了恋恋不舍但黑眼圈深重的浮香。
影梅小阁的丫鬟们,看着许七安的背影跨出院门,窃窃私语起来:
“许公子太厉害了吧,我觉得娘子房里的床该换了。”
“是啊,它现在一坐就响,都快散架了,真是辛苦娘子了。”
“快去烧水,娘子要沐浴。另外,准备些枇杷膏,娘子声音都嘶哑了。”
离开影梅小阁,春寒料峭,迎面扑来的寒流让许七安振作了精神,他往马棚方向走。
突然,脚下踩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是一个荷包。
踏入炼神境后,直接升级成捡荷包了吗……许七安有些欣喜,自然而然的弯腰捡起,打算收入怀中。
他突然愣住了。
这荷包,和他腰上挂的荷包一模一样,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株松柏,是玲月妹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二叔?
念头浮现的同时,许七安看见马棚方向匆匆跑来一个穿儒衫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唇红齿白,眸若星辰,五官俊美,完美的遗传了他娘的优良基因。
这我是真没想到……许七安心说。
那俊美年轻人目光一直在地面飘来飘去,最后飘到了许七安身上,然后,他傻住了。
许七安嘴角一抽,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许二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早……”
兄弟俩沉默对视,片刻后,许七安主动打破尴尬的气氛,走过去,把荷包还给二郎:
“仔细些,还好是我捡到了荷包。”
许二郎平静的接过,点头道:“谢谢大哥。”
兄弟俩一时找不到话题,只好并肩走向马棚,牵来各自的马匹,哒哒哒的走出教坊司。
此时天刚亮,除了摊贩和货郎,行人还很少。
“昨日与同窗一起……”
“昨日与同僚一起……”
兄弟俩异口同声。
许七安回头看了眼教坊司胡同,斜眼注视小老弟,道:“同窗呢?”
许新年目视前方,淡淡道:“同僚呢?”
兄弟俩又没了话题。
许七安想起了当初出狱回家,许新年因为“大奉万古如长夜”而社会性死亡,羞愧的假装昏迷。
再看现在,被他在教坊司当场撞见,却面不改色。
不是我一个人在成长,二郎脸皮也厚了许多啊……嗯,也许是在我面前死了太多次,死着死着就习惯了……许七安看见路边有卖青橘的,忙勒住马缰:“等一等。”
许新年随之勒马缰,不解的看来。
许七安买了一斤青橘,招呼许二郎下马,一边剥皮擦拭衣衫,一边说道:
“教坊司姑娘们的脂粉味太重,用青橘皮汁液掩盖一下,鼻子再灵光的女人也嗅不出来。”
许二郎一边手脚利索的照办,一边逮住机会开启毒舌属性,嘲讽道:
“大哥心思活络,不去读书真是可惜了。”
许七安看他一眼,“二叔教我的法子。”
许新年好像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认真的用青橘皮汁涂抹衣衫。
完事后,许七安把青橘递给许新年,道:“我要进宫办案,你把橘子带回家。”
二郎皱眉道:“办案?你又要办什么案。”
“福妃的案子听说了吧,皇帝老儿把它丢给我了。”许七安解释。
“这狗屁案子你掺和什么?”
云鹿书院有专门的消息渠道,京城发生的事,瞒不过书院的耳目。
“我又推脱不掉。”
许新年冷笑一声:“你让爹给你一闷棍,再以养伤为理由,案子自然就推脱掉了。再说,这案子必然难查。”
二郎果然适合走官场啊,腹黑程度达标了……许七安笑道:“其实,宫里的案子最好查。”
因为宫里高手如云,是元景帝的老巢,那些花里胡哨的体系无法插足。福妃的案子,大概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办过的最“正常”的案子。
许新年点点头,嫌弃的看着青橘:“青橘又酸又涩,家里没人会吃。”
“买了不能浪费,给铃音吃。”
“好主意。”
……
大理寺。
气派的衙门口,许七安坐在马背,看了眼“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
大理寺掌管刑狱案件审理,相当于许七安前世的最高人民法院。与都察院和刑部并称三法司。
通常遇到重大案件,皇帝会让三法司会同打更人审理。由此可见,同时掌管打更人衙门和都察院的魏渊,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元景帝只用他一人,便制衡住了文武百官。
同样,可见许七安的运气有多好,恰好加入打更人,恰好得魏渊赏识。从一个长乐县快手,变成在京城可以横着走的人物。
“速去找大理寺卿,让他出来见本官。”许七安亮出金牌,冲着衙门口值守的衙役说道:
“他若不出来,本官就进皇宫向陛下告状,说他刻意刁难,阻挠办案。”
衙役匆匆进去。
一刻钟后,大理寺卿带着两位少卿,以及一干大理寺官员迎了出来。
“许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大理寺卿笑呵呵的出来。
许七安胯下马背,热情的迎上去:“哎呀,怎么惊动裴大人亲自出来,下官惭愧,惭愧啊。”
许七安让大理寺卿出来接见,就是要给他难看,削他面子。堂堂九卿之一,亲自出衙门口接见一个小铜锣,面子丢大了……大家可是有过节的,逮着穿小鞋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应该的,应该的。”
大理寺卿引着许七安往内走,说道:“许大人回来的正好,福妃的案子非你莫属。不过本卿得提醒一下许大人,此案凶险,可别弥足深陷啊。”
这是在幸灾乐祸。
福妃案,办成了得罪太子党。办不成得罪元景帝。
至少我换来一个子爵,得罪老皇帝算什么……许七安笑呵呵道:
“无妨无妨,陷进去之前,一定把那些碍眼的老家伙一起带走。反正有金牌在手嘛,先斩后奏的权力,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卿眯着眼,“许大人真会说笑。”
“许大人此番来大理寺,是为太子而来?”
“正是。”
……
许七安在“囚房”里见到了太子,所谓囚房,其实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布置不算奢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太子被幽闭在房间里,案子没查清之前,不能离开。
不愧是太子啊,坐牢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许七安心说。
等关门的吏员退走后,他抱拳道:“卑职许七安,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来审本宫的吧,父皇让你主审此案了?”太子坐在桌边,打量着许七安。
“三法司搪塞推脱,都不愿插手此事,只有找我这个滚刀肉了,反正我得罪的人已经够多。”许七安耸耸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的这些动作都被太子看在眼里。
“请太子殿下详细描述当日之事。”
太子微微颔首,措辞片刻,缓缓道:“当日本宫在母妃的住处用完午膳,积雪尚未融化,我带着侍卫返回东宫,路上遇到了福妃身边的一位宫女,那宫女说,福妃邀请本宫过去一叙。
“我便随她去了清风殿,清风殿是福妃的寝宫。进了清风殿后,宫女领着我上阁楼,让我在外厅等待,说福妃在更衣。
“我当时喝多了酒,口渴的很,便喝了桌上的茶水解渴,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睡去。
“再然后就被尖叫声惊醒,没想到竟是福妃坠楼身亡,而本宫成了最大疑犯。”
许七安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当时阁楼里没有宫女?”
“外厅没有,里面不知。”
“那位宫女呢?”
“失踪了。”
失踪了啊……许七安眸子闪过犀利的光,双臂撑在桌面,死死盯着太子:“太子殿下怎么知道宫女失踪了。”
有那么一刻,太子竟被这个小铜锣犀利的气势给震慑了。
“本宫虽身在牢狱,但自有办法打听外面的事。”太子冷着脸,淡淡道。
他为自己刚才一刹那的震慑而感到恼怒。
联系太子见到自己时平静的表现,许七安相信了他的话。
“福妃平时与太子有交集吗?”许七安问道。
“自然没有。”
太子一口否认,身为东宫,不可能也不该和皇帝的妃子有什么私底下的交集。
“那为什么福妃派人邀请太子,太子连想都没想,就赴约了呢?”许七安一针见血。
“本宫……当时喝多了酒,思虑不周了。”太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呸,还不是馋人家的身子。
其实太子的心理,作为男人的许七安很明白。福妃是位容貌与气质俱佳的美妇人,太子往日未必没有遐思。
恰逢那天喝多了酒,偏又是壮阳补肾的酒……有喝到微醺经历的人心里都清楚,那种状态下,人是很飘的。平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敢直接去做。
平时不敢说的话,嘴皮子一碰就脱口而出。
恰逢福妃相邀,甚至都没有邀请,脑子一动,就过去了……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给太子殿下设套。”许七安分析道。
“自然是有人陷害本宫,许大人也是这般认为的吧。”太子舒了一口气。
“不不不,办案不能这么主观。我只是阐述了其中一个可能,还有另一个可能。”许七安再次撑着桌面,俯身凑近太子,一字一句道:
“那日太子殿下喝多了酒,心猿意马,不由想起了觊觎已久的福妃。反正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太子殿下便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调头去了清风殿,企图玷污福妃。
“岂料福妃贞烈不屈,抵死不从,争执之中,你失手将她推下阁楼,不慎摔死。随后你派人暗中除掉一位宫女,伪造自己是被嫁祸的。”
“胡说八道!”
太子殿下拍桌而起,怒不可遏:“许七安,你敢诋毁本宫,你敢诬陷本宫。”
“太子殿下别急,这只是卑职的猜测,真相如何,还有待考证。”许七安笑容满面的恭维。
啧,太子的城府还是不够深啊,是太在乎位置了吗?这水平将来怎么当皇帝?
太子和临安这对兄妹,都不是聪明绝顶的人。许七安愈发怀疑,元景帝立庶出的长子为太子,是别有用意。
等太子冷静下来后,许七安又问道:“司天监的术士可有来看过殿下。”
“此事涉及本宫,涉及福妃,涉及大奉国本,你觉得父皇会相信司天监的术士吗?”太子冷笑反问。
许七安点点头,在京城混了这么久,他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司天监虽然要依附皇室,依附王朝气运,这一点从褚采薇晋升六品需要京城百姓“认可”中能窥见一二。
但一品的监正实在太强,因此司天监不是纯粹的附庸,和大奉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
涉及到储君的案子,元景帝未必信得过司天监。而司天监也未必愿意插手这种破事。
“卑职还需要查看太子殿下的身体,希望太子殿下配合。”
许七安抓住太子的手,检查了他的手腕、手臂,然后是脖颈处……没有爪痕和挠痕。
“卑职会尽快查清真相,若太子是冤枉的,自然还你一个清白。”许七安起身,抱拳。
“等等!”
太子殿下喊住了他,沉声道:“许大人与临安,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这叫什么话?男女之间,只要距离不是负数,就不算近……许七安心里吐槽的同时,脸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间有没有搞事情的苗头,其实双方心里有数,即使再迟钝的人,慢慢也会回过味来。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首先是经验浅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内心。
所以她也许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铜锣有了情愫。
但许七安会不知道?
不可能!
许七安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感情经历丰富的男人。裱裱这种花信少女,时不时表露出的信赖、亲近,都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这姑娘喜欢我。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许七安在他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太子觉得呢?”许七安反问。
“听说父皇原本打算封你为长乐县子,但得知你复生后,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应我,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许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终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还本宫一个清白,本宫可以帮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够的。”
许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赏我黄金千两,也比画大饼要实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宫?”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给我的,魏公也能给我。太子给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给我。”
“许七安,魏渊是孤臣,纵观史书,哪个孤臣有好下场?”太子沉声道。
许七安躬身作揖,离开了房间。
……
许府。
“大锅呢,大锅怎么又不见了。”许铃音嘴里塞着肉包,左顾右盼。
“你大哥不在。”婶婶边回答,边给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锅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锅。”许铃音生气的说。
“少给老娘来这套,你不就是想找个借口不去塾堂吗。”婶婶用指头戳着小豆丁的脑门。
小豆丁吃了一惊,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这么聪明,为什么还经常被大哥气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里跟二哥读书好不好。”许铃音娇声道。
“长的最丑,想的最美。”婶婶骂道:“你二哥马上要参加春闱了,哪有时间管你这个笨孩子。”
“春闱是什么啊。”
“就是科举。”
“科举是什么啊。”
“就是考试。”
“考试是什么啊。”
“许铃音你要气死我吗。”婶婶被气的嗷嗷叫。
这时,许二郎拎着一袋青橘进了府,看见母亲在教训妹妹,也没在意,随手把橘子递过去:
“铃音,给你带塾堂去吃。”
许铃音开心的接过,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脸拧巴成一团,竖着小眉头:“二哥,这个橘子不好吃的。”
许二郎一愣:“你吃过?”
婶婶解释道:“上次你爹买过这种青橘。”
……许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婶婶,道:“娘……”
婶婶疑惑的看着他:“有事说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许二郎随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给了爹五十两银子,您早点给收过来,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婶婶一听,柳眉倒竖:“这个许宁宴,可恨。”
其实许二郎是骗婶婶的,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让娘榨干爹的私房钱。为了安抚娘,爹咬紧牙关也会交出私房钱,这样就没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后,讨厌的大哥会很长一段时间被娘记恨。
一箭双雕,完美!
许二郎满意的回书房读书去了。
……
皇宫。
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皇宫,来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临安公主今天穿着火红色的宫装,颜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开心的蹦跳过来,鹅蛋脸扬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里洋溢着明媚的风情。
认识临安之后,许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脸,有一种鹅蛋脸女人,也可以很妩媚和勾人。
可惜时代限制了临安的发挥,不然烫一头大波浪,穿着牛仔短裤和吊带衫,妥妥的妩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开那种。
裱裱蹦跳过来,轻盈旋身,裙裾飞扬。这是刻意在许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没意识到。
许七安纳闷道:“你怎么老穿红色的裙子……”
话音方落,裱裱脸色瞬间垮下来。
“哼,狗奴才,你不是说本宫穿裙子特别漂亮吗?”
许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裱裱关切道:“怎么啦?”
“殿下实在太美,光辉万丈,闪瞎卑职的眼了。”许七安大声说。
裱裱一听,转嗔为喜,许宁宴说话真好听,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准备去清风殿看一看。”许七安道。
临安点了点头,娇声道:“本宫要等一个人。”
她眉眼间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颌,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许七安心里徒然一沉,心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跟我想的一样吧。
也就一刻钟,穿着白色宫裙,清冷绝丽,行走间风情妙不可言的怀庆来了。
许七安:“……”
临安公主掐着腰,小母鸡似的气昂昂,娇声道:“怀庆非要跟着我们主仆长长见识,本宫就做主满足她的需求,狗……许宁宴,你觉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两字咬的极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权。
许七安在心里怒吼道:我觉得很淦!
我什么时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职都无所谓。”
怀庆公主清亮的眼波扫来,淡淡道:“那本宫就承许大人的情了。”
长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临安清清白白的,我还是你的牛马。许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没想到怀庆会参与福妃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在所难免之事。
首先,怀庆对查案破案很有兴趣,只是身为千金之躯的公主,她以前没理由也没环境去接触。
桑泊案时,怀庆就常常召许七安入宫询问案件详情,还陪着他一起埋首史书,寻找线索。
现在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怀庆有所关注,并产生浓厚兴趣,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办机构是三司,怀庆插不上手,而今主审官变成了许七安,怀庆自然就来了。当然,许七安怀疑其中还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颠颠的跑到怀庆面前说:本宫的狗奴才回来了,狗奴才最听本宫的话……等等,反正怎么炫耀怎么来。
三家姓奴的许七安很尴尬,于是前往清风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坠在两位公主身后,一言不发,降低存在感。
马德,裱裱老是这么搞,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脚踏两只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让当值的侍卫去寻来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态度转变极大,与怀庆临安恭敬行礼后,他又朝着许七安行礼:“许大人,昨日奴才有冲撞之处,请许大人莫要见怪。许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记在心里的。”
许七安一愣,心说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表露情绪,不动声色的“嗯”一声。
一行人朝着清风殿走去,两位公主行在最前头,白衣对红衣,都是极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们的美可不仅仅在容貌和气质,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础。
临安的屁股没有怀庆大……
腿也没有怀庆那么修长,怀庆比临安还要高半个头……
哎呀,裱裱你怎么什么都比不过姐姐?没用的东西。
怀庆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职场高冷女神,很让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许七安第一次可以这样静静欣赏姐妹花,赏着赏着,发现论臀型的丰满,似乎怀庆公主更胜一筹。
但行走间小腰扭动,裙摆晃动的幅度,却是临安更夸张一些。这说明裱裱比怀庆更会扭屁股。
怀庆有修为在身,宽松的宫装之下,应该有一个小蛮腰,性感小腹肌那种。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没有骨头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个内媚的女人,不会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时不经意的举动;身体某处春光一泄的风韵,比那些精通媚术的女人要诱人无数倍。
比如那双含着春情的,妩媚的桃花眸,看人时总是带着迷离。再比如她现在柔弱无骨的水蛇腰,摇曳风情的屁股蛋。
许七安初见时,觉得她无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断的判断,而是开过的车子太多,积累下来的丰厚阅历。
很快,一行人抵达清风殿。
清风殿已经被宫中侍卫封锁,宫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内。
临安和怀庆两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还是许七安亮出金牌,自报身份,侍卫才放行,恭敬的引着他们进去。
所谓清风殿,其实是一座两进的宫苑,前院住着低等宫女和宦官,后院住着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两层高的阁楼,飞檐斗角,气派恢弘。
二楼的眺望台,护栏断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从这里坠楼身亡的。
许七安目测了一下高度,大概有个六七米,这种高度摔下来,基本看阎王爷收不收你。
像福妃这样后脑勺着地的,可以解释成阎王爷觊觎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谁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闭了,四名侍卫守在门口,保护现场。
“当时福妃是死在哪个位置?”许七安问侍卫小头目。
小头目指着临安的落脚处,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个位置。”
裱裱像只敏捷的,受惊的兔子,“噌”一下蹦开。
许七安站在福妃尸体摔落的位置,抬头看了眼阁楼,收回目光,道:“阁楼从未有人进过?”
“三法司的人进去过。”
“有没有拿走,或破坏过什么?”
“没有,卑职一直在旁盯着。断裂的护栏也被保留库房里,没有被三法司的人带走。”
有人在旁监督……现场证物不允许带走……元景帝不愧是权术高手,直接杜绝太子党帮太子“善后”的可能性。
许七安道:“开门,本官要上去。”
进了阁楼,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许七安和怀庆公主目光锐利,仔细的扫视现场每一处角落。裱裱看了两人一眼,也装模作样的摆出“认真搜索”的姿态。
首先被他们注意到的,是桌边倾翻的圆凳;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凌乱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东侧墙壁脱落的字画……
许七安抽动鼻子,四处乱嗅。
“你在闻什么?”裱裱装不下去了。
“别吵,我在闻脱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脱什么酸?”裱裱懵了。
许七安没搭理,其实他只是闻一闻空气里会不会有残留着某种气味,并不一定是脱氧核糖,毕竟过去这么多天,气味不可能保留下来。
但该做的甄别还是要做。
“脱氧核糖是什么?”怀庆主动问道。
来自一个女学霸本能的知识欲求。
是咱们的子孙……许七安指着卧室的床榻,问小头目:“床榻就是这么乱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过,不过,他们第一次来时,也是乱的。”小头目回答。
可惜验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还是上辈子的科技好啊……他边吐槽,边来到瞭望厅。
检查完护栏的断口,许七安便在瞭望厅盘坐下来,闭着眼,强大的精神力让他的侧写能力暴涨。
根据目前的现场细节反馈,他在脑海里勾勒出动态的图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楼,福妃在桌边倒了被热茶,帮他解酒,但太子没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导致福妃大惊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后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着福妃到床榻,激烈颤抖中,床榻一片混乱,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么挣脱了太子的控制,冲向瞭望厅呼救,沿途碰落了挂画……
太子一见情况不妙,恶向胆边生,将福妃推下瞭望厅。接着,来到外室昏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许七安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始终关注着他的怀庆和临安,立刻开口道:“有什么发现?”
“案子其实也不难,但有几点我要先做确认。”许七安道。
有几点要确认……裱裱脆生生的追问:“是什么?”
怀庆抿了抿嘴唇,一边关注着许七安,一边思考着他会有什么发现。同样在屋子里仔细搜查的自己,此刻心里却一团浆糊,没有得到太有用的线索和重大发现。
“首先,如果福妃真的遭到了太子的凌辱,她必然会呼救,为什么清风殿的当差和宫女们没有听到?咱们先下楼……你去召集院内所有宫女和当差。”
最后一句是对小头目说的。
众人当即下楼,在院子里召集了清风殿所有的当差和宫女,共计十二人,四名宫女,八名当差。
“尔等听好,这位是奉旨查案的许大人,福妃遇害案由他全权处理。许大人现在有话要问你们。尔等须有问必答,不可隐瞒。”小头目沉声道。
“是!”
众人低头应答。
小头目满意点头,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锁定一位清秀的宫女,招手道:“你过来。”
小宫女低着头,小碎步上前。
“再过来一点。”
小宫女来到许七安身前,他附耳低语了几句,然后道:“去吧。”
小宫女小跑着进了阁楼。
他要干嘛?
裱裱和监督的小宦官茫然不解,怀庆则若有所思。
许七安环顾其余宫女和当差,道:“本官问你们,当日福妃出事,为什么阁楼里没有宫女侍奉在侧?”
宫女和当差的面面相觑,有些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
许七安瞳光一厉,呵斥道:“凡隐瞒不报、知情不报者,视为杀害福妃的疑犯,押入打更人大牢。”
一位小宦官立刻说:“回大人,我们不敢靠近阁楼。”
不敢靠近阁楼?
许七安感觉自己发现了华点,有男人进入福妃的寝宫,院内的下人们却不敢靠近,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景帝头顶有草原啊。
许七安心里暗暗期待。
小宦官解释道:“福妃娘娘爱饮酒,喝多了,对清风殿的下人动辄打骂。我们害怕遭受无妄之灾,逢着娘娘喝酒,我们便离的远远的。”
“每次都这样吗?”许七安问道。
“是的,没有例外。”小宦官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于这个问题,小宦官嗫嚅片刻,摇头道:“奴才进了清风殿,福妃娘娘便如此了。”
白斩鸡,你的资历不行啊……许七安扫过众人,发问道:“哪个是福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是奴婢……”一位年岁稍大的宫女出列。
“你来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许七安盯着她。
“这,这……”年岁大的宫女犹犹豫豫地说道:“前些年还好的,这些年娘娘的性格越来越奇怪,常常一个人站在阁楼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饮酒时,喜欢吟诵一些悲春伤秋的诗词……”
她说的很隐晦,大概是不敢置喙福妃,不敢置喙皇帝的家事。但许七安和怀庆都是聪明人,听懂了言外之意。
这是一个寂寞妇女的悲伤啊……唉,元景帝不当人子,后宫佳丽这么多,还辣么漂亮,竟然跑去修道,竟然还禁欲……许七安叹口气,又问道:
“出事当天,有人听见福妃的呼救声吗?”
众人纷纷摇头。
许七安没有表态,望向阁楼方向,微微颔首。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眺望台上站着刚才进阁楼的小宫女,得到许七安授意,小宫女当即关闭瞭望台处的格子门,俄顷,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到这一步,脑瓜子不算太聪明的裱裱,也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
“混账,你们敢说谎,呼救声明明这般清晰。”裱裱怒道。
院子里的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辩解。
许七安压了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转头吩咐小头目:“把断裂的那截护栏抬出来……
接着,他看向年岁大的宫女,道:“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那位年岁大的宫女有些慌张,双手不安的搅动。
“小公公,你先到外院去,稍后喊你,你再回来。”许七安原以为这个不怎么识趣的小太监会反驳,他都打算抬出怀庆和临安来压人了。
结果,小宦官什么都没说,心甘情愿的转身离去。
“你有什么发现?”
待人走后,怀庆率先开口。
清冷高傲的公主殿下,心中有自己的推理,刚才宫女在阁楼内呼救,外头是能听见的,尽管很微弱。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福妃根本没呼救。二,福妃被人控制住了。
“太子修为如何?”许七安问道。
“练过几年武艺,弓马骑射都很娴熟。”怀庆回答。
哦,是一只弱鸡……许七安点点头。
太子修为在炼精境,甚至都不到,这其实可以理解。对于一位皇子来说,传宗接代,延绵子嗣是头等大事。个人武艺算什么?皇帝又不需要冲锋陷阵。
其次,自身能不能面对美色坐怀不乱,也是一个重大考验。
尤其是太子身为皇子,身边美婢如云,恐怕很难在年少冲动的时期守身如玉。
许七安觉得,也就自己这样拥有大毅力的人,才能保持母胎单身十九年。
“太子虽然修为浅薄,但要对一个弱女子用强,想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福妃也许根本没机会发出求救声。”许七安道。
“我太子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裱裱立刻反驳,这是她作为胞妹,最后的倔强。
许七安没有回应把圆润脸蛋鼓成包子的裱裱,冷笑的看着年长的宫女,道:“刚才没有说真话吧?”
宫女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摆手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说谎,请大人明鉴。”
“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对吧。”许七安用刀鞘拍了她大腿一下:
“本官没什么耐心,你要不说,就去打更人衙门的大牢里交代,我不保证里面的狱卒会怎么对你。”
这些小宫女小太监,心思多,胆子小,恐吓是最好的方法。
宫女咬了咬唇,心一横,道:“两位殿下,许大人,请随我来。”
她转身进阁楼,许七安和怀庆、临安跟在身后。
返回阁楼上,宫女径直去了床底,吃力的拉开一只大木箱,从一件件旧衣衫底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宫女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把木盒奉上。
许七安接过,打开木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脑海里就两个字:芜湖!
要不是身边还有临安和怀庆,他还会吹一声浮夸的口哨。
木盒里躺着一根用玉雕琢而成的物件。
许七安顿时理解为什么宫女吞吞吐吐,不敢说。
这东西在宫廷属于禁品,道德层面是一方面,再就是这里是宫廷,妃子是皇帝的女人,肯定是不行的。
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一旦被人发现,重则打入冷宫,轻则降位份。
这就可以解释福妃为什么要把下人驱散出阁楼,酒后心情不佳是方面,眼前这东西是另一方面……幸好我把小宦官赶出去了,不然元景帝得杀我灭口……许七安神色复杂。
“这是什么东西?”临安公主蹙眉道。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怀庆,高冷公主面无表情,专注了审视着玉雕物件,眼里有着困惑。
不是吧不是吧,临安目不识丁就算了,饱读诗书的怀庆公主,宁也不认识吗?
许七安咳嗽一声,用很轻的声音解释给公主们听。
临安“呀”一声,惊恐的后退几步,圆润的脸蛋涨的通红,脖子和耳根都红透了。
怀庆公主触电似的缩回目光,扭过头去,白皙的脸蛋浮出两抹浅浅的晕红。
“福,福妃她……她竟然私藏这种东西,不,不知羞耻,快,快收起来……”临安结结巴巴地骂道。
你别激动,说不定你娘床底下也有……许七安盖上盒子,交还给宫女,道:“收回去,不要脏了两位殿下的眼。”
宫女顺从的照做。
许七安问道:“当日福妃坠楼时,这东西是在床上,还是在箱子里?”
“应当是在箱子里。”宫女说道。
如果床上有这玩意,卷宗里不会不写……许七安点点头,又问:“那位失踪的宫女,与你一样,都是贴身伺候福妃的?”
宫女点点头。
“好了,下去吧。”
等她出去后,许七安坐在桌边,一边惋惜不能拿“玉如意”做化验,一边给两位目不识丁的公主分析:
“福妃坠楼当日,院内的下人没有听到呼救声,有两种可能:要么太子控制了她;要么福妃心甘情愿与太子私通。”
怀庆摇摇头:“倘若是心甘情愿的私通,房间里为何会有抵抗、挣扎的痕迹?”
一看你就没有经验……许七安笑道:“还是两种情况:一,福妃开始是不愿意的,所以抵抗,但太子用某种办法胁迫了她。
二,有时候……也不一定要在塌上。”
两个公主同时脸红,啐了一口。
“那福妃为什么会坠楼呢?你说过,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怀庆质疑道。
“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解答,”许七安分析道:“事发当日,福妃饮了酒。
“我要是太子,可以以此胁迫,达成长期的苟且关系。福妃久旷之身,说不定就半推半就,完全没必要推她下楼。即使太子酒醒,要杀人灭口,也不该是完事之后,因为贤者时间里,男人是最冷静的,断然不会冲动。
“还有一个疑点,福妃既要做那事,驱赶了阁楼里的宫女和当差,那更没道理再遣贴身宫女去邀太子,除非两人早就有了私情。
“但是根据三法司的调查,以及院内当差和宫女们的口供,福妃与太子素无往来。”
“就是说,我太子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裱裱眸子晶晶发亮。
“这个可能性不小,但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许七安点点头。
怀庆问道:“你是怎么看出宫女有所隐瞒?”
她一双澄澈剔透的美眸,紧紧盯着许七安。似是在求教,但又抹不开面子。
微表情心理学了解一下……许七安道:“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会一定程度暴露内心,它们比嘴更诚实。”
怀庆秀眉紧蹙:“本宫从未见过记载这类知识的书。”
“这是我自己钻研的。”
怀庆缓缓点头,有些佩服:“你果然是破案天才。”
……其实破案最重要的不是天分,是经验和知识,没有这些东西,你即使是推理天才,也迈不进门槛。许七安笑道:“殿下谬赞。”
这时,侍卫小头目在楼下喊道:“许大人,东西带过来了。”
许七安当即起身,道:“下面要验证我的一个猜想,福妃怎么死的,也许马上见分晓了。”
三人来到楼下,许七安接过侍卫手里断裂的护栏,仔细检查断口,反复查验。
他陷入了沉思。
红裙和白裙默契的没有打搅。
尽管裱裱裙底下的一双小脚丫不停的踩踏,显示出焦虑的心情。
因为许七安刚才说过,福妃的死马上见分晓。事关太子哥哥清白,她焦急的很。
可还是不敢打搅他思考。
“走,去冰窖。劳烦长公主去请一位嬷嬷。”许七安带着众人离开了清风殿,怀庆吩咐殿外的侍卫去请老嬷嬷。
来到冰窖,留下侍卫,许七安、怀庆、临安以及监督的小宦官和老嬷嬷,五个人进了冰窖内,再次见到了福妃的遗体。
“劳烦嬷嬷除去福妃身上的衣物,再将她翻转过来。”许七安道。
老嬷嬷有些犹豫,但看许七安直觉的背过身,她这才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怀庆公主,没有看临安。
怀庆点头道:“按许大人说的办。”
几分钟后,嬷嬷道:“老奴做完了。”
许七安回过身来,福妃赤着身,趴在木板上,惨白的背部布满尸斑,但没有许七安想要看见的东西。
“可以了。”他点点头。
离开冰窖,来到偏厅,临安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福妃是怎么死的,我太子哥哥是清白的吧。”
许七安看了眼监督的小宦官,再扫过两位公主,沉声道:“福妃应该是自己跌落阁楼的。”
“何以见得?”怀庆眉梢一挑。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感觉意外。
“清风殿阁楼的护栏,没有朽烂,坚固的很。如果福妃是被人推下去的,身体撞断护栏的同时,后背必定留下淤青。
“但是刚才检验过了,福妃后背没有长条状的淤青。只有尸斑和坠楼产生块状淤痕。”许七安道。
怀庆沉吟道:“但她确实是撞断护栏死的……你是说,有人在护栏上做了手脚?”
许七安颔首:“除此之外,福妃坠楼前喝了酒,清风殿的宫女说,她常常在瞭望台看风景……我猜她是在看陛下会不会来,当然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喝了酒,会本能的趴或靠在护栏。福妃是仰面坠楼,因此她当时应该是靠在护栏上,但护栏被人做了手脚,因此坠楼而亡。
“刚才我问过了,也就是说,福妃当日……嗯,你们懂。所以,她会站在瞭望台的可能性很高很高。
“仵作验尸时,没有被侵犯的说词也可以充当佐证。清风殿的宫女们没有听见呼救声,因为福妃根本没有遭遇强暴,自然不用呼救。”
怀庆和临安恍然大悟,后者由衷的欣喜,因为太子的嫌疑顿时轻了许多。
前者则陷入沉思,咀嚼、回味着许七安的分析,就像在消化老师讲课内容的学霸。
负责监督的小宦官低头,拼尽全力,默默记下许七安的每一句话,晚些时候要汇报给干爹。
听到这里,老嬷嬷插嘴道:“这位大人,给福妃验身子的也是老奴,不是仵作。”
“哦,原来是嬷嬷啊。那正好,本官还有些细节要问。”
他拉着老嬷嬷走到一边,低声道:“嬷嬷,你们判断身子是否清白的标准……”
他小声的把疑惑问出。
老嬷嬷道:“严丝合缝。”
“哦哦,那本官就明白了。”许七安心说,这老嬷嬷车技比我还溜。
这样一来,就更加确定,福妃没有被玷污,而是真的死于意外,有人精心布置的意外。
既然不是见色起意,那么太子的嫌疑就很轻很轻。
得到确认答案后,许七安说道:“能做到这些的,应该只有那位贴身宫女。”
宫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杀害福妃,陷害太子,这是裱裱都能想明白的问题。
“那指使宫女的人会是谁呢?”裱裱看了一眼怀庆,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怀庆冷笑一声,裱裱就立刻缩到许七安身后。
她懒得和临安一般见识,蹙眉道:“那么房间里凌乱的痕迹如何解释?
“福妃未坠楼前,宫女肯定无法当着她的面故意弄乱房间。而福妃坠楼后,立刻引来了清风殿下人的注意。”
“可能是福妃脾气非常糟糕,所以弄乱了房间。也可能是酒水有问题,比如致幻。”许七安解释。
可惜不能解剖福妃,因此这个猜测无从证实。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想回去再斟酌斟酌,梳理案情。”许七安道。
他不能说自己是消极怠工。
把临安公主送回韶音苑,许七安见怀庆公主在外头等候,心照不宣的走了过去。
两人沉默的往前走,侍卫没有跟上,遥遥坠在后边。
“没想到你一出手,福妃的案子就立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怀庆公主称赞道。
“这案子其实不难,至少证明太子是无辜的,这一点不算难。”许七安说完,隔了几秒,道:
“三法司似乎不急着证明太子的清白。”
许七安一直觉得这个时代的推理知识,刑侦手段落后,但不能否认,三法司里人才还是很多的。
福妃案不像税银案那么细节,也不像桑泊案那么诡谲,更不像云州案那样烧脑,其中没有掺杂太多的修行手段。
想证明太子清白,有点难度,但不是不能做到。
怀庆公主目视前方,沉默了十几秒,淡淡道:“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真凶就是太子。二,太子是被嫁祸的。”
许七安“嗯”了一声。
“太子如果是真凶,那么他就会被废。京察刚结束,便要迎来国本之争,不管是父皇还是满朝文武,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也会被太子一党嫉恨,平白树敌。
“如果太子是被嫁祸,那么,后宫之中,谁有这个能力,谁连太子都敢嫁祸?三法司更加不愿得罪。归根结底,这还是父皇的家事。”
许七安直截了当的回答:“所有能继承东宫之位的皇子,皆有可能。”
怀庆道:“但嫌疑最大的,是我胞兄,以及我母后。”
因为四皇子是嫡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
“嫌疑归嫌疑,只要没有证据,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何。”许七安道。
有嫌疑是在所难免的,宫中有皇子夭折,那些个得宠的妃子都有嫌疑。但只要毁掉证据,即使嫌疑再大,又能如何。
宫斗其实很简单粗暴,不可能后宫里每一位妃嫔都是布局深远,老谋深算的诸葛亮。
怀庆缓缓点头。
“有件事不明白,四皇子是嫡长子,为何陛下却立了临安的胞兄为太子?”
许七安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盯着怀庆,如果她有厌烦和抗拒的表情,那么说明自己脚踏两只船的行为让她心生芥蒂了,不把自己当心腹了。
怀庆沉思片刻,摇头道:“父皇的心思谁都猜不准,不过我有次偶尔的机会,听到了些许传闻……”
许七安连忙打断,“殿下,卑职想活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难得的,怀庆莞尔一笑,“并非什么秘辛,听了也无妨。”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宫中都说,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为陈贵妃年轻时宠冠后宫,父皇才破例立庶出的长子为太子。
“但是皇兄曾经私底下与我抱怨过,幼时父皇待他极好,还常常向他灌输为君者当如何如何……试问,若无意立皇兄为太子,父皇又岂会说出这番话?”
许七安转过身,朝着远处的侍卫挥了挥手,然后与怀庆走出一段距离,才难掩八卦之心,搓着手问道:
“那为什么最后立了庶出的长子。”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将母后打入冷宫,甚至要废后。但被文武百官给死谏回去了,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记事。”怀庆公主无奈道:
“虽然第二年母后就从冷宫里出来,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寝宫。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宫也自小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欢。
“陈贵妃其实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尽管后来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终不放心,一直很敌视我和四皇兄。
“这并非我狭隘之见,你知道临安为何与我不对付?”
许七安心里一动:“陈贵妃唆使的?”
怀庆缓缓点头:“临安深得父皇宠爱,对她百般纵容。最开始那几年,陈贵妃担心太子地位不稳,时常怂恿临安挑事,与我为难。”
可怜的临安,一定被你欺负的很惨……尽管是临安挑事,但许七安还是心疼临安,倒不是偏爱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觉得以裱裱的段位,会被怀庆欺负死。
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陈贵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儿,越让她去挑衅,这才能达到效果。
试想,元景帝宠爱临安,却屡屡被怀庆欺负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讨厌怀庆么。
“陛下废后的理由是什么?”许七安问道。
“没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谏。”怀庆摇头。
废后和废太子一样,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国家大事。士大夫阶级尚不能轻易休妻,更何况是皇后,母仪天下。
没有理由,文武百官怎么可能同意元景帝废后。
但,没有理由的话,元景帝会突然暴怒,要废后?
这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此事发生在元景几年?”许七安问完,觉得自己太八卦了,补充道:
“可能与福妃案有关……啊不,卑职没有怀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怀庆公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问,哪那么多理由。”
……许七安有些尴尬。
“元景十三年。”怀庆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道:“至于原因,我并不知晓。即使后来许多次问过母后,她也没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许七安点点头:“谢公主告之。”
他原以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为太子比较愚钝,但现在看来,似乎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对啊,太子虽然不算特别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头问一问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说四皇子怎样,四皇子便怎样。
走了几步后,怀庆忽然说:“为何今日匆匆结束?以你的能力,不至于要回家‘斟酌’。”
许七安觉得,怀庆对他比较坦诚,自己也应当坦诚一些,这样有利于维持良好的关系。
“卑职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许七安说。
“拖延时间?”怀庆皱眉。
“是的。”嗅着长公主幽幽的体香,许七安无奈道:
“卑职在桑泊案和云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欢我,原本打算追封我为子爵的。但因卑职复生而取消。
“后来,陛下答应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为长乐县子。”
我真是太难了。
“你是觉得父皇会言而无信?”怀庆公主赞同道:“此计不错,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许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渊的弟子,这思路很同步啊。
所谓君无戏言,不是说皇帝不会说谎,形容的是皇帝下达的国策、圣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许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说话不算话。
“时候不早了,卑职先回府了。”许七安看了眼天色,现在回府,还能赶上午餐。
“嗯。”怀庆颔首。
……
另一边,元景帝寝宫。
午膳前半个时辰,结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寝宫,大伴喜滋滋的跑进来,笑容满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进展,有重大进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摆出严肃表情,沉声道:“说。”
老太监将小宦官汇报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元景帝,后者沉默的听着,不做表态。
“陛下……”老太监低眉顺眼:“老奴斗胆问一句,太子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摇头:“为时过早……仅仅两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脉络,许七安的确是个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声,道:“去催促内阁,早日拟好诏书,不用选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让老太监去内阁传旨,内阁接了,但以近来无吉日为由,拖延了下来。
“遵命。”
……
负责日巡的许二叔抱着头盔回府,后腰的佩刀随着脚步摇晃。
午时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身为百户长的许平志会在这时候回府用膳,顺便喝一会儿茶。
厨房还在忙碌着午膳,婶婶在后院里栽种新买的君子兰,她穿着浅蓝色的罗裳,同色的百褶长裙,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回云纹。
弯腰栽种兰花时,凸显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型。
许二叔抱着头盔,站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饿了,你去伙房催一下。”
婶婶自顾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么,”婶婶冷冰冰的表情:“许大人今夜是否要与同僚应酬,不回来了。”
许二叔一愣:“夫人这是什么话。”
婶婶栽好最后一株君子兰,拍了拍手,掐着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血浓于水。你那亲侄儿,发达了都不忘你,知道给你这个二叔偷偷塞银子。”
许二叔闻言愕然,心说大郎给我塞银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云州之前,怎么这笔旧账还给你翻出来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刚从棺材里蹦出来,当天外出,夜不归宿,哪有时间给我塞银子。”
许二叔肯定是不承认的,有也不承认,更何况是子虚乌有的事。
婶婶一听,炸锅了,柳眉倒竖,大声说:“许平志,你果然是想拿着五十两私房钱偷偷去青楼。
“二郎今早与我说许宁宴偷塞给你五十两,我想着你要是承认了,那就一笔揭过,没想到你真的想私藏啊。
“你不承认是吧,二郎会骗我吗?许平志你这个没良心,老娘操持这个家,呕心沥血,还把你的倒霉侄儿都拉扯长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二郎呢?让他出来。”许二叔生气了。
“呸,二郎在补觉,你别吵他,莫要扯开话题,五十两你交不交。”
“……我交,夫人你别生气。”许二叔垂头丧气的进了卧室,为了不让婶婶发现藏银票的地方,他脚步迈的飞快。
进了卧室,他直奔许铃音的小厢房,掀起闺女的铺盖,底下是他所有的私房钱,一共八十两。
许二叔牙一咬心一横,抽出两张二十两,两张五两的银票。
这时,他忽然看见床边的小桌放着一袋青橘。
青橘在许平志眼里不是单纯的橘子,因此他对青橘特别敏感,当即就心里起疑了。
“青橘又酸又涩,通常只做药用,平白无故的买它作甚?还放在铃音的房间里。”
心里闪着疑惑,许二叔离开厢房,回到院子,乖乖的把银票奉上。
婶婶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往怀里摸出秀气的小荷包,收好银票。
许平志顺势问道:“铃音桌上怎么有青橘?是大郎买的?”
“是二郎买的。”
五十两到账,婶婶颇为满意地说道。
二郎买的,二郎买这东西干嘛……他买青橘的目的应该与我不同……不对!
许二叔心里一动:“二郎昨夜与大郎一般,彻夜未归,对吧。”
“二郎是与同窗应酬去了,至于你侄儿,谁知道他哪里鬼混去了。”婶婶翻白眼。
如果不是有过前几次的社会性死亡,许平志对妻子的话是深表赞同的。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大郎彻夜未归,二郎也彻夜未归……依照我对大郎的了解,他多半是去了教坊司,但青橘偏偏是二郎买回来的……
“二郎一身橘子味,对吧。”许平志语气随意的问。
婶婶不甚在意的点头,欣赏着自己栽种的君子兰。
答案很明显了……是大郎教二郎的,不出意外的话,大郎把我给出卖了,于是二郎编造了子虚乌有的私房钱敲打我……混账东西,连老子也敢算计。
许平志沉声道:“看来二郎最近闹头疼。”
“嗯?”
婶婶茫然的看过来,她对儿子还是很上心的。
“青橘可以舒缓精神,治疗头痛,还有很多好处呢,要不然这东西又酸又涩,还有人摆出来卖?”许平志说道。
青橘确实有药用价值,但治头痛是许二叔编的,反正五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也不多的妻子不可能识破。
“一定是春闱的压力太大了。”婶婶顿时很心疼。
“夫人,二郎还没成家,你这个当娘的要悉心照料,不要整天摆弄花草。”二叔教训道:
“这是二郎买回来自己吃的,你怎么给放到铃音房间里了。”
婶婶不是那种慈母类型的女子,可能是自恃美貌的缘故,特别傲娇和娇气。对子女的关怀远远达不到嘘寒问暖的程度。
所以才经常被烦人的许铃音气的嗷嗷叫,逢着吃饭,就把幼女交给绿娥照料,自己恰饭恰的开开心心。
“是二郎自己给铃音的,我寻思着丢了也可惜,就放她房里,等放堂回来再吃。”婶婶解释。
“好了,别说了,赶紧把青橘拿去厨房,让厨娘们炖汤,二郎醒来还要喝呢。对了,给大郎也炖一碗。”许平志说完,急忙补充:
“这汤不好喝,大郎估计不会要,你这个婶婶也镇不住他。你让玲月一起炖,晚上他回来,不怕他不喝。”
婶婶点点头,扭着小腰去取青橘。
府里午膳刚做好,许大郎就回来了,把铜锣和佩刀摘下来,往地上一丢,坐在桌边,招呼道:
“二叔现在午膳都回来吃了吗?”
“以后也会回来吃,我今早刚接到任命,明日起不在外城巡逻,改内城了。”许平志喝着汤,表情冷淡。
从外城到内城,职位没变,但待遇提升了一品级。
“好事,好事!”
许七安接过绿娥递过来的碗筷,心说二叔今天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这时,许二郎睡眼惺忪的出来了,看了大哥一眼,兄弟俩心照不宣。
“爹,今天有没有和娘吵架?”许二郎试探道,边说这话,边坐下来。
“哼,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还是二郎好,到底是娘肚子里出来的。”婶婶瞪了眼叔侄。
许二郎嘴角微翘。
许平志不动声色的看向婶婶的贴身丫鬟,道:“绿娥,去伙房看看汤炖好了没。”
绿娥乖巧的应了一声,小步出了偏厅。
“什么汤啊?”
昨夜千金散尽的许七安兴致十足的问道。
“给你和二郎补身子的。”婶婶说。
许七安和许新年对视一眼,感觉不太妙,婶婶(娘)怎么知道我们要补身子?
不多时,绿娥捧着一大盆的汤进来了,浓郁的酸味扑面而来。
大瓷碗放在桌上,黄橙橙的汤汁里浮着切片的青橘,连皮都没剥。
婶婶亲自给许新年盛汤,抱怨道:“二郎啊,你头疼怎么不跟娘说呢,眼见就要春闱了,是娘不对,娘没照料好你。
“这青橘汤是娘特意为你炖的。”
青橘汤?!
这,这不是我买回来的青橘么?许新年神色茫然,心说青橘怎么能炖汤呢,这不是要喝死人吗。
“娘,我头疼就是酒喝多了,昨夜与同僚应酬……”许新年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大哥。
青橘炖汤……哪个人才想出来的黑暗料理,许七安差点笑出声,一本正经道:
“青橘汤大补,二郎一定要多喝。”
“你也有。”许二叔淡淡道:“这汤是玲月和你婶婶辛辛苦苦炖的。”
“?”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许七安脑海里。
“我堂堂一个炼神境武夫,需要这玩意?”许七安反问。
“大哥!”许玲月柔柔地说道:“你就喝一碗嘛,人家炖了好久的。”
许七安忍不住看向小老弟。
小老弟也在看他。
兄弟俩都希望对方能揭竿而起。
“……”
“吨吨吨吨吨……”
最后他俩都喝了一大碗,呛出眼泪来,胃里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吃饭吃饭。”许二叔喝着小酒,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该死的许二郎,肯定是他这里出了问题,不然二叔这么疼我,不会让我喝这鬼东西……许七安放下碗,抹了抹呛出来的泪,脸上笑眯眯心里MMP的看着许新年。
都怪大哥,要不是他出馊主意,非让我把青橘带回来给铃音吃,我许新年岂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新年暗暗皱眉,在心里把大哥埋汰了一百遍。
兄弟俩低头吃菜,来填充酸水翻涌的胃。
“看看,兄弟俩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吃东西都倍儿香。”许二叔落井下石,笑的那叫一个豪爽。
许七安和许新年都不搭理这个外表忠厚,其实心眼贼多的中年老男人。
等呕吐欲望被饭菜压住,许新年缓缓吐出一口气,放缓了进食速度。
“辞旧啊,大哥有个问题想请教。”
鉴于和小老弟之间友谊的小船岌岌可危,许七安措词很客气。
“什么事。”
许新年像极了他娘,傲娇的抬了抬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我不会做。”
比如,大哥的貂蝉在哪里。
这件小事许七安早就忘记了,因为浮香很满意他的腰力,所以许白嫖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渐渐的就把这个突发奇想的创意抛之脑后。
“你通读史书,知不知道元景帝曾经废后?”许七安问道。
“哎!”许平志筷子一敲碗沿,叮的脆响,告诫道:“虽然在家里,但也要尊称陛下,养成习惯,免得在外头脱口而出,惹来麻烦。”
元景是年号。
用年号称呼皇帝是大不敬,就像江湖上很多人喜欢用魏青衣来称呼魏渊。
“元景帝废后嘛,知道,当时据说闹的挺大。”许二郎说。
“诶,你……”许二叔看向儿子。
但侄儿和儿子默契的不搭理他,继续交谈。
“为什么要废后?”
“不知道,史书上也没有写,不过当时闹的挺大。满朝文武都在死谏,御史和给事中上蹿下跳,恨不得爬到元景帝头上拉屎撒尿,来彰显自身的文名。”许新年夹了一筷子的菜,边吃边说:
“最后给死谏回去了,虽然没有废后,但皇后被打入冷宫,元景十四年才出来。”
平时,皇帝的一言一行,皇帝在朝堂上的做派,都会被史官记录下来。
就元景帝修道这件事,头几年,史官们的记录是:帝修道,荒废朝政!
元景帝看后大怒,要求史官修改,史官宁死不屈,不惜被404,不过连续庭杖三人,罢免一人后,史官们屈辱的弯下了膝盖,改成:
帝修道,朝政亦不误。
不过,若干年后,后人重修这段历史,元景帝多半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被抹黑。
“那后来怎么放出来了呢?”
许七安当时不好意思追问怀庆,毕竟那是人家父母一段不堪回首经历,不过话说回来,谁家父母没闹过离婚啊。
“那一年是魏渊大败北方蛮子,凯旋而归,元景帝大赦天下,顺便也赦了皇后。”许新年道。
我说怎么元景13年那么耳熟呢,原来是魏渊一举成名天下知……抱歉魏公,我不是故意对你不敬。
原来是魏渊初次崭露峥嵘头角的那一年,赴云州的途中,四号曾经说过,元景13年,收秋之后,魏渊临危受命,北上领军,只用一个半月就击败了北方蛮子的骑兵。
难怪怀庆会成为魏渊的弟子,原来皇后还受过魏渊的恩情……许七安恍然大悟。
虽然没搞明白废后的原因,但也不算没有收获。
至少名侦探许白嫖可以由此推理出,皇后即使犯了错,但不算大过,否则元景帝不会借坡下驴,特赦了皇后。
“宁宴,你饭后有时间的话,去接一下铃音吧。”
婶婶一副和倒霉侄儿八字不合的姿态,但使唤人起来,毫不客气。
稚嫩启蒙的书籍,也就寥寥两三本,学不了一天。再加上孩童天性顽劣,禁锢在课堂一整天未必有益处。
所以通常午时下一刻就结束了(中午12:15分)。
“辞旧怎么不去。”许七安推脱。
“辞旧下午要在书房读书。”婶婶不悦道:“叫你做点事,推三阻四。”
许七安斜了她一眼:“婶婶你把绸缎都还给我。”
婶婶挤出一个美美的笑容:“哎呀宁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吃菜吃菜,婶婶给你夹块鸡肉。”
自从许七安升官发财,还买了新宅,婶婶在他面前就直不起腰来了,说话都理不直气不壮。
许七安问了地址后,又道:“玲月妹妹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带你们姐妹俩在内城逛逛。买点首饰什么的。”
婶婶一听,道:“宁宴啊,要不婶婶也一起去吧。”
你特么就是想坑我钱吧……许七安用质疑的目光审视着婶婶美艳的脸,“可以,不过首饰不买了。”
这臭小子扣扣索索的……婶婶板着脸,“不去了。”
“二叔你看,婶婶就是为了占我便宜,可怜我媳妇都没娶,我得存钱娶媳妇的。”许七安立刻告状。
许二叔无奈道:“我刚不是给你五十两了?”
“你还有脸提那五十两。”婶婶气的拍桌子,“你哪来这么多银子?还不是某人给的。”
许七安明白了,难怪二叔今天心情不好,原来是私房钱被婶婶收缴了……可你也不能把脾气冲我身上撒啊。
他心里抱怨。
……
青云堂。
青云堂的名字有两重意思,一是取义平步青云。二是蹭一蹭京城外那座清云山的热度。
开设私塾的是一位老秀才,叫李炳意,五十岁高龄,两眼已经开始昏花,正因如此,才屈尊降贵教导稚童启蒙。
束脩非常高昂,每三月交一次。
李炳意老先生有个规矩,家中有文人的,束脩少一半。家中有官职在身的,束脩再少一半。
当然,前提是文官,武将除外。
凭借这条规矩,李炳意老先生把青云堂打造成“贵族小学”,那些个不缺钱的大户人家,觉得这条规矩有趣,凸显出了自身的优越感,再加上李炳意老先生教书确实有一套。
因此,没时间给自家孩子启蒙的大户人家,都愿意把稚童送来青云堂。
个把月前,李炳意老先生遭遇了一生之敌,是他这辈子最难教的学生。
“许铃音,你站起来!”
讲桌上,李先生抓起竹条,桌子敲的砰砰响。
堂下坐了二十多名稚童,东侧的角落里,一个扎着童髻的女童很乖巧的站了起来。
她五官稀疏平常,圆圆的脸像一只包子,双眼明亮有神。
“把三字经背一遍。”李老先生盘坐着,语气平静的吩咐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这里,女童卡壳了。
李老先生习以为常,不动怒,捏着眉心,叹息道:“为什么半个月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这三句?”
这种蠢小孩不值得动怒。
许铃音娇声道:“我爹说,一招鲜吃遍天。”
一招鲜吃遍天是用在这里的吗……李老先生愣了一下,想起这孩子的父亲是一位粗鄙的武夫,也就不生气了。
“每天念书,你念的最大声,识字都没问题,为什么要你背的时候,你就背不出来了?圣人曰,格物致知。你有自我反省过吗?”
许铃音困惑道:“先生只教了三句呀。”
满堂哄笑声。
李先生心累的摆摆手:“你坐下吧。”
这孩子的家里,只有一个二哥是读书人,且是云鹿书院学子,真不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教育,教出两个差异如此巨大的孩子。
偏头看了眼水漏,到饭点了,李先生咳嗽一声:“两刻钟的用膳时间,切记食不言。”
说罢,他离开学堂,绕到后院,享用午膳。
孩子们一下子解脱,嘻嘻哈哈的热闹起来,纷纷从各自的小布包里取出食物。
许铃音今天的午餐格外丰盛,水晶饺子、梅花香饼、鱼肉丸子,以及几样桂月楼的极品糕点。
她的食物是其他孩子两到三倍的量。
许铃音很有仪式感的摆好,咽了咽口水,她一整个早上心里都在惦记着布包里的食物。
整个学堂,没有比许铃音更丰盛更昂贵的伙食,当然,许铃音的午餐这么丰盛是有原因的。
昨日是许大郎吊唁的日子,许府大量购置了顶级食材,准备风光大葬。
谁知道许大郎回来了,招待完许氏族人,还剩下许多好吃的。
“你的食物我要了。”
一个小胖子走到许铃音书桌边,趾高气昂的俯视她。
小胖子是学堂里的孩子王,长的最高最壮,比许铃音大一岁,今年七岁。
不但最高最壮,而且家世背景也最深厚,父母倒不出奇,但叔公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
吏部可是公认的六部之首,文选司更是负责人事任命,在吏部四司中,只有考公司能与文选司媲美。
“不给!”
许铃音护住食物,凶巴巴的瞪眼。
“你又想挨揍?”小胖子瞪大了眼睛。
许铃音的手镯就是他给抢的,小丫头最初也不给,但被他推到在地,打了两下,就给强行拿走了。
这个很笨的丫头不哭也不闹,好像镯子没了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胖子回家后,骗娘说镯子是捡来的,母亲就很高兴,因为那镯子在当铺当了八两银子。
后来笨丫头的娘赶到学堂里来理论,但因为许铃音没有指认,所以那个凶巴巴的娘被先生给挡回去了。
于是小胖子就知道抢这个“同窗”的镯子是没事的,既有银子,又不会被大人责罚。
最开始几天,他一直盯着许铃音的手腕看,但打那次之后,她就不戴镯子了。
这个笨丫头很好欺负,但之前没有被欺负的价值,这次不同,小胖子一眼就认出那是桂月楼的糕点,他随去桂月楼吃过,非常好吃。
小胖子想吃她的东西,就一定要吃,学堂里的孩子都怕他,没人敢违逆。
“走开!”
许铃音大吼,瞪着眼睛,呲着牙,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小胖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好欺负的笨丫头居然突然变硬气,还敢凶他。
他被激怒了。
“你找死。”
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发力,铆足了劲朝着许铃音的脑袋砸了两下,沉闷的两下。
许铃音痛苦的抱住脑袋。
小胖子用力一推,把她推的翻在地,他满意的把盒子里的糕点抢在怀里,得意洋洋:
“早些识相,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你家还有没有这些好吃的,有的话你明天带过来。”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回自己座位去了。
旁边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羡慕,想着如果刚才自己也加入的话,现在就有好吃的了。
许铃音陷入了六年人生里,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默默的起身,不说话,低着头走向李先生的讲台,抓起了坚硬且厚重的竹条。
“她要拿先生的竹条打你。”
小胖子身后,一个孩子用着他的肩膀,给出提醒。
小胖子抬头看去,看见那个被欺负了也不会吭声的小姑娘,高高举起竹条,小小的胸腔里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呀!”
啪!
竹条狠狠砍在小胖子的脑壳上,力道之大,应声断裂。
小胖子两眼翻白,丧失了所有意识。他仰面栽倒,嘴里还含着糕点。
许铃音小手的虎口被竹条反震之力,震的通红。
学堂里的小朋友们惊呆了,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有机智的小朋友,迈着小短腿跑去后院找李先生。
李先生正和夫人吃饭,两名婢女侯立在侧。
“先生,先生……那个笨丫头杀人了。”一个男童跑进来,喘着气息,铆足了劲的喊。
李炳意是读书人,胸里养着静气,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笨丫头把胖小子给打死了,用您的竹条。”男童诈呼呼的指着外头。
“我去看看。”李先生放下碗筷,起身,领着男童返回学堂。
穿过内院,进入大堂,李先生便看到一群小孩围着小胖子,小胖子四仰八叉的倒地,不知死活。
当即吓了一跳,到内院喊来夫人帮忙照看小胖子,顾不得收拾许铃音,他有遣下人去就近的医馆请大夫。
好在学堂地段很好,医馆离的不远,很快大夫就来了。
大夫过来,看完后,脸色凝重:“倒无生命危险,只是少不得要卧榻修养数日。”
李先生如释重负。
“这孩子怎么受伤的?”大夫问道。
“稚童之间的玩闹……”
“稚童玩闹,竟下手这般重?”
李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拎着许铃音的后领,把她拖过来,怒喝道:“许铃音,为什么恶意伤害同窗。”
许铃音大声道:“他抢我吃的。”
李先生更怒了:“就为了这个,你差点把人打死?”
许铃音倔强道:“他抢我吃的。”
这个又笨又倔的女童,让李先生出离了愤怒,刚要训斥,外头传来喊声:
“我家少爷呢,谁欺负我家少爷的。”
两个身体强壮的仆从冲了进来。
那两个仆人,李先生认识,是小胖子府上的家丁,负责接送他放堂。
两人显然是在外面得到了某些“小探子”的告密,知道自家少爷给人打伤了,而且情况还蛮严重,因为私塾把大夫给请来了。
目标明确的闯进内院,进了屋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胖子。
“少爷……”
其中一个家丁惊呼一声,扑到床边,探了探鼻息……没死。
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满腔怒火,虽然少爷是在学堂里被打的,但老爷夫人可不是审案的官老爷,他们只会觉得,少爷是在读书时受伤的,那负责保护少爷的他们,就要挨罚。
两个家丁怒视众人,盯着李先生,嚷嚷道:“那个小兔崽子打的我家少爷?”
李先生咳嗽一声,温和道:“这件事是一场误会,你们先把他带回去,过后我会亲自登门。”
他打算先等许铃音的家人到来,然后商议着上门赔罪。
由他从中调解,把这件事和平解决。
毕竟是在他私塾里发生的稚童恶性斗殴事件,闹大了对他名声影响很不好。
家丁是比武夫还粗鄙的存在。
“少给爷来这套,我只知道,我们家少爷被打了,你不交人,老子就去报官。”家丁大声嚷嚷着。
另一个堵住了院门口,不让人离开。
李先生冷笑一声:“《奉律疏议·名例》规定:“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十岁以下,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请;盗及伤人者,亦收赎。
“出了私塾,往右走半时辰就是衙门,两位快去快回。”
简单概括就是,稚童犯罪,可交赎金代替刑罚。
两个家丁讲法律肯定是讲不过李先生的,又气又怒,撸袖子想打人。
这时,一个男童指着许铃音,大声说:“是她打的人,是她用竹条把人打死的。”
“原来是你!”
这时候,家丁才看到李先生有意无意的挡着一个小姑娘,其实也不是才看到,只是两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虎头虎脑的男童身上。
那个小丫头其貌不扬,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谁能想到打人者会是她。
不过,观念转变过来后,家丁突然发现,这丫头身体壮实的很,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手和脚。
一膀子力气……
“带走!”
其中一个家丁抱起了小胖子,另一个家丁过去揪许铃音的脖颈。
“你们要干什么。”李先生吹胡子瞪眼。
“去!”
家丁一把推开他,怒道:“老子管你什么律法,打人就要负责,老子现在要把她带回府,交给老爷夫人发落。识相的,赶紧通知这死丫头的家人,来赵府赎人。”
他冷笑一声:“晚了,缺胳膊断腿的,可不怪我们。”
反正打一顿是最少的,打伤他们家少爷,哪有只给银子那么简单。等回了府,这丫头少不得一顿毒打。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我娘。”小豆丁被人拎起来,两条乱蹬,愤怒的抗议。
“tui tui……”小豆丁朝他吐口水。
“老实点。”
家丁心里正憋火,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没落下来,被眼疾手快的李先生挡住了,他须发戟张,怒吼道:
“老夫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敢动她一下,就等着吃官司吧。”
家丁一脸不屑,“秀才怎么了,逢年过节来府上走关系的,别说秀才,官老爷也一大堆。你个糟老头子算什么,滚。”
一把推开李先生,与同伴往外走。
……
许七安骑着马,哒哒哒的小跑着,迎着温暖的阳光,他抱怨道:
“一个破镯子,婶婶心心念念这么久,怎么不找二叔去处理。”
婶婶还是跟着来了,因为想起自己给许铃音买的镯子,至今下落不明。趁着许七安回来,有了依靠,打算找私塾的先生理论一番。
“前阵子陛下春祭,你二叔哪有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窗帘掀开,露出婶婶的脸,尖俏的下颌,嘴上涂抹唇脂,红艳艳的。
不管哪个时代,自恃美貌的女人,出门都要化个妆。
“二郎不是回来了吗。”许七安随口扯着。
她给了侄儿一个白眼,道:“二郎要参加春闱,心思不在这里。再说,二郎现在没有功名,也不是你们武夫这般能打,他就一张嘴。”
许七安心说,二郎那张嘴,能把武夫气到当场爆炸,杀伤力很惊人的好吗。
想想二郎也是可怜,尽管婶婶一直把“二郎要参加春闱”、“二郎,娘会好好照料你”这类话挂在嘴边。
但平时该怎么娱乐,婶婶还是怎么娱乐。
顶多就是吃饭的时候给二郎加个餐,然后口头关怀一下。
像婶婶这么有个性的娘,这个时代真特么的少见……许七安不说话了,欣赏着街边的风景。
他想到一件事,那位外祖父,之所以把婶婶嫁给二叔,恐怕就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做不了世家大族里的贵妇。
于是让她凭借美貌,到世家大族里饱受欺负,还不如嫁一个家世平平,但懂的珍惜的夫家。
所以,也就不教她读书识字了。
婶婶放下窗帘,凑到许玲月耳边,低声道:“等会儿接了铃音,玲月你带着大郎去首饰铺逛一逛。”
“然后顺便帮娘也买一些首饰对吗。”许玲月斜眼看母亲。
“那倒不用,我自己会挑的。”婶婶说。
“……”许玲月无奈道:“其实娘觉得,还是大哥比较可靠,对吧。所以大哥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寻他来主持公道。”
“我可没这么说。”婶婶矢口否认。
许玲月抿嘴笑了笑,也不拆穿,这个家里,二哥虽然前途无量,但他还没发迹。爹的话,这些年混成了官场老油条,轻易不会动怒,不会树敌。
指望他为了一个镯子跟人家闹红脸,肯定不可能。
只有大哥跳脱无赖,偏偏又是打更人,手握实权。再加上官场人脉广,不怕事儿。
不过娘和大哥斗了这么多年,要她承认自己依赖倒霉侄儿,门都没有。
很快到了私塾,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取下小木凳,道:“夫人小姐,到了。”
婶婶和玲月掀开车帘下来。
许七安道:“我先去拴马,再给铃音买点吃的,婶婶铃月,你们先进去。”
“等接了再买不成么?”婶婶拉着女儿的手。
惊喜感不一样,尤其对一个小吃货来说……许七安笑了笑,不解释。
婶婶撇了一下嘴,与许玲月进了私塾。
刚进去,婶婶就听见自己幼女的哭叫声,然后看见她被一个壮汉拎着走出来。
许铃音拼命反抗,但架不住对方是个成年人。
“你们是谁,掳我闺女做什么。”婶婶拦住两个家丁,横眉竖目。
“娘,娘,他们是坏人,是坏人,你叫大哥打他们。”许铃音喊道,一边喊,一边朝家丁tui tui tui。
“你是这丫头的娘?”
家丁审视着婶婶,目光有些挪不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许玲月身上,又吃了一惊。
不过,见到婶婶和许玲月身后没有仆从跟随,家丁顿时放心,摆出凶神恶煞的脸:
“你家丫头打了我家少爷,我们要把他带走。”
婶婶当然不同意,她拦着不让走,但家丁更无赖,故意用身体去撞婶婶,迫使她退避。
另一个家丁有样学样,去撞许玲月。
两个家丁肆意大笑。
许玲月惊慌失措的后退,被逼到院门口,给门槛绊了一下,惊呼着摔倒,撞进一个温暖厚实的肩膀。
她扭头一看,是许七安,立刻泪眼汪汪:“大哥……”
许七安手里拿着炸鱼丸和肉馅饼,扶稳许玲月,眯着眼扫视两个家丁:“她是我妹妹。”
有男人来撑场子的婶婶松了口气,往侄儿身边靠了靠。
家丁也不闹了,但依旧理直气壮,瞪着许七安:“你家妹妹打伤我家少爷,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刚才出来时,大夫解释过,没有生命危险。
但家丁肯定不会明说,占着道理才能挺直腰板说话,这是乡野村夫都懂的技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时,李先生也追了出来,见到婶婶后,松了口气。
“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婶婶大声质问。
李先生把事儿说了一遍,无奈道:“这事儿你们家确实不占理,给老夫几分薄面,好好解决。”
原来是吃的被抢了……许七安点点头,道:“行,把我妹妹放下,你们去喊这小子的爹娘过来。”
他估摸着得赔钱了,不过小豆丁没吃亏就好。
许七安向来是个讲理的人。
“放你XXXX……”
拎着许铃音的家丁爆了句粗,说道:“你们要是跑了怎么办,这丫头我们一定要带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别冲动别冲动,不如这样,老夫随几位一起去赵府……”李老先生忙打暖场。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眼前一花,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接着,身后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再就是沉闷的一声“啪叽”,似乎有人摔倒了。
老先生立刻回头,看见年轻男子把许铃音夹在咯吱窝下,脚边躺着家丁,昏迷不醒,他嘴边蹦出几颗破牙,不停的流血。
“呸,一个下人就敢这么嚣张,老子看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
许七安向来是个讲理的人。
另一个家丁怀里抱着孩子,许七安没出手教训,瞪着他:“滚去找你家主人来。”
家丁忌惮的看他一眼,不吭声的跑了出去。
“大锅!”
许铃音一下子不哭了,头下脚上的被许七安夹在腋下,像鱼一样蹦跶。
婶婶不满意他粗鲁的对待女儿,把许铃音抢了过去,仔细检查,“有没有哪里疼?”
许铃音不甚在意的摸了摸头:“脑瓜疼,他打了我两拳。”
婶婶脸徒然一沉。
许七安眯了眯眼,道:“谁打的你,那个小胖子还是大人?”
“小胖子。”
许七安“哦”一声,走到李炳意身前,道:“先生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理?”
他想先征询一下“学校老师”的意见。
李炳意沉吟道:“赵玔那孩子受了些伤,估摸着要在床上躺几天了,你们态度好一些,赔些钱了事吧。那孩子的叔公是户部的文选司郎中。”
言外之意,比背景你们比不过。闹大了,怎么都是个输。
“我们不赔钱。”婶婶掐着腰,仗着有侄儿撑场面,凶的很:“管他什么郎中不郎中。”
“是正五品。”李炳意说。
“宁宴,我们赶紧回家。”婶婶转头说道。
要不要怂的这么快……许七安没好气道:“回什么家,给人家闹到府上,不是更丢人?不如就在这里解决。”
等了一个小时,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回家。
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
那个家丁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一个穿金戴银,贵妇打扮的女人,年岁不大,三十出头。
以及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老爷,就是那丫头打了少爷。还有那小子,不但包庇死丫头,还动手伤人。”家丁告状道。
女人一见许七安等人,就破口大骂。
中年人压着怒火,打量着许七安:“你是什么人,家里长辈在哪个衙门?”
许七安说:“在下许七安,是……”
打更人三个字没吐出来,因为中年人冷声打断:“我问你家长辈。”
“家叔许平志,御刀卫百户。”
中年人“哦”一声,尾音拖的很长,区区一个御刀卫百户的女儿,居然敢打伤他宝贝儿子。
这件事没完。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赔偿五百两银子。二,我抓这丫头去衙门。”
“五百两?”婶婶惊呼一声:“打死你儿子也赔不了五百两,你想都别想。”
“贱人,你怎么说话的。”贵妇打扮的女人刚停止骂声,闻言大怒,指着婶婶唾沫横飞地骂道:
“看看这一家子,没一个正经人。难怪女儿那么野,原来有一个妖艳的娘。都不是好东西。”
婶婶插着腰,冷嘲热讽:“长成这副歪瓜裂枣,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我呸!”
女人大怒,疾步上前,挥舞巴掌就要给婶婶一下。
婶婶尖叫一声。
“啪!”
许七安一巴掌把女人打了个踉跄,脸上鲜红。
“你……”女人怒目相视。
“啪!”
许七安又一巴掌。
女人没站稳,跌坐在地,哭叫道:“老爷,你还在等什么,我都要被人打死了。”
中年男人心里本就窝火,见事情谈不成了,沉着脸,大手一挥:“给我打。”
家丁一拥而上。
女人指着婶婶,尖叫道:“打死这个贱人。”
许七安把婶婶和玲月拉到身后,抬脚踹中最前头的家丁。
棍棒脱手,一百多斤的家丁直接飞了出去,飞到外头的街上。
他这一脚用的是巧力。
十几个家丁齐齐刹住脚步,握着棍棒,不敢上前。
刚才那一脚的力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这家伙是个练家子。
原来是个练家子……中年男人低声朝身侧一个家丁耳边说了几句,家丁立刻跑开。
“这里是京城,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这位少侠,你妹妹打了人,怎么也得给个解释吧。”中年男人脸色阴沉。
“你儿子还抢我妹妹的食物呢。”许七安斜着眼,冷笑道。
婶婶一边安抚幼女,一边安抚被吓到玲月,抬头看一眼许七安,心里顿时很有安全感。
不枉费老娘把他养大。
“他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不嘴馋,这算什么事。你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要不要脸。”女人大声说。
她有些忌惮,说话不敢那么泼横。
许七安懒得搭理她。
“那你想怎么样?”中年男人问道。
“你儿子先抢了我妹妹的食物,又打了她。所以,我只愿意赔十两银子。”许七安给出自己的态度。
道理和物理他都可以讲,不过许铃音打伤人是事实,尽管事出有因。按照许七安上辈子当警察的经验,处理这类事,要根据伤情来判断。
不过,也就赔点小钱了事,多了不可能。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
双方对峙片刻,一队府衙的捕手赶过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双目凌厉,面如重枣。
身后跟着三个捕手。
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内众人,沉声道:“怎么回事。”
报官的家丁说有人闹市伤人,但府衙的这位捕头没有听信一面之词。
“在下赵绅,家叔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中年人拱手。
捕头连忙拱手回礼:“赵老爷。”
中年男人习惯性的点点头,指着许七安道:“此人以力犯禁,纵容妹妹将我儿打成重伤,后有出手打伤我府上下人,请差爷主持公道。”
捕头凝视着许七安看了片刻,觉得这个俊朗非凡的男子有些眼熟,但没想起哪里见过。
“锁走。”
两位捕手摘下绳索,迎向许七安。
“这位捕头,你确信要听信一面之词?”许七安皱了皱眉。
捕头抬了抬手,阻止两名捕手:“你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儿子不过吃了点他家妹妹的食物,那死丫头就把我儿子打成重伤。他不但不认错,还动手打伤我府上家丁,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人大哭大叫。
捕头顿时看向李先生,以及还未离去的大夫。
“确有其事,不过,赵府的气焰也甚是嚣张。”李先生给了一个中肯的答复。
大夫则说:“那孩子要卧床数日才能康复。”
捕头缓缓点头,气焰嚣张很正常,任谁家的孩子被打伤,都会愤怒。
“锁走!”捕头沉声道。
小豆丁一看差人要锁自己大哥,气的嗷嗷叫:“是他先抢我吃的。tuituitui……”
她朝捕手吐口水,不让他们锁大哥。
“他还抢我镯子。”许铃音叫道。
“什么?!”
婶婶又惊又怒,原来那个抢镯子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家的小子,想起今天又抢铃音的吃食,又用拳头打她,婶婶眼圈一红,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嗯?
许七安一愣,扭头问道:“镯子也是那个小胖子抢的?”
许铃音用力点头:“是的大锅。”
如果说这次冲突是孩子间的矛盾,许七安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赔点汤药费就算了,这也是他一直没亮出身份,仗势欺人的原因。
但情况显然不是这样,那个小胖子不是第一次欺负许铃音了。明显是看小豆丁好欺负,肆意的在她身上发泄暴力。
只是这次碰了钉子,触及了小豆丁的逆鳞,遭了反噬。
这是霸凌,不能忍。
“原来是你们家的孩子干的啊,上次欺负我妹妹,抢走她价值连城的镯子。这次见她的吃食昂贵,又动手抢夺,还打了我妹妹。”许七安咧嘴:
“现在你们又仗势欺人,堵在学堂里敲诈我五百两银子。”
“什么镯子。”中年人冷哼道:“莫须有的事。”
身边的妻子则目光闪烁,想到了什么。
许七安看向捕头,道:“差爷,事情是这样的,赵府的小子屡次欺负我妹妹,抢走了她的玉镯子,这次又抢了她吃食,家妹忍无可忍,这才出手。
“那镯子价值不低,你要抓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请差爷帮我追回失物。”
女人大声道:“什么镯子,没有的事,我儿子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老爷,他们不但打伤咱们儿子,还污蔑人。”
中年人脸色阴沉,拱手道:“差爷,请拿下这厮,我这就去请叔父来主持公道。”
最后与一句话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捕头一听,不再犹豫,喝道:“锁了,带回衙门。”
话音方落,他看见前面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黄橙橙的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捕头下意识的想躲,但金牌翻飞间,他看清了模样,脸色大变,伸手接过的同时,双膝“砰”一声跪倒。
双手捧着金牌,颤声道:“大,大人……”
身为府衙的捕头,经常协助总捕头处理一些大案,宫里的金牌,他见过几次。
怎么回事?
赵家夫妇脸色一变。
他俩不认识金牌,但捕头的反应,是最好的参照物。
不是说家里的长辈是御刀卫百户吗,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身份很高?那刚才为什么不直说?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闪过,旋即想到了自家叔父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正五品,但手里的权力,能让四品大员也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心里便安定了些。
许七安盯着捕头,问道:“你叫什么?”
捕头低着头,想着自己刚才的选择,额头冒冷汗了,“卑职朱英。”
许七安颔首:“本官奉旨查案,这是陛下钦赐的金牌。朱英是吧,你是个人才,本官很欣赏你,决定邀你一同办案,替本官保管金牌。”
顿了顿,幽幽道:“丢了金牌,满门抄斩。”
啪嗒……一粒豆大的汗滚落,砸在地面。
朱英颤声道:“卑职领命。”
许七安满意点头:“跪着吧。”
接着,他指着赵绅夫妻两,道:“把这两人给我带走。”
这话是对三名捕手说的。
三个年轻的捕手看向朱英,朱英头都不敢抬,又气又急,声音发抖:“愣着做什么,还不照办。”
三名捕手急忙锁住赵绅夫妇。
“我叔父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正五品……”赵绅惊怒交集。
捕手拿刀鞘一顿很抽,他挨了打,这才老实下来,扭头朝自家的家丁喊:“快去请我叔父。”
许七安带着婶婶和妹妹们离开学堂,无奈道:“今天玩不成了,我得回打更人衙门处理这件事。婶婶,你们随我一同过去,还是先回府?”
婶婶看了眼小豆丁,毕竟是女儿的事,她咬牙说:“去衙门。”
刚才那两人太可恨了,现在回府,只会越想越气。
……
人走后,李老先生仔细回忆自己刚才的应对,确认没有失误,心里稍稍安定,走到兀自跪在那里的捕头,道:
“差爷,方才那位……大人,在什么衙门,官居几品?”
“不知道。”朱捕头懊悔的想拔刀自刎,骂咧咧道:
“官居几品还有甚意义,这是金牌,金牌你懂吗。”
金牌……李老先生身子一晃,手都抖起来了。
那蠢丫头家里,还有这等人物?!
他无比庆幸自己处事还算公允,没有偏向赵家,不然晚节不保,老命也不保。
想到这里,他看向朱捕头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
前往打更人衙门的路上,许七安骑在马背,怀里坐着许铃音。
她左手一只肉馅饼,右手一袋油炸鱼丸,吃的可开心了。
“刚才的事……铃音觉得解气吗?”许七安试探道:“大哥帮你揍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这种霸凌最气人的不是挨揍,而是孩子幼小心灵产生的心理阴影。
“铃音,铃音?”
许七安推了妹妹一下。
许铃音从食物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大锅说什么呀。”
“你解气吗。”
“嗯。”
“你知道什么是解气吗。”
“嗯。”
“大哥帮你教训那个小胖子的父母。”
“嗯。”
“你二哥死了。”
“嗯。”
“……”
完全是在敷衍,我真傻,真的,竟然关心愚蠢小孩的心理健康。
行了一路,许铃音吃完食物,皱着小眉头,昂着脸说:“大哥,我……”
许七安低着头,关切道:“怎么了。”
许铃音“哇”一声,往他怀里呕吐,然后边惋惜的看着,边说:“我想吐。”
“你不会早点说吗?”许七安嘴角一抽。
“吐完再说也一样嘛。”
“完全不一样好嘛。”
“我觉得一样。”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马颠的难受你早说啊……算了,回家再削你。”许七安抓狂了。
“那我吃回去吧。”许铃音眨巴着眸子,征求大哥的意见。
“你……”许七安痛心疾首:“我许家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蠢小孩,还贪吃。”
他扭头朝马车吼道:“婶婶,你女儿吐了我一身,快把你手帕拿出来。”
婶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嫌弃的递过来手帕。
许玲月大惊:“娘,你拿的是我手帕。”
“知道,铃音吐了,给大郎擦擦。”
“……干嘛不用你自己的。”许玲月委屈道。
“我嫌恶心。”
“……”
婶婶把话题扯开,懊恼道:“我刚就是心太软,没有应对好,那泼妇扇我一巴掌,应该先抬手挡住,然后回敬她一个,而不是躲到你大哥身后,现在娘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很多人事后都会暗自恼怒,刚才明明可以这样这样……为什么就是没有做出最好应对,越想越不甘心。
许铃音看着大锅把自己吐出来的食物擦干净,惋惜道:“它们自己跑出来的。”
“没事,你赚了。”许七安摸着她的头:“回头你可以再吃一次午膳,平时你只可以吃一次,现在可以吃两次。以后你吃一口吐一口,你肚子永远不会饱,就永远可以吃下去。”
“真的吗?”
许铃音一听就很开心,心说大锅真聪明。
“真的。”许七安点点头。
不过你会先被你娘揍的半死。
“大锅,我是不是你的小心肝?”许铃音问。
许七安诧异的反问:“这话说的,比大哥的脑袋还秃然。”
小豆丁回答:“昨晚我听见爹喊娘小心肝,但从来没有人喊我小心肝。”
“因为你不是小心肝。”
小豆丁失望的说:“那我是什么呀。”
许七安低着头,审视着胖乎乎的幼妹:“你是脂肪肝。”
……
不多时,抵达打更人衙门。
自古民对官有一种天生的敬畏,看着气派的衙门,配刀的守卫,以及脸色严肃,来来往往的打更人,婶婶和许玲月有些畏惧。
婶婶第一次来衙门,很紧张,所以把许铃音搂在怀里,用力揉搓,来缓解情绪。
小豆丁的脸在婶婶的手里变化出各种形态。
许玲月默默靠近许七安。
“宁宴……”
一位半生不熟的铜锣过来打招呼,目光在婶婶和许玲月身上打转,显而易见,是被婶婶和妹妹的美色吸引过来的。
“这是我妹妹。”许七安颔首,给他介绍许玲月。
那铜锣立刻微笑示意,又看向婶婶:“这是姐姐吗?”
婶婶先是一愣,接着眉开眼笑,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许七安翻白眼:“你见过36岁的姐姐吗。”
“许宁宴!”婶婶气抖冷。
她竟然被报出年龄了?婶婶深吸一口气,心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在外人面前,她要保持形象,不能扑上去抓花侄儿的脸。
铜锣又看了几眼婶婶和许玲月,恋恋不舍的走开了。
许七安领着三位女眷往春风堂行去,沿途遇到许多相熟的同僚,热情的和许七安打招呼,好几人都把婶婶错当成许七安的姐姐。
变相的夸她年轻漂亮。
来到春风堂偏厅,吩咐吏员端茶倒水,婶婶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笑道:
“打更人衙门个个都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
婶婶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许七安道:“我去衙门口等等。”
他在衙门口等了一刻钟,等来了三名府衙的捕手,以及赵绅夫妇俩。
“大人,人犯带到。”年轻的捕手抱拳,恭声道。
“嗯!”
许七安点点头,伸手接过绳索,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把人犯送入大牢,再出来还绳。”
赵绅夫妇吓的面无人色,京城人,谁不知道打更人的威名,更知道打更人大牢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侥幸出来,也得脱一层皮,从此在伤痛中度过余生。
这都是南宫倩柔的错,他一手缔造了打更人地牢的恶名。
赵绅的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撒泼:“我不进打更人衙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这女人一看就是在家里撒泼惯了的,本性难移,尽管来到打更人衙门,她依旧泼辣无赖的很。
许七安目光一厉,夺过守卫的刀鞘就是一巴掌。
噗……女人喷出三颗大牙,满嘴都是血迹,她捂着脸,似乎被打懵了。
“想死还不容易,待会就成全你。”许七安冷笑道:“欺负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现在?”
说罢,猛一拽绳索,硬拖着夫妇俩进了衙门。
三位捕手留在原地,其中一人忽然道:“那位大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许大人?吕捕头未升调为总捕头时,我跟在她身边办事,曾经见过许大人一次。变化也太大了吧,完全认不出来。”
“我也见过,难怪这么眼熟,他不是死了吗,那阵子吕捕头情绪很糟糕,动不动就发脾气。”
……
一路上不时引来铜锣注视,笑着调侃:“许大人押的是什么人犯,哭哭啼啼。”
许七安回应说:“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今天让他们尝一尝社会的毒打。”
来到打更人专属的地牢,“哐当……”狱门打开,阴暗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赵绅脸色煞白,眼里透着绝望和恐怖,这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时刻。
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竟让自己遭此大祸。
女人终于崩溃了,哭道:“那镯子被我给当了,我赔你钱,赔你钱,不要把我关进地牢……”
赵绅瞪大眼睛,看着妻子,他终于明白这个神秘大人愤怒的缘由,原来自家儿子真的屡次欺负人家的妹妹。
原来抢走镯子是真的,原来妻子什么都知道。
完了,让打更人抓住把柄,即使有品级的官员也要发怵,更何况是他。叔父会为了他,得罪打更人吗?
不由的懊悔,为什么不先把事情弄清楚,为什么不好好处理这件事,为什么脑子里只想着以叔父的权势,欺负一些市井小民和芝麻绿豆的小官又算得了什么。
赵绅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他忽然暴怒起来,一脚踹翻妻子,怒骂道:“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边踢,一边怒骂,恨不得休妻,前提是能活着回去。
女人嚎啕大哭。
许七安招来狱卒,把两人收监,然后找来狱头,吩咐道:“刚关押进来的那对夫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注意分寸。”
“您这个分寸……是留条命,还是留条腿?”狱头为难道。
“……”许七安没好气道:“活着,但每天都揍他们一顿。揍的时候注意分寸,别缺胳膊断腿,这两人我有用的,明白没。”
这么一说,狱卒心里就有底了,许大人只是正常教训,让两人在牢里吃苦头。
“就这?这可是打更人的地牢啊。”狱卒心说,这种小事还要收监在打更人衙门?
“这个叫劳动改造,本官身为打更人,守护皇城安危,受陛下信任和重用,理当教化愚民。”
“大人英明。”
出了大牢,他在春风堂陪着婶婶和妹妹闲聊,直到黑衣吏员来报,说有一位自称文选司郎中的官员求见。
这在许七安预料之中,这个世界的宗族观念与上辈子强不知多少,换成前世,侄儿遇到这种事,当叔叔的肯尽多少力,难说。
毕竟许七安现在不是普通的打更人,是手持金牌的打更人。
“把他领到春风堂来。”许七安起身,离开偏厅,进了李玉春的“办公室”,坐在他的位置上。
过阵子我应该也是银锣了,哎呀,有十个铜锣名额,我应该招聘谁呢……十个名额先给二叔一个,给婶婶一个,给二郎一个,给玲月一个,哦,铃音也得一个,哈哈,全家人吃空饷。
他自娱自乐的想着,门口暗了一下,吏员领着一位山羊须的官员进来,他年过五旬,穿着青色官袍,胸口的补子图案是一只白鹇,官帽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踏入春风堂门槛的刹那,这位一直沉默着,官威极重的老大人,绽放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许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哎呀,本官位卑,一直无缘见到许大人啊,听说您可是御书房的常客。”
许七安淡淡道:“想见本官,去教坊司不就行了。”
赵郎中一愣。
许七安哈哈大笑:“赵大人比教坊司的姑娘还不禁逗……哈哈,请坐请坐,来人看茶。”
赵郎中明褒暗贬,暗指许七安是个事逼,树敌无数。
许七安则把他比喻成风尘女子。
一场没有刀光也没有剑影的交锋后,吏员奉上热茶,赵大人抿了一口茶,直入主题:
“许大人,不知本官那个不争气的侄儿犯了何错?”
“问题可大了!”
许七安愁眉苦脸,好像在为赵郎中烦恼似的,说道:“指使孩子做强取豪夺之事,事发之后,又召集家丁,蓄意谋害本官和本官的家人。
“赵大人,咱们同朝为官,本该相互给个面子,但……法不容情啊!”
官场混迹多年的赵大人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丝惭愧:“都是本官没有约束好他,让他肆意妄为。”
赵大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边,诚恳致歉:“许大人高抬贵手。”
许七安看了一眼,面值一百,叹息道:“我妹妹受了点伤。”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我婶婶受了点伤。”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我妹妹受了点伤。”
“许大人妹妹已经受过伤了。”
“哦,我有两个妹妹。”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本官也受了点伤。”
赵大人嘴角一抽,再取出一百两。
“那丢失的手镯,是陛下赐的……”
又一张。
这下,桌上整整六百两,绕是赵大人官场沉浮数十载,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抽动嘴角。
许七安没有继续为难,不是见好就收,而是赵绅不久前开口讹诈五百两,现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便还多要了一百两。
“这件事呢,我就原谅他们了。”许七安仔细的收好银票,揣入怀里。
“那……许公子请放人吧。”赵大人松了口气。
“这个不行。”许七安摇摇头。
赵大人脸色徒然一沉。
许七安喝了口茶,面带微笑:“欠债还钱,但还得收利息不是,这五百两银票是利息,本金你还没还我呢。”
赵大人目光锐利的盯着他,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许大人想要什么?”
他是实权郎中,掌官员调度,这份权力可不一般,可以说决定了朝廷地方官的命运。
除了都指挥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这三个二品官员的任命他干涉不了,其余地方官的调动、任命,都要经吏部文选司之手。
唯独许七安,他是无可奈何的。
打更人本就是为监察百官设的机构,天生职务便相冲,再说人事任命不归吏部官。还有一个原因,这小子是个滚刀肉。
上头有魏渊罩着,屡次被陛下委任办案,别说是他一个郎中,就连朝堂诸公,对这个小铜锣,心里是tui tui tui,表面却无可奈何。
“也不是什么大事,来,赵大人坐,坐。”许七安示意他坐下,又举起茶杯示意,等赵大人勉强喝了一口茶,他才笑眯眯的问:
“听说文选司掌官员调配?”
赵郎中点点头。
“过几日便是春闱,本官有一个堂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中进士是轻而易举之事。”许七安道。
“既然如此,许大人与本官说这作甚,自可安心便是。”赵郎中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嘛……”许七安嘿一声:“他是云鹿书院的弟子。”
云鹿书院弟子?
赵郎中深深皱眉。
“放心,不会让赵大人为难的。你只需要在春闱之后,将他留任在京,与其他进士一视同仁,本官就感激不尽了。”许七安循循善诱:
“大人的侄儿和侄媳妇,到时候自然会放,我不会亏待他们的。那只陛下赏赐的镯子,我权当没有了。”
从听到李先生说,对方的靠山是文选司郎中时,许七安心里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笔交易……赵郎中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可以,还望许大人信守诺言。”
送走赵郎中,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心说二郎啊,弟弟妹妹里,大哥最宠的还是你啊。
接着,他转头去了浩气楼。
守在楼下的侍卫一见许七安,就很幽怨,阴阳怪气道:“许倩大人,您又来啦,听说您大哥死而复生了?”
许七安看他一眼:“许倩是谁?我叫许新年,甭废话,上去通报。”
侍卫屁颠颠的上楼,俄顷,返回,道:“魏公邀您上楼。”
……
七楼。
站在堪舆图前沉思的魏渊,听见脚步声传来,没有回身,语气随意:
“文选司的赵郎中来见你了?”
我来浩气楼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许七安抱拳:“什么都瞒不过魏公。”
魏渊点点头,依旧没转身:“什么事?”
许七安便将事情大致过程描述了一遍,道:“我家二郎如果不出意外,必定会被发配到穷乡僻壤。二叔就他一个儿子,岂能如此。”
魏渊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不求本座帮忙。”
回答他的是沉默,魏渊也不催促。
许七安犹豫半天,坦然回答:“我想给许家留条路,他不该与我站在同一阵营。”
顿了顿,补充道:“卑职受魏公大恩,冲锋陷阵责无旁贷。”
很多时候,是事情推着你走,走完发现没有回头路了。
当然,许七安不是后悔,有所得必有付出,他只是觉得,多一条路对未来有好处。
孤臣没有好下场!
太子的这句话让许七安暗暗生出警惕。
聪明的人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许七安希望将来能撑起许家大梁的人物里,多一个许新年。
虽然作为堂弟,许新年多少会被打上他的烙印,但这和魏渊的烙印是不同的。
这点小心思瞒不过魏渊,所以许七安后边补充的那句话,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
魏渊缓缓点头,“人之常情,对了,你成功晋升炼神境了吧。元神强度如何?”
“这个不好说……”许七安挠头。
“不妨以李玉春为标准吧,他是资深的炼神境,距离铜皮铁骨虽还有一段距离,但战力不差。”魏渊继续盯着堪舆图。
许七安沉吟道:“那我一刀能砍两个。”
魏渊愕然转身:“嗯?”
他眯着眼,紧紧盯着许七安:“你说什么?”
“魏公,卑职踏入炼神境后,没有与人交过手,也摸不准元神强度在炼神境属于什么水准。”许七安谦虚说道。
“你不是会佛门狮子吼么,”魏渊想了想,指着瞭望台,“到外面吼一声。”
“魏公,狮子吼不分敌友的。”许七安不敢。
AOE技能可不管敌人还是朋友。
“不用担心我。”魏渊摆摆手。
“是。”许七安越过茶室,走向瞭望台,迎着温暖的阳光,气沉丹田。
脑海里,观想出金狮怒吼的画面,配合着独有的呼吸、运气之法,微微停顿几秒……他朝底下,整个衙门,沉沉咆哮。
“吼!”
这一声咆哮,不像是兽吼,也不像是人喊,更像是一道焦雷在打更人衙门炸开。
滚滚音波肆虐。
浩气楼内的吏员,双眼骤然翻白,双耳短暂失聪,眼前一片漆黑。
隔着远的,听到吼声,心里涌起难以遏制的恐惧。
无数道气机从衙门各处涌出,身处衙门的金锣们都被惊动了,一道道人影冲出屋子,或在院里集结,或跃上屋顶,或冲向浩气楼。
这一刻,整个衙门都被惊动了。
“魏,魏公……好像闹的太大了。”
魏渊恍然,凝视着脸色尴尬的许七安。
这是一头雄狮,他在慢慢磨利爪子,慢慢长出獠牙。
他还未彻底成长,但总有一天,他的咆哮声会震动九州。
许七安没等来魏渊的回复,先等来了金锣们,一道道气机强盛的身影出现在七楼,其中两人还是老熟人。
南宫倩柔和张开泰。
“魏公,你没事吧。”
一位壮实魁梧的金锣,手持一柄紫金锤,铜铃般的大眼睛扫视着周遭,如临大敌。
“卑职等人失职,竟未发现有外敌入侵,请魏公恕罪。”
张开泰一边说着,一边扩散精神力,感应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敌人。
渐渐的,经验丰富的金锣们察觉到了不对劲。首先,以他们在炼神境打下的基础,周遭如果有危机,灵觉会给出反馈。
但是完全没有。
整个浩气楼风平浪静,倒是楼内的吏员此刻陷入了慌乱。
其次,如果是强敌入侵,且能瞒住他们感知,那么魏公现在绝对不会安然无恙。
莫非真如传说中的那般,魏公身边存在着阴影里高手,护卫他的周全?
这个猜测在众金锣心中升起,谁都没有联想到许七安,很简单嘛,刚才那一吼,其元神强度在诸位金锣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那股子浑厚,真的太惊人了。
绝非一个初入炼神境的家伙能激发出来。
这时,他们听见南宫倩柔朝着许七安问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搞鬼。”
南宫倩柔知道许七安不是一般的炼神境。
搞什么鬼,我又不是宁采臣……许七安看向魏渊,见他颔首,便大方承认:“是我,刚才魏公要测试我元神强度,我就随便吼了一声。”
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金锣们无声的望着他,脸上都缺乏表情。
过了许久,张开泰试探道:“许宁宴,你是在云州晋升炼神境的吧。”
早在姜律中密信传回京城时,他们便得知许七安晋升了炼神境,当时魏公说起此事,心情极佳。
可是,即便如此,他晋升炼神境也不过半个多月,而刚才强烈且纯粹的元神波动,不该是这个火候的炼神境武者该有。
这份天资,委实有些惊人了。
想到这里,金锣们看着许七安的眼神,就像打量奇怪的物品。
“我突然明白姜律中和杨砚,为什么要为他大打出手。”一位金锣嘀咕道。
恍然大悟!
金锣们的目光愈发炽烈。
“你们别误会……”许七安摆摆手:“我是在死之前最后一刻,才晋升炼神境的。”
这……金锣们再次审视他,短暂沉默后,齐声道:“魏公……”
魏渊摇摇头:“许七安依旧在杨砚麾下,你们谁想要,自己找杨砚去。”
“一言为定!”
除南宫倩柔外,六名金锣再次齐声。
我入谁麾下无所谓啦,只是杨金锣是不是太无辜了……许七安祈祷杨砚迟些回京,起码等热度过去。
试想,在外头辛苦平叛剿匪的杨金锣,千里迢迢回京,迎接他的不是欢呼,而是同僚的拳头。以及知道此事后的,姜律中的背刺。
张开泰走到瞭望厅,往外张望,无奈道:“打更人和侍卫都聚集在楼下了。”
魏渊道:“散了吧,这件事你们知道就成,不许外传。”
“是!”
……
等外头的侍卫和打更人散去,许七安又慢悠悠的喝了杯茶,这才告退离开浩气楼,返回春风堂。
婶婶和许玲月坐在桌边等待,许铃音蜷缩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大哥,你去哪了。”许玲月迎上来,秀眉紧皱,心有余悸道:
“刚才怎么会有雷声,娘和铃音都被吓着了。”
许玲月是个有心机,有些小腹黑的妹妹,刚刚她也被吓的面如土色,但在大哥面前,她要保持完美形象。
巧妙的利用妹妹和母亲。
“晴天霹雳嘛,常有的事。”许七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道:“事情已经解决了,这是赵家给的赔偿金,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
婶婶看着银票,难以置信:“给我?”
许七安用力点头:“婶婶为了家,辛苦操持,这是婶婶应得的。可惜只有一百两,毕竟人家背后的靠山也不小。”
婶婶接过银票,看着他,有些感动,低声说:“宁宴啊,其实婶婶就是爱发牢骚而已,有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都是一家人。”许七安诚恳的说。
“啊,对了,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有事?”婶婶收好银票,道:“你从云州回来,就没一天在家里歇过,有什么事?”
许七安道:“谈一笔大生意,投资两座山,开发一条山谷,投资无数黄金。”
“大哥尽说胡话,你昨夜便没回府,今夜总不能又是同僚应酬吧。”许玲月有些狐疑,凭借女人的直觉,她问道:
“爹说大哥喜欢去教坊司。”
“去去去。”婶婶啐了她一通:“你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二郎鬼混,你大哥都不会鬼混。”
“那大哥跟我发誓,从未去过教坊司。”许玲月抿着唇,盈盈眼波中透着倔强。
不是,你一个妹妹,哪来的资格质问我……许七安脸色严肃,发誓说:
“我许七安,从未在教坊司花过银子。”
许玲月嫣然一笑,眼波荡漾。
“玲月,回家后你也可以这般质问二郎。”许七安心里不平衡,怂恿道,“我相信二郎与我一般,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郎当然不会去教坊司。”婶婶自信满满,心里想着,等晚上许平志那厮回了家,自己也这般质问,看他敢不敢发誓。
送走婶婶和妹妹们,许七安打算回青云堂拿回金牌,没想到它被人给送回来了。
“许大人,府衙的总捕头吕青求见。”春风堂的吏员进来禀报。
“把她请到堂内。”许七安扭头又进了春哥的办公室。
不多时,坐在桌案后的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追赶什么似的,紧接着,身材矫健的女捕头便跨过门槛,进了堂内。
看到许七安的刹那,清秀脸庞布满惊喜和激动的吕青,猛的一愣,疑惑的盯着他。
许七安也在打量许久不见的朋友,她双眼湛湛有神,小麦色的皮肤,高鼻梁,大眼睛,小嘴红润,修为似乎更近了一步。
身上的官威也比以前更甚。
“吕捕头,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许七安笑着起身相迎。
“许,许大人?”吕捕头盯着许七安猛看。
“在云州服用了脱胎丸,这才死里逃生,不过模样也有了变化。”许七安解释道。
吕青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金牌,道:“府衙的捕手与我说了私塾的事,我做主让朱捕头回去了,亲自将金牌送还许大人。顺便来探望探望。
“这点薄面,许大人想必会给我吧。”
说话的时候,吕青秀气的眸子死死盯着许七安,如果他脸上有任何不悦,自己就连忙道歉,归还金牌后走人。
“金牌不重要,”许七安把金牌丢在桌上,笑道:“许久未见,晚上一起喝酒?”
吕青摇头婉拒:“许大人,我毕竟是女子……”
你要是男人,我刚才说的就是:一起去教坊司喝酒。许七安心里嘀咕。
两人喝着茶,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一直到散值的梆子声传来,吕青恍然间从许七安的“美色”中回过神来,起身抱拳:
“那小女子就告辞了。”
许七安把她送到衙门口,望着女捕头窈窕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吕青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宋廷风说她一直未嫁,虽说在这个时代属于大龄剩女,但对我来说,三十不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巅峰期啊。
“算了,吕青是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姑娘不同。良家女子的世界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得不停的进进出出。”
这事儿,许七安肯定做不到。
……
夕阳里,许七安骑着马,缓行在古代宽敞的街道,进了教坊司。
浮香生病了,感染风寒,昏昏沉沉,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见到许七安过来,很惊喜,强撑着要起来。
这就让许白嫖很愧疚了,按住浮香的肩膀,自责道:“是我不好,是我操劳了美人。”
浮香美眸半开半阖,昏昏欲睡,柔声说:“院子里的姑娘,许郎随意挑便是,就由她们替奴家服侍许郎。”
卧室里,三个清秀的丫鬟,眼睛唰的亮起来。
许七安摇摇头,一本正经的拒绝:“娘子身染风寒,我哪里还有心情寻欢作乐?我为你渡送气机。”
说完,握住浮香的手腕,渡入一缕缕细流般的气机。
气机能疏通脉络,激活体内生机,滋养脏腑,让人抵抗力倍增。区区风寒,不在话下。
“咳咳咳……”浮香剧烈咳嗽,俏脸憋的通红。
一刻钟后,她的脸色果然大有好转。
“许郎,奴家好多了。”浮香眼波闪闪发亮,情意款款的凝视。
三个丫鬟也露出了喜色。
娘子喝了药也不见好,许公子一来,气色马上好转,有男人依靠的感觉真好。
“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许七安捏了捏她脸蛋,离开影梅小阁。
确认他走后,浮香睁开眼睛,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房间里不必留人。”
三个丫鬟应声离开。
卧室的门缓缓关闭,浮香原本已经好转的脸色,迅速颓败下去。
卧室里,轻轻的叹息回荡。
……
许七安扭头去了青池院,这里住着另一位花魁——明砚。
明砚花魁身材娇小玲珑,典型的南方姑娘,上次许七安让她领悟“躺着膝盖也能碰到肩膀”后,两人初步达成管鲍之交,说了好些掏心窝的话。
明砚出身江南之地,少女时代,随着升迁的父亲入京。原以为是飞黄腾达的开始,结果迎来的却是破灭的结局。
第二年,她父亲就因为站错队被清算,流放三千里,从此杳无音讯,明砚也被充入教坊司。
“许大人!”
经门房小厮传话,得知许七安大驾光临,穿着浅蓝色繁复长裙,戴着珍贵头饰,打扮花枝招展,明艳动人的花魁,惊喜万分的迎上来。
见到许七安后,笑容转变成愕然,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七安微笑颔首:“容貌大变的事稍后再说,我与明砚娘子月余未见,仿佛隔了三生三世……啊,原来我们情定三生啊。”
说话真好听……明砚花魁惊喜的眼眶湿润,笑容愈发甜美,情意绵绵。
哎,这些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我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许七安心里惭愧了一下。
不过教坊司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老油条才能混的风生水起,钢铁直男没有生存的空间。
明砚花魁引着许七安入座,娇声道:“许公子怎么没留宿影梅小阁?”
说着,一手拎酒壶,一手拢袖子,给许七安倒了一杯酒。
“因为想念明砚娘子了。”许七安诚恳回答。
明砚花魁喜滋滋的扭头,吩咐丫鬟:“关院门,今晚不打茶围了。”
顺势依偎在许七安怀里,昂起明媚精致的脸,痴痴望着许七安,月余未见,许七安的容貌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如果说以前是看中他的才华,那么现在,明砚花魁有些馋他身子了。
许七安简单的说起云州发生的事,侃侃而谈:
“……当时,八千叛军围攻了云州布政使衙门,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巡抚大人被困在堂内,命悬一线。
“不得以之下,我只能一人一刀,挡在八千叛军之前,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谁能横刀立马?我觉得,也就我许七安了。
“我整整砍了半个时辰,眼睛都没眨一下。终于撑到援军赶来。”
说着说着,两人从厅里说到了卧室,再说到浴桶里,然后滚到床上。
“许公子,不是说好让奴家为你献上一舞么。”明砚嘟着嘴,不开心的撒娇。
“那就来一支拉丁舞吧。”
青池院,明砚花魁的床,摇到三更半夜。
……
次日,精神抖擞的许七安离开青池院,骑着马来到皇宫。
远远的,看见监督他的小宦官站在宫门不远处,焦急的来回踱步。
“呦,小公公今日格外客气。”
许七安坐在马背,笑着调侃。
“许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宦官疾步上来,边走边说:“出事了出事了,昨夜有人在井中捞出一具女尸。”
“女尸?”
小宦官急吼吼的等在宫门口,肯定是出了急事。而许七安与他的交集,只有福妃案。那么女尸必然与福妃案有关。
许七安眯着眼,心里一动:“是福妃案中,那个失踪的宫女?”
小宦官一愣,心悦诚服:“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奴才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句话既是恭维,也是发自内心。连续两日的监督,小公公发现许七安是一个外表看似浮夸,智慧却过于常人的名捕。
这不是神机妙算,这是很简单的推理……许七安点头道:“带我去看尸体。”
小宦官忙前头带路。
“尸体在哪口井里发现的?”
“蟹阁的后院。”
“蟹阁?”
许七安心说什么破名字。
“蟹阁是宫女们住的地方。”小宦官回答。
宫女也分三六九等,地位高的宫女叫女官,甚至是有品级和称号的,比如婕妤、美人、才人、御女、采女等等。
这类宫女有希望被皇帝临幸,一炮而红的。当然,元景帝在位期间,她们一个都别想出头。
次一等的,是在妃嫔身边伺候的宫女。
最低等的,就是住大宿舍的杂役。
蟹阁就是一个宫女宿舍。
边走边说,很快来到了皇宫内的停尸房,在南边一个僻静的小院里,这里用来停放宫中被处死、病死、意外身亡的尸体。
简陋的床板上,躺着一个身体泡的略显臃肿的尸体。
“你去取刀具过来,我要解剖尸体。”许七安吩咐道。
他有些见猎心喜,上辈子在衙门当差的时候,他常常被派去旁观法医解剖,以及充当助手。积累了许多专业知识和经验。
从最初的惊恐呕吐到慢慢接受,再到后来面不改色的打下手,许七安隐约发现自己挺喜欢解剖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案子不少,但需要解剖的机会却不多。
“福妃是老皇帝的女人,我不能碰,这个小宫女我总能开膛破肚了吧……如果能再新鲜一点就好了。”
一边想着,一边解开了宫女的衣服。
“狗奴才,狗奴才,你进宫怎么不派人通知我……”
临安公主欢快的嗓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一道红影飞奔着停在门口。
“你在干嘛?”
临安看着许七安手里抓着女尸的肚兜,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地凝固。
身后,白裙飘飘的怀庆跟着跨入门槛,看了许七安一眼,目光随之落在肚兜上。
有点尴尬……许七安面不改色:“检查尸体,打算解剖。”
“你不要碰那么恶心的东西啦。”
裱裱连连跺脚,她扫了一眼女尸赤裸的上身,便立刻缩回目光。
对此,怀庆公主采取相同看法,并给出建议:“为什么不让仵作来做?”
因为我喜欢干这事……许七安一本正经的摇头,认真解释:“两位殿下,你们知道卑职事必躬亲,办事一丝不苟,能自己做,就不会假手他人。在别人眼里,这是勤勤恳恳的好品质,但在卑职看来,确实不值一提的寻常事。”
裱裱很钦佩许七安的工作态度。怀庆面无表情,似乎不相信他的鬼话。
“两位殿下先回去喝茶,稍等片刻,莫要留在此处。”许七安想赶人。
怀庆闻言,没走,反而莲步款款走到女尸面前。
“尸体是昨晚打捞上来的,辨认出是黄小柔后,便被常公公带走了。”怀庆说道:
“我想留下来看看,或许尸体里能得到线索。”
怀庆似乎对动脑子的活计很感兴趣,下棋、修史、以及现在的破案……许七安扭头,默默看着长公主清亮的美眸。
怀庆目光微凝,对他对视,声音有着冰块撞击的质感,极为悦耳:“嗯?”
简单的一个“嗯”,蕴含的意思是:小老弟,你有意见?
许七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长公主无暇的脸蛋,扭头朝裱裱说:“二殿下呢。”
裱裱看了怀庆一眼,有些踌躇的说:“这有什么的,我也留下来。”
“好的!”
许七安痛快的剥光了女尸。
裱裱脸蛋刷的红了,接着白了,掩面而走。
“二殿下,不留下来看了?”许七安喊。
裱裱捂着脸,细若蚊吟:“走了,走了……”
怀庆扫了眼女尸,尽管隐藏的很好,不过许七安还是从那双寒潭般清澈剔透的眼睛里,看出了尴尬。
这种尴尬,就好比许七安以前陪父母看电视,恰好播到男女主角在床上。
拥有完美的外观和顶级的配置,内核非常强大,就是公里数几乎为零……许七安在心里做出评价。
如果把怀庆比作一台顶级跑车,刚出厂的。
那么裱裱就是一台模型车,外观漂亮的不像话,内核嘛……一言难尽。
不过对于男人来说,大概是裱裱这种爱撒娇,又内媚,且不算太聪明的女子更受欢迎。
“这是什么?”
怀庆从宫女黄小柔的贴身衣物里,发现一截色泽黯淡的黄色丝绸,上面绣着一朵红艳艳的莲花,以及一行小字:
元景三十一年春。
“临死前还贴身收藏,说明对她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怀庆看着许七安,似乎在求证,道:“许大人觉得呢?”
许七安“嗯”了一声。
怀庆嘴角微翘。
“殿下这般聪明,不如来看看这具女尸,您能看出什么?”
怀庆不由看他一眼,许七安一副要考校她的姿态,不由收敛了嘴角的弧度,涌起不服输的情绪。
“根据尸体发白、浮肿的程度,她不是在案发之后投井的。”怀庆做出判断。
“两天之内。”许七安给出更精准的回复。
“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她应该是溺水死的,可能是被人打晕了。”说完,清丽脱俗的长公主下意识的看向许七安。
见他面无表情,不做回复,公主殿下心里有些不开心,低头时,轻轻撇了一下嘴角。
“还有吗?”许七安问。
怀庆想了想,微微摇头。
“你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步,通常在检验女尸时,哪怕有明显的死亡特征,但也永远不要忘记检查……”
许七安朝怀庆挑眉,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怀庆懵了一下,接着,看见许七安的目光落在禁忌之地,聪慧如她,立刻懂了。
唰……
白皙的脸蛋立刻涨红,长公主柳眉倒竖,咬牙切齿:“许宁宴,你敢调戏本宫!”
许七安果断认错,态度诚恳:“卑职无意冒犯,公主恕罪。”
怀庆侧过身去,表示不接受他的道歉,心里很生气。
调戏一下骄傲高冷的公主,比调戏临安要有成就感多了……怀庆嗔怒时的风情别有一番滋味啊……许七安咳嗽一声,道:
“她是溺水的没错,但不是在井里溺死,是被人按在水里憋死的。”
“何以见得?”怀庆不相信,扭过头,质问道。
嗯,只要讨论学术性的问题,她就会暂时不生气……女学霸也有女学霸的弱点……许七安默默记下来,表面不动声色,讲解道:
“你看她的脸呈紫红色,正常溺死者,脸是惨白浮肿的。只有被人压在水里,姿势是头朝下,死亡时血液回流头部,脸才会充血。”
怀庆皱着眉头,做思考状。
“还有一点,”许七安抓起女尸的手腕,“你看她的手,紧握成拳,这符合溺死的特征。但仔细看,她的指甲缝里没有沙子和青苔。”
怀庆凝神一看,指甲缝果然干干净净。
“这说明她确实是溺死,但不是死在井里?”她问。
“殿下实在太聪明了,与您相比,临安殿下只是个妹妹。”许七安拱手,表示叹服。
虽然知道他在恭维自己,但怀庆还是觉得舒坦。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圣人也不例外。何况怀庆公主向来骄傲,她表面会对阿谀奉承不屑一顾,但心里会暗暗的爽。
怀庆矜持的“嗯”了一声。
“所以,她是被灭口的。”长公主殿下随后补充道。
许七安点点头,同时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抬头望向门外,远远的看见小宦官抱着解剖尸体的刀具过来。
急促的脚步声冲入门槛,小宦官看见女尸的第一反应,是尖锐的叫了一声:呀~
“小公公没见过女人吧,来来来,本官给你上一堂生理课。”许七安老混子一般的口吻调侃。
小宦官不搭理,有些窘迫,低着头,把刀具摆在长条桌上。
刀具共六把,大小粗细各异,用厚厚的麻布包裹。
许七安想舔一舔嘴唇,表达一下内心的期待,又觉得这个姿势过于鬼畜,不好在怀庆面前露出来,只好忍了。
真是的,我进行一些趣味爱好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的……他选中一把匕首大小的单刃尖刀,刀尖抵在女尸喉咙处,划开了喉管。
一股略显浑浊的水流出来。
“呕……”
嫩红的血肉暴露在视线里,小宦官捂住了嘴,忍不住干呕。
许七安接着换了把大刀,剖开了胸口,剖开了肺……
“呕……”小宦官逃了出去。
这就撑不住了?
怀庆玉雕般的脸庞,露出了很生动的表情——惊悚、厌恶。睫毛颤抖,瞥开了目光。
“肺里也有积水,死因可以确认了,是溺水身亡。”许七安放下刀。
怀庆颔首,道:“还需要检查什么吗?”
“没有了,殿下我们离开吧。”许七安说着,突然“咦”了一声。
已经扭头准备离开的怀庆,回头看来,忽然柳眉倒竖:“你做什么?”
“她受过伤。”许七安皱眉,说话的时候,让怀庆可以看见情况。
怀庆愣住了。
这位叫黄小柔的宫女,左侧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位置正对着心脏。
她顿时知道自己错怪了许七安,也明白了他的疑惑:
一个宫女怎么会受这么危险的伤?离奇的是,竟然还活下来了?
许七安重新摊开粗麻布,握住最大的那把刀,顺着伤疤,剖开了女尸的胸膛。
怀庆一副想看又怕辣眼睛的模样。
许七安摘下心脏,眯着眼看了片刻,体贴地说道:“从疤痕来看,伤口很深,武器应该是剪刀或者其他尖锐之物。已经触及心脏,她本该死于大量失血。”
怀庆点点头,目光望向门外,分析道:“能治愈这种伤口的药,后宫只有母后和贵妃品秩的妃子才能使用。
“其余人如果需要丹药救命,得母后允许,或本身得到过父皇赏赐,无需从库房挪用。”
她说的“其余人”里,自然不包括皇子皇女。
两人离开停尸房,院子里就有一口井,许七安打了一桶清水,仔细洗了手。
然后,他把女尸身上发现的那块黄丝绸用力搓洗了几下,摊开晾在井边。
“你告之一下管停尸房的当差,里头那具尸体,本官还有用,送到冰窖去。”许七安打发走小宦官。
“许宁宴,帮本宫打一桶水。”怀庆公主俏生生的站在一旁。
根据她的称呼,许七安判断出她这会儿心情还可以,客气生疏的时候喊的是许大人。生气的时候喊的是许宁宴。
这会儿怀庆的语气肯定不是生气,那么这声许宁宴,就有点喊朋友的味道了。
许七安给她提了一桶水,怀庆蹲下,撩起长袖,一双白皙的小手浸在水里,青葱玉指修长匀称。
小手真漂亮……他心说。
怀庆浸完手,取出锦帕擦干水渍,道:“本宫带你去御药房。”
许七安正要点头,这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要投尸到蟹阁呢?
皇宫之中,少说也有数十口井,有更隐蔽的,比如冷宫里,比如停尸房的这口井。
“我们先去蟹阁。”
远处的临安见两人出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上来,道:“有什么发现?”
“确实有些收获。”许七安告诉她验尸的发现,临安边听边点头,小脸很专注,但许七安说完,她注意力立刻转移,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临安指着晾在井边的淡黄丝绸,惊喜道:“狗奴才,这上面的莲花像不像是你……”
话音未落,许七安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脑袋,满地打滚。
裱裱和怀庆吓了一跳,急切道:“你怎么了?”
“头,头好痛……”许七安痛苦的抱住头,不惜让自己的貂帽落下,露出光秃秃的脑瓜,可见是真的头痛欲裂了。
“你等着,本宫立刻去请太医。”裱裱急的跺脚。一转身,扭着水蛇腰跑开了。
怀庆公主见讨厌的妹妹走了,这才不摆架子,在他身边蹲下,扣住脉搏:“本宫略通医术……”
一摸脉象,确实搏动的很快,想必许铜锣此刻心跳加剧了。
“殿下……”许七安反握住怀庆的柔荑,痛苦的说:“卑职踏入炼神境以来,便时时头疼,魏公说,是元神躁动的原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元神离体而死。”
怀庆大吃一惊,她竟不知道此事,于是也就没有立即抽回小手。
当裱裱吩咐侍卫去请太医,返回院子时,发现许七安面不改色的拍着身上的灰尘。
讨厌的怀庆蹲在木桶边洗手。
“你没事了?”裱裱愕然道。
“没事,是阵痛,一会儿就好的。”许七安一脸心累的摆摆手。
呼……差点翻车了,还好老子反应机敏。不然,要是让姐妹俩知道我给她们写了一样的情书,送了一样的莲花瓣,怀庆不能忍,裱裱也不能忍……好感度肯定降到谷底……许七安干的漂亮,不但稳住了方向盘,还牵了怀庆的小手……他在心里为自己喝彩。
怀庆低着头不说话,小手被捏的通红,仿佛还残留着许七安的温度。
裱裱狐疑的打量着他。
……
蟹阁在皇宫的西侧,距离妃子们扎堆的宫苑很远,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
这个时辰,宫女们早已离开了蟹阁,前往皇宫各处干活。只有一位管事的嬷嬷,躺在大椅上晒着初春的朝阳。
她脸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中清晰分明,身体发福走形,头发花白,简单的插着一根玉簪子。
“容嬷嬷,容嬷嬷……”
小宦官喊了几声,老嬷嬷幽幽转醒。
容嬷嬷?!
许七安童年的回忆被勾起,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句名台词:
皇上,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容嬷嬷吗。
“两位殿下来了。”小宦官说道。
容嬷嬷定睛一看,果然是宫里最漂亮的两位公主,联袂大驾光临。
她以不符合年龄段的敏捷速度起身,边施礼,边喊道:“老奴见过两位殿下。”
怀庆看着她,说道:“本宫陪同许大人过来查案,事关今日从井里捞上来的女尸,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容嬷嬷点头应是。
见状,许七安不再沉默,问道:“尸体是谁捞上来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小玉发现的,今早她到井边打水,察觉到桶落水声不对,有些沉闷,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哎呦喂,竟然是一具尸体。”老嬷嬷表情很激动。
许七安指着槐树下的石井:“是那口吗?”
“是啊。”
他走到井边,往里看去,井道深邃,视线昏暗,井水如镜。
以普通人的目力,要在这么阴暗的井里发现尸体,确实需要分辨很久。
“昨日没有人发现吗?”许七安皱眉。
宫女黄小柔的尸体泡水时间绝对超过24小时。
“说起这事就来气,今早发现井里有死人,那些死丫头才说,难怪前天打水时声音怪怪的……”老嬷嬷提到这事就来气,骂道:
“就没一个把眼珠子抠出来放进去瞧瞧,害老奴喝了两天的尸水。”
裱裱一脸嫌弃。
许七安嘴角一抽:“嬷嬷你认识那个黄小柔吗。”
老嬷嬷一愣:“黄什么?”
许七安道:“黄小柔。”
嬷嬷瞪大眼睛:“什么小柔?”
许七安怒道:“我不是在问你马冬梅,你不用这么回我。”
嬷嬷想了很久,恍然大悟:“老奴只是再确认确认,黄小柔老奴认得,认得。”
怀庆眼睛一亮,她领悟了许七安要来蟹阁的原因。
这个小铜锣什么脑子呀,转的这么快。
“你认识她?”许七安提醒道:“她是福妃身边的宫女,你怎么可能认识她。”
“老奴当然认识,小柔以前是蟹阁的,三年前清风殿放出去三个宫女,缺人,我瞧她长的俊俏,手脚又利索,就推荐她过去……”
“尸体捞上来时,你没有出来见见?”许七安突然问。
“哪敢看啊,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死人。”
“哦,你继续说这个黄小柔。”
容嬷嬷许是年纪大了,情绪变化很大,突然生气起来:“那死丫头是个凉薄的,当年要不是老奴推荐,她能成了福妃身边的大宫女?这么多年,竟从未回来看过老奴。
“那些没把的男人还知道孝敬干爹呢,呵,这女人薄情寡义起来,才最让人心寒。”
“嬷嬷,别这么说,你年纪大了,躲不开拳师刁钻的角度攻击的。”许七安调侃了一句,接着说:
“本官验尸的时候,发现黄小柔左胸受过致命伤,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容嬷嬷想了许久,做回忆表情:“受伤……倒是有那么一回事,好像是小柔调去清风殿的前一年,不知道怎么的,她夜里起来用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幸好与她同屋的宫女及早发现,喊来了太医,这才救了她一命。”
许七安与怀庆同时皱眉。
老嬷嬷的话里有漏洞,那伤疤直达心脏,是致命伤。治疗代价绝非一个宫女能支付。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柔侥幸捡回一条命,第二年就去了清风殿,再不用干杂役的活了,她模样很俊俏,原本有机会得陛下临幸呢。”
许七安回想了一下黄小柔死后浮肿的脸,嘴角一抽。
不管是谁救的黄小柔,有一点可以确认,大出血的情况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那位背后之人是怎么做到在深夜里救下一名宫女?
除非一直关注着她。
容嬷嬷没有骗人的话,那问题就出在……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怀庆先许七安一步问出问题,补充道:“那个与黄小柔同住的宫女。”
“回殿下,”容嬷嬷想了许久,不太确定的口吻:“好像叫……荷儿?”
明显的,许七安看见怀庆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认识那个叫荷儿的宫女……许七安心里做出判断。
“我问完了,两位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许七安看向怀庆和临安。
临安配合的摇摇头,怀庆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回应。
许七安正打算撤退,接着去查御药房,容嬷嬷忽然说:“这位大人,老奴有句话要对你说。”
说着,容嬷嬷起身,走向另一边。
许七安跟了上去,容嬷嬷望着怀庆等人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接着看向许七安,语重心长道:
“这位大人,深宫内苑,藏不住的事实在太多了。只要一脚插进去,就会一直沉下去。”
“容嬷嬷,我就说你不简单,你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你花白的头发,脸上的老年斑,大大的肚腩,都深深惊艳到了我。”许七安赞叹道。
还有什么秘密就尽管告诉我。
“大人说话真好听,还不是看你长的俊俏,才与你说这话的。”老嬷嬷慢悠悠的回到躺椅上,不再说话。
许七安没走,惊讶道:“没了?”
老嬷嬷摇摇头:“老奴知道的也不多,深宫内苑的事,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
……嘿,这老妈子,浪费我感情!我还以为她知道些什么呢。
按照许七安的想法,老嬷嬷既然留他单独说话,那后边肯定有“不能说的秘密”在等待着他。
结果只是一句告诫!
出了蟹阁的院子,红裙鲜艳的裱裱还等在外头,但不见了怀庆的身影。
“长公主呢?”
裱裱一听,顿时不开心了,竖眉道:“张口闭口就是怀庆怀庆,忘记自己是谁的人了?本宫在这里等着,你权当没看见。”
阳光下,她圆润的鹅蛋脸色泽柔和,脸颊白里透红,像一块通透的美玉,不见瑕疵。
眉毛竖起的缘故,妩媚的桃花眸子里荡漾着不忿。
就算是生气,也是可爱居多。
“长公主终于走了,没人打扰我们独处。”许七安欣喜道。
裱裱闻言,脸蛋微红,心虚的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卫,小声道:“狗奴才,不许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经不住糖衣炮弹的攻势,听见土味情话,就会又羞又窘。
“殿下太自谦了,殿下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那么灿烂,太阳都无法掩盖你的光辉……”许七安一个句式换成外衣,又拿到临安公主面前说。
裱裱又喜悦又窘迫,还有点无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无法驾驭这个小铜锣。
刚从怀庆手里夺过来时,他还很乖顺听话,发誓要和怀庆一刀两断,全心全意为她做牛做马。
时间久了,她发现这个男人自己根本驾驭不住,他表面上谦卑恭敬,其实单独相处时,自己一直落在下风。
而偏偏这种相处模式,她竟然从未在意过。要知道,即使是在怀庆面前,她也是力争上游的奇女子。
想到这里,裱裱昂起弧度美妙的下颌,质问道:“怀庆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种话怎么能当着你们的面一起说……如果是怀庆的话,我就得换个说法:殿下就像风雪中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花,您倾国倾城的容颜、修长笔直的玉腿、浮夸的36D胸大肌……深深惊艳到了我。
许七安岔开话题:“长公主去了何处?”
“本宫怎知?”
裱裱似乎想翻白眼,但顾及到礼仪修养,强行忍住,说道:“我们赶紧去御药房吧,查案如救火,不能耽误。”
许七安看着她,猜测道:“你是担心怀庆毁灭证据?”
裱裱假装没听到,脚步轻盈的走在前头,裙摆晃荡间,小蜜桃般的臀型若隐若现。
“上帝把智慧洒满人间时,这位公主虽然和铃音一样,机智的打了把伞……应付她确实比应付怀庆要简单轻松……不过就是太婊里婊气了,让人防不胜防。”许七安心里嘀咕着,陪着公主前往御药房。
……
灵宝观。
檀香袅袅的静室内,两个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女子对坐饮茶,阳光穿透格子窗,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方块光斑。
光束中尘糜浮动。
洛玉衡坐在背靠“道”字的蒲团上,一手挽着拂尘,一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美眸,凸显出卷翘浓密的睫毛。
“南栀种的茶,与凡品就是不同。每天都能喝上一壶的话,神仙我也不做。”洛玉衡感慨道。
洛道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靛青色繁复长裙,戴着华美头饰,轻纱蒙面的女子。
她的脸藏在轻纱之下,只能隐约看见脸颊轮廓,仅露出一双秋水明眸,以及两条修的精致的秀眉。
“此茶三年只产三斤。大半都贡给了宫里,我手里也没多少。”蒙面女子声音柔媚,充满成熟女性的磁性。
她掀起轻纱,抿了一口,转而问道:“最近京城有没有有趣的事儿?”
洛玉衡无奈道:“朝堂争斗你不感兴趣,但最惊心动魄回味无穷的岂不就是这个?至于案子的话,从税银案到桑泊案,你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这里可是京城,哪有那么多案子说给你听。”
“福妃的案子不是还没完结么。”蒙面女子眉眼弯了一下,似乎在笑。
“此案还是那个铜锣负责查,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洛玉衡“吨吨吨”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毕竟是皇帝家事,你若感兴趣,可以找怀庆公主问问。”
“罢了,不高兴搭理皇室的人。”女子摇头,接着说道:“那个铜锣我见过两次,有些讨厌。”
“你见过他?”洛玉衡一愣。
蒙面女子“嗯”了一声,青葱玉指沾着茶水,在茶几上画了一个猪头,弯着眉眼,哼哼一声:
“捡走了我的香包,不肯还了。”
洛玉衡点点头,顺着话题说道:“此人不一般,深得魏渊赏识,倾力栽培。假以时日,大奉又将出一位高品武者,前途无量。”
轻纱之下,她撇撇嘴,不甚在意的说:“再高能高到哪?有镇北王在,大奉的武夫根本抬不起头来。他只是一个铜锣而已。”
洛玉衡笑了笑,那铜锣天资不错,既得魏渊赏识,又被地宗选为地书持有者,但天下英雄数不胜数,他只是其中颇为出色的一位而已。
“我倒是很欣赏他的破案能力,那么多大案,跌宕起伏,过程有趣。”蒙面女子说。
洛玉衡正要说话,脸颊忽然染上一层醉人的红晕,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低声道:“南栀,你先回去……”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无奈道:“实在不行就从了元景帝吧,或者找个男人也好,每个月邪火灼身,我真怕你变成一个荡妇。”
洛玉衡不理她,眉头皱的更紧。
蒙面女子打开静室的门,走出屋檐下,顺着青石板铺设的小道,离开后院。
“呼……”
洛玉衡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撑着茶几起身。
她跌跌撞撞的离开静室,绝美的脸蛋布满潮红,眼睛水盈盈的,妩媚如丝。
噗通……
洛玉衡纵身跃入后院的小池。
冰冷的池水吞没了美艳道姑成熟丰满的身体,俄顷,池面“咔擦”连声,结了厚厚的坚冰。
寒流一直蔓延到周边的假山和凉亭,让它们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冰晶。
又过了一刻钟,池水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蒸汽冒出,接着,一股气泡翻滚着浮出水面,“波”一声破碎。
“汩汩汩……”
越来越多的气泡翻涌着冒出,蒸汽越来越稠密,整座池水都被煮沸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刻钟,水位下降十几公分,沸腾的池水终于恢复安静,但湿热的气流徘徊在后院上空,久久未曾消散。
洛玉衡钻出水面,道簪脱落,乌黑的秀发贴着白皙的脸颊,她眼波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喵~”
轻柔的猫叫声传来,一只橘猫从外墙翻了进来,身姿矫健的跃上洛玉衡身后的假山,乖巧的蹲在那里。
“邪火焚身会熔毁道基,洛玉衡,你最多还能再撑三年。”橘猫口吐人言,传出温和沧桑的声音。
“师兄怎么来了。”洛玉衡泡在水里,星眸半开半阖。
“给你指条明路。”橘猫说道:“司天监的脱胎丸可以缓解你的症状,现在是欲,接下来还有贪嗔痴恨……有你好受的。
“哎,道门三宗里,唯有天宗不受滚滚红尘所累。或许天宗的理念才是对的。”
洛玉衡睁开眼睛,冷笑道:“天宗绝情绝义,与天地同化,没有悲喜,没有爱恨,即使羽化成仙,也会失去自我。此为邪道。”
顿了顿,她蹙眉道:“我又岂能不知脱胎丸可缓解症状,但监正向来不喜我人宗,断然不会赠丹。”
橘猫不急不缓地说道:“许七安服用过脱胎丸,药效还未散去,取他一碗精血做药引。炼成的丹丸虽不及脱胎丸,但也可解燃眉之急。
“他多少会卖贫道几分薄面。”
洛玉衡沉默片刻:“你还是顾着自己吧,你分化出的那一缕魔性占据了你大部分力量,仅凭现在的残魂,想要灭魔恐怕是痴心妄想。”
橘猫笑呵呵说:“届时,还得师妹出手相助。当然,等到我有信心伏魔的那一天,地书碎片持有者们,多半已经成长起来了,师妹只要在旁压阵即可。”
洛玉衡皱了皱眉:“师兄应该知道,除非踏入一品,否则以我的状态,若是被因果缠身,多半只有殒落一途。”
“所以,接下来要我会助师妹踏入一品。”
洛玉衡猛的回过头来,美眸灼灼凝视,盯着橘猫不说话。
“师妹为何不与元景帝双修?”橘猫抬起爪子,似乎想舔一舔,但理智战胜了习性。
“他气运不够。”洛玉衡道。
这是她首次说明不与元景帝双修的原因。
橘猫缓缓点头,“所以你只是借他的气运压制业火,却不更进一步。然后呢?师妹必定有后续计划吧?”
洛玉衡颔首:“等新君上位。”
新君上位……橘猫恍然,忽地皱眉:“以大奉如今日渐衰弱的国力,只会一代不如一代,而元景帝的子嗣中,没有中兴之主,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洛玉衡笑了笑,“中兴不一定要靠君王,有魏渊这位帝国缝补匠在,只要元景帝驾崩后,他能撑过清洗,掌控新君,帝国终究一扫沉疴,蒸蒸日上。”
“所以你打算等将来国力恢复,再与新君双修……”橘猫先是点点头,继而摇头:“此事不急,大奉国力衰弱的原因不简单,背后牵扯之大,有些细思极恐。”
洛玉衡皱了皱眉:“论布局之深远,师兄不输魏渊。”
“贫道也是猜测,事情还未明朗。”橘猫说完,又道:“对了,李妙真要来京城了。”
“你把四号喊回来便是,他身为人宗弟子,应对一下天宗圣女是应尽之责。”
“这……他们都是天地会的成员,不好让他们自相残杀。”
洛玉衡甩给他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也罢……到时候把许七安推出来和稀泥……橘猫暗暗心想。
……
御药房。
管事的老太监从书柜里翻找出一本册子,递给前来查案的许七安,声音尖细:
“御药房的收支记录,五年一清,大人晚几年再来的话,就查不到咯。”
偏厅里,裱裱捧着一碗茶,灵动的眼睛转动,盯着册子。
许七安以为她想看,便说:“公主来找?”
“本宫才懒得看这些东西,一看头都大。”她脆生生的说。
许七安就很不明白,褚采薇那个蠢姑娘,是怎么和怀庆成闺蜜的?按理说,不应该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
褚采薇明显和临安在一起,橘势才大好。
“殿下聪慧过人,只是天赋在别的地方而已。”许七安边翻开册子,便说道,“我家有一个妹妹,也如公主一般聪明绝顶,就是天赋没放在读书上。”
“放在哪里了?”
“放在背食谱上。”
“……”
这份册子记录着元景三十二年御药房所有丹丸的收支记录。
依照黄小柔的伤势,能救她的丹丸屈指可数,所以找起来很容易。只需要问明白御药房有哪些“起死回生”的丹药,循着药名去找,很容易便能找到。
但许七安找了一盏茶的功夫,发现竟然没有发现端倪。
“元景三十二年,司天监和灵宝观共送来三百六十四种丹药,总计数七百八九十瓶。其中甲级丹药只有三种,分别在元景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六年里,被陛下赏赐给了外臣。”
许七安合上册子,望着临安,道:“没有找到救黄小柔的丹丸。”
闻言,聪明的临安思考许久,“丹药不是来自御药房?”
许七安摇头:“放眼大奉,能炼制丹药的只有灵宝观和司天监,那么丹药肯定是来自这两处。
“黄小柔一个宫女,如果背后没有人救她,她必死无疑。但后宫之中,有谁能不经御药房,伸手向司天监和灵宝观要丹药?”
答案只有一个:元景帝!
不可能是他,御药房是元景帝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御药房是他支取丹药的机构,他没理由绕过御书房,就好比我的工资卡用来存工资,我完全没必要再开一张银行卡,偷偷的藏零花钱……许七安想到了一个可能。
“小公公,你帮本官一个忙,去查一查叫‘荷儿’的宫女。”
许七安放下册子,扭头吩咐元景帝派来监督自己的小宦官。
小宦官顺从的离开。
人走后,许七安重新翻看册子,一页又一页,看的非常认真。
我真受不了古代的账册啊……字写的小,笔画还多,看的眼睛疼……许七安用了一个小时,才仔细看完整年的收支记录。
他合上册子,看向管事的老太监,说道:“茅厕在哪?”
老太监回答:“后院。”
许七安当即去了茅厕,但没有掏出他的8=====D,而取出地书碎片,找出大儒们赠他的儒家版魔法书。
撕下一页望气术,燃尽。
他眼里射出两道湛湛清光,继而缓缓收敛。
给自己刷了一个望气术后,许七安返回偏厅,不动声色的问老太监:“本官发现册子有问题,公公得给我一个解释。”
“大人请说。”老太监坦然道。
“元景三十二年,应该是每天都有丹药入库吧?”
“这……时隔四年,咱家也记不清楚了。”老太监感觉这位铜锣的目光内敛而深沉,宛如藏着漩涡,让他很不舒服。
没说谎……许七安继续问道:“查验册子时,本官发现当年二月十日,和二月二十日的收支记录是空缺的,这几日没有丹药送来?”
老太监还是摇头,苦着脸,“回禀大人,这个咱家也忘了。”
还是没说谎,一个老太监不至于有屏蔽气数的法器……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忘性大……许七安把册子还给老太监,吩咐道:
“把五天之内,御药房的进出记录给我。我会安排人协助。”
所谓协助,就是监督老太监。人选许七安已经想好了,就是元景帝派来监督他的小宦官。
这个小公公是元景帝的眼线,他的任何进度,都会一五一十的汇报给元景帝。
临安凑到许七安耳边,低声道:“你是怀疑有人撕毁了册子?”
“老太监找册子的时候,封面上有明显的积灰,上面有几个指印,印记是新的,我敢断定,不超过五天。”
厉害!
二殿下心里夸赞一声,对许七安越来越有信心了。
这时,小宦官匆匆来报,他脸色很不好看,欲言又止。
“你先下去吧。”许七安把管理御药房的老太监打发走。
小宦官还是没说,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临安。
“本宫也不能听?”临安怒了,眉毛一下子飞扬起来。
果然,裱裱虽然不太聪明,刁蛮任性的公主病一点都不缺,只是对我比较偏爱而已……许七安皱眉道:“说吧。”
小宦官吞了吞唾沫,酝酿了几秒,才小声说:“荷儿是皇后娘娘殿里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偏厅里陷入了死寂。
荷儿是皇后宫里的人,难怪怀庆听见荷儿的名字,情绪就变的不对劲了……也就是说,当初救下黄小柔的人是皇后娘娘……换而言之,黄小柔受过皇后大恩。
而她在这个案子里充当的角色是谋害福妃子,诬陷太子的急先锋……皇后有麻烦了。
“呼呼……”
浮想联翩之际,他听见了身边临安粗重的呼吸声。
要糟……
“我去找父皇。”
临安咬牙切齿的丢下一句话,豁然起身,朝外走去。
许七安连忙拽住她的手,安抚道:“殿下,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这不是很明显的么,荷儿是皇后的人,黄小柔受过皇后大恩,皇后一直想害我太子哥哥,好让她儿子继承太子之位。动机也很充足不是吗。”临安扭过头,怒目相视:
“你现在拦着我,是不是心里还有怀庆?”
她指的是“跳槽”这回事,毕竟许七安是她从怀庆那里抢过来了的。
卧槽,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我吃完怀庆又吃了你,传到元景帝耳里,他会下令斩了我的……许七安看了一眼小宦官,沉声道:
“此事涉及皇后,仅仅查出一个宫女,你就大闹一通,把杀福妃,害太子的罪名强加到皇后身上。
“倘若事后发现皇后是冤枉的呢?”
裱裱大声说:“我不管我不管,太子是我胞兄。”
“殿下!”许七安瞪了她一眼,加重语气。
“……哼!”临安收敛了性子,不忿道:“那你说怎么办。”
熟悉她性格的人不在场,否则要大吃一惊,刁蛮任性的二公主在一个小铜锣面前,居然这么乖巧。
“继续查呗,公主静观其变就是了。”
临安又“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耍性子。
许七安转头朝小宦官说:“今日的收获,小公公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告诉陛下。不过,切记要说的简单,只说案子,不说其他。”
我和临安的互动也希望你能省略……许七安心说。
小宦官想起当日干爹的警告,心里顿时无比感动,许大人虽然脾气不算好,但心底非常善良,还知道为我这种小人物担忧。
“许大人放心,奴才只说案子,不会多嘴。”小宦官大声说。
这小公公很上道吗……许七安“嗯”了一声,又道:“待会儿你去找管理御药房的公公,从他那里要一份名单,五天之内出入御药房的名单。然后,你偷偷的找守卫核对。”
“明白。”
离开御药房,时间是午时初(11:00),临安说自己要去母妃那里用膳,狠心的把未过门的未婚夫抛弃。
许七安只好跟着宦官们一起吃饭,御膳房做的是主子们的伙食,太监和宫女们的“食堂”叫小膳房。
行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许大人……
扭头看去,一位蓝袍道士匆匆而来,喜道:“许大人,总算找着你了。”
他知道许七安肯定要去小膳房用膳,特意在附近转悠,果然给他逮住了。
能出入皇宫的,必定是灵宝观的道士了。许七安拱手道:“道长。”
“不敢当不敢当,”那道士走近,恭恭敬敬的还了一礼:“许公子,道首有请。”
“这个……”许七安踌躇。
洛玉衡是元景帝看上的女人,自己已经和他的女儿纠缠不清,可不要再因为“与美女国师走的太近”这种原因再让元景帝不悦。
另外,洛玉衡是二品强者,许七安不想和关系不熟的顶级强者走的太近,万一突然给人家发现神殊和尚的存在……哦哦,原来你许七安已经是和尚的形状的!
来啊,封回桑泊,五百年不得出世,等将来有个和尚西天取经再给你放出来。
不死不灭的神殊和尚存五百年当然没问题,但他许七安呢?他又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国师等着你呢,想邀您一同用膳。”道士说。
“好!”许七安答应了。
主要是洛玉衡这个女人……她,她太诱人了。
……
灵宝观许七安是第二次光临,上次为了帮金莲道长求取丹药,他见过洛玉衡。
这位人宗道首似乎很青睐他,当时说了一句很暗示性十足的话,可惜许七安是个正人君子,对她的暗示不予理睬。
许七安被直接带着进了一间静室,两个蒲团,一张桌案,边上摆着一只小火炉,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道”字。
简单至极的陈设,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道童搬来一大桶斋饭,混杂着黑米、玉米、小米等谷物,以及三碟素菜。
“许大人请慢用,道首马上过来。”道童恭敬退下。
许七安没吃,看了眼桌上的两只碗,两双筷,满意点头。
如果这顿饭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吃,那他现在就打道回宫。
“吱~”
刚关上的格子门,重新被推开,穿着玄色道袍的女子国师走了进来,臂弯托着拂尘,青丝用道簪简单扎着,垂下几缕额发,显得有几分妩媚。
而眉心的一点朱砂,则凸显出了仙子般的圣洁,让两种不同的魅力奇异的杂糅。
“国师!”许七安起身拱手。
洛玉衡颔首,伸手示意:“许大人请用膳。”
“国师请用鳝。”
两人入座,盛了一碗饭,自顾自的吃起来。
许七安摸不准美女国师的意图,斟酌着不开口,吃饭时偶尔看她几眼,赏心悦目。
这女人乍一看,是粉嫩的二十岁,看着看着,又会觉得是三十岁的水灵少妇。
可是看久了,卧槽,这分明是四十出头的极品美熟女,那丰腴的身段,那眉眼间藏不住的风情,简直是男人杀手。
许七安又找回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妈妈的朋友,善良的小姨、英语女教师等等。
“这女人修的是道,还是妖法?”许七安暗暗皱眉。
会出现以上种种错觉,当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人宗修行之法的问题,这是金莲道长背书确认过的。
天地人三宗没一个正常的,地宗受功德所累,动不动就成魔。人宗什么情况不知道,但同样有后遗症。
至于天宗,他们走的道,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天无情,才能亘古长存。人无情,那与死物有什么区别呢。
按照许七安的理解,天人合一,就是化身规则了吧。
“听金莲道长说,许公子在云州服用过脱胎丸?”洛玉衡开口。
金莲道长和你说这个干嘛……许七安一愣:“是的。”
“贫道想借许大人一碗精血做药引,用来炼制丹药,缓解身体顽疾。”
什么顽疾需要我的精血做药引?许七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态,但心里在措辞,怎么拒绝她。
血液这种东西,在他前世只能验血型,但在这个世界,可以玩出很多操作。
印象最深刻的是巫神教的咒杀术。
洛玉衡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红润的小嘴,不紧不慢的补充道:“这是金莲道长的建议。”
许七安点点头,“我得确认一下。”
洛玉衡颔首。
许七安当着她的面,取出地书碎片,刚想传书询问,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死人,不能开口说话。
这时,洛玉衡目光望向门口,淡淡道:“他在这里。”
许七安扭头,看见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看着他们。
“道长,你怎么来了……等等,你不是进不了皇城吗?”
橘猫竖着尾巴,踩着柔软无声的猫步,跃向桌面。
许七安轻轻一巴掌拍开,“吃饭呢,注意猫毛。”
橘猫只好蹲在地上,昂着头,温和开口:“伤势好了之后,可以随意出入皇城了,不过皇宫依旧进不去。”
道长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还强啊……许七安现在不是菜鸟了,想无声无息的潜入皇城,少说得四品。
当然,这里不包括武夫。
以武夫的体系特点,就算是一品,也无法无声无息的潜进皇城,多半会被发现。
当然,如果是一品武夫,差不多可以单刷“大奉京城”这个副本了。
“那精血是……”许七安尽管很信任金莲道长,但依旧有些迟疑。
这就好比有人要用你的电脑,尽管是好朋友,或者亲戚,但你内心也会抗拒,毕竟谁的硬盘里没几百个G的老婆啊。
“借你血液里脱胎丸的药性。”金莲道长先看了一眼洛玉衡,见她没什么表情,继续道:
“人宗修行之道坎坷艰难,这点你多少了解过了,洛道首每月会受业火烧灼,饱受七情六欲之苦。脱胎丸能褪去旧躯壳,让人重获新生,可以暂时缓解症状。”
许七安缓缓点头,大胆的说了一句:“难怪我觉得国师有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如果金莲道长不在这里,这话他是断然不敢说的。
金莲道长回应说:“人宗道法修行到高深处,具备众生相,能让你看见内心最渴望的那一面……我指的是情爱方面。”
说着,橘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你见到了什么?”
洛玉衡没什么表情的抬头,看了一眼许七安。
许七安表情倏然凝固。
这反应……金莲道长一愣,旋即来了兴趣,追问道:“你似乎感触很深。”
我以为我是黑丝控、御姐控、熟女控、萝莉控、妹控,到最后发现我只是单纯的好色而已……我对这句话的感触从未如此深刻……许七安干笑一声,轻飘飘的岔开话题:
“既然金莲道长做中间人,在下自然愿意尽绵薄之力的。”
洛玉衡满意点头,轻声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丹药,可以尽管开口,当做是精血的补偿。”
金莲道长抢在许七安之前开口:“不着急,慢慢想,人宗道首的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洛玉衡不带烟火气的瞥了橘猫一眼。
……
景秀宫。
临安带着侍卫抵达母亲的住处,她小跑着进了屋子,红裙翻飞,嘴里嚷嚷着:“母妃母妃……”
屋子里,陈贵妃正在偷偷抹眼泪,见到女儿跑进来,连忙别过脸,擦拭泪痕。
诈呼呼的临安一下子安静了,缓步走到陈贵妃身边,握住她的手,妩媚勾人的桃花眸里闪过心疼:
“母妃,太子哥哥会没事的,清者自清,您别哭啦。”
前阵子她情绪糟糕,一半是因许七安的殉职糟心,另一半就是太子的遭遇,以及陈贵妃整天以泪洗面。
作为女儿,看着母亲郁郁寡欢,日日垂泪,她心里很不好过,却无能为力。
侍立在一侧的贴身宫女低声道:“这几日,有宗室的亲王来见了娘娘,他们说,外边的大臣们在商议着另立太子的事宜。
“娘娘听了后,便大哭了一场,连着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临安大怒,“这群没远见的狗东西,干嘛和母妃说这些。”
她气的骂叔叔们是狗东西。
“临安,别说浑话。”陈贵妃反握住女儿的小手,神色凄苦:“你太子哥哥是庶出,这些年总有人说他得位不正,废了也好,母妃也不用成日提心吊胆。”
这话让临安心火大起,她知道母妃指的是那位虎视眈眈的后宫之主。
大宫女叹息道:“如果案子能查的真相大白就好了,可是这么多天了,一直没进展。”
案情是要保密的,许七安几次三番对两位公主强调。
但现在,见母亲日渐消瘦,眼眶红肿,临安忍不住了,大声说:“谁说没进展的,许七安已经把案子查的差不多了。”
陈贵妃眼睛一亮,直勾勾的凝视着女儿:“案子快真相大白了?那个,那个许七安真的快查出来了?”
激动之下,用力握紧了临安的手。
“母妃你捏疼我了。”
既然已经开口,裱裱就不再隐瞒,说道:“母妃,是皇后陷害的太子,一定就是她。”
陈贵妃脸色大变:“临安,不得胡言。”
“母妃别急,临安有确凿证据的……”
当下,她把案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之陈贵妃。
“果真是她,当年,要不是她不守妇道,陛下岂会将她打入冷宫,岂会立我儿为太子?”陈贵妃大哭起来:
“陛下宅心仁厚,念着旧情没有废她,她倒好,时隔多年,又起了争太子之位的心思。”
陈贵妃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响在临安耳畔。
她都听到了什么?
皇后不守妇道?父皇要废后?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临安脑海里浮现那位性子温和,但缺乏笑容的皇后,尽管很不忿她构陷太子哥哥,但临安打心底里不相信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可是,当接受了这个惊天大消息后,很多以往没注意的细节,通通有了解释。比如,皇后一直深居简出,不关心后宫的事。
比如,打从临安记事起,就没看到皇后笑过。再比如,皇后对怀庆和四皇子都是冷冷淡淡的,全然没有母妃对自己和太子哥哥一般的疼爱。
“母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不守妇道……那个男人是谁。”临安激动的抓紧陈贵妃的手,怒火中烧。
作为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她听到这个消息,愤怒是理所应当。
“别,别问了……”陈贵妃自知失言,含泪摇头:“此事是陛下的禁忌,莫要外传。”
……
“本座不喜欢欠人情,许大人直接说吧,想要什么。”洛玉衡不打算成全金莲道长的如意算盘。
阿姨,我不想奋斗了……许七安心里狂呼。
对于报酬,他暂时没有想到的东西,忍不住看向橘猫,征求它的意见。
橘猫沉吟许久,说道:“人宗以剑术称雄九州,不妨就赠一篇剑术吧。”
“可我用的是刀啊。”许七安出言提醒。
“谁说剑术不能用刀使的?”金莲道长笑呵呵的反问。
也对,只要提取核心精华,运用到刀法里便成,就像我施展天地一刀斩时,可以配合狮子吼制敌。
许七安缓缓点头。
洛玉衡抬手,在桌面轻轻抹过,三本薄薄的册子出现。
国师悦耳的嗓音说道:“我这里有三篇剑术,分别是《心剑》、《气剑》、《御剑》。
“心剑需辅以元神修炼,以精神力为磨剑石,日日不辍的磨剑。它无法斩肉身,专斩元神。”
听到这里,许七安下意识的看向橘猫。
橘猫“噌”的弹出利爪,幽幽道:“许大人莫要挑衅啊。”
许七安立刻收回目光。
洛玉衡继续说道:“气剑与心剑相反,乃一等一的攻杀之道,修行到高深之处,剑气绵绵不绝,无坚不摧。”
许七安忍不住道:“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洛玉衡忍不住侧目,犹似一泓清水的美眸在许七安身上停留许久,称赞道:“坊间流传许大人诗才绝世,果不其然,此句豪气干云,有万千气象。”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位一个字一行,专门水稿费的大作家说的……
“至于御剑术……”洛玉衡轻轻挥手,门窗瞬间洞开,她袖中冲出一道剑光,呼啸着在庭院上空游走。
疾如雷霆,敏如游鱼。
许七安赞叹道:“御剑术当真是仙人手段,所以,我选心剑。”
洛玉衡愕然片刻,颔首道:“好。”
御剑术虽然又花哨又炫酷,杀伤力也不低,但许七安觉得心剑更适合他。
理由很简单,他的天地一刀斩是极偏激的刀法:世上没有什么是斩不断的,如果有,那就赶快逃命。
因此,他在修行时,首先考虑的不是增加手段,而是完善天地一刀斩。
获得佛门狮子吼后,这个念头愈发稳固。
控制技能有了,物理伤害有了,现在最缺的是元神领域的输出。
洛玉衡收回《气剑》和《御剑术》,将《心剑》剑谱推给他,道:“有不解之处,可来灵宝观寻我。我可以为你解惑三次。”
“多谢国师。”许七安诚恳道谢。
接着,洛玉衡从袖中取出一口玉碗,修长的玉指捏着玉碗,推到许七安面前。
碗不大,也就茶杯的三倍,许七安心里安定了些,他还以为是许铃音吃饭用的大碗呢。
得到鲜血后,洛玉衡趁热,跑去炼丹了。
静室里,只剩下橘猫和许七安。
“道长,你帮我屏蔽一下其他人,我要私聊李妙真。”
趁着这个机会,许七安打算告诉二号自己复活的消息。
对于许七安的要求,金莲道长的回应是:“呵呵。”
“有什么问题?”许七安皱眉。
“李妙真说过开春之后便来京城,眼下云州的情况,估计是要等剿匪结束,反正再过不久她就来了,何必急于一时。”金莲道长说。
他还等着李妙真知道许七安复活后,愤怒的找他拼命呢,以此来搅乱局面,缓解天人两宗杰出弟子的矛盾。
“也对!”许七安点点头。
……
离开灵宝观,已经是未时三刻(13:45分)。
许七安进了皇宫,托侍卫通传,于宫门口等待一刻钟,到未时四刻,才等来小宦官。
“许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查?”小宦官问道。
“去凤宫找皇后……见皇后不需要事先向通报陛下吧?”许七安道。
小宦官连忙摆手,“陛下说了,后宫之中,你想去哪就去哪。当然,前提是有奴才陪着,尤其是见贵妃和皇后。”
许七安点头。
要见皇帝的女人,当然不能私底下见。
凤宫的全名叫凤栖宫,是后宫里最大,最奢华的宫殿——皇帝的寝宫不算在内。
来到凤栖宫,得知皇后娘娘在午睡,许七安和小宦官在外头的回廊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位清秀宫女过来通传:
“皇后娘娘醒了,请许大人过去。”
许七安随之入殿,在布置奢华的前厅见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穿着深色绣着金丝的凤袍,头戴华美风冠。
黛眉如画,嘴线丰润,她已经不再年轻,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丝毫不见老态。这让她毫无瑕疵的盛世美颜中,增添了成熟女子的韵味。
她在我见过的美人里能排前二,洛玉衡排第一,但国师是自带魅惑,有Buff加成,而皇后是靠自身硬件……这样的女人当皇后,后宫里没一个能打的。
许七安连忙低头,保持一个外臣该有的礼仪和规矩。
“果然少年英才。”
皇后显然也是个颜控,审视着许七安,满意点头:“怀庆时常在本宫面前提起你,对你赞赏有加。你在京中屡破奇案的事迹,本宫也有所耳闻。”
双方的第一印象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许七安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皇后对他很欣赏,一点都不见外。
“魏渊能得你这般出色的下属,是他之幸。”皇后娘娘柔声道:“给许大人看茶。”
宫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许七安双手接过,没喝,直截了当地问道:“卑职是为了福妃案而来,有几个问题想问皇后娘娘。”
“许大人请问。”
“您可认识宫女黄小柔?”
“本宫不认识。”皇后摇头。
“那娘娘宫里,可有一位叫荷儿的宫女?”
“有的。”皇后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蟹阁的容嬷嬷说,四年前,黄小柔曾经无故自尽,当时与她同住一屋的宫女救了她,那位宫女就是娘娘宫中的荷儿。”
“荷儿从未去过蟹阁。”皇后直接否认。
许七安继续道:“卑职验尸后,发现宫女黄小柔受的是致命伤,绝非一个宫女能救,也不是太医署的太医能救。必定是服用了起死回生的灵药。”
皇后盯着许七安,淡淡道:“许大人这番话,可有凭据?”
“尸体便是凭据。”
“那丹药呢?”
“……没有。”许七安摇头。
撕毁御药房收支记录的就是皇后?
皇后点点头,柔声道:“本宫乏了,送许大人出殿。”
你不是刚午睡结束么……许七安嘴唇嗫嚅几下,无奈起身,随着宫女离开了凤栖宫。
……
许七安看了眼日头,“小公公,让你收集的名单,办好了吗?”
小宦官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正要交给许大人呢。”
不错,办事效率很高嘛,不愧是皇宫里调教出来的。
许七安展开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着十几位宫女、当差、侍卫。
“咱们就按着上面的名单,一个个排查吧。”许七安说道。
“那皇后这边……”
“自然是查不成了。”
许七安叹口气,虽然元景帝给了他很大的特权,想查谁就查谁,但皇后娘娘打死都不配合,他许七安也没办法霸王硬上弓啊。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皇后心里有鬼。
不会真是皇后干的吧,那怀庆岂不是很可怜。我是不是不应该查下去。可要是不查,裱裱岂不是很可怜?来了来了,二选一的修罗场……许七安心里默默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皇后真特么的漂亮。年纪大了还有这般风韵,年轻时得有多美,难怪能成为皇后。
怀庆与皇后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相比起来,我还是觉得洛玉衡更胜一筹,因为她能满足我的多种口味……哦,苏苏也可以。”
许七安不由的想起金莲道长刚才的话,洛玉衡有众生相,能让男人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一款,而他看的是双十的妙龄女子,三十的少妇,四十的成熟女子……
“我真不想承认我好色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许七安排查了名单上的人,因为时间有限,他得赶在宫城关闭前离开皇宫,因此只来得及排查三分之一。
响亮的闭城钟里,他顺利离开皇宫,从羽林卫手中牵走属于自己的小母马,拿回监正赠的黑金长刀,他慢悠悠的离开皇城。
此时,夕阳只剩余晖。
宵禁开始了,街上的行人早已绝迹,许七安穿着打更人制服,再有金牌傍身,除了皇宫内部,其余地方畅通无阻。
“哒哒哒……”
小母马缓行在无人的街道,许七安思考着福妃案的脉络。
福妃是整个案件中最大的受害者,用来构陷太子的牺牲品,动手的人是已经被灭口的黄小柔。
黄小柔曾经受过重伤,但被皇后治好了,所以,皇后对她有大恩。
而皇后的四皇子是嫡子,当今太子是庶出,皇后不甘心太子之位旁落他人,因此设下诡计,构陷太子,夺回东宫之位。
动机很明确,且整个案情也合情合理,只是缺乏证据。
对,想要给皇后定罪,目前还缺乏证据。
“容嬷嬷说的对,这深宫内苑,不能说的秘密太多了,一脚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我原以为这案子会花点时间,没想到进展这么快,这下连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了,狗日的元景帝,还没有下诏书封爵,老子明天就请假。”
这时,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左边屋脊后,趴伏着一位黑衣人,右边屋脊后同样埋伏着一位黑衣人。
前方那条小巷里,站着一位持刀的黑衣人。
凭借着炼神境武者的特殊,他立刻察觉出了危险。
我被埋伏了……这个念头在心里升起,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
黄昏。
元景帝用过晚膳,正打算去灵宝观寻洛玉衡,与她打坐吐纳,聆听道教经典。
守在外头的宦官突然来报,“陛下,陈贵妃在外求见。”
这个时间点,她来做什么……元景帝皱了皱眉,略作沉思,道:“传她进来。”
陈贵妃在这个时候来她寝宫,如果是早几年,元景帝会以为是自荐枕席,过来侍寝。
他修道之初的整整十年内,后宫的嫔妃们锲而不舍的央求侍寝,元景帝通通不理,性子倔强的,在外头一跪就是一宿。
后来见他郎心如铁,自知无法挽回君心,妃嫔们便歇了心思,安生过日子。
到如今,已经非常佛系了。
大家各过个的,偶尔还能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元景帝的后宫,大概是大奉五百年来,最和谐的后宫。
宦官退去后,元景帝盘坐在床榻,闭目吐纳。没多久,陈贵妃哭唧唧的冲了进来,边哭边道:
“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为太子做主。”
竟是为太子而来,这个结果元景帝并不意外,或者说,在他预料之中。
乌发再生的元景帝睁开眼,淡然的看着陈贵妃,“太子之事还在调查,爱妃请回吧,是非曲直,自然会有公断。”
“还在调查?案子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陛下,我都听临安说了。”陈贵妃捏着丝绸帕子,一边擦拭泪水,一边哀婉地说道:
“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是被冤枉的。”
嗯?元景帝皱眉道:“临安与你说了什么。”
“那位许大人早就查出真相了……”
元景帝一愣,他知道今日蟹阁捞上来一具溺死的尸体,正是福妃身边那个失踪多日的宫女。但他万万没想到,许七安这么快就查出真相了?
陈贵妃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元景帝听完,脸色阴沉似水,扭头朝大伴吩咐道:“把监督许七安的人叫过来。”
蟒袍老太监应声离去,一刻钟不到,带着小宦官进来了。
小宦官余光扫了一眼,元景帝盘坐在塌,神色不见喜怒,陈贵妃跪在床边,嘤嘤而泣。
元景帝淡淡道:“今日案子有何进展?”
小宦官心里早已打好腹稿,闻言,毫不停顿的回复:“许公子进宫后,便立刻赶去验了尸体,得出结论是:宫女黄小柔先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毙,再抛尸井中的。”
随后补充了验尸的经过,来证明这个论断。
“并且,许大人还验出宫女黄小柔心口受过致命伤,本该几年前就死去,却被人以灵丹妙药救活……随后去了蟹阁,询问了容嬷嬷……”
这次小宦官很有经验,只讲述过程,不添加任何个人感想,也没有说许七安和两位公主的互动。
他想明白了,这些事情说出来,固然会给许大人增添麻烦,但自己这种拿两位公主打小报告的做法,恐怕更让陛下不喜。
害人害己,何必呢。
况且,许大人对他是极好的,极关心的。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为难真不坏。
“确认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被人撕毁了一部分?”元景帝求证道。
“许大人是这么说的。”小宦官依旧不发表个人看法。
元景帝缓缓点头:“通知仵作连夜入宫,重验宫女黄小柔尸体,朕要立刻知道答案。”
半个时辰后,大伴带回来了仵作验尸的结果,于许七安相互佐证,确凿无疑。
元景帝恍然失神,许久没有说话。偌大的寝宫寂寂无声。
直到陈贵妃趴伏在地,哭道:“许大人不敢查皇后,此事唯有陛下亲自出面才行。求陛下为太子,为臣妾做主。”
……
箭矢在黑暗中化作残影,许七安的目力无法捕捉,但他强大的精神力锁定了那枚泛着淡青色的箭矢。
炼神境是武者战力的小巅峰,这话可不是说说的,该境界的武者对于危险有着超敏锐的直觉。
到了炼神境,基本就告别了被埋伏、下黑手、偷袭等命运。
司天监的法器军弩,能射杀炼神境的凶器……许七安立刻判断出对方武器的根脚,因为他也有过这样一件法器。
下意识的,他想从马背上跃开,躲避箭矢。
“不行,我的小母马不能死在这里……”
念头闪过,顿时改变了主意,右手往后腰一搭,伴随着清越的利刃出鞘声,他反手后斩,精准的斩断了箭矢。
哗啦……瓦片滑动的细微响动里,两个黑衣人从屋脊跃起,一左一右,夹击许七安。
他们手里握着制式长刀,滚滚刀罡扭曲了空气,要将许七安和马一同斩断。
“驾!”
察觉到危机的许七安提前一夹马腹,促使心爱的小母马往前狂奔,避开了两人的夹击。
同时,他从马背上跃起,轻飘飘的落定在一座酒楼的屋顶。
“砰!”
两名黑衣人的刀芒斩空,于地面斩出深深的刀痕。
炼神境……许七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做出判断。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位躲藏在前方小巷里的黑衣人,恐怕比炼神境还强。
战略性撤退!
这里是内城,有打更人巡逻,有皇城五卫轮流巡逻,这三个杀手不可能逗留太久,留给他们的时间比留给国足的时间还有限。
只要我不缠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拿下我,就会自行退去,到时候自己立刻施展望气术,带着打更人狩猎三人,反转局势。
这时,许七安脑海里再次浮现一个画面,那位身材颀长的黑衣人诡异的出现在自己身后,一拳砸向他后脑勺。
卧槽,他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的……许七安身体快过脑子,本能的俯冲,跃下了屋顶。
与此同时,耳后传来了拳头击破空气,宛如闷雷般的炸响。
砰!
拳头裹挟的气机在半空炸出涟漪状的气圈。
一击落空,那位高手似乎也很惊讶,想不到这个初入炼神境的铜锣,灵觉竟如此敏锐。
许七安刚落地,迎接他的是两名炼神境的刀子。
叮叮……他挥刀打开两把砍来的刀,落地后,迅速逃窜。
在屋顶腾挪太危险,巧妙的利用小巷、房屋等障碍物,是比较稳妥的方法。
但他还没跑出几步,身后破空声迅速逼近,脑海里自动反馈出黑衣人袭击的画面。
许七安一咬牙,扭腰,回身劈砍。
叮!
黑金长刀斩在拳头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许七安右手虎口崩裂,双腿贴地滑退出十几米,厚厚的鞋底在刺拉拉的裂响里,与鞋身脱离。
六品武者,铜皮铁骨。
尽管有所预料,许七安心里仍然一沉。
背后主使者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派出的杀手几乎能吃定我……同时也知道我的行走路线,因此埋伏在必经之路上。
谁要杀我?
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两名炼神境高手的袭击紧随而至,三人明显是配合默契的小团队,由铜皮铁骨境打头阵,两名炼神境协助,攻势衔接的无比紧密。
五十招之内,我会死……许七安心里闪过这个可怕的觉悟。
他仓促中顿住身形,不顾左边一人的斩击,做出要与右边一人同归于尽的架势,但诡异的是,右边那人竟坦然的与他同归于尽,而明明可以袭击的左边那人却收刀回防。
许七安霍然转身,斩向左边黑衣人,恰好斩中他横挡的刀锋。
噗……右边黑衣人的长刺入许七安的左肩。
“切!”
许七安暗骂一声。
他真正的目标是左边的黑衣人,与右边黑衣人同归于尽只是做做样子,奈何对方也是炼神境,提前察觉到了危机。
偷鸡不成蚀把米。
许七安一脚踹飞右边黑衣人,刀刃离体,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这个时候,那位铜皮铁骨境的高手已经瞬息间扑杀而至,拳头凝聚气机,凶猛的砸中许七安的胸口。
嘭!
许七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下一刻,他宛如被重型卡车撞飞。
“咳咳咳……”
稳住身形的许七安咳出血沫子,胸口炸裂的是打更人衙门分配的法器铜锣,还有宋卿的护心镜。
双重防御下,让他挡住了铜皮铁骨高手的全力一击,保住了狗命。
“制式武器,司天监的法器军弩,还敢内城中当街杀人,你们是某个大人物养的死士吧。”
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周围。
三名黑衣人并不接许七安的话,一点都没有作为反派的自觉,锲而不舍的扑了过来。
许七安转身就跑,钻入右侧的狭窄小巷。
三名黑衣人追进小巷,看见许七安站在小巷的尽头,那柄锋锐无双的长刀已经收回刀鞘。
“怎么不跑了?”铜皮铁骨境的杀手问道。
声音嘶哑,做了伪装。
“跑不掉,所以打算在这里杀了你们。”许七安眯着眼,很满意小巷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一刀,他只有一刀的机会。
铜皮铁骨境的高手皱了皱眉,凝神感应四周,没有捕捉到打更人和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但许七安的自信,又让他本能的警惕。
虚张声势?
这时,他看见那位初入炼神境的铜锣,缓缓把右手按在了刀柄。
集中一点,登峰造极。
所有情绪回落,所有气机内敛,就像海啸来时,海水会先退潮。
这一刻,三名黑衣人心生警兆,来自炼神境的直觉告诉他们:危险危险危险……
没有犹豫,他们依循武夫的本能,打算退出小巷。但就在这时,一声刺穿耳膜,震荡精神的咆哮声响起。
三人的意识陷入刹那的混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声清越如龙鸣的出鞘声。
铜皮铁骨境的杀手最先从狮子吼的震慑中挣脱,旋即便看到一道细线般的刀光迎面斩来。
他只来得及交错双臂,鼓荡气机和肌肉,凭借坚不可摧的肉身硬抗。
……
“啪嗒。”
一位练气境的铜锣在屋顶疾走,顺着被破坏的痕迹,一直找到了小巷。
他俯身往小巷里看去,看见了对峙的四人,三名黑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他们对面,拄着刀的许七安大口喘息,汗流浃背,一缕缕蒸汽从后脑袅袅浮起。
“在这里!”
铜锣大喊了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握军弩,跃入小巷,站在许七安身边。
相邻屋脊上的两名铜锣随后赶来,进入小巷。
“许大人,您没事吧。”
这支三人组的巡逻小队关切的问候,他们感应了一下,没听见三名黑衣人的心跳声,判断杀手们已经殒命。
“受了点伤,不碍事。”
许七安喘息着,在三位同僚赶来之前,他已经服用了大力丸,体力正慢慢恢复,但想恢复行走,还得再休息一刻钟。
监正送的刀,与天地一刀斩简直是绝配。
三位铜锣缓缓点头,看了黑衣人一样,能把初入炼神境的许大人逼的如此狼狈,其中必有一人是炼神境。
这时,嘈杂且沉闷的脚步声传来,一支五十人的御刀卫赶了过来。
“许大人,您先回衙门疗伤,这三人交给我们处理。”
说话的铜锣出了小巷,吩咐赶来的御刀卫,道:“你们护送许大人回打更人衙门,留下十个人协助本官处理尸体。”
御刀卫小头目抱拳道:“是。”
等许七安离开后,三位铜锣返回小巷,触碰尸体时,原本僵立不动的黑衣人忽然崩成两半,上身与下身分离,一道斜斜的伤口出现在腰部,将切口平齐。
各种脏器混杂着鲜血,流淌一地。
铜锣们皱了皱眉,有些嫌弃,有些惊讶。
“我记得许宁宴的绝学是某种威力极大的刀法,当初一刀就斩伤了朱银锣。”
“是啊,现在看起来,威力更大了。这一刀斩了三人,而且三人中,肯定有一人是炼神境。”
三人同时看向最前方的黑衣人,很明显,这位才是三人里最强的。
“咦,他怎么没有武器?”
其他两名黑衣人都配备着制式长刀和军弩,唯独这位黑衣人两手空空,没带兵刃。
是被许宁宴捡走了?
带着疑惑,他们单独检查了那名黑衣人的尸体,手指触碰到残躯时,传来钢铁般的质感。
尸体还保留着死前运劲时的状态。
“嗯?”
三人脑海中同时浮现一连串的问号。
大概有个几秒,他们反应过来了,心里涌起荒诞又震骇的情绪。
“铜,铜皮铁骨……”一个铜锣喃喃道。
……
半个时辰后,打更人衙门。
神剑堂。
今夜值守的张开泰收到消息后,召集了所有银锣,商讨许七安遇刺一事。
刚带队勘察完现场的银锣,汇报道:“从遇刺到斩杀敌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刻钟。三名刺客似乎早就知道许宁宴的路线,在必经之路上埋伏。
“双方经过短暂的交锋后,他们追着许宁宴进了小巷,而后就被一刀斩杀,干脆利索。”
张开泰点点头,看向另一位银锣,那是负责检验尸体的银锣。
那银锣沉声道:“刺客使用的是最寻常的制式长刀,三大禁军营,五大皇城卫队用的都是这种刀。甚至一些王公大臣府上的家卫,用的也是这个。我们无法从武器中找出线索。
“此外,我们从一名刺客身上发现了法器军弩,足以对炼神境造成威胁的军弩。但这依旧无法成为突破口。
“工部和兵部中饱私囊的情况很严重,王公大臣们私底下买卖军需的现象同样频繁,长年累月之下,外流的法器、军备数不胜数。根本查不出来。
“如果要查的话,会牵扯出大半个京城官场,阻力重重,恐怕就算是陛下亲自下令,多半也是没有结果的。”
张开泰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又问道:“三名刺客的修为呢?”
“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境。”
一刀斩杀炼神境和铜皮铁骨境……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开泰道:“许宁宴呢?”
“处理完伤势就昏睡过去了。”
张开泰点点头,环顾银锣们,咳嗽一声,“不需要太在意某些细枝末节,你们身为银锣,都是大奉一等一的人才,并不比谁差。只是偶尔……偶尔会出现一两个怪胎,不能以常度之。”
银锣们强颜欢笑的附和了几句。
张开泰转移话题,“你们觉得,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一位银锣皱眉道:“暂时还不知道许宁宴近来与谁结仇,根据我们知道的情况来推断,如果排除是私人恩怨,那么极可能与福妃案有关。”
……
次日,卯时。
张开泰先去探望了许七安,见他兀自沉睡,便没有打扰,取来昨夜命吏员写好的《许七安遇刺案》的卷宗,去了浩气楼。
经过通传后,他来到第七层,在茶室里见到了魏渊。
这位身居高位的大宦官,活动轨迹两点一线:皇宫——浩气楼。
得益于打更人衙门铺设在外的情报网,魏渊不用出门,就能知天下事。
“魏公,许宁宴昨日从皇宫离开,于途中遭遇了刺杀。”张开泰递上卷宗。
魏渊目光一凝,接过卷宗,没有立即打开,问道:“他怎么样?”
“受了些伤,并无大碍。只是精力耗损严重,还在沉睡。”张开泰道。
魏渊点点头,这才展开卷宗,迅速看完,抬起头盯着张开泰:“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
他像是在求证。
即使是魏公这样的有大智慧的人,也常常被那小子弄的错愕不已啊……张开泰“嗯”了一声:
“铜皮铁骨。”
魏渊沉默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不错,不错。”
张开泰顺势道:“会不会与福妃案有关?”
“福妃案是陛下的家事,外臣不好干预,不过,这件事我会奏报上去。”魏渊合上卷宗,皱了皱眉。
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不多,毕竟皇宫是元景帝的地盘,安插太多眼线,会彻底激怒元景帝。自从上次被拔除三枚棋子后,魏渊就暂时放弃了对皇宫的关注。
君臣之间该有的默契还是要有,元景帝摆明了告诉他:少打听皇宫内的情况。
不过经历许七安遇刺案,魏渊有些生气了,他要重新启用宫里的眼线,亲自关注这件案子。
脚步声从楼梯外传来,魏渊抬头看了过去,张开泰随之扭头。
一位黑衣吏员低着头,进入茶室,恭声道:“魏公,宫中传来命令,辰时初,朝会。”
“知道了。”魏渊点头。
“许是有什么大事……”张开泰识趣的起身:“那卑职先告退了。”
朝会不是每天都进行的,通常来说,一个勤勉的君王,三天会开一次大朝会。时间是固定的。
怠政的君王,则五天至十天一次。
到了元景帝这里,基本不上早朝,哪天心情好了,觉得要理一理政务,就会提前一天派人传达百官。
如今天这般,临时开朝会的,意味着发生了大事。
魏渊喝完杯中的茶水,唤来南宫倩柔,与这位义子一同进宫。
卯时六刻抵达午门,广场上聚满了京官,他们在交头接耳,讨论元景帝忽然召开朝会的原因。
大多都在猜测是否与福妃案有关,近来的大事,就这么一桩。
此案关联太子,关联国本,也只有这样的事,才会让怠政已久的元景帝突然召开朝会,召集群臣商议。
“魏公。”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昨夜陛下进了凤栖宫,而后暴跳如雷的离开。”
魏渊表情微顿,缓缓颔首:“嗯。”
辰时初,午门的侧门徐徐打开,老太监行至门口,朗声道:“上朝!”
嘈杂声立刻停止,文武百官们井然有序的进入侧门,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泾渭分明。
进了午门后,四品以上进殿,四品以下在殿门口,六品以下在广场上。
群臣进入大殿,等了一刻钟,元景帝姗姗来迟。
一簇簇目光落在这位一国之君身上,试图从他的眼神、表情中窥见端倪。
无一都失败了,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机之深沉,经验之丰富,庙堂上能与他掰手腕的少之又少。
也就魏渊和王首辅。
这次朝会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君臣照常奏对。
“陛下,楚州在隆冬中冻死数万人,布政使司为了赈济灾民,钱粮已经告馨。恳请陛下拟旨,着户部拨款……”
“国库空虚,赈灾之事,可向当地乡绅募捐……”元景帝回复。
“陛下,北方蛮族屡犯边境,开春之后,边境冲突愈发激烈,不得不防啊。”
“陛下,镇北王漠视蛮族劫掠边境,死守边城不派一兵一卒,致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请陛下降罪。”
听到这里,元景帝看向魏渊,没有喜怒的声音:“魏爱卿,北方蛮族是什么情况。”
魏渊皱了皱眉,道:“去年末,北方大雪下了数月,冻死牲口无数,臣当时就料到蛮族会南下劫掠。”
元景帝恍然记得是有此事,皱眉道:“后续呢?蛮族南下入侵边关,为何打更人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是臣疏忽了。”魏渊道。
其实是他收回了北方的暗子,调往东北去了。
元景帝淡淡道:“北方蛮族南下入侵,魏渊有失察之过,免去左都御史之职。罚俸一年。”
殿内安静了一下,群臣脑海里飘过密密麻麻的问号。
打更人虽然有刺探情报的职责,但那属于顺带业务。再者,北方蛮族南下入侵,镇北王死守不出,仗都不打,即使提前知道蛮族要入侵边关,又有什么意义?
这锅怎么都甩不到魏渊头上吧?
不过,难得元景帝把炮火转向魏渊,尽管心里困惑,但文官们立刻抓住机会,趁机攻讦魏渊,大呼圣上英明。
一位御史出列,强调道:“陛下,镇北王坐视百姓受兵灾之祸,无动于衷,请陛下降罪。”
元景帝的回应就四个字:“朕知道了。”
御史不甘心的退回。
朝会渐渐走入尾声,等处理完这段时间积压的政务,群臣停止上奏后,元景帝抬起食指,轻轻一敲桌面。
穿蟒袍的老太监出列,环顾群臣。
来了……殿内诸公心里一动。
方才都是正常奏对,尽管免去魏渊左都御史的职位令人意外,但元景帝突然召开朝会,绝对不是因为这件“小事”。
老太监展开手里的诏书,朗声道:“朕已查明福妃案始末,皇后上官氏指使宫女黄小柔杀害福妃,构陷太子……
“经朕百般责问,上官氏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皇后失序,德不配位,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春宫。”
长春宫就是冷宫。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上至一品三公,下至殿外群臣,但凡听到诏书内容的,全都懵了。
一片静默中,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陛下,此事不可。”
元景帝眯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出列的一袭青衣。
魏渊两鬓斑白,双眸中沉淀出岁月洗涤出的沧桑,直勾勾的与元景帝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同时出列,大声道:“陛下,福妃案未经三司审理,不可轻易定论。”
元景帝一字一句道:“这是朕的家事。”
新任礼部尚书抢身而出,作揖,大声道:“陛下,废后同样是国家大事,不可草率。还请陛下将福妃案交由三司审核,再做定夺。”
虽然诏书上说,皇后已经认罪。但废后事关重大,诸公们不知情况的前提下,是不会同意元景帝废后的。
“可!”
……
清晨,许新年洗漱完毕,前往后厅享用早餐,远远的看见穿着小裙子的许铃音坐在厅外的台阶上,生气的鼓着腮。
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可怜极了。
“铃音,你怎么坐在这里?”许新年问道。
许铃音抬头看了一眼,不搭理。
“二哥问你话呢。”许新年皱眉。
“娘把我赶出来,还打我。”许铃音告状,“二哥能帮我骂娘吗。”
许新年摇头。
小豆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皱着鼻子说:“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大哥最喜欢欺负娘了。”
许新年进了厅,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等绿娥给他盛了一碗粥,边吃边说:“娘,铃音又惹你生气了?”
“没,是你大哥惹我生气了。”婶婶冷冰冰的说。
“大哥都没回来……”
婶婶冷笑道:“这就是你大哥的本事,人不在,还能气我半死。”
许新年看了眼低头喝粥的妹妹和父亲,问道:“怎么回事。”
许玲月小声道:“铃音今天吃包子,吃一口吐一口,说这样就能一辈子不停的吃下去。”
“……大哥教的?”许新年嘴角一抽。
许玲月点点头。
许二叔补充道:“铃音吐完之后,觉得可惜,又想捡回来吃掉,被你娘打了一顿。”
许新年:……
他低头往桌底下看,才发现果然吐了好一些嚼过的包子渣。
“大哥今天又没回家。”许玲月郁闷道。
许二郎和许平志默契的说:“肯定在教坊司。”
……
许七安在衙门后院厢房里醒过来,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吏员佝偻着身子,在院子里扫地。
“这被子多久没洗了,一股子怪味,公共宿舍就是垃圾。”
他嫌弃的掀开被子,脚步虚浮的下床,推开窗户,让阳光照射进来。
这里是打更人衙门的公共宿舍,供夜里值守的吏员、打更人休息。除了金锣有专属的房间,其余房间都是共用的。
卫生状况很不好,也不知道厚厚的棉被里埋葬着多少人的子子孙孙。
得益于司天监的灵药,以及自身强大的体魄,左肩的贯穿伤已经结痂,再过两天就能痊愈。
倒是天地一刀斩透支的精力还未恢复,疲惫的就像一叶七刺,身体都被掏空了。
许七安倒了杯茶漱口,到院子里打一桶冰凉清澈的井水,洗面之后,前往春风堂。
“呼,舒服……”
吃完吏员送来的大餐,许七安摸着鼓胀胀的小腹,满足的躺在李玉春的椅子上,双脚搭在书桌。
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思考昨夜遇刺事件。
“平时我是申时初刻准点离开皇宫,昨天因为排查进出御药房的名单,过了酉时才离开皇宫。
“埋伏我的刺客知道我回家的路线不奇怪,我每天都走那条路,但他们怎么把时间掐的这么准?
“打更人时常在屋顶瞭望,所以三名刺客不可能一直趴在屋顶等着我,不然早就被夜巡的打更人发现了。
“显而易见,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皇宫的……幕后主使者极有可能是宫里的人,不然无法解释这一点。
“是皇后吗?我昨天刚查出对她不利的线索,她扭头就派人暗杀我……是不想让我再查下去了?
“如果真的是皇后干的,那我和怀庆就只有离婚了。”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这时,一位黑衣吏员进入春风堂,见到许七安在堂内,顿时松了口气:“刚才去后院寻找许大人,没找着人,卑职还以为你离开衙门了。”
许七安依旧把腿搭在桌上,半眯着眼,“今日不进宫查案了,等养好伤再说。”
吏员点点头,说道:“魏公找您呢,您先去一趟浩气楼吧。”
哈,看来是昨天遇刺的事情被魏渊知道了,他肯定对我的战绩目瞪口呆……许七安放下腿,从椅子上起身,“带路。”
随着吏员来到浩气楼,轻车熟路的上七层,没想到茶室里除了魏渊,还有两个预料之外的客人。
宛如雪莲般素雅高贵的长公主怀庆;俊朗内敛的元景帝嫡子——四皇子。
作为怀庆的胞兄,四皇子的五官与妹妹并不相似,倒有几分酷似元景帝。
怀庆则与皇后有些相似,只不过母女俩气质差异太大,那丁点相似也叫人看不出来了。
三人脸色都极难看,魏渊手握茶杯,低头不语,仿佛没有察觉许七安的到来。四皇子闻声看来,朝他微微颔首。
怀庆同样没看许七安,蹙眉沉吟。
“魏公。”许七安抱拳。
魏渊这才抬起头来,指了指怀庆身边的位置,温和道:“坐吧。”
许七安入座。
“昨晚遇刺了?”魏渊把茶壶推给许七安,示意他自己倒茶。
刚刚酒足饭饱,许七安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点着头说道:“幕后主使者与福妃案有关,就在宫中。”
“你怀疑是皇后?”
魏渊这句话说的太直白,许七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怀庆。
怀庆还是没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长公主现在的样子,真就像一个面对离婚协议书的女人……许七安心里嘀咕。
“今天陛下在朝会上提出废后,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后真凶是皇后。”魏渊说道。
“???”
许七安呆愣愣的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我睡了多久?
怎么一觉醒来,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好像自己睡了一个世纪。
福妃案是他亲手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条线索都是他推敲、摸索出来的。他都还不敢确定皇后是凶手,元景帝凭什么?
他以为他是柯南还是狄仁杰?
但接下来,怀庆公主的一句话,让许七安又懵逼了。
“母后承认了。”
what are you说啥嘞?
许七安摆摆手,“抱歉,卑职想冷静一下……”
他想了好久,试探道:“陛下要废后,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后真凶是皇后,而皇后真的承认了?”
四皇子点点头。
“会不会是被迫的?”许七安猜测。
“不会。”魏渊摇头,蕴含沧桑的眸子望着他,沉声道:
“福妃案是你亲自调查的,任何线索、细节,没人比你更清楚。你再好好想想,其中是不是有可疑之处,不合理之处?今日两位殿下来衙门,除了与我相商废后之事,也存了请你帮忙的意思。
“陛下还没收回你的金牌,诸公需要时间确认此事,你还有时间去查这个案子。”
怀庆和四皇子同时看向许七安。
四皇子拱手作揖:“劳烦许大人了。”
许七安没搭理他,目光转到怀庆身上。
这位莲花般素雅高洁的公主殿下,宛如秋水的眸子仔细审视他,“伤势如何?”
她没有提案子的事,而是关心许七安的伤势。
看在你诚恳认错的份上,就不离婚了……许七安“嗯”了一声,“谢公主关心,卑职无碍。”
顿了顿,接着说道:“福妃案里,皇后确实有充分的动机和理由构陷太子。而根据我昨天查出来的线索,幕后真凶也确实指向皇后。”
四皇子激动打断:“不可能,母后不会做这种事。”
“殿下别急,我还没说完。”许七安望着怀庆,问道:“陛下可有什么证据?”
怀庆摇头:“没有,是母后自己承认的。”
许七安皱眉:“这就奇怪了,如果陛下没有证据,皇后为什么要承认?既然皇后都承认了,她又为什么还要派人暗杀我?”
这就存在悖论了。
四皇子叹息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许大人,你屡破奇案,如果京城还有谁能短时间内查出真相,还母后一个清白,那么这个人就只有你了。”
许七安喝下入座后的第一口茶,缓缓道:“我刚开始接手案子时,觉得福妃案不过两种可能:一,太子确实酒后乱性,害死了福妃。
“二,有人构陷太子,谋夺东宫之位。
“勘察过福妃的清风殿后,我可以断定,太子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么这个案子就属于第二种可能,有人想构陷太子。
“顺着这个思路往后查,各种线索无一不是指向皇后娘娘。坦白与两位殿下说,就在刚才,我也在怀疑皇后,怀疑是她派刺客暗杀我。
“但得知皇后承认自己是幕后真凶,我突然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怀疑。那么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就不是构陷太子那么简单,是一石二鸟。
“但我有个疑问,皇后深居简出,四皇子也不是太子,幕后主使者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皇后,图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后宫之主的位置吧。”
有一个禁欲十多年的皇帝,后宫之主的宝座有意义吗?
魏渊放下茶杯,叹口气:“首先,四皇子不管是不是太子,他都是陛下的嫡长子。其次,幕后主使者是冲我来的。”
“???”许七安茫然的看着他。
魏渊沉默了一下,解释道:“魏家与上官家是世交,皇后复姓上官。”
这样啊,也就是说,魏渊和皇后是政治盟友,属于皇后的“外戚”……难怪怀庆公主是魏渊的半个徒弟……所以福妃的案子,表面上是构陷太子,其实针对的是魏渊?
魏渊毫无疑问属于四皇子党……一个福妃案同时搞定太子党和四皇子党,厉害了……许七安暗暗咋舌。
“父皇今日朝会上,罢免了魏公左都御史职位。”怀庆公主说道。
咦,这不合理……就算幕后黑手想通过扳倒皇后来削弱魏渊,那也是折损魏渊的“盟友”,变相的削弱他的势力才对。
怎么皇后一出事,元景帝就立刻罢免魏渊的一层重要身份,搞的好像幕后主使是元景帝似的……等一下,假设皇后是构陷太子的幕后黑手,意图是扶持四皇子成为太子。
元景帝知道这事后,立刻削弱、敲打魏渊……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景帝对魏渊很忌惮。
许七安突然明白元景帝为何选择立庶出的皇子为太子,而不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皇后和魏渊是政治同盟,若是立四皇子为太子,换成是我,我也寝食难安了。
收回发散的思绪,许七安把心思放在案子上,于心底重新梳理福妃案。
随着许七安陷入思考,茶室内沉默下来,只有四人轻缓的呼吸声。
“太子从陈贵妃那里喝完酒,返回途中遇到黄小柔,受邀去了福妃的清风殿……太子当时确实对这个父亲的女人动了歪心思的。
“随后福妃坠楼身亡,太子成了疑犯,被关押在大理寺。
“我查出福妃是被害死,太子遭人构陷后,第二天,黄小柔的尸体就在蟹阁被发现了……太巧了,太巧了。
“难怪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黄小柔是被灭口而不是自杀,那么行凶者为何偏偏要选择蟹阁呢?
“杀人灭口的话,偷偷埋了也比抛尸井中要好。退一步说,深宫内苑,水井少说也有数十,甚至上百,却偏选择一个人口密集的,容易被发现的蟹阁。
“这特么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发现黄小柔与皇后的关联。
“我一开始的猜测是错的?黄小柔不是害死福妃的凶手,她只是道具,让我们把怀疑对象锁定皇后的道具?
“不对,骗太子去清风殿的确实是黄小柔,太子会说谎,但他身边的侍卫不会说谎。这太容易甄别了。而且,能布置现场,暗中毁坏护栏,又深知福妃习惯,知晓她要与假老公恩爱,这一切都必须是贴身的大宫女才行。
“如果这一切不是皇后做的,她为什么要承认?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她不得不承认。
“皇后在害怕什么?这必然和这个案子有关,案子里牵扯到的主要三人,分别是福妃、太子和宫女黄小柔。
“而三人里,唯一与皇后有联系的是黄小柔……”
黄小柔?!
各种纷乱的想法、猜测,在心里闪过,许七安结合自身得到的线索,一步步推敲着案件的经过。
想到这里,许七安突然醒悟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截色泽暗淡的黄绸布。
上面绣着红艳艳的莲花,以及一行字:元景三十一年春。
怀庆公主盯着黄绸布,说道:“这是宫女黄小柔身上的。”
“对!”许七安点点头,环视三人,最后又落在怀庆身上,沉声道:“殿下,我们只知道皇后救了黄小柔,但有两个疑点,不知道您有没有察觉到。”
怀庆摇头。
“第一,皇后为什么要救黄小柔?”
“母后向来宅心仁厚,为救一个宫女,耗费灵丹妙药并不奇怪。”怀庆说。
皇后或许是个好人,但这不重点……许七安摇头道:“那皇后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宫女呢?还派凤栖宫的荷儿盯着她?”
“本宫问过母后,母后不说。”怀庆蹙眉。
“第二,宫女黄小柔为什么要自尽?”许七安指着黄绸布,沉声道:“答案就在这里。”
怀庆秀眉微蹙,随着许七安的动作,她看向色泽暗淡的黄绸布,清清冷冷的嗓音里夹杂着急切:“你发现什么了?”
许七安耸肩:“我猜玄机就在这块布里,但我不知道藏着怎样的机。”
怀庆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说的那么掷地有声。
魏渊的目光随之落在黄绸布,说道:“这是宫中正三品以上的嫔妃才能用的料子。”
宫中妃嫔也有品秩,位列顶端的是皇后、皇贵妃、贵妃。福妃这种有固定称号的是正一品。
再往下,夫人、贵姬、昭仪等等,都在正三品之内。
后宫佳丽的等级划分触及到许七安的知识盲区了,不过问题不大,他问道:“所以,宫女怎么会有这种料子?”
四皇子回答:“要么是有贵人赏赐,要么是偷的。”
许七安点点头。
魏渊接过色泽暗淡,有些年头的黄绸布,审视了一遍:“元景三十一年春……”
“这一年有发生什么事吗,卑职指的是宫里。”许七安灵机一动,直接询问当年有没有发生过大事。
这是他从上一次皇后被废中得到的灵感。
元景13年,皇后被打入冷宫。
次年魏渊出征,痛击北方蛮族凯旋,皇后从冷宫里出来,如果不是了解到这件事,许七安想破脑袋,也只能猜测元景帝念及旧情,赦免了皇后。
所以,宫女黄小柔留下的料子,绣着元景三十一年,或许可以从年份大纪事里寻找线索。
魏渊和怀庆同时摇头。
“再想想?”许七安不甘心。
两人还是摇头。
好吧,两位大学霸联手否决,那多半没指望了……也是,区区一个宫女,怎么可能和大事件扯上关系。
许七安舔了舔舌头,有些兴奋。
福妃案查到现在,总算进入困难模式了,之前的线索都是幕后黑手故意抛出来的,案件本身难度不大。
换句话说,即使不是他接手案子,其他人也能查出来,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
而如今,跳出了幕后黑手的引导,终于轮到他许白嫖大展身手。
等等……
许七安脑海里忽然有闪电劈入,想到了一个自己忽略了的细节。
他挺直腰板,脸色严肃,道:“魏公,卑职有件事要请教。”
见自己赏识的小铜锣一本正经,魏渊放下茶杯,温和道:“说。”
“卑职回京之前,福妃案一直拖延着,三司推诿,不愿去查。如果,卑职真的死了,这案子是不是会坐实是太子所为?”
许七安最开始认为是此案牵扯甚大,三司不愿接手,直到他复活,恰好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当日见太子时,大理寺卿也暗讽过他是马前卒。
魏渊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今日陛下要废后,三司和诸公不同意,认为应该先让三司确认之后,再商谈废后。而不应该是陛下说废就废。
“诸公的想法无外乎三点:一,废后事关重大,得走流程,不可轻率。二,诸公厌恶这种突如其来的事端,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对朝堂的掌控不够。三,他们需要时间去盘算废后之后的事宜。”
所以说,君与臣,自古便是对弈之人……许七安明白了,“所以,太子之事亦是如此?”
魏渊颔首:“太子事关国本,岂是陛下说三日就三日?三司不是不查,而是告诉陛下,他们需要时间。”
“……所以,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即使我没有回来,再过数日,也会有人接手这个案子。然后根据幕后真凶给的线索,按图索骥,一步步查到皇后头上。”
许七安的话,让四皇子惊讶的瞪大眼睛。
魏渊则是若有所思。
“所以,你昨夜遇刺,是因为幕后之人不想你再查下去。他害怕了。”怀庆公主一针见血,说出了许七安心里的猜测。
“害怕?”四皇子不解。
“许大人的复活,超出幕后之人的预料,而他的名声太响亮,幕后之人不敢让他继续查下去。因此,在线索指向母后,幕后之人便立刻派出杀手,打算铲除许大人。”
怀庆给胞兄解释。
“原来如此。”
四皇子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查?”
魏渊和怀庆不说话,看向了许七安。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但查案还得靠专业人士。
就像许七安常常觉得自己的智商堪比爱因斯坦,但也得承认,造原子弹这种小事,他还差了亿点点,得靠专业的科学家。
迎着三人的目光,名侦探许宁宴沉声道:“本官,要开棺验尸。”
……
皇宫。
四皇子和怀庆公主带着许七安进了宫,马车驶入宫门,许七安掀开帘子,提议道:
“还是得通知一下那位小公公,毕竟这是陛下给我定的规矩。”
四皇子想了想,颔首道:“不错,许大人果然是个守律遵纪的人,对大奉,对父皇忠心耿耿。”
你想多了,我只是从心而已……许七安感动的说:“四皇子慧眼识人。”
怀庆在另一辆马车上,未出阁的公主和年轻男子共乘一辆马车这种事,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没有四皇子这个碍眼的大舅哥,许七安或许会厚着脸皮试探一下,要求与公主殿下共乘。
四皇子当即派人前去通知,一刻钟后,穿着浅蓝色飞鱼服的小公公飞奔着赶来。
他疑惑的看着许七安,道:“许大人,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
许七安回答说:“陛下一日没有收回金牌,本官就会继续查下去。”
“好,好吧……”
小宦官其实不想再接这个差事了,还想多活几年的。
但怀庆和四皇子都在身侧,他不敢拒绝,很无奈的跟在许七安身后,随着他一道去了冰窖。
临近冰窖,许七安忽然吩咐:“你去请一个老嬷嬷过来。”
打发走小宦官,许七安、怀庆公主和四皇子进了冰窖,见到了宫女黄小柔的尸体。
她脖子、胸口的解剖痕迹已经被缝合。
“陛下重新验尸过了。”许七安盯着宫女黄小柔的尸身。
看见这具浮肿、惨白的尸体,四皇子连连皱眉,撇开目光。
“你还要验什么?”怀庆面不改色的问道。
“还记得昨日验尸时,卑职与殿下说过的‘规矩’吗?”许七安招呼管理冰窖的宦官过来,说道:“把她抬到院子里,这里光线太暗。”
怀庆愣了一下,接着意会了许七安的意思,白皙的脸颊悄悄挂上一抹晕红。
她知道许七安要干嘛了。
两名宦官从外头进来,抬着简陋木板离开冰窖,把尸体放置在院子里,暴露在阳光下。
许七安让尸体在阳光中静置片刻,直到小公公领着一位老嬷嬷过来,许七安一看,乐呵起来。
是那位车技比他还好的老嬷嬷。
老嬷嬷见到怀庆和四皇子,连忙行礼。
接着,朝许七安小声抱怨起来:“这位大人,怎么又让老奴来验尸,老奴又不是仵作,成天验来验去的,饭都吃不下。”
走的近了,看见是一具浮肿的丑陋女尸,老嬷嬷“啊”一声,捂住了眼睛:“验不了验不了,求大人莫要为难老奴。”
四皇子眉头一皱,就在开口训斥,许七安摆摆手,然后掏出一粒碎银,大概有五钱,放在掌心,摊开,笑道:“嬷嬷,能不能验?”
“老奴还是很乐意为大人效劳的。”老嬷嬷和颜悦色的说:“大人想验什么?”
许七安指着女尸,“验她是不是严丝合缝。”
老嬷嬷用粗布料裹住手,分开了女尸的双腿……
四皇子和怀庆同时转过身,不看接下来的操作。
大概十几秒后,两人听见老嬷嬷“咦”了一声:“这具女尸不是处子。”
不是处子……怀庆和四皇子相视一眼,既惊愕又震骇。
所谓后宫佳丽三千人,这三千人里,其实包括宫女的。
历朝历代,皇帝临幸宫女的例子比比皆是,大奉开国五百年,历史上宫女出身的妃子不在少数。
黄小柔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宫女,但她本质上属于皇帝的女人,是元景帝的私有财产。
后宫里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临不临幸是一回事,但制度就是这样。
许七安眼睛一亮,仿佛自己的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他跨前一步,说道:“嬷嬷,你再看看,她是不是怀孕过。”
“这……”老嬷嬷看了眼浮肿的女尸,老脸皱成一团:“老奴就看不出来了。”
要你何用,把银子还给我……许七安心里吐槽,犹豫片刻,叹口气:“算了,泥奏凯,我自己来。”
于是她接替了老嬷嬷,分开了女尸的双腿。
……
一刻钟后,院子里,许七安双手放在水桶里,不停的搓,不停的搓,一块方形皂角,被他用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穿着白色宫装,身段高挑的长公主怀庆站在一旁,凉风拉扯着她的裙摆,拂动她的发丝,冰清玉洁,清丽绝色。
“你还要洗多久?”
怀庆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洗到换一层皮。”许七安没好气道。
虽然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也曾在泥泞的道路上来回跋涉过,但它们绝不应该受刚才那样的委屈。
“都怪那个老嬷嬷,本事没多少,还贪了我五钱银子,殿下你要给我报销。”
怀庆自动无视了他的牢骚,问道:“你说她怀过孕,有什么依据?”
“这个就多了,女子怀孕后,小腹和大腿根部会出现火花状的细纹,这个东西叫做妊娠纹。”
“如果是这样,方才,那老嬷嬷怎么没看出来?”
“调养得当,妊娠纹会消失。黄小柔身上的妊娠纹很淡很淡,再加上尸体泡水浮肿,妊娠纹变的更难分辨。连卑职都不敢确认,老嬷嬷想必也是如此。”许七安边搓手,边解释:
“再一点,昨日验尸时,我给殿下展示黄小柔乳下的伤疤……还记得我的动作吗。”
许七安做了一个用力往上翻的动作。
怀庆有些羞赧,这家伙,总是在她面前做一些无礼的举动。
她再怎么不拘小节,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公主。
“当然,天赋异禀的女子,也可以达到那种规模,所以这一条仅是参考。”许七安在心里补充道:
殿下您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女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亲自验尸?”怀庆问,如果只是这两条,那许七安根本没必要亲自出手。
许七安沉默了。
有没有生过孩子,除了妊娠纹外,还可以根据宫颈的形状来判断。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太学术了,就像当初他教许铃音男孩长大后和女孩长大后的区别,用的是通俗易懂,老少咸宜的方式。
“女子未生育前,就如同雏鸟嗷嗷待哺,嘴巴是张开的。生育之后,便心满意足,所以嘴巴是闭合的。”许七安谨慎措辞。
“???”怀庆茫然的看着他。
许七安挠挠头:“公主,看过医书吗?”
怀庆看着他,冷冰冰道:“昨日验尸时,你忽然头疼欲裂,本宫为你把脉时说过,略通医术。”
“哦哦,那就简单了。”许七安击掌,笑了起来:“未生育的女子,胎宫口的形状是‘O’字形,生过孩子就变成了‘一’字形。”
这个解释,聪慧的怀庆公主能够秒懂,只是想到他刚才的那番虎狼之词,怀庆就不想理他了。
不通医术的四皇子似懂非懂,感慨道:“许公子博学多才啊。”
这个知识点,来自许七安上辈子碰到的一桩情杀案,死者是位脚踏两只船,步了诚哥后尘的女子。
老法医解剖尸体时,说:你别看她没结婚,其实房子死过人。
当时充当助手的许七安就说:老司机带带我。
于是带出了这个知识点。
“我让人查过黄小柔,她是元景二十八年进宫的……”许七安看了两位殿下一眼。
潜台词是,有人撬元景帝墙脚。
元景二十八年的时候,老皇帝早就禁欲修道了,他连倾国倾城的皇后,风华绝代的陈贵妃都不碰,怎么可能碰一个小宫女?
“会是谁?”四皇子陷入沉思。
许七安默默看着他。
“你看本宫做什么?”四皇子感觉被冒犯到了。
许七安收回目光,分析道:“这个人其实很好找,他必然满足二个条件:一,能相对自由的出入后宫,宗室符合这一点。
“二,胆子很大,有恃无恐,否则不敢对宫女下手。”
这时,怀庆突然说:“皇兄,本宫有话想和许大人说。”
四皇子皱了皱眉,看了胞妹一眼,缓缓点头:“本宫先走了。”
目送四皇子离开,怀庆冷冷的斜了眼元景帝的耳目——小宦官。
“滚出去。”
小宦官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离开。
支开所有人,怀庆盯着许七安,神情肃穆:“许大人,黄小柔自尽,母后认罪,多半与这个男人有关。”
许七安拨弄着桶里的水,瞳孔扩散,没有焦距,“公主太主观了,查案一定要冷静,根据线索提出假设。我们现在发现黄小柔曾经怀孕过,假设那个男人不是陛下,另有其人。
“假设黄小柔自尽,皇后娘娘救她、认罪,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么,他还需要符合一个条件:
“这个男人与皇后娘娘关系亲密,却与陛下没有太大的干系,所以他可以出入后宫,但如果做出祸乱后宫之事,陛下会毫不犹豫斩了他。
“四皇子是陛下的嫡子,即使霸凌了宫女,陛下再怎么愤怒,也不至于杀他。皇后自然就没有‘认罪’的理由,因为没必要。”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与怀庆那双秋水明眸对视:“殿下心里可有人选?”
怀庆沉着脸,语气冷冽:“我想到一个人。”
果然,能让皇后如此重视,甘愿被打入冷宫也要保护的男人,身为女儿的怀庆不会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我是福尔摩斯的话,怀庆你就是华生……许七安点点头,追问道:“是谁?”
怀庆本就清冷的脸,愈发的没有表情,语气也淡漠疏离,吐出两个字:“国舅。”
“国舅”两个字,仿佛是解开谜题的钥匙,让许七安豁然开朗,把所有的线索贯通,终于理清了福妃案的脉络。
“这位国舅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或胞兄吧。”许七安啧啧一声。
也只有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才能让皇后宁愿背上罪名也要保他。
怀庆公主微微点头,“国舅是母后的胞弟,一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耽于美色。凤栖宫的宫女都很讨厌他,因为每次他去探望母后,私底下总要对她们动手动脚。”
言语之中,似乎对那位亲舅舅极为厌恶、嫌弃。
“到此时,本宫才想起一些事。国舅以前偶尔会进宫探望母后,但几年前,忽然不再来了。如今再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除了宗室之外,皇后、皇贵妃、贵妃的家人,也可以进宫探望她们,只需要提前向宫里报备。
许七安蹲在地上,双手浸入水桶,四十五度角望天,喃喃道:
“宫女黄小柔遭国舅爷强暴,怀了孕。所以想不开自尽,但皇后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及时发现,将她救了下来……不对,不是这样。”
怀庆恰恰相反,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你不是说她生过孩子么,那流产呢,流产是不是也会……胎宫口闭合?
“宫女怀孕是瞒不住的,但黄小柔既然熬到了现在,那说明孩子并没有出生。”
许七安“嗯”一声:“三四个月就会有妊娠纹了,流产后胎宫口会闭合。我更倾向于皇后把孩子流了,因为孩子不能出生,不然国舅就完了。”
怀庆颔首:“所以,宫女黄小柔怀恨在心,与幕后之人联手,表面构陷太子,实则暗指皇后与魏公?”
“如果是这样,那黄小柔对皇后娘娘可谓恨之入骨,嗯,也对,杀子之仇嘛。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问什么?”
“殿下果然聪明……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杀了黄小柔呢,这样一了百了。”
“母后的确心慈手软。”怀庆遗憾摇头,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么看来,皇后似乎是个心软的女子……换成怀庆的话,估计当时就杀了黄小柔,永绝后患了吧……怀庆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这一点我可以确认。许七安抬手想摸下巴,抬到一半又顿住,一边把手重新伸入水桶,一边说道:
“那案子就明朗了,皇后肯定也在关注福妃案,当她发现杀害福妃的是黄小柔,那天本官找她质问,她便知道,幕后之人打算用国舅来算计她。
“这是阳谋啊,要么牺牲国舅,要么牺牲自己。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真是个扶弟魔。”
怀庆皱皱眉头:“扶……此话何解。”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宁愿被打入冷宫。而她一旦被废,四皇子就不是嫡子了,那将真正的无缘帝位。”
怀庆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后宫之中,妃嫔们与身处冷宫有何区别?”
“这倒也是。”许七安迎着怀庆的目光,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对元景帝的不满。
“母后从不理会后宫之事,她对皇后之位并不眷恋,用后位换国舅一命,她想必很情愿。不过,四皇兄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殿下才会支走四皇子?”
怀庆点点头,问道:“黄绸料子又怎么解释。”
“元景三十一年春,应该是宫女黄小柔失身的时间……不对,有件事很奇怪,黄小柔自尽是四年前,元景三十一年是五年前。元景三十七年才刚开始,咱们先不算。”许七安眉头忽然一皱。
怀庆公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悦耳的嗓音说道:“按照时间推算,是被迫流产之后自尽的。母后打掉黄小柔腹中胎儿后,安排了荷儿照顾她。”
“确实是这样,与我们调查的结果能对应,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也说了,怀孕产子在后宫里是瞒不住的。黄小柔一个宫女,凭什么敢这么做,除非她有恃无恐。”
“不可能是父皇。”怀庆摇头。
对此,许七安表示赞同。
以元景帝对长生的渴望,对修道的执着,绝对不可能临幸一个宫女。
“咱们去问一问这位国舅爷吧,光在这里瞎猜没意义。”
许七安的提议得到了怀庆公主的认同,她似乎正有此意。
两人当即离开冰窖,远远的看见小宦官的身影,他还没离开。
这小太监有点实诚啊……许七安走过去,说道:“我与怀庆公主要出宫一趟,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急着向陛下汇报。”
小宦官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你就说,别吞吞吐吐。”
“许大人,奴才有点怕。”
别怕,我会轻一些的……许七安哈哈笑道:“放心,不该知道的,我不会让你知道。你好好听话就是。”
小宦官这才松口气:“有您这句话,奴才算安心了。”
许七安原以为能与怀庆共乘马车,没想到薄情寡义的怀庆给了他一匹骏马。
坐在马背上,跟随公主的马车朝国舅府行去,许七安不由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小母马。
昨天遇刺,他把小母马赶走了,反杀三名刺客后,便去了衙门养伤,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小母马的行踪。
不过,他今早进宫前,有吩咐同僚去找小母马。
车窗打开,怀庆探出脸,五官无暇,鼻子挺秀,红唇鲜艳,唇角精致如刻。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剔透。
“即使母后确实是为国舅顶罪,幕后之人依旧没有找出来。”她叹息道。
许七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幕后之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皇后出手?”
两人相顾无言。
……
国舅府在皇城中,许七安和长公主抵达国舅府,问了守卫,才知道国舅不在皇城里,而在内城的老宅。
“去问问,国舅什么时候搬到老宅去的?”怀庆打开车窗,吩咐随行的侍卫。
侍卫问完,回复道:“今早。”
今早?元景帝就是今天早上朝会时,提出的废后……许七安下意识看向怀庆,发现大老婆也在看他。
“去上官老宅。”怀庆公主冷冷道。
金丝楠木打造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出皇城,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上官氏祖宅。
出乎意料,上官氏的老宅只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规模比许七安买的那栋豪宅强不到哪里。当然,论精致和奢华程度,肯定要吊打许府。
而且,这里守卫很多。
许七安趁着马车缓缓停下,从怀里夹出一张路上准备好的望气术纸张,以气机引燃。
马车在上官府外停下,怀庆踩着小马扎下来,径直进了府,门口的侍卫不敢拦。
途中,怀庆与许七安说起上官氏的家史,上官氏并不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外祖父上官青官拜户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但这都是在上官皇后入主凤栖宫以后的事。
在此之前,上官家不过是一个小家族,怀庆的外祖父上官青,也只是做到户部度支主事,正六品罢了。
“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魏公少年时,家境贫寒,曾在上官家读书。外祖父算是他的半个授业恩师。”怀庆公主说道。
许七安点点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渊和皇后的渊源。
“那魏公……”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疑惑:“是怎么进宫的?”
怀庆公主摇头。
穿过前院,丝竹管乐之声传来。
远远的,他们看见后堂的门敞开,七八名身穿薄纱的舞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靡靡之音。
许七安瞪大了眼睛,说实话,他在教坊司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但就算是教坊司里的舞姬,也没有堂内那些女人穿的大胆。
那些女人既没穿肚兜,也没穿亵裤,仅仅套了一层薄薄的纱衣,卖弄风骚。
堂内,主位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皮相极好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搂一个美人,右手搂一个美人。
色迷迷的欣赏着翩翩起舞的舞姬。
两侧坐着几名食客,好不快活。
许七安对这位国舅的荒唐好色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胞姐都快被废了,他还在这里纵情声色,更荒唐的是,皇后还是为他背锅的。
气抖冷,扶弟魔们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
长公主在堂外停了下来,侧头,看了眼许七安。
心领神会的许七安摘下佩刀,走到门口,用刀鞘“哐哐哐”的敲击门框,喝道:“查房,男的蹲左边,女的蹲右边,抱头,身份证拿出来。”
沉迷声色的众人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站在外头的许七安和怀庆公主。
舞姬们停止了舞姿,乐师们不再弹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国舅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
怀庆跨过门槛,进入堂内,冷冰冰道:“所有人退出大堂,不得靠近这里百步,违令者杀无赦。”
许七安大声道:“是!”
拇指一弹刀柄,佩刀出鞘半寸,环顾堂内众人,喝道:“还不快滚。”
乐师、舞姬和食客一哄而散。
“不许走,不许走……”
国舅大喊,但拦不住散去的人群,气的跺脚,指着许七安喝骂:“你是哪来的狗奴才,来人啊,来人……”
许七安心说难怪怀庆对这个舅舅如此厌恶,难怪她会第一时间怀疑国舅。
这是24K纯纨绔啊。
喊了几声,见外头没人支援自己,国舅便不喊了,眯着眼,看向怀庆公主:“怀庆,你不在宫里待着,来舅舅府上做什么。”
“父皇废后的事,国舅可知?”
怀庆声音宛如隆冬里的风雪,透着森森寒意,“父皇今日早朝提出废后,国舅身为母后胞弟,还有心情在府上饮酒作乐。”
“自然是知道的。”国舅突然烦躁起来,“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魏渊,我说不让废后,陛下就会同意?”
“国舅知道父皇废后的原因吗。”长公主问道。
“还不是姐姐为了让四皇子当太子,构陷东宫那位吗。”国舅大声说,说完,他“嗤”了一声,似乎对皇后的做法很不屑。
许七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怀庆,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或者说,冷漠。
他正要逼问黄小柔的事,忽然看见怀庆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公主殿下冷笑一声:“国舅,本宫是奉皇命来缉拿你的。”
国舅一愣,“缉拿我?凭什么。”
怀庆终于露出了冷笑,“凭宫女黄小柔。”
闻言,国舅如遭雷击,整个身子都是一震,他眼里闪过惶恐之色,强撑着说:“什么黄小柔,怀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竟朝着怀庆公主大吼起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怀庆伸出手,许七安把色泽暗淡的黄绸料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用力甩在国舅脸上,“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对黄小柔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国舅呆住了。
黄绸料子从他脸上滑落,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血色,国舅瞳孔涣散,神色惶恐。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们黄小柔的事。”国舅喃喃道。
“自然是皇后娘娘。”许七安配合着诓了一句。
“放屁!”
国舅爷反应出奇的大,血色慢慢涌上他的脸,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导致,他大声说:
“我是上官家的独子,她怎么可能出卖我,她怎么敢出卖我,她将来有何颜面去见父亲,你们休要骗我。”
许七安道:“因为黄小柔牵扯进了福妃案,她的过往被查出来了,皇后不得已,只能坦白。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在宫中玷污了黄小柔。”
他说的很肯定。
“不可能,黄小柔早就已经死了,皇后答应会我要灭口的。”国舅震惊道。
事实是,皇后没有灭口,她只是打掉了黄小柔腹中的胎儿……怀庆说的没错,皇后太过心慈手软……许七安侧头看了眼长公主。
怀庆依旧没有表情,淡淡道:“如实交代吧,与本宫说,总好过在打更人地牢里坦白。或者,国舅想尝试打更人地牢里刑罚的滋味?”
国舅颓然坐下。
“是,黄小柔的确与我有染,但她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以为我是陛下。
“我喜好美色,但厌倦了青楼和教坊司里的女人,府中的姬妾于我而言,早已没了新鲜感。渐渐的,我发现宫里的女人比外头的女人更让我着迷。
“都怪姐姐不好,她的凤栖宫有那么多宫女,她却连碰都不让我碰。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多年,我要一两个宫女怎么了?
她是后宫之主,只要她同意,谁又能阻止?我又不要陛下的嫔妃。那天我去凤栖宫探望皇后,见到了一个洒扫的宫女,她生的清秀可人,惹人怜爱,我以为是凤栖宫新来的宫女,便上前动手动脚。
“呵,她以为我是陛下,羞红着脸不敢拒绝,任我施为。”
黄小柔是元景二十八年进宫的,那时陛下已经沉迷修道,不再去后宫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没见过元景帝长什么样……许七安心里琢磨着,望气术效果没有散去,他知道国舅没有说谎。
“我趁四下无人,就带着她进了厢房,行鱼水之欢。事后,她满心欢喜,认为自己侍奉了陛下,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能让陛下破戒的女人。别说是她,后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谁没幻想过自己能与众不同,被陛下临幸。”
假冒皇帝临幸宫女……难怪皇后要死保你,这十条命也不够砍……
国舅咽了口唾沫,“后来,我食髓知味,常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与黄小柔幽会。我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觉,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怀孕了……
“到那时我才慌了,将此事告之皇后,她痛斥了我一顿,下令不许我再踏入后宫半步。并答应我杀黄小柔灭口,替我收拾残局。”
许七安幽幽道:“所以黄小柔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龙种,因此对强迫她流产的皇后恨之入骨。等她后来知道自己被骗,原来那个诱奸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你这个国舅爷……可当时胎儿都没了,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惹不起皇后,羞怒之下,自尽了。
“但皇后过于心善,对你的所作所为心怀愧疚,所以从御药房取了灵丹妙药,救了黄小柔一命。却没想到在四年后的今天,埋下了祸端。”
“这都怪她,她当初若是杀了黄小柔,又岂会有今日。”国舅气急败坏:“是她害了我,都怪她!!”
“你说谎!”许七安忽然打断他,厉声道:“如果只是黄小柔,那皇后不必为了你去顶罪,黄小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皇后大可不认。
“她既然认了,说明除了黄小柔之外,你还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
……
“当初为了彰显‘身份’,我从皇后宫中悄悄拿了一截料子……”说到这里,国舅看了一眼黄绸布。
许七安明白了,原来黄小柔身上的黄绸缎子是这么来的。
不过,宫中有这种料子的嫔妃应该不少,单凭一块料子,很难作为证据才对……许七安想到这里,忽然听怀庆淡淡道:
“许大人能根据验尸的结果,循着蛛丝马迹锁定国舅,何况是早已知道内幕的幕后主使呢。
“倘若母后不认,那么,接下来自然就会有证据帮助许大人查到国舅头上。何况,以咱们国舅的铁骨铮铮,进监牢一夜,什么都招了。”
怀庆嘴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她说的有道理,是我思维产生惯性了,这么一个纨绔,恐怕把柄还多着呢,问题的结症不在于他有多少把柄,而在于皇后的选择……
虽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毕竟是唯一的弟弟,如果二郎整天干欺男霸女的事,政敌用他来攻讦我,那我救不救二郎?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许新年带着一群扈从,把良家女子围在中间,许二郎一脸淫笑的迎上去……
“画面真美,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嗯,以二郎的颜值,他不需要用强,馋他身子的良家女子多的是……”许七安心里嘀咕。
“我要见皇后,我要见皇后……”国舅激动的扑向怀庆,像是一个犯了错但渴望有人给他兜底的孩子:
“陛下要废后就废吧,反正她也不爱陛下,后位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是怀庆,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舅舅啊。”
“住口!”
怀庆罕见的大怒,疾言厉色:“父皇与母后的感情,岂容你诋毁。”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与其说是胆大包天,倒不如用愚蠢来形容,做事顾头不顾尾,总想着有人给他擦屁股……这和心智不全的热血少年是一样的。
搁在我那个时代就是巨婴啊,缺少社会的毒打……许七安心里啧啧两声。
最关键的是,给皇帝戴帽子的确很刺激,但真正敢付诸行动的,这位国舅爷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事儿不管是皇后被废,还是国舅得到应有惩罚,都是皇帝家事,与他干系不大。
所以他的心态是很轻松的,顶多心疼一下怀庆,但以怀庆对国舅的厌恶,想来国舅哪怕被砍了头,大老婆也不会伤心吧。
突然,许七安心里灵光一闪,皇后是国舅的胞姐不能真的对他怎样,但魏公怎么会容忍这种猪队友的?
即使两家是世交,但以魏公的手腕,敲打一个纨绔子弟,让他老实做人,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魏公知道这件事吗?”许七安问道。
闻言,怀庆立刻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魏渊?”
前一刻还惶恐无助的国舅爷,忽然变的阴狠且愤怒,冷笑道:“对,这一切肯定都是魏渊设计的,一定是他。
“他害死我父亲,现在又要害我,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活该他断子绝孙。”
许七安小小的脑瓜里,闪过大大的疑问,进府之前,怀庆还和他说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
可从国舅爷的态度上看,这哪里是世交,是世仇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许七安立刻看向怀庆,她皱着眉,似乎同样不了解其中内幕,也为国舅的话感到困惑。
许七安清了清嗓子,主动质问:“什么意思,魏渊为什么要害你。”
国舅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一声:“我敢说,你敢听吗?你知道魏渊当年……”
“啪!”
话说到一半,许七安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国舅。
“好了,我不想听,我现在只想把你带回打更人衙门。”许七安说话的时候,扭头看向怀庆,征求她的意见。
怀庆公主道:“带走吧。”
“怀庆,怀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上官家的独子,你母后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国舅被许七安拎着出了府,按照怀庆的吩咐,他国舅被转交给几名侍卫,由他们押送去打更人衙门。
许七安跨上马背,刚进车厢的长公主打开车窗,清冷的声音说道:“许大人,不妨与本宫同乘一辆。”
哎呀,这样不好,孤男寡女的怎么能共乘马车呢,我跟妹妹婶婶都没做过一辆马车……许七安飞快的跃下马背,钻进金丝楠木建造的豪华马车。
车夫一抽马鞭,两匹骏马嘶叫着迈动蹄子,迅捷又平稳的驶离上官祖宅外的街道,向着皇城而去。
车厢里,铺设着松软的羊绒地毯,最里头是一张软塌,软塌铺设青色夔龙棉垫,两张大椅和一张钉死的茶几。
长公主从茶几下的木柜里取出茶叶,点燃无烟的兽金炭,一边煮茶,一边道:“许大人有什么建议?”
这就是古代版的保姆车啊……这一辆马车估计就值几千两银子……许七安心里感慨,闻言,沉吟道:
“殿下想必心里有主意了吧。”
怀庆缓缓点头:“我向来不喜国舅,此事因他而起,自当因他而终。”
潜台词是:我准备把国舅交出去。
“但即使如此,皇后依旧有包庇之罪。”许七安皱眉。
这个可大可小,如果元景帝宽宏大量的原谅,那么小惩即可,不必废后。反之,元景帝可以借此废后,罪名也够了。
以许七安对元景帝的了解,这位皇帝占有欲强,权欲重,这种人心思深沉,但同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谁说母后包庇了,是国舅了解福妃案后,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即将败露,于是派人苦苦哀求母后。母后念及血脉之情,虽痛恨国舅做出这等祸乱宫闱之事,但依旧选择替国舅承担了罪名。”
怀庆公主表情和语气稳如老狗,脸上仿佛写着“没错,这就是实情”。
这……许七安叹息道:“公主说的有理。”
我去,这女人娶回家的话,想偷情和出轨都难了。
“本宫倒是很好奇国舅没说完的那句话,许大人为什么打断?”长公主轻飘飘的开口。
许七安淡定的审视怀庆精雕过似的漂亮五官,“刚才国舅想说什么?卑职不知道啊,殿下想了解的话,回头卑职替你审问。”
他刚才是故意打断国舅的,因为这件事涉及到魏渊了。
对于许七安来说,有两件事是需要自己避讳的,第一是宫闱秘闻,这个不用多说。
第二是关乎到魏渊的秘密。魏渊是他的顶头上司兼靠山,如果要想在京城继续混下去,就必须维护好与魏渊的关系。
那么,魏渊的一些秘密,他就不该知道。
除非魏渊亲口告诉他。
怀庆笑了笑,转而说道:“皇后的事不必许大人操心了,魏公会处理的。你要做的是找出幕后之人,许大人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皱了皱眉,看着底部被青红色火焰舔舐的紫砂壶,半天没说话。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黑衣吏员进入茶室,恭声道:“魏公,怀庆公主的侍卫押着国舅到衙门了,国舅嚷嚷着要见你。”
魏渊低头看折子,头也不抬,淡淡道:“将死之人,不必见了。去通知南宫金锣,好好招待一下国舅。”
黑衣吏员退下后,魏渊合上折子,缓慢踱步到瞭望台,深邃沧桑的目光遥望皇宫。
……
回到皇宫,怀庆径直去了凤栖宫。
许七安打算继续查名单上的人物,他喊来小宦官协同处理。
顺着名单,按图索骥,查到最后一个人时,碰了个钉子。
那人是景秀宫的宫女。
“琅儿姐姐在服侍贵妃娘娘,许大人晚些时候再来吧。”守门的宦官拦住了许七安。
许七安看了眼天色,和颜悦色道:“那本官什么时候过来为好?”
宦官不咸不淡道:“谁知呢,明儿再来吧。”
“案情紧急,哪能这么拖延,我就是稍作了解,一句话的事情。”
许七安掏出五两银子的银票,“劳烦公公通融。”
守门宦官收了银子,扭头进了,再没有回来。
“欺人太甚!”小宦官大怒,不忿道:“许大人,那狗东西耍你呢。”
“我要是这么闯进去,会怎么样?”许七安面无表情。
“哎呦,不可。”小宦官连忙阻止,劝道:“私闯后妃寝宫是大罪。”
许七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小宦官小跑着跟上来,说道:“索性就算了,天色不早了,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不,本官要找临安殿下报销。”
……
韶音宫。
临安的心情不错,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废后,经过半天时间的发酵,大奉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在宫中的临安自然也有所耳闻。
穿着华美红裙的二殿下,哼着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摆下,两只小巧精致的绣鞋欢快的晃荡。
她心情好是理所应当的,皇后承认构陷太子,杀害福妃,那么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从大理寺出来。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泪洗面。
还有还有,狗奴才也活着回来了。短短半旬,简直时来运转。
临安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怀庆现在肯定很悲伤,哼,谁让皇后构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宫心情好的份上,这几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怀庆的拳头比自己大,裱裱选择遵从心的意愿,过阵子再找怀庆挑衅。
到时候把狗奴才带上,他是力战数千敌军的英雄,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卫走了过来,停在十几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许大人来了。”
裱裱脸庞笑容瞬间明媚,“快请。”
她坐在秋千上没动,但侧着螓首,翘首以盼。
许七安领着小宦官进来,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着宫女给临安准备的水果,御膳房大厨制作的糕点,以及特供的茶叶。
“诶……”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喊了一下。
“嗯?”许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宫女细若蚊吟的说。
“哦,抱歉抱歉。”许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红,嗔道:“许宁宴。”
恰好此时,一阵风吹来,葡萄藤微微晃动,阳光透过藤蔓,洒在她圆润的鹅蛋脸,小嘴红润,鼻子秀挺,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说还休,在脸颊的晕红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内媚的女人。
怀庆和临安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两位公主虽说清秀,但和“盛世美颜”四个字差了不小的距离……许七安心里惋惜。
不然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网打尽。
许大人既是长公主的宠臣,又是二殿下的宠臣,将来前途无量啊……小宦官心说。
偌大的京城,除了宫里的皇子皇女,能与临安殿下这般相处的,恐怕只有这位许大人。
这几天,小宦官随着许七安查案,亲眼目睹他和怀庆公主、临安公主的相处,瞎子都能看出两位殿下对许七安很重视,很赏识。
“案子不是结了吗。”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么还要进宫来办案。”
她是根据小宦官的存在,判断出许七安依旧在查案,否则此刻来韶音苑的就是他一个人。
“案子还没结束呢……”许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气,换上难过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当然啦。”裱裱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被人欺负了。”许七安捂着脸,悲从中来:“我家里面特别的困难,从小我的二叔告诉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可是,景秀宫那个挨千刀的狗东西,勒索了我十两银子。”
临安虽然婊里婊气,但还是很讲义气的,闻言,果然大怒,“噌”一下从秋千跳下来,秀眉扬起:
“走,去景秀宫,本宫替你主持公道。”
银子是小,但欺负了她临安的人,问题就很大。
许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饱受委屈的模样,行了片刻,随口问道:
“殿下,陈贵妃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琅儿的宫女?”
“嗯。”临安点头。
“这个宫女是景秀宫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进宫以来,便在母妃身边伺候。”
“殿下能与我说说此人么,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近日发生过什么事。”
“本宫怎么会关心一个宫女近日在做什么。”
裱裱理直气壮的说,她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挺喜欢吃绿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绿豆糕给她,她很爱吃。”
一问一答间,抵达了景秀宫。
远远的,看见了刚才从许七安这里“贪墨”了十两银子的守门宦官。
许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后指着捂脸的宦官说:“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门宦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气又怒,他没想到许七安居然带着二殿下回来找麻烦。
自己怎么也是陈贵妃宫里的人,首辅门前还七品官呢,他可是陈贵妃门前的人。
通常来说,外臣是不敢与宫中太监这般硬来的,吃了亏,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气吞声。
“再掌一个嘴巴。”
在外人面前,临安保持着公主应有的姿态,冷冰冰的吩咐。
许七安又一巴掌甩过去,甩的守门太监一个踉跄,耳鸣阵阵。
“本宫的人也敢讹诈,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对许大人不敬,直接贬去做苦力。”
临安俏脸如罩寒霜,“把银子吐出来。”
愿意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守门宦官机会,她其实是个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数皇家女子要纯真……许七安心说,正是因为这个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临安与我关系不错,我得看紧她,不能让她被渣男祸害。
守门宦官满心不甘,五两银子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只能交出来。
他把刚捂热的银票摸了出来,双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请许大人莫怪。”
许七安没接,“我给你的是十两。”
十两?!
守门宦官抬起头,目瞪口呆,辩解道:“明明是五两,许大人怎么能冤枉奴才。”
许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声说:“殿下,你看这阳奉阴违的狗东西,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临安瞪着她那双怎么都凶不起来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门太监摸了半天,摸出三两银子,一把碎银,哭丧着脸:“奴才只有这么多了。”
许七安笑眯眯的把银子收入怀中:“做好事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做好事,总有一天会被清算。
“本官给你上一课,这些银子就当是束脩。”
有些人总以为做错事,道歉就行了,别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对方不懂事。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坑了我五两银子,还回来就完了?想得美。
接着,他扭头看着裱裱线条圆润的侧脸,“来都来了,殿下就带我进一趟景秀宫吧,正好卑职要为福妃案收尾。”
当下,裱裱带着他跨过院门,进了院子。
“殿下,卑职要找的是叫琅儿的宫女,请您帮我请来。”
许七安跟着宫女进偏厅,裱裱则去看望母妃,他朝着红裙子的背影喊,红裙子头也不回,娇声道:“知道啦。”
进了偏厅,一位小宫女侍立在不远处。
许七安问道:“茅厕在哪里。”
“大人稍等。”宫女软软的应了一声,出门找来一位小宦官,道:“带大人去茅厕。”
许七安随着太监离开偏厅,去了大院南边的茅厕,关上门,他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儒家版“魔法书”,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以气机引燃。
两道清气从瞳孔里射出,继而收敛。
“用着用着,魔法书都薄了一半。不行,这么好用的东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闱之后就去云鹿书院,见一见我的三位老师。嗯,白嫖他们的诗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厅,他喝着茶,等待那名叫琅儿的宫女。
……
内院,主屋。
陈贵妃慵懒的倚在软塌,两名贴身宫女伺候着,一人为她揉肩,一人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宫里没有皇贵妃,陈贵妃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妃之上。而且,再过不久,她于后宫中的地位就真的顾盼无敌了。
手里捧着一卷书,陈贵妃笑道:“这《春庭月》写的真好,本宫今天越看越喜欢。”
琅儿抿嘴轻笑:“娘娘这是心情好,书看着才觉得好。”
另一位宫女笑着附和:“是啊,太子虽还未从大理寺出来,但也是早晚的事儿。娘娘近日来以泪洗面,奴婢们心疼死了。”
琅儿小声道:“真没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构陷太子,亏我们还以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陈贵妃皱皱眉,斥责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等诸公确认之后,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宫女咯咯娇笑。
“或许我们娘娘再过不久就是皇后了。”
陈贵妃连连皱眉,想要训斥两个口无遮拦的宫女,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母妃,临安来啦。”
门外光影晃动,临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着,火红的裙摆像一簇在风中晃动的焰火。
两名大宫女默契的噤声,结束话题。
陈贵妃露出慈爱神色,直起纤腰,招手道:“临安,晨间不是刚来过么。”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赖在景秀宫,天天陪着母妃。”
临安是个会撒娇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还是陈贵妃都很宠她。
“那就陪母妃闲聊会儿,等你觉得无聊了,再会韶音苑。”陈贵妃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哒!”
裱裱坐下后,娇声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后顺带办点事。”
陈贵妃笑容不变,柔声道:“什么事。”
裱裱看向琅儿,吩咐道:“许大人有话要问你,他在外院的偏厅等着,你过去一趟。”
说完,像陈贵妃解释:“就是我培养的打更人许七安,母妃对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办。似乎有什么话要问询琅儿,但守门的奴才不让他进来。”
陈贵妃沉吟片刻,挥挥手,“琅儿,你去见见他吧。”
“是。”琅儿道,双手平放在小腹,莲步款款,跨过门槛,出了院子,身影渐行渐远。
临安收回目光,顺着这个话题,“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复清白,还得多靠许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养他好辛苦的。
“你总是说怀庆会培养人才,培植势力,其实临安也不差的。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会长乐县的一个小捕快呢。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养的这么出色。”
陈贵妃讶然道:“你是怎么认识一个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反正我培养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对不对。”
“对对对,多亏了临安,这次要没有临安培养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险了。”陈贵妃捏了捏女儿肉感十足的鹅蛋脸。
……
偏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这景秀宫的茶,即使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远比婶婶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过比起刚才临安喝的茶,还是差了不少。回头问临安要几两茶叶,也让二叔婶婶他们尝尝贡品。”
许七安心里想着,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来监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话说,那是钦差大臣啊。坐坐坐,别站着。”
小宦官竟有几分见识,无奈道:“出了京,那才是钦差。奴才这不还在宫里呢,那依然还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抚,在外头威风凛凛,可回了京,不就一个小小的御史嘛。”
这话把许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张巡抚要是回了京,就是个弟弟,而在外头,他威风凛凛,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挥使这样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称下官。
“对了,小公公是陛下寝宫里当差的吧。”许七安问道。
小公公点点头。
“昨日小公公汇报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凤栖宫?”
有个疑问,许七安藏在心里很久了。昨天从蟹阁里查到黄小柔与皇后的渊源,线索开始指向皇后,但御药房的收支记录被人悄悄撕毁,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皇后救了黄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应该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质问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这样冲动无脑的人,太子案发后,他应该直接废太子。
“不是……”小宦官摇摇头,犹豫片刻,小声道:
“是陈贵妃去了陛下的寝宫哭诉,指控皇后构陷太子,陛下念及与贵妃的情分,这才去凤栖宫质问皇后。奴才也是那时候,被陛下喊去问话的,那会儿奴才还没主动汇报呢。”
陈贵妃是怎么知道案情进展的?
不用说,肯定是裱裱告诉她的,臭丫头一见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距离太子更进一步,于是欢天喜地的找母亲分享喜悦,在所难免。
正聊着,一个穿荷绿色宫装的女子,跨过门槛,进了偏厅。
她五官俊秀,皮肤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睛是那种圆圆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样,但没有后者那么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总让许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纸片人老婆。
再加上圆润的鹅蛋脸,甜美可爱,大眼萌妹的称号当之无愧。
这位宫女进了偏厅,盈盈施礼,道:“见过许大人。”
“琅儿姐姐。”许七安笑着回礼。
琅儿站在偏厅里,微微颔首,“许大人想问什么?娘娘还等着奴婢伺候。”
许七安立刻说:“抱歉,卑职也是奉旨办事。”
顿了顿,他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琅儿姐姐前些日子去过御药房?”
琅儿点头。
“去做什么?”
“太子出事以来,娘娘成日以泪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头疼症,奴婢去御药房取了些舒神醒脑的药。”琅儿坦然的回答。
“你有没有撕毁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许七安问道。
他对名单上的其他宫女和太监,也是这般干脆利索。有望气术在,相当于一台百试百灵的测谎仪,比监控还好用。
虽然望气术有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对术士不管用,也不能用来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员,福妃案事关国本,同样不能用望气术来作为证据。
但对于这些太监宫女,望气术并不受限制,再说许七安只是用来辅助。
我先确定你是狼人,然后再来调查你。这比顺藤摸瓜的找线索要简单方便多了。
琅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许七安如何简单粗暴,她摇摇头:“没有。”
呼,说的是实话……施展望气术的许七安,在心里失望的叹息一声。
看来他的判断是错的,撕毁账册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内进的御药房,而是更早之前。至于偷偷进入御药房,这个可能性不大。
因为元景帝的御药房储存着珍贵的灵丹妙药,狗皇帝的小金库都用来炼丹了,把御药房形容成宝库也不过分。
既然是宝库,外头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说潜入就潜入的。
“两个可能,撕毁账册的人是在五天以前进了御药房。或者,是御药房中出了一个叛徒。待会就去问询御药房里当差的宫女和太监……”
想到这里,许七安起身,拱手道:“我问完了,不过此案还没结束,可能以后还会拜访。”
他先打个预防针,省的又吃闭门羹。
闻言,琅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许七安连忙道:“回头给琅儿姐姐送些小礼物过来,京城桂月楼的绿豆糕是招牌点心。”
他知道琅儿喜欢吃绿豆糕,来景秀宫的路上,临安与他说过。
“不用了,”琅儿摇摇头,带着疏离和些许抵触,淡淡道:“奴婢不爱吃绿豆糕。”
被讨厌了吗……呵,这女人看起来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纪了,竟然对我这种世间罕见的美男子态度如此恶劣。
是脱胎丸的效果不够妙,还是花径不曾缘客扫,因此不识男人的好?
“既然这样,那本官就不打扰……”
许七安忽然僵住。
望气术提供的视野里,琅儿的情绪很稳定,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这一瞬间,许七安难掩脸庞错愕和惊讶表情。
望气术侦测出的结果让他内心倏然警惕,各种念头相互碰撞,火花四溅。
他迅速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琅儿其实不爱吃绿豆糕,之所以表现的爱吃,是想讨陈贵妃喜欢。
二,她在说谎,望气术没有甄别出来,这意味着她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第一种可能,暂时无法判断。
第二种可能,才是让许七安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原因。
景秀宫的宫女怎么会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她佩戴屏蔽望气术的法器做什么?
除非,她这几天需要用这种法器来瞒天过海。除非她知道自己近期会遭遇盘问。
她这几天做过什么?
她去过御药房!
至于是不是被李代桃僵,其实站在眼前的琅儿是“外人”易容假扮……许七安觉得可能性不大,人皮面具的话,瞒不过他的观察。
若是高段位强者的“变幻”之术,更加不可能。这里是皇宫,高段位强者根本潜不进来。
“许大人?”
琅儿皱了皱眉,眯着眼审视着失去表情管理的许七安。
“不能轻易下定论,也许她只是不爱吃绿豆糕,无意中说出了心里话。”
心里想着,许七安没有慌乱的去稳定情绪,而是让脸色保持着一定的“糟糕”,盯着琅儿,略带不忿的语气说:
“琅儿姑娘虽是陈贵妃身边的人儿,但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官为朝廷流过血,立过汗马功劳,琅儿姑娘的态度如此轻慢,是对本官有意见?”
琅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许大人多想了,奴婢并非轻慢,对大人也没有意见。”
顿了顿,施礼道:“奴婢还急着回去伺候贵妃娘娘。”
说完,跨出门槛,离开了。
看着宫女离开的背影,许七安一颗心沉入谷底。
刚才,望气术的反馈里,琅儿依旧没有说谎。
最后一句的质问,即是许七安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也是挖坑等琅儿跳。
首先,琅儿对于这场问询很不耐烦,对他观感也是嫌弃,想尽早打发走……这一点许七安可以确认。
而正常人在面对“你是不是讨厌我”类似的质问时,出于礼貌,会下意识的敷衍,不承认,于是这就构成了撒谎。
可是在望气术给予的反馈中,琅儿的情绪异常稳定,没有侦测到谎言。
由此,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宫女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也侧面验证了她心虚,刻意用这类手段开规避拷问。
到这里,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真相揭开了。
幕后之人是她!
陈贵妃?!
这一刻,无数细节、线索在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信息素如同沸腾的湖水。
这我是真没想到……赶紧离开这里,向魏公和怀庆禀报我的发现……许七安一刻都不想在景秀宫待下去了。
这感觉,就像在漆黑的深夜,进入某个荒山旅馆,却发现这是一座鬼屋。招待员是一个眼珠子挂在脸上,满脸腐肉,蛆虫乱爬的恶鬼。
桌上的一盘盘食物是蛆虫,是屎,是腐肉,是人头……
许七安则是那个无意中窥破鬼屋秘密的活人,头皮发麻,只想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趁着恶鬼反应过来前,赶紧离开。
“我问完了,小公公,咱们回去吧。”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泰然自若的提出离开。
“是!”
小宦官不疑有他,颇为轻松的应了一声,跟在许七安身后跨出偏厅门槛。
等等!
许七安的步伐忽然僵住,如果陈贵妃是幕后之人,那么皇后遭遇的一切,就是陈贵妃即将支付的代价:剥夺位份,打入冷宫。
太子会不会被废,说不准……太子怎么样,许七安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临安怎么办?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案情即将告破,太子无罪释放是迟早的事。
可是接下来,我可能亲手把她的母妃推入万丈深渊。
她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会恨我吧。
相比起怀庆,临安这样的姑娘心理承受能力更差,母妃被打入冷宫,甚至被赐白绫和鸩酒都是有可能的。
不谈皇帝的宠爱,仅从位份上说,贵妃和皇后差远了。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或许害死一个妃子不会被赐死,但贵妃呢,贵妃有这样的待遇吗?
“许大人,许大人?”
小宦官见许七安杵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喊了几声。
许七安恍然回神,依旧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同时,心里闪过一些困惑,得知幕后之人是陈贵妃后,他依旧没有解开所有的疑问。
先回去吧……这件事先不和魏渊说了,为了临安,我,我再思量思量……
到了院门口,那守门的宦官怨愤不平的看了一眼许七安。
但当许七安走近,他又立刻收敛了情绪,老老实实,恭恭敬敬。
“对了,你收了我的银子,进了里头,有帮忙通传过吗。”许七安在守门宦官面前停下来。
“当然!”
守门宦官无奈道:“小人通传过了,但琅儿姐姐说不见,奴才贪心,不愿归还银票,又不好向大人您交代,就……”
所以她是有准备的……许七安点点头,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琅儿的喊声。
“许大人慢走!”
“琅儿姑娘。”
许七安脊背肌肉悄悄紧绷,表面若无其事的转身:“何事?”
模样俏丽的大宫女停了下来,笑容淡淡:“娘娘想感谢许大人破了福妃案,让太子殿下沉冤得雪,请您过去一叙,当面感谢。”
……许七安刚刚松弛的肌肉,再次紧绷。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有点头皮发麻。
“本官还有要务在身,不方便逗留,福妃案是奉旨办事,职责所在,娘娘不必感谢。”他现在不想见陈贵妃。
“许大人真客气。”
琅儿掩嘴轻笑,似玩笑一般说道:“娘娘说,许大人不去见她,她便不让许大人踏出景秀宫半步。”
……草泥马!!
许七安心里徒然一沉,悄悄发散元神,感应周遭,确认没有得到“危险信号”的反馈,这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的发现谁都没告诉,包括琅儿她也没察觉出端倪,陈贵妃不可能知道我已经看破她的诡计,应该只是单纯的想感谢我,做做样子……退一步说,这里是皇宫,外头有大内侍卫,里头有临安,以及身边这位元景帝派来监督我的眼线,陈贵妃不可能也不敢在这里对我怎样……
再说,我一刀两个李玉春的修为,可不是吃素的。
“好,劳烦琅儿姑娘带路。”
许七安又扭头对小宦官说道:“你也跟上。”
两人跟在荷色宫装的琅儿身后,穿过前院的回廊,进了后院。
景秀宫的主屋是一座建造精巧的二层阁楼,黑瓦层层叠叠,飞檐斗角,四方屋脊蹲着十二只檐兽。
二楼有供瞭望的瞭望台,适合在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的季节饮酒、赏景。
来到内院,小宦官用力咳嗽一声,给出提醒。
许七安心领神会,在院中停了下来。
琅儿脚步不停,独自进了里屋,接着,许七安捕捉到她细细的声音:“娘娘,许大人来了。”
陈贵妃“嗯”了一声,柔声道:“我有些话要和许大人说,你们都退下吧,去外院。”
然后是临安的声音,娇声说:“啊?临安也要走吗?我不走我不走。”
“临安听话。”
“……哼。”
……陈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屏退其他人,有什么话是大家不能坐在阳光里说的?许七安眉头紧皱。
紧接着,临安和屋子里的两名大宫女跨出门槛,与许七安擦身而过时,裱裱偷偷吐了吐舌尖,低声说:
“待会记得向本宫汇报。”
小宦官左右为难,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便听琅儿说道:“娘娘说了,其余人退下,你没耳朵吗。”
“哎。”小宦官点头应着,转身跟了上去。
“等等,”许七安喊住他,训斥道:“陛下派你来监督我,你得有‘钦差大臣’的自觉,腰杆子挺直些。”
旋即,他大声说:“本官终究是外臣,与贵妃娘娘不便私下见面,这位小公公负责监督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他这话表面是说给琅儿听,其实是对里头的陈贵妃说。
沉默了几秒,屋里传来陈贵妃的声音:“那便在外头候着吧。”
“站远点……”许七安挥挥手。
小宦官乖顺的退到远处。
站在院中,许七安假装整理仪容,其实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权衡着利弊,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如果只是感谢我,没必要屏退众人,换而言之,陈贵妃与我说的话,是不能被外人听见的。
“我让小公公站远一些,是对陈贵妃的一种妥协,站远处的优势是,既听不到我和贵妃的谈话,又能清晰的看见我们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这就杜绝了陈贵妃假装老鹰吃小鸡,实则诬陷我欺负后妃的算计……虽然这个操作有点粗劣,但我不能不防。”
思考结束,他进入了屋子,见到了端坐在软塌,华美宫装的陈贵妃。
这是许七安第二次见到陈贵妃,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底的祭祖大典,他一嗓子吼塌永镇山河庙,然后假模假样的表忠心,近距离见过皇帝的女人们。
陈贵妃和临安是一样的脸型,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嘴唇、鼻子都很标致。
单凭颜值来说,陈贵妃比皇后要稍差,但她的气质端庄温婉,亲和力比皇后强。
不过,绣花华美的衣裙和头上繁杂昂贵的首饰,破坏了她的亲和力。
许七安见过的女子里,只有临安能驾驭奢华的首饰和衣衫,越是华贵,她的魅力就越强。
就好比很多女孩子,不打扮的时候很漂亮,一旦浓妆艳抹,就显得俗气。而临安则是那种打扮越艳丽,就越好看的女子。
这一点母女俩不像。
“今晨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许大人想必有所耳闻了。”
陈贵妃的声音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成熟妇人的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卑职已知。”许七安言简意赅的点头。
“那许大人来我景秀宫,所为何事?”
“此案尚有一些疑点。”
陈贵妃“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有何疑点?”
“这……卑职愚昧,暂无头绪。”
屋内短暂的安静下来,陈贵妃凝视着许七安许久,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不多时,已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
“你撒谎!”
这三个字,像是重锤砸在许七安心里,又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怎么知道我撒谎……他眼神里厉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茫然道:
“娘娘此言何意?”
“你能用望气术看别人,别人也能用望气术看你。”
陈贵妃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叹息道:“本宫邀你过来,只是试探一番,可你刚才的谎言,让本宫无法再心存侥幸。许大人心思敏锐,世上再精妙的案子于你而言,都是些小把戏。”
陈贵妃是术士?!这不可能吧。
她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不怕我告诉元景帝么。
她邀我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种种念头闪过,化作一声叹息:“娘娘,何必呢。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然后回头找魏公和怀庆对付你……许七安心里补充。
到这一步,两人相当于坦诚布公了。
陈贵妃的坦然令许七安意外,他知道这绝非好事。
“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就在刚才?”陈贵妃又喝了一口茶,平静的就像在闲聊。
“是,我看出琅儿做了伪装。”
“但之前有所怀疑了吧,说说看。”陈贵妃笑了笑。
许七安沉吟道:“卑职回顾福妃案的经过,确实有很多疑惑,娘娘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在桌上摆皇后送的百日春,这里毕竟是后宫,用滋补壮阳的酒把太子灌的微醺,就不怕他做出错事?这不符合您小心翼翼的风格。”
当日怀庆与他说起皇后被打入冷宫的经历,提及陈贵妃对太子之位的重视,以及心胸狭隘、小心谨慎的风格。许七安就有此疑惑了。
他接着说道:“皇后虽然可以买通黄小柔给太子设局,可她怎么保证太子一定会去清风殿?而您是太子的生母,知子莫若母,知道他对福妃心存念想,于是半途派黄小柔守株待兔……这么一想,就更合情合理。
“之后嘛,从黄小柔的尸体被发现,再到卑职找出线索,指向皇后,人为推动的痕迹太明显了。可黄小柔如果就此失踪,又达不到您构陷皇后的目的。
“当然,那会儿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觉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我想不通的是,您为什么要派人撕了御药房的收支册子,那应该是指认皇后最有利的证据。非但多此一举,还暴露了自己。”
陈贵妃摇头,“并非多此一举,那原本是我刻意留下的证据,假如查案的主办官不是你的话,它会是攻击皇后最有用的证据之一。
“可你的死而复生完全出乎本宫的预料,黄小柔的尸体和御药房的册子同时被发现的话,引导的痕迹就太重了。我怕你看出什么,直接禀明陛下,于是派人撕毁了册子。
“所以你当时心存疑惑,却没有一口咬定是皇后就是被冤枉的。呵,如果陛下提前知道这些,昨日本宫的哭诉,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然后,从临安那里了解案情进展,我一边给陛下施压,一边派人暗杀你。只要你死了,皇后再认罪,这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许七安缓缓点头,今早他还觉得皇后是暗杀他的最大嫌疑人,心里发狠要和怀庆离婚。知道魏渊告诉他皇后认罪,才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原来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陈贵妃,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要和临安离婚。
“卑职还有两个疑问,不知娘娘能否解答?”
“说来听听。”陈贵妃淡淡道。
“太子已经是太子,为何娘娘还要这般?”
陈贵妃笑了,笑的很复杂,像是在嘲笑许七安,又仿佛在自嘲:
“太子终究是太子,一日不登基,就有易主的可能。皇后一直是皇后,四皇子便永远是嫡子。如果我告诉你,陛下原本属意的是四皇子呢?若非陛下当年知道皇后根本不爱他,四皇子已经是太子了。”
许七安敏锐的发现,陈贵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既有痛快,又有怨恨。
“可就算是这样,时隔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没变,娘娘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朝堂之事,你懂什么。”
陈贵妃冷笑一声:“有魏渊在,四皇子的赢面就永远比我儿要大。魏渊始终想着独掌朝堂,一扫沉疴,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就一定会把四皇子推上皇位。
“我一个女子斗不过魏渊,只能从皇后这里使劲。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是女子最高殊荣。本宫也是女子,也眼热皇后的位分。”
对于魏渊的志向,许七安有所了解,知道陈贵妃说的是实话。
“最后一个问题,娘娘身后的人是谁?”许七安问道。
陈贵妃明显错愕了一下,她沉默许久,摇头失笑:“本宫越来越赏识你了,看来临安无意中挖到了一块宝贝。
“你是怎么笃定本宫身后还有人的。”
许七安目光下垂,看着脚尖,思忖道:“如果娘娘早就知道国舅做的事,那么为何隐忍这么久,直到此时才出手。
“如果娘娘是近来才知道国舅和黄小柔的事,那么又是谁告诉娘娘的呢,肯定不会是黄小柔。她能隐忍这么多年,无缘无故的,不会突然改变坚持主动向你透露。其中必定有一个牵桥搭线的人。
“另外,娘娘知道卑职说谎了,司天监的望气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卑职刚才又猜到一个可能。”
许七安抬起头,凝视着陈贵妃姣美的容颜,“您的目标是皇后,而您背后的人或势力,目标是魏公。”
陈贵妃脸上没了笑容,眯着眼,端详许七安很久,忽然说:“许大人觉得,临安如何?”
很奈斯……许七安心里一动,没有回答。
“太子与我说过,临安到了出阁的年纪,我默默留了一个心眼,随后发现,她自从认识了你,逢着来景秀宫,嘴里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
陈贵妃循循善诱:“少女怀春的年纪,本宫也经历过。听说许大人不日便将封爵,子爵虽不大,可意味着你踏入了贵族阶层。
“本宫可以给你承诺,三年之内,让你爵位更进一步,到时,把临安下嫁给你。”
赤裸裸的拉拢,这也是陈贵妃与他坦诚布公的原因。
许七安有些犹豫。
陈贵妃乘胜追击:“即使你知道了秘密,但要指认本宫是不可能的,琅儿近日身体不佳,突发疾病,太医没有救回来。这个结果,许大人觉得如何?”
天真可爱的临安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画大饼就想忽悠我……许七安沉吟道:“三年太久了,谁知道贵妃娘娘是不是在忽悠卑职。”
陈贵妃蹙眉,“最快两年,封爵之事,非同小可。这点你应该清楚。”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许七安摆摆手,露出腼腆笑容:“卑职是想说,成亲得三年,但能不能先圆房?”
“你在耍本宫?”
“寒冰”一点点爬上陈贵妃的脸庞,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
“你看,”许七安耸耸肩,嗤笑道:“画大饼的人不管说的怎么好听,只要一有切实的付出,立刻翻脸。”
还好你没答应,不然老子宁愿临安伤心也要搞垮你。
陈贵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本宫最大的破绽就是琅儿,只要她不在了,那便是死无对证。
“而凤栖宫这座高楼,转眼就要塌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许大人是聪明人,如何选择,你心里明白。”
许七安一脸赞同的点头:“太子还是太子,而皇后即将易位,娘娘又承诺把临安下嫁于我……所以我选魏公。”
陈贵妃脸色一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力,好半天才忍住把滚烫茶水泼到这小子脸上,或者摔杯的冲动。
“这么说,许大人是准备把琅儿从景秀宫带走,要置本宫于死地了?”
陈贵妃一双美眸死死的盯着许七安,屋内的气氛降到冰点,无形的杀机笼罩了许七安。
炼神境的许白嫖没有捕捉到敌人出手的画面,但七品武者的本能在向他灌输一个信号:危险!
执意带走琅儿的话,那就是要与陈贵妃玉石俱焚,这样一来,她势必狗急跳墙,不再顾忌这里是后宫,对我出手,我的生命无法得到保障,虽然有神殊和尚在,但神殊是我最后底牌……许七安冷笑一声,挺直腰杆,眉眼间带着不屑:
“我许七安当日面对上万叛军,孤身奋战,斩敌数千人,死而不倒。娘娘觉得,区区威胁,我会怕?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陈贵妃眼里有着明显的惊讶,缓缓点头,“说的好,许大人确实是位豪杰,栽在你手里……”
贵妃娘娘拽紧了手里的茶杯,似乎要摔杯为号。
突然,许七安大声说:“但我对临安一片赤诚,不愿看她伤心。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就算要揭发贵妃,我也得能走出景秀宫啊……许七安遗憾的想。
陈贵妃盯着他看了片刻,放下茶盏,满意点头:“你没说谎,看来你对临安确实是真心。既然如此,许大人为何不愿投靠?”
你当我是傻子么,投靠你我就死定了,京城里我能依靠的只有魏渊,怀庆都只能算半个,至于临安,她一个没权没势的公主,根本护不住我。
“娘娘,养士不是空口许诺,而是靠实际行动。卑职效忠魏公,是因为魏公以诚待我,我信任他。”
说完,许七安侧过身,看了一眼院外的小公公,说道:“卑职是对娘娘无可奈何,只是,我寻思着娘娘也不能对我如何。”
一旦没有了玉石俱焚的想法,那么陈贵妃不可能再为难他。
小公公虽然是个喽啰,可他现在是元景帝的眼睛,可以视作监控。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一字不漏的传达给元景帝。
陈贵妃除非直接杀他,不然,任何阴谋诡计栽赃陷害都没用,小公公可以为许七安作证。
这便是许七安执意要留下小公公的原因。
陈贵妃深深看他一眼,美眸微阖,“本宫乏了,你退下吧……景秀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卑职告退。”
许七安拱手作揖,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小公公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问道:“许大人,贵妃娘娘与您说了什么?”
“别问,问就人头不保。”许七安没好气道。
小公公脸色微变。
走到外院,临安坐在凉亭里,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茶盏,百无聊赖。
身边有两名宫女侍立。
见到许七安,她圆润的脸蛋绽放笑颜,眉眼弯弯,桃花眸子灵动起来,招招手,娇声道:
“狗奴才,快过来。”
狗奴才喊的一点气势都没有,听着就像撒娇,嗲嗲的。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若无其事的笑起来:“殿下,卑职出来了。”
临安立刻问道:“母妃与你说了什么?”
“娘娘说,殿下快到出阁的年纪了,问卑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她推荐几位少年英才。她好帮殿下物色未来夫婿。”
临安愣了一下,红霞悄悄爬上脸蛋,狐疑道:“母妃会与你说这些?”
……咦,你怎么不上套,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我接下来还想毛遂自荐。许七安只好无奈的说:
“卑职开玩笑的。”
裱裱柳眉倒竖:“狗奴才,你敢调戏本宫。”
掐着腰瞪他。
“卑职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调戏。”
裱裱“呸”了一声,又觉得许七安说话很有意思,咯咯咯的笑起来,像一只小母鸡。
她笑容既纯真又妩媚,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
许七安跟着笑,心里则叹息一声。
先前,他的想法是假装不知道,先离开景秀宫,然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魏渊,让魏渊火速捉拿琅儿,打陈贵妃一个措手不及。
但因为临安的关系,他难免犹豫了一下,虽然冷静下来后,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揭发陈贵妃。
不料陈贵妃段位也不低,可以预料,他前脚刚走,琅儿后脚就会因病去世。如此一来,陈贵妃将再无破绽。
“陈贵妃算是一个合格的后妃……临安这么蠢的女孩,生长在宫墙内苑也不知是福是祸。”
回想起陈贵妃刚才的操作,确实机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召他过去试探一番。结果还真被她发现端倪。
后续那番坦诚布公的话,看似掏心掏肺,实则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只要解决掉琅儿,她就没有破绽,而许七安根本带不走琅儿,除非不想活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干脆就大方一点说出来,还可以博取我的信任……然后抛出漂亮闺女当诱饵,如果我是个好色之徒,当时可能就上钩了……
我有神殊和尚罩着,未必会当场去世,可也暴露了自身,元景帝这狗东西肯定会把我封印在桑泊,结局还是没变,玉石俱焚。
出了景秀宫,许七安推说还有要务处理,谢绝了裱裱下五子棋的邀请。
“小公公,宫里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晚些时候,你向陛下汇报时,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说,本官在这里提点你几句。”许七安沉声道。
小宦官闻言,摆出严肃的姿态,“许大人请说。”
“景秀宫的事,你要一五一十的告诉皇上。你得这么说:问询过景秀宫宫女琅儿之后,许大人脸色极为难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连茶都没喝。
“可许大人还没离开景秀宫,忽然被贵妃娘娘留了下来,并请去后院……贵妃娘娘屏退所有人,在屋里与许大人说了好一会的话。奴才被留在院中不得进入,虽能看见二人在屋中,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谈话完毕,许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宫了。”
许七安说完,从怀里摸出五两银票,以及景秀宫守门宦官那里讹来的五两,总计十两,不带烟火气的递到小公公手里。
小公公一边敞开怀,一边摆手:“许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收好银子,他仔细回味一遍许七安的话,自觉没有太大的问题,这才点头:“好,奴才一定照办。”
许七安当即离开皇宫,从羽林卫手里牵来的怀庆借他的骏马,快马加鞭赶回打更人衙门。
经守卫通传后,他进了浩气楼,来到七楼会客的茶室。
魏渊没在茶室,而是在与茶室相连的瞭望台,他坐在大椅上,披散着头发,一位黑衣吏员握着梳子,正给他梳头。
魏渊招了招手,“过来,给本座梳头。”
黑衣吏员识趣的把梳子递给许七安,转身离开茶室。
“魏公怎么在这个时候梳头?”
许七安握着梳头,从头往下,没有打结,一梳到底,心说还挺飘逸的。
“头发在佛门中,寓意着烦恼丝。”魏渊沐浴在阳光中,眯着眼,声音温和:
“梳一梳头,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
什么意思?
今天的魏渊有点奇怪啊,什么叫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梳头没什么意思,卑职给魏公按按头吧。”许七安说道。
魏渊笑了笑:“试试!”
许七安把梳子揣怀里,五指张开,按住魏渊的头,轻柔的按捏穴位。
魏渊的呼吸声渐渐变缓,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此处登高望远,景色优美,许七安眯着眼眺望,感觉自己回到了人世间,远离了宫苑里的勾心斗角。
“还不错。”魏渊笑道。
肯定啊,这可是理发店的神技,回头给你做一张洗发椅……许七安咳嗽一声,道:“卑职有事禀报。”
“说。”
“卑职已经查出幕后之人是谁了。”
魏渊睁开眼睛,许久未曾说话。
“是陈贵妃!”许七安低声道:“今日去景秀宫查案,发现她身边的宫女琅儿就是撕毁御药房册子之人……”
当下把自己的发现,陈贵妃的招揽,一五一十的告诉魏渊。
魏渊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起身走到瞭望台边缘,双手按在护栏,望着远处,“你觉得陈贵妃背后的势力是谁?”
我怎么知道……许七安摇头:“可能与司天监有关。”
这是他从望气术的存在推敲出来的。
“不是司天监。”魏渊摇摇头,语气笃定。
不是司天监……许七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愕然道:“魏公,你知道是陈贵妃在算计皇后和你?”
“起先没想到,她倒是狠心,竟把太子拉下水……这个案子交由你之后,我就没继续关注。直到今早知晓皇后认罪,听你说完案件始末,我便猜出是陈贵妃了。”
……许七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以前他觉得魏渊和金莲道长一样都是老银币,现在发觉,金莲道长还是蛮纯良的,没有魏渊这么深沉。
不是司天监,那陈贵妃怎么会施展望气术,除了司天监还有谁会望气术?
许七安心里一动,“魏公,我想起了一件事。”
“云州案里出现的三品术士?”魏渊反问。
“魏公智慧过人……”许七安服了。
“这个人我也查过,但没查出来,你知道司天监的三品术士叫什么吗?”魏渊问道。
“天机师。”许七安听逼王说过。
“天机师能屏蔽天机,将自身的存在、留下过的痕迹全部抹去,他的父母会遗忘他,妻子儿女会遗忘他,他留下的所有文字记载也会消失。这就是天机师。
“除此之外,天机师还能篡改别人对他的印象,于心中留下模糊的记忆,却怎么都无法彻底回忆起来。”
魏渊放眼眺望:“桑泊案时,你曾经查过初代监正的信息,但任何史料都没有记载,只言片语都没有。要知道,武宗皇帝能更改历史,但堵不住后人的嘴,更堵不住野史。
“是监正抹去了那位初代监正的所有信息,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即使是我,也常常会误以为监正就是司天监的创立者,术士体系开创者。
“随后会因为历史空缺带来的割裂,恍然间想起,还有一位初代监正。”
“这还怎么查?”许七安惊呆了。
他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顶层强者是那么的可怕。
“想要查,就得靠监正。”魏渊说。
有道理,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魏爸爸的思路没有错……许七安暗暗点头。
“但监正拒绝了。”魏渊叹息。
这真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司天监存在着很多秘密,监正就像个守秘的老头儿……许七安抿了抿嘴,好奇的语气问:
“魏公可知术士一品和二品叫什么?”
魏渊摇摇头,“我与监正一直不对付,大奉就像一盘棋,他是下棋的人,我也是下棋的人,我们常常因思路不同产生矛盾。”
这是魏渊第一次与许七安说起这么“高端”的内容。
或许在魏渊心里,监正才是他最大的政敌?许七安试探道:“魏公准备怎么救皇后。”
“把国舅推出去顶罪,成与不成,还有待思量,陛下喜欢制衡,也会想到废了皇后,太子就没有敌手了,只是,陛下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未必有那么冷静的头脑,除非能让他怀疑陈贵妃……
“皇后心还是太软了,走这一步时,竟没有提前与我商议。”魏渊声音里透着无奈。
魏公你的潜台词是:皇后,你特么就是个猪队友?
许七安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出宫前的铺垫没有白费,或者,可能立功了。
“魏公,卑职有罪,刚才自作主张了。”
魏渊回过头来,皱了皱眉:“何事?”
“卑职出宫前,多此一举的做了些事,我让陛下派来监督的小公公……”
许七安把自己教给小宦官的“文案”,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魏渊听。
见魏渊陷入沉思,许七安连忙说:“卑职未经允许,自作主张,请魏公分析一二。”
闻言,魏渊露出了笑容,颔首道:“虽是自作主张,但做的不错。陛下多疑,擅长制衡,你的这番话传入他耳中,会让他对陈贵妃心生疑窦。
“从而重新思索整个福妃案,考虑多方的利弊得失,以及他一直苦苦维持的平衡。”
许七安仍旧不满意,不太自信的语气说道:“会不会被陛下看出来?或者,那位小公公与陛下坦白收我银子,代我传话?”
“你那番话没有纰漏,都是切实发生的事。”魏渊笑道:
“至于后一个问题,与陛下坦白,只会暴露自己收受贿赂,有过无功,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能在陛下寝宫里当差的,不说多聪明,至少不会太笨。”
嘿嘿,这些我都知道……许七安叹服的语气:“魏公绝顶聪明,卑职佩服。”
魏渊深深看他一眼,摇头失笑。
接着,他心情颇为轻松的返回茶室,亲自倒了两杯茶,说道:“你已踏入炼神境,不要停止锤炼元神,一直到经外奇穴发胀,你就可以提前锤炼体魄了。”
经外奇穴……哦哦,太阳穴。
许七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经外奇穴指的就是太阳穴,这个世界没有太阳穴这个说法。
经外奇穴,听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啊……许七安自己也不喜欢“太阳穴”这个称呼,因为总觉得这是个动词。
听到这个话题,许七安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操作产生了良好的反馈,魏渊心情不错,打算犒劳他这位有功之锣。
那番看似“请罪”实则邀功的行为,魏渊一眼就能看破,但领导就是喜欢这样把自己高高捧起来的下属。
哪怕是智慧超群的魏渊也不例外。
许七安刚才如果说:魏公,我特么又立大功了,哈哈哈哈。
得到的反馈就会完全不同,没准魏渊还会批评几句,告诉他戒骄戒躁,要有静气。
“锤炼体魄?”许七安反问。
锤炼体魄是炼精境时期的主要内容,无非就是有氧运动+无氧运动,一次次突破体能极限。每隔三天要请大夫舒筋活血,缓解肌肉的劳损,再就是要不停的吃大鱼大肉,以及一些温补的中药。
许七安一年“吃”掉百两银子,差不多是二叔半年的收入。
达到炼神境后,炼精境的那一套肯定不管用了,许七安不知道该如何锤炼体魄。
“以前和你说过,武者体系不是一蹴而就,是前人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完善,才有了如今的武夫九品。”
魏渊喝着茶,谈心渐浓,说道:“最初的铜皮铁骨,是一棒一棍敲打出来的,就像铁匠的锤子,把一块铁胚锻造成精铁。这个过程极为漫长,而且因为时常打击到要害部位,基础不够扎实的话,会死于非命。”
魏公,你说的打击到要害部位,是我理解中的那种吗……嗯,鸡飞蛋打?!
“后来有人创造出了药浴,以特殊的天材地宝为主料,把人置在大鼎中烹煮,武者在鼎中吐纳,对抗高温,吸收药力,以此成就铜皮铁骨境。”
“死亡率怎么样?”许七安问道。
“危险同样很大,有时候煮着煮着,人就熟了。”魏渊回答。
“……”
许七安脑海里顿时浮现一个画面,他坐在大鼎里,身边是滚烫沸水,精通药理的褚采薇不停的往鼎里添加作料:茴香、豆角、桂皮、大葱……
许铃音站在一旁,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还有更安全的方式吗?”他悄悄咽着唾沫。
“随着一代代天才的诞生,终于有人创出了第一套以练气为基,淬体为辅的修行法门。这种法门的核心,是以特殊的行气方式,从内而外的淬炼身体,再配合敲打或烹煮,危险性将大大降低。”
魏渊展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混元功”三个字,道:
“打更人衙门最顶尖的法门叫混元功,每一位金锣用的都是这部法门。呵,丢到江湖上,会引来腥风血雨。”
许七安再一次意识到投靠魏渊,成为打更人的好处,这里有最顶尖的功法,有最奢侈的资源,江湖散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资源,对许七安而言,确实唾手可得。
包括那篇观想图,同样是极品货。
他能这么快踏入炼神境,固然是自身天赋惊人,但也和魏渊给予的资源脱不开关系。
武夫体系真是个苦力职业啊,用现代知识解析,九品炼精境又叫搬砖境,八品是练气功搬砖,七品是爆肝熬夜搬砖,六品更绝了,直接胸口碎大石模式……许七安叹了口气,问道:
“魏公,有没有不用烹煮,不用棍棒敲打就能修成铜皮铁骨的行气法门?”
“有!”
魏渊的回答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他先是一喜,随后试探道:“在梦里?”
……魏渊看着他,默然几秒,温和道:“佛门有类似的法门,有人说,武者的铜皮铁骨境是根据佛门的金刚境衍化而来。
“也有人说,是佛陀参考了武夫体系,于佛门体系中开创了一条新的道路,叫做武僧。”
也就是说,武僧体系拥有一套不用烹煮就能修成铜皮铁骨的法门,这个好办啊,回头套路一波六号,从他手里白嫖过来……许七安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
皇帝寝宫。
元景帝盘坐在塌上,闭目吐纳,床角烧着一柱檀香,青烟纤细笔直。
老太监侍立在一侧,低眉顺眼,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时,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名小宦官停在寝宫外。
看了一眼渐入佳境的元景帝,老太监小步挪到门口,压低声音:“何事?”
“干爹,道首派灵宝观的道士来请陛下。”宦官小声说道。
老太监明显一愣,掐指算了算时间,心说日子没错了,每个月的这几天,都是国师身子不便,闭关修养的时候。
就连陛下都不能打扰,只能在自己的寝宫里吐纳。
“知道了,退下吧。”
打发走小宦官,老太监缓步回来榻边,低声道:“陛下……”
元景帝睁开眼睛。
老太监说道:“国师派人来请,邀陛下过去悟道。”
元景帝微微愕然,紧接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绽放光明,前所未有的明亮。
“摆驾,速去!”
国师每个月都会遭受业火灼身,七情六欲翻涌不息,所以这几天国师会选择闭关,任何人不得进去灵宝观。
但元景帝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国师同意与自己双修,那绝对是这几天。
元景帝等这一天很久了,他现在虽然乌发再生,体魄强健,宛如壮年。但依旧不能长生久视。
如果想更进一步,就只有与国师双修,攫取她的灵蕴,如此才能万岁万岁万万岁,成为大奉永远的皇帝。
离开寝宫,登上龙辇,元景帝一路催促,不多时抵达了灵宝观。
可当他见到女子国师时,失望的发现,她真的只是邀请自己过来打坐吐纳,就如以往做功课一般。
眉间点着一粒朱砂,眉目如画的女子国师盘坐在蒲团上,声音柔媚:“陛下请坐。”
她的乌黑靓丽的青丝用莲花冠束着,凸显出美艳绝伦的白皙脸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鬓发垂下。
元景帝不甘心,沉声道:“国师既不愿与朕双修,何必在此刻邀朕前来。”
洛玉衡闭着眼,淡淡道:“本月不受业火灼身,贫道答应传授陛下长生之术,自当谨记诺言,不敢有一日懈怠。”
元景帝默然片刻,在属于他的蒲团坐下,没有立刻闭目吐纳,说道:
“国师,回春丹的药材已经准备完毕,明日朕就派人送来灵宝观。”
洛玉衡睁开眸子,端详着元景帝,忽而叹息:“陛下乌发再生,吐纳修道多年,早已百病不侵。不必再练四季神丹。”
元景帝不理会,闭上眼睛吐纳。
元景帝一年四季,要炼四炉大丹,分别于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中成丹。
每一炉大丹都价值连城,抵得上一个郡县三年的税收,还得是富裕的地区。
除了四炉大丹外,还有三十六炉小丹。耗银之巨,骇人听闻。
这些银两不从户部金库挪用,都是元景帝自己的小金库里支出,至于元景帝小金库的银两怎么来的,满朝文武人人皆知,却又心照不宣。
与国师悟道结束,已是日落黄昏。
元景帝心情不佳,回了寝宫后便沉默寡言,想起福妃案还没结束,语气不耐道:
“大伴,去让内阁拟旨,福妃案一拖再拖,而今已经过一旬。责令三司两日内给出结果。”
给出的是“皇后是否有罪”的结果。
“是,陛下。”
老太监略作犹豫,低声道:“今日那许七安又来皇宫了。”
元景帝眉头一皱,“他还来做什么,你明日派人去打更人衙门收回金牌。”
皇后已经认罪,福妃案差不多可以结案,那小铜锣没必要再来皇宫了。
老太监点点头,细声说道:“那今日还要找奴才问话吗。”
元景帝想了想,缓缓点头:“宣!”
老太监退出寝宫,一刻钟不到,带着监督许七安的小宦官进来。
小公公低着头,弓着腰,乖巧的站着。
元景帝坐在书桌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小宦官,“今日许七安来皇宫查了什么?”
“今日,许大人带奴才问询进出御药房的名单……”
小公公娓娓道来,按着名单逐步讲述,元景帝默不作声,眸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认真听着,还是想到了别处。
“名单最后一位是景秀宫,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许大人带着奴才前去问话,吃了个闭门羹。”
听到这里,元景帝凝固的眸子动了动,似乎被拉回了些许注意力。
“许大人无奈之下,便去了韶音宫,找临安殿下帮忙……”
小公公脑海里浮出许七安交代的话,很自然地说道:“问询过景秀宫的琅儿之后,许大人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连茶都没喝,就带着奴才匆匆离开……”
“可还没离开景秀宫,那琅儿折返出来,说贵妃娘娘邀请许大人进院一叙,感谢他破了福妃案,许大人原本不愿去见,但琅儿强行留了他一下。”小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后,贵妃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奴才也不能进屋,只能待在院子里候着……”
“慢!”
元景帝一双眼睛彻底回复了灵动,他打断小宦官,盯着他,沉吟了有几秒,缓缓道:“屏退所有人?”
“回陛下,是的。”
“他们在院里说了什么?”
小宦官说道:“隔的太远,奴才听不清,只能远远看着许大人和贵妃在屋里谈话。”
元景帝右手抵住嘴唇,做沉思状,突然说道:“你刚才说,许七安问询过琅儿后,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不等小宦官回话,老太监脸色微变,训斥道:“狗东西,平时怎么教你的?”
汇报的时候,千万不要夹杂主观情绪,不要想着误导陛下,要公正客观。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断发怒的老太监。
见状,小公公有了些许底气:“确实是很难看。”
元景帝颔首,沉思片刻,道:“许七安想走,但琅儿强行留了下来?”
“……是的。”
小宦官察觉到元景帝的态度,出现了某种变化,小心翼翼道:“许大人说,他是奉旨查案,职责所在,娘娘不用感谢。
“琅儿说,许大人若不去见娘娘,便走不出景秀宫。”
听到这里,元景帝眼中仿佛有精光爆射而出,这一次,他思考了很久,寝宫里安静的可怕,一老一小两个宦官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深沉莫测的皇帝。
终于,元景帝缓缓开口:“许七安离开时……情绪如何?”
这句话许七安离开前有交代的,但小宦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这才说道:
“许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宫去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补充道:“以前离宫时,许大人都会与奴才唠嗑几句,眉飞色舞,但今日格外不同,半个字都未说。”
元景帝挥挥手。
“退下吧。”老太监立刻说。
小宦官退出寝宫后,元景帝一言不发的坐了许久,说道:“去,把景秀宫的琅儿给朕提过来。”
老宦官应了一声,徐徐退出寝宫。
……
老太监带上一队侍卫,在夕阳的余晖里,穿过层层宫墙,抵达景秀宫。
守门的宦官远远的认出是陛下身边的大伴,迎了上去,道:“公公稍等,奴才去通报贵妃娘娘……”
“咱家赶时间。”老太监一巴掌把他扇开,带着侍卫进入院子,穿过前院,便听一阵阵哭声从内院传来。
老太监站在内院,高声道:“贵妃娘娘,老奴求见。”
陈贵妃的屋里,走出来一位眼眶微红的宫女,细声细气道:“娘娘请您进去。”
老太监随着宫女进了屋,看见陈贵妃坐在大椅上,手里捏着锦帕,时不时擦一下眼睛,满脸悲伤。
“娘娘这是怎么了?”老太监诧异道。
“本宫身边一个下人,刚刚突发疾病,说没就没了,太医没救回来。”陈贵妃悲伤道。
“这……”老太监安慰道:“娘娘节哀,那宫女叫什么?”
“琅儿。”
“!!!”老太监表情一滞。
“大伴来我景秀宫,所为何事?”陈贵妃柔声道。
老太监扯起一个笑容,“陛下派老奴来慰问娘娘,陛下知道这段日子,娘娘担惊受怕了。”
陈贵妃别过头去,哀声道:“陛下连见一见臣妾都做不到吗。”
老太监干笑几声,对于贵妃的抱怨,不做评价。
他陪着贵妃闲聊了几句,随口道:“那琅儿年岁不大吧。”
琅儿虽是景秀宫的老人,但元景帝十几二十年没临幸过后妃,老太监对这位不幸早逝的贴身宫女没什么印象。
“一个可怜的孩子。”陈贵妃面露哀色。
老太监顺势道:“咱家去看看吧。”
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内务总管,统领皇宫宦官和宫女,不过这层身份是他作为元景帝的大伴,自带的虚衔。
副总管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毕竟内务总管事务繁忙,根本不可能时刻伺候在皇帝身边。
告别陈贵妃,老太监在宫女的带领下进了南厢,见到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琅儿。
“有请太医看过吗?”
“回公公,看过了,太医说是脑症,无药可救。”
老太监盯着琅儿看了许久,吩咐道:“人就交给咱家吧。”
他命令侍卫带走了琅儿的尸体,匆匆回去复命。
返回元景帝寝宫,老皇帝依旧端坐在铺设明黄丝绸的大案之后,面无表情的望着大门方向。
见到老太监跨过门槛进屋,他也没什么反应。
“陛下,琅儿死了……”老太监低声道。
很久很久之后,元景帝“嗯”了一声,这位在权力之巅俯瞰半个甲子的皇帝,无喜无悲。
……
次日,元景帝又召开了朝会,文武百官在朦胧的天色中,井然有序的进入午门,一部分停留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一部分站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
只有极小的一部分进入大殿,这部分人,在说书人的口中,统一被称为:庙堂之上,衮衮诸公。
群臣入殿后,元景帝晚了一刻钟才从殿后走出来,坐在属于他的龙椅上。
君臣正常奏对之后,刑部尚书出列,朗声道:“陛下,三法司已经核实完毕,皇后确为福妃案的主谋。
“上官氏德不配位,谋害后妃,构陷太子,请陛下严惩。”
大理寺卿当即上前附议。
殿内,文臣武将以及部分勋贵纷纷附议,声浪连成一片。
这意味着,他们昨天已经商议妥当,废后不比废太子,那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废后只是皇帝的家事,只要有理有据,证明皇后确实失德,而不是皇帝喜新厌旧,那么群臣们没理由,也没必要拦着。
废后唯一关系的就是四皇子的身份问题,要知道四皇子是元景帝唯一的嫡子,很多人把宝压在他身上的。
那部分没有附议的,就是四皇子一党。
不等元景帝表态,魏渊出列了,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陛下,福妃案另有隐情,皇后并非主谋,真正的主谋是黄小柔,她害死了福妃,又诓骗太子至清风殿,伪造出这桩案子。”
魏渊刚说完,职业喷子给事中跳出来反驳:
“一派胡言,区区一个宫女能做出这等惊天大案?再说,那黄小柔为何要构陷太子。魏渊,你把陛下当什么了,把庙堂诸公当什么了。”
说完,补充一句:请陛下斩了此獠。
其余大臣纷纷呵斥魏渊,殿内一时嘈乱。
老太监手握鞭子,奋力一抽,地面发出“啪”一声脆响,他呵斥道:“肃静!”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冷笑的看着魏渊,众官员同样看着魏渊,有冷笑有嘲讽,也有不解和无奈。后者来自四皇子一党。
对于周遭的目光、给事中的叫骂,魏渊一概不理,道:“昨日,主办福妃案的铜锣许七安查出黄小柔曾怀过身孕……”
话没说完,殿内又响起了哗然。
宫女黄小柔怀过身孕?!
宫里除了侍卫,真正能让女人怀孕的只有元景帝。侍卫当然不可能,能值守后宫的都是对皇室忠心耿耿,千挑百选的精锐。
而且往往都是几人一队,相互监督,不存在与宫女偷情的可能性。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一时间,庙堂诸公们看元景帝的眼神,不由的就内涵起来。
元景帝威严的脸庞,面皮轻轻抽了一下,冷冰冰的看见故意停顿不说的魏渊,沉声道:
“魏渊,说下去!”
魏渊缓缓道:“经过追查后发现,致使黄小柔失身怀孕者,为当朝国舅上官鸣……”
接下来,魏渊给朝堂众臣讲了一个故事,经过他润色的故事:
宫女黄小柔遭国舅爷凌辱,不幸怀孕,事后偷偷流产,于是她怀恨在心,隐忍多年,终于酝酿出了一个阴谋。
借着福妃贴身宫女的便利,她悄悄破坏瞭望台的护栏,趁着福妃醉酒之际,诓骗太子至清风殿,布下了十几年来,后宫最骇人听闻的局。
国舅听说了福妃案后,发现黄小柔牵连起来,生怕自己的禽兽之行暴露,就求到了凤栖宫。
皇后这才知道国舅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念及血肉之情,含泪为国舅承担下了罪过。
最后,魏渊为案件做出总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国舅已经认罪。陛下随时可以提审。
“荒谬。”大理寺卿冷哼一声,作揖道:“陛下,据微臣所知,黄小柔是被杀害,倘若一切都是她谋划,那杀人凶手呢?”
群臣纷纷附和。
魏渊面不改色的解释:“黄小柔还有同党,助她布局,以构陷太子之名,暗指皇后。”
听到这里,许多大臣心里一动,各自展开联想。
如果没有国舅玷污黄小柔这件事,任谁都会认为皇后是因为证据确凿,这才认罪。
可有了国舅的认罪书后,案件就峰回路转了。
皇后是不是无辜暂且不谈,国舅的认罪书有了,事情就有扯皮的余地。
四皇子党派一扫方才颓势,陆续站出来发言,表明立场,支持魏渊,痛斥国舅。
渐渐的,殿内只剩两个声音,太子党和四皇子党的唇枪舌战。四皇子党以都察院右都御史为首,太子党则是各个凌乱的小党派组成。
大党派中,或许有暗中支持太子的,但绝不会在台面上跳出来,大王八永远藏在水底。
一番激烈的扯皮后,魏渊朗声道:“请陛下定夺。”
争吵声停止,群臣附和:“请陛下定夺。”
魏渊的折子早在昨日便递交到宫里,通常朝会议事,折子都会提前一天递进宫中,所以国舅的认罪书,元景帝早就已经看过。
今日朝会议事,元景帝如果想结束福妃案,此时便能盖棺论定,若不想,就会责令再查。
见群臣停止争吵,元景帝这才开口,缓缓道:“上官鸣祸乱后宫,判斩立决!皇后知情不报,与其同罪,但其念及血脉之情,情有可原,责令皇后闭门思过三月。”
群臣以为这就完了,结果,元景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醉酒闯清风殿,不知检点,责令闭门思过半年。陈贵妃怂恿太子醉酒,以致酿成大祸,降为陈妃。”
殿内一片寂静。
群臣们茫然四顾,想不通为什么涉案其中的皇后思过三月;太子思过半年。而全程不相干的陈贵妃,从贵妃跌为陈妃,连降两级。
莫非此案与陈贵妃有关……老油条们心想。
……
这边朝会刚结束,没多久,老太监就分别去了凤栖宫和景秀宫传旨。
皇后得知后,伏案痛哭。
陈贵妃则脸色僵硬的接了旨,等老太监一走,她便把桌上的摆设,连带圣旨统统扫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声音里,陈贵妃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端庄的鹅蛋脸气的发青。
她咬牙切齿的吐出:“魏渊……”
然后,握住秀拳,一字一句道:“许七安!”
这时候,她已经会过意来,陛下态度大变,绝对和昨日有关。
昨日老太监无缘无故过来,以慰问为由,这本没有问题,但联想到今日朝堂的变化,不难猜测其中玄机。
陛下对她起疑了……
而她只在许七安那里暴露过,由此推测,定是那个混账小子暗中使了什么把戏。
辛苦谋划一场,竟栽在一个小铜锣手中。
几分钟后,乒乒乓乓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出,院子里的宫女、当差噤若寒蝉。
……
福妃案结束的第二天,许七安终于找回了他心爱的小母马。
这是一条命途多舛的马,那天刚捡回一条小命,被主人赶跑后,它跑啊跑,跑啊跑,被巡城的御刀卫给遇见了。
御刀卫一看马臀上的印记,心说这不是我们的马吗?于是带回了卫营。
这匹马确实是御刀卫专用的军马,二叔通过自己的关系,低价搞到手的。买来之后没骑多少年,就送给侄儿骑了。
随后,打更人衙门通过当天值守该区域的御刀卫口中得知确实“捡”到一匹马,顺藤摸瓜,找回了许七安心爱的小母马。
这天早上,许七安陪着家人在厅里吃饭。
小豆丁今天休沐,不用上学堂的她开心极了,早膳吃的倍儿香。
“休沐一天,跟捡到宝似的,我这辈子都没生过像你这么蠢的女儿。”婶婶嫌弃的说。
“你总共也只有两个女儿。”许二叔替幼女鸣不平,但不敢明着和婶婶斗嘴,只能暗暗抬杠。
“还有脸说,铃音这么蠢,就是随了你的。”
果然,婶婶老调重弹,把许铃音为什么不开窍的责任推给二叔。
“可我就是不想读书嘛。”许铃音委屈的说。
“铃音啊,你不是笨,别听你娘瞎说。”许七安摸着她的脑袋,想起了上辈子老师教导的一个方法。
“以后你不想念书的时候,你就想象自己脑子里有两个人……”
“啊?我脑子里有人啊。”许铃音大吃一惊,两只胖乎乎的手捂住脑袋。
“……想象,大哥说的是想象。”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和颜悦色道:“一个小人不想读书,那么另一个小人就要说:我喜欢读书,我喜欢读书。
“长此以往,你就喜欢读书了。”
“自我暗示!”许新年微微颔首,评价道:“效果不错,我以前挑灯苦读,实在困了,就会暗示自己不想睡觉,效果不错。”
婶婶一听,有自己亲儿子背书,顿时对侄儿的方法产生期待,道:“铃音,你试试?”
傻乎乎的许铃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缓缓点头。
“怎么样。”婶婶连忙问,其实她最在意这个幼女。
“我脑子里的一个小人说,不想读书不想读书。另一个小人说,好啊好啊。”
“……”婶婶以手扶额。
“也许她真的不适合读书,婶婶也别强求了。”许七安安慰道。
“后天就是春闱了吧。”二叔忽然说。
“嗯!”许新年沉稳的点头。
婶婶立刻给儿子剥了一只水煮蛋,说道:“以咱们二郎的学识,考进士不在话下。老爷,许家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
虽然许七安现在备受魏渊赏识,又和公主搭上线,但他终究是个武夫。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金榜题名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对此,就算是偏向大哥的许玲月,也赞同母亲的看法,认为许家想要光宗耀祖,就看二哥春闱中的发挥。
“二哥,咱们许家能不能跻身士大夫阶层,就看你的了。”许玲月笑着给二郎夹菜。
许新年高傲的扬了扬下巴。
气抖冷,武夫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到处充斥着对武夫的歧视……许七安心里叹口气。
想起前日与魏渊的交谈,武夫体系一代代的完善和传承,才有了如今的九品。但时至今日,武夫体系并没有走到头。
超出品级的道路,尚未摸索出来。
因此武夫体系没有武神的存在。
“按理说不应该的,走武者体系的人最多,庞大的基数下,总会有天才踊跃出来,一代代积累下来,不可能出不了武神。算了,考虑这个问题还太早,我这辈子能达到四品就开心了。”
吃完早饭,二叔抱着头盔,戴好佩刀,正要出门。
“等等,二叔你是家里的长辈,今日得留在家中。”许七安喊住他。
许二叔茫然回头,“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婶婶摇头。
许玲月和许新年茫然的看着许七安。
许七安则看着婶婶,抬起骄傲的下巴,“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但却是许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光宗耀祖?”
婶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说年儿金榜题名也得是个把月以后的事了,等侄儿露出臭屁表情,她才意识到侄儿在吹嘘。
婶婶美眸一翻,撇嘴道:“呦呦呦,咱们大郎是加官晋爵了是吗。”
一开口就知道是老阴阳婶了。
“我听街坊邻居说,只有读书人,才能位居庙堂。你啊,再怎么升官,也只是个打更人。”
虽然婶婶渐渐解开心结,不像以前那样怨念深重,但在“侄儿和儿子谁更有出息”这个话题上,婶婶觉得自己是要坚守原则的。
她不像丈夫许平志,儿子侄儿都是许家的崽,养在家里二十年,和亲儿子没啥区别。
婶婶就看不惯许七安耀武扬威的姿态,时不时的就在她面前嘚瑟一下,一点都不把她这个婶婶放心里尊重。
所以,二郎一定要比大郎有出息,这样婶婶在侄儿面前才能直起腰来。
“婶婶不信?”许七安斜眼。
“我信啊,升官而已。”婶婶满不在乎的说。
前阵子许二叔也升官了,从外城调到内城,有了一片固定的巡逻区域。那片区域都是富户,他们为了家宅安宁,会花钱孝敬负责周遭安全的御刀卫,打好关系。
所以二叔最近私房钱特别多,被收缴了五十两银子,他仍有银子可以去教坊司耍。
当然,许二叔其实从不主动去教坊司,毕竟教坊司的姑娘与婶婶差的太远,但凡在教坊司过夜,都是因为同僚之间的应酬。
反而是许大郎和许二郎到了申公豹的年纪,且未曾娶妻,才会主动去教坊司排解压力。
“不是升官,是封爵!”许七安沉声道。
“噗嗤……”婶婶被逗笑了,花枝乱颤,娇媚动人。
“嗨,别瞎说。”许二叔摆摆手,没好气道:“二叔我当年在山海关陷阵杀敌,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杀的浑身浴血,就这,距离封爵都还差一点。”
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二叔你胳膊不酸吗……许七安心里吐槽。
许新年摇摇头,“封爵事关重大,大奉最后一次封爵,还是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如今四海承平,哪来的战功给你封爵。”
“封爵不一定要战功。”许七安摸了摸小豆丁的脑瓜:“对不对啊,铃音。”
小豆丁不理他,小嘴贴着碗沿,哧溜哧溜的喝着粥。
“行了行了,你几斤几两婶婶还不知道么。”婶婶嗤笑一声:“你今儿不休沐的话就赶紧去衙门吧,卯时都快过了,也别耽误你二叔应卯。
“光耀门楣的事,大郎你就别操心了,今年春闱之后,咱们许家就出一位进士了。到时候在家里摆宴,请族人过来吃一顿。”
春闱还没开始呢,婶婶已经骄傲起来了。
马德,这才是我要的开局啊,二叔是个偏心的,婶婶是个刻薄的,堂弟是读书人但处处打压我,一个妹妹看不起我,另一个妹妹抢我吃的……然后,战神归来,强势封爵,把叔婶一家赶去住狗窝……许七安想着想着,觉得还蛮爽。
许二叔重新抱起头盔,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去应卯。”
封爵的事,他自动忽略了,权当做侄儿的玩笑话。
许家要是能出一位勋贵,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哪怕二郎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也不可能与大郎比肩。
就在这时,许平志看见门房老张步履匆匆的飞奔而来,那慌张的表情,好像后头有大虫追杀似的。
“老老老老老爷……”
门房老张结结巴巴,激动道:“有圣旨啊!”
“圣什么?”许平志没听清。
“圣旨啊。”
“什么旨?”许二郎没听清。
“圣旨,封爵的圣旨。”
许七安看了眼目光呆滞的婶婶,推着二叔往外走:“陛下的圣旨来了。”
昨日福妃案结束,魏渊就与他说过,内阁已经拟好封爵的圣旨,就定在今日。
许平志从内院走到外院,就像走过了大半个人生,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忐忑、激动、犹豫、畏惧……类似的感觉他经历过一次,那就是新婚之夜。
远远的,看见一个穿蟒袍的太监站在院中,一列披甲侍卫分立两侧。
那位太监手里握着一卷绣着五爪金龙的黄绸圣旨。
嘭嘭嘭……
许平志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见正主过来,传旨的太监缓缓展开圣旨,朗声道:“铜锣许七安接旨。”
二叔率先跪下,然后拉扯着许七安一起跪。
许二叔用力瞪了侄儿一样,圣旨当前,这小子竟还跪的不情不愿。
“铜锣许七安在。”
太监颔首,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许七安连破奇案,于云州斩杀叛军两百人……”
听到斩杀叛军两百人,许七安愣了一下,心说我斩敌数千人的啊,怎么变成两百人了?
接着,才恍然大悟是牛逼吹太多,吹的自己都信了。
“……特封许七安为长乐县子,赐良田三十倾,黄金五百两,钦此。”
“谢陛下隆恩。”
许七安高喊一声口号,起身接旨。
“恭喜了,许大人……哦,是许县子。”蟒袍太监笑眯眯道。
“多谢公公。”
许七安接过圣旨,顺势递过去一张百两银票。
等蟒袍太监带着侍卫留下,许二叔劈手夺过圣旨,反反复复看了半天,明明大字不识几个,却看的认真。
看着看着,许二叔眼眶红了。
“封爵了,封爵了……我许家出了一位子爵。”
他捧着圣旨奔回后院,大喊道:“夫人,快写信给许氏族人,许家出了一位子爵啊。我要大摆宴席,摆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
许七安抱起元景帝赐的一箱子黄金和田契,偷摸摸的回房间去。
二叔傻不拉几的,圣旨哪有金子重要。
……
把黄金存入地书碎片,许七安返回内院,看见许二叔和二郎在抢圣旨。父子俩差点打起来。
许二郎不悦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圣旨是给爹你的呢。”
许二叔:“滚滚滚!”
许二郎微怒道:“我只是想看看圣旨怎么写。”
许二叔:“滚滚滚!”
许二郎怒道:“爹,把圣旨给我一观。”
许二叔:“滚滚滚。”
呸,粗鄙的武夫……许二郎拂袖而去,回书房读书了。
子爵算什么,他要金榜题名,要中一个状元。不然,家里的风头都被大哥抢光了。
“真,真的封爵了啊?”
婶婶看着丈夫怀里的圣旨,睁大了卡姿兰大眼睛,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像是活在梦里。
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心里准备。
“这还有假,上头有玉玺盖章的,陛下还赐了五百两黄金,三十倾良田。”许平志大声说,生怕别人不信似的。
五百两黄金,三十倾良田……婶婶眼里闪过金色的光芒。
“大郎,这是真的吗?婶婶怎么感觉活在梦里啊。”婶婶拽住许七安的手。
许七安甩开,淡淡道:“这位夫人,莫要套近乎,叫我子爵大人。”
许玲月一脸崇拜的看着大哥。
气完婶婶,许七安手伸入怀里,摸出田契拍在桌上,说道:“黄金我自己收起来了,至于这三十倾良田,婶婶,我未娶妻成家,就劳烦……玲月帮大哥管了。”
婶婶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她拿许七安没法子,跺脚气道:“许平志……”
婶婶拿侄儿没办法,只能对丈夫重拳出击。
许二叔“呵”一声,“宁宴与你说笑的,玲月又不懂这些。”
许玲月细声细气说:“爹,我念过几年书,也懂算术。”
而且,管理田地通常是让府里信得过的下人在外跑腿,主人只需要管账就成了。
婶婶忽然有了危机感。
她以前的假想敌是大郎和二郎的媳妇,如今才发现,许玲月这个死丫头,竟然起了反心,想和她这个当娘的争权。
“娘,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许玲月觉得母亲的目光灼灼逼人。
“我不是看你,我是看白眼狼。”
“……”许玲月。
……
说起观星楼这座建筑,京城,乃至大奉各地人士,对它的印象无非两个字:高!
在江湖人眼里,除了高耸入云,观星楼还是大奉的禁忌之地,因为这里住着王朝唯一的一品强者。
很少有人会去思考观星楼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扎扎扎……
幽暗的地底,铁门缓缓升起,一道蜿蜒的石阶伸向地底,每个十个台阶,墙壁上就有一盏油灯,散发昏暗的光芒。
哒哒哒……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清晰,一道黑影从地底,顺着台阶走了上来。
黑影披散着头发,遮住了脸颊,套着简单的麻色长袍,赤着脚,行走时胸口偶尔凸显出的饱满,让人意识到她是个女子。
而且是胸有沟壑的女子。
“我距离四品阵师还差一些,老师怎么把我唤醒了……”黑影喃喃自语。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阶尽头,门外无数光芒潮水般倾泻下来,那是久违的阳光。
踏出铁门,黑影站在寂寂无声的厅里,闭着眼,张开双臂,拥抱阳光。
她五年没有出世了,一直被监正老师镇压在观星楼底。
穿过一楼的廊道,披头散发的女人拾级而上,行至二楼,噔噔噔……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一名举着托盘,盘内摆着瓶瓶罐罐的白衣术士走了下来。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白衣术士身子倏地僵住,他脸色也一点点苍白了下去,像是看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大概有个三四秒,白衣术士转身,仓惶的逃走。
披头散发的女人出于善意,连忙提醒:“师弟,慢些,小心滑倒。”
话音方落,白衣术士脚底突然打滑,咕噜咕噜滚了下来,顺带着把女人撞倒,两人一起咕噜咕噜的滚下楼。
砰砰……
托盘里的瓶瓶罐罐摔的粉碎,弥漫起五颜六色的尘雾。
“救,救命……”白衣术士脸庞血色上涌,逐渐转为青黑色,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的说:
“这,这是,宋卿师兄,炼,炼的毒药……”
女人捂着自己的脖子,艰难说:“师姐没带解药啊。”
“解药就在里面……”白衣术士似乎不能动弹,眼珠子死死盯着某个摔碎的瓷瓶,盯着地上的药粉。
在女人的帮助下,白衣术士服下解药,连滚带爬的下楼,来到一楼大堂里,朝着煮药炼药的白衣术士们,大喊道:
“钟师姐出关啦!!!”
哐当……白衣术士们手里的瓷瓶、勺子等器具,摔落在地。
他们僵硬的扭动脖子,面孔呆滞的望过来。
披头散发的女人继续拾级而上,路过七楼,七楼的炼丹房“轰”的炸开,地板和墙壁晃动,簌簌掉灰。
“怎么炸了?怎么炸了?!”宋卿的怒吼声传来。
女人置之不理,继续登楼,终于来到了观星楼顶,八卦台。
白衣白胡,仙风道骨的监正盘坐在案后,捏酒杯,望着远方愣愣出神。
“老师。”
女人恭敬的喊了一声,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美酒美食。
“钟璃,你晋升四品的契机到了。”监正悠悠道。
女人身子一颤,微微抬起头,露出雪白尖俏的下颌。
……
大奉的异姓爵位分五等:公、候、伯、子、男。每一等爵位,又分为五个品级(等级)。
许七安的爵位全称是“三等长乐县子”。
这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爵位,也没有什么实权,只是多了一笔月俸。
不过爵位的意义,并不在权力,而是它所象征的荣耀,以及社会地位。
金榜题名,位列庙堂,就算贵族了吗?不是,这样的权势只是一时,真正永绝平民,跻身贵族阶层的象征,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当然,许七安的爵位无法世袭罔替,但至少有他一日,许家就是贵族,再不是平民了。
以后,长乐县子要是娶一个平民女子为正妻,给事中就会上折子弹劾他。满朝文武会说:是公主不香了,还是郡主不漂亮了?
竟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总之,许家几百年来,头一次出了子爵,彻底摆脱了民户,跻身为贵族。
对于一家之主的许平志来说,大概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当天就带着许七安去祖坟上香。
回来之后,打算广发请帖,大摆宴席,邀亲朋好友来府上喝酒庆祝。
但婶婶觉得不妥,说:“后日便是春闱,这样会影响到二郎读书的。”
是啊,后天便是春闱,鱼跃龙门的头等大事,在家中大摆宴席必定会影响到二郎读书。许平志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于是让许二郎搬去外城老宅,好好读书,酒宴不变。
许铃音觉得很赞。
许二郎骂咧咧的退出直播间,带着一名下人,一个丫鬟,屁颠颠的回老宅去了。
上香回来,许七安大方的拨款白银七十两,作为明日酒宴的经费。
七十两已经很多很多,是普通殷实人家不吃不喝三年的积蓄;是勾栏两年的嫖资;是许七安现在一年的工资。
“回来这么久,还没去过恒远大师的养生堂,我得送些钱去救济鳏寡孤独……”
许七安从方头柜里翻出五钱银,打算去低价白嫖恒远的炼体功法。
突然,坐在床边的他脑海里响起神殊和尚,低沉缥缈的嗓音:“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什么意思……许七安神色严肃,神殊和尚从来不主动与他交流,默默沉睡于体内。
现在却让他离开京城。
是京城要出事了,还是我要出事了?
种种念头闪烁间,他眼前看见了灰蒙蒙的世界,薄雾一般的灰色散开,一座破旧的寺庙出现,庙门口盘坐着眉目清秀的神殊大师。
这位来历神秘的和尚,双手合十打坐,褐色的双眼温和的望来,声音缥缈:“离开京城。”
许七安从云州复活回来,立了功,封了爵位,与临安和怀庆的关系突飞猛进。
打更人那边,魏渊也承诺提拔他为银锣,不管是前途、钱途,亦或者是情场,都在稳步提升。
可以预料,再过几年,出任公爵,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京城自古繁华,物资丰富,医疗水平社会福利等等,都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人就是喜欢往繁华的城市聚集,许七安也不例外。
当年他也北漂过的。
不是没办法,他不想离开京城。
大师,你这是为难我胖虎啊……许七安皱眉问道:“大师,为何要离开京城?”
神殊和尚侧了侧头,望着某个方向:“我能感觉到,西方教要来了。”
西方教?
许七安怔了一下,才意会到神殊和尚说的是西域佛门。
对了,桑泊案时,青龙寺的盘树僧人得知神殊大师脱困,当即便离寺西行……这么说,佛门的人过来兴师问罪了?
难怪神殊要让我离开京城,万一给西方的大光头发现神殊在我身体里,我可能真的会被压在五指山五百年。
而我没有齐天大圣那根又粗又硬的定海神针,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您让我暂离京城?”许七安脸上露出一定的忧虑。
神殊和尚缓缓点头。
“好吧,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了大师,听说佛门有神奇的炼体法门,无需锤炼体魄便能修成金刚不坏之身,能不能教我?”
赶紧先攫取好处。
神殊和尚摇头:“我只是一个残魂。”
你是不是残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白嫖我……许七安嘴角一抽。
薄薄的雾霭合拢,包裹住破旧寺庙,而后渐渐淡化、消失……许七安睁开眼,回到了房中,自己正姿势不变的坐在床头。
“不用想也知道,西域佛门是为神殊和尚而来,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顶多看一看卷宗,了解一下案发经过,不可能会在京城待太久。
“那么,我离京只是暂时,甚至不需要太久便能回来。”
许七安微微点头,这样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的。就当是放个假,休息休息,去一个富饶的城市,过几天有钱人的枯燥生活。
“反而是请假条不好写,无缘无故的离京,衙门制度不允许。而且,魏渊也离不开我。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肯定会被驳回,老魏不懂我的梗。
“对了,找金莲道长商量,让他随便为了想个理由,比如地书聊天群里某个家伙遇到了麻烦,需要我支援……”
许七安打算找金莲道长商议,就说自己想离京一段时间,但打更人衙门制度森严,等闲离不开京。主要是得给魏渊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要收尾,比如参加明日的酒宴,比如要交代一下狱卒,看好那对夫妇,二郎春闱后能不能留京,全靠他们了。
再比如试探一下魏渊打算怎么报复陈贵妃。
福妃案虽然结束,可梁子算是结下了,魏渊要查陈贵妃背后的势力,绝对会有后续动作。
而皇后失去了唯一的胞弟,恐怕不会再佛系下去,元景帝后宫势必展开一番女人之间的腥风血雨。
许七安关心的是她们的战火会激烈到何种程度,他可不想京城回来,听说陈贵妃殁了,或者皇后薨了。
倘若如此,临安和怀庆便将势如水火,做不成姐妹。
他许白嫖大明湖畔三人行的美梦差不多就破灭了。
这时,一名下人来到门外,喊道:“大郎,司天监的采薇姑娘拜访。”
“她来做什么?”
许七安回应道:“知道了,让婶婶先招待她,我稍后过去。”
他把日记、银子等私密物品收入地书碎片,为离开京城做准备,确认没有见光死的物品遗漏,这才松口气,出门去见褚采薇。
……
客厅里,褚采薇一手一块马蹄糕,飞快的往嘴里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势,仿佛有人跟她抢吃的……
确实有人跟她抢吃的,她对面站着许铃音,一手一块马蹄糕,飞快往嘴里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就是为了跟褚采薇抢吃食。
两人之间,摆着七八种糕点,种类丰富,量也不少。
褚采薇今天拎着一大包食物来许府,边吃边等许七安,突然,一个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时出现,眼巴巴的看着她。
大眼美人还记得她,是许宁宴的妹妹,一个很能吃很馋的小孩。
“想吃什么自己拿,姐姐这里有很多……”
褚采薇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最开始,大小吃货能和平共处,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其乐融融。可是,吃着吃着,褚采薇忽然发现,这丫头吃的比我快啊。
不行,太吃亏了,我也得吃快些。
许铃音一看,这个姐姐突然吃的快起来了,明显是要和我抢吃的嘛。不行,太吃亏了,我得吃的再快些。
全程没有一丝交流,但吃货之间的战争迅速进入白热化。
整场战役的开始到高潮,用两个字形象概括: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许七安来到后厅,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喂喂喂,不能这么吃。”
许七安看了眼小豆丁圆滚滚的肚皮,把她拎到一边,左顾右盼:“我婶婶呢?”
婶婶不在厅里,估摸着是安排明日的宴席,不然肯定不会让小豆丁这么个吃法。
“大哥大哥,马蹄糕真好吃……”许铃音奋力挣扎,表示很着急,这么眨眼间,那个姐姐又多次了好几块。
“吃不死你。”
许七安指了指桌上的糕点,没好气道:“快收起来,收起来……采薇姑娘有何贵干。”
他猜测褚采薇是来找自己玩的,复活之后,他一直忙碌着调查福妃案,有个半旬没和她见面。
凭我现在巅峰的颜值,她惦记着我的美色也不奇怪……许七安笑了笑。
“老师让我来请你去观星楼做客。”褚采薇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糕点重新打包,装进腰间的鹿皮小包。
监正请我去观星楼……许七安暗暗皱眉,不过没有太大的抗拒。
监正在第几层,许七安估摸不出来,但他在第几层,监正心里门儿清。
两人结伴出了许府,各自骑着马,向观星楼而去。
“那些糕点是五师姐托我买的,结果被你家妹妹吃了一大半。”褚采薇握着马缰,目视前方,娇声道:
“许宁宴你得赔我银子。”
“谈银子伤感情,咱们之间的感情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许七安一夹马腹,道:“别让监正大人等久了,驾驾驾……”
马儿,快特么跑起来。
到了司天监,许七安就当做糕点的事从没发生过,根本不等褚采薇,轻车熟路的进了楼。
“咦,今天司天监怎么如此冷清?”
一层大堂,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名医者值守,表情也不太对,时不时的往楼梯口看,生怕会有怪物下楼似的。
听到许七安的话,门口一位白衣医者回答说:“许公子,他们都跑医馆坐诊去了。”
“今儿什么日子?”许七安问。
白衣医者讪讪然一笑,没有回答。
许七安一头雾水的登楼,到第七层时,发现炼丹房被炸了,平日里异常活跃的炼金术师们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顺利抵达八卦台。
首先看到监正的背影,穿着白衣,白发披散,坐在八卦台边缘,面朝着楼外。
接着,他看见监正身边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套着简单的亚麻袍子,伏案吃喝。
之所以判断出她是女人,主要是在男人趴着时,勾勒出的臀型不会那么丰满浑圆。
“见过监正!”
许七安远远停下,抱拳问候。
“不错,根基很扎实。”监正点评了一句。
这时,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褚采薇裙摆飘飘,拎着几袋糕点上来。
她把糕点放在桌上,推给伏案狂吃的女人,女人侧头看了一眼,说:“这么少?”
“被一个愚蠢的小孩吃掉了。”褚采薇把锅甩给许铃音。
女人点点头,继续吃着。
五师姐?
这个时候,许七安才回过味来,想起了曾经与魏渊的一番交谈。
监正有五位弟子,其中五弟子常年闭关,不了解司天监的,都认为司天监只有褚采薇一位女弟子。
“就是她啊?”许七安心想。
这时,监正醇厚的声音响起:“这把刀用的怎么样?”
“很好用,多谢监正大人。”许七安恭声道。
同时在心里腹诽:这把刀不就是为我的天地一刀斩量身定制嘛,这不都在你的算计中嘛,尽说一些废话。
“脱胎丸效果如何?”监正又问。
“非常好。”许七安斟酌道:“就是容貌大变给我造成了些许困扰,不如我以前那般温润如玉的低调。”
“这样啊……”监正点点头,笑道:“我可以帮你恢复原样。”
啊?这都能变回来吗……许七安有些呆滞,连忙摆手:“不敢劳烦监正。”
其实做一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男人,才让我更有代入感!
在监正面前,他不敢说骚话,只能在心里皮一下。
监正缓缓点头,说道:“钟璃是我五弟子,五品预言师,她会随你历练一段时间。”
褚采薇一愣,看了眼监正,又扭头看了眼许七安。
原来术士五品叫预言师……可是,为什么要随我历练一段时间?许七安试探道:
“这……卑职能知道原因吗?”
监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喊了一声:“钟璃。”
穿亚麻长袍的女人起身,朝许七安施了一礼,道:“老师你说运气不错,跟着你,我的厄运会一定程度的降低,你就是我的机缘。”
声音倒是挺悦耳,挺好听。
许七安盯着她的脸猛看,但她微微低头,披散着杂乱又浓密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
“厄运?”他反问道。
钟璃措辞片刻,诚恳回答:“预言师能窥探天机,遭天道反噬,厄运缠身,只有扛过三千六百劫,才能晋升。抗不过,则身死道消。
“但凡能扛过天道反噬的,都是有大气运的人。”
听了钟璃的解释,许七安首先想到两件事,第一是终于明白为什么司天监六品炼金术师辣么多,而六品之上,他只见过一个杨千幻。
第二件事,逼王居然是有大气运的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预言师能窥探天机?嗯,这是天机师的前置职业……许七安好奇道:“天道反噬是以怎样的形式出现?我得评估一下所谓的反噬有多可怕,毕竟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锣。”
他预料的没错,监正是知道自己身上古怪运气的。
钟璃想了想,说道:“祸从口出,有时候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会转化为实质性的灾祸,牵连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
“有时候一个无意中的举动,也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灾祸。且大小无法控制,可能只是后退一步,就招来生死大劫。”
说着,她象征性的后退了半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意外发生了,堂堂一位五品强者,竟然脚底一滑,从八卦台摔了下去,摔了下去……
“救人啊!!!”
许七安脸色大变,本能的喊了出来。
观星楼高达百米,这种高度跌下去,就算是许七安自己,没到铜皮铁骨境的话,都必死无疑。
而术士的体魄很一般,远远无法与武夫相提并论。
与此同时,许七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飘过一句歌词: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监正叹口气,探出了宽袖之下的手,轻轻一抓。
坠楼的钟璃被抓摄上来,躲过了坠楼身亡的命运。
她低着头,黑发披散,语气很平静:“其实如果有准备的情况下,即使从观星楼跳下去,我也不会受伤,但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片混乱,没有任何自救的念头……
“嗯,如果是别人出手帮我摆平厄运,它是不作效的。只有自己亲身挨过考验才行。”
所以,就需要我这位欧皇来帮助你这位非酋,把厄运降到最低……许七安恍然点头,明白了监正请他过来的真正原因。
“抱歉。”
许七安摇头拒绝:“我近来要离京,有要事处理,不方便带着人。”
突然,一杯酒隔空飞到他面前。
许七安伸手接过的同时,耳边响起监正的传音:“喝了它,不必离京。”
监正知道我为什么要离京?他果然知道神殊和尚在我身体了……酒是普通的酒水,他打算怎么帮我……许七安饮尽杯中酒水,有了相应的猜测。
屏蔽天机!
术士的拿手好戏。
……
与京城相隔万里之外的云州,白帝城外军营。
飞燕军的军帐中,李妙真褪下了轻甲,收起了银枪,换上天宗的道袍。一如她当初下山时的模样。
纸人苏苏指挥着一众鬼魂,帮忙打包细软。
……
“主人,都打包好了。”
穿着白色层叠繁复的罗裙,妆容精致,倾国倾城的苏苏娇声道。
李妙真微微颔首,打开系在腰上的香囊,漩涡状的吸力涌出,将军帐内十几名鬼物在摄入其中。
“真可惜啊,您还是没能突破到四品境。”苏苏叹了口气,说道:
“否则,以人宗弟子的水平,不会有您的对手。”
“元婴岂是那么容易可以修成的。”李妙真无奈的叹口气。
她卡在金丹境整整两年了。
云州的匪患已经清剿结束,李妙真配合云州地方军,以及两位金锣攻山拔寨,把最大的几个寨子铲平,小山寨则有数十个。
当然,云州匪患宛如跗骨之蛆,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存了数百年,不是说剿灭就能剿灭。
过个几年,又会死灰复燃,生根发芽。
眼下的成果,是地方军队能做到的极限。云州会安定好些年,李妙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了。
接下来,她要去做自己的事——天人之争!
天宗和人宗每隔一甲子就要论道一次,在此之前,两宗年轻一代的杰出弟子率先碰撞,为天人之争预热。
李妙真是这一代天宗弟子里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李妙真的师兄,也是天地会的成员,手持七号地书碎片。
不过那家伙人在东北,嫖到失联了。
“可惜那讨人厌的臭蛋陨落啦,不然可以帮我查一查苏家的灭门案。”苏苏忽然说道。
李妙真看着陪伴自己长大的魅,心里一动,其实苏苏的家不在京城,那家伙即使想查,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千里迢迢的去查一桩陈年旧案。
苏苏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总是时不时挂在嘴边,看似惋惜灭门案,实则是惋惜那个臭不要脸的男人。
所以,要太上忘情啊……李妙真心里感慨一声。
亲友故去,悲恸难禁。爱人变心,怨恨交织……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都是业火,要不怎么说情深不寿呢。
唯有无情,才能亘古长存。
带着苏苏离开军帐,四百多名飞燕军集结在广场上,静静等待着。
四百将士齐卸甲。
李妙真缓缓扫过将士们,此时的他们,有的换上了便服,有的穿着粗布麻衣,有的穿着像个富家翁,有的则是破烂如乞丐……这就是他们原本最初的模样。
飞燕军是杂牌军,成员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丐帮弟子;有四海为家的江湖浪子;有劫富济贫的侠盗等等。
他们都是因为一个人,才集结在云州,组织成军队,那个人叫飞燕女侠。
而今李妙真要走了,这支军队自然也就散了。
剿匪结束后,杨川南私底下找过李妙真,想把飞燕军纳入正规军队,培养成云州的王牌军。希望她能说服飞燕军的将士留在云州。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的。
“这一年多来,我们并肩作战,拔除大大小小山寨数百,斩匪数千人。我们所过之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不惧匪患。我们所过之处,商贾得以通商贸易养家糊口。我们所过之处,正义之光挥洒而下……
“李妙真多谢各位兄弟不离不弃的陪伴,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云州之旅告一段落,我将继续前行,你们也该回家与亲友团聚。
“人生之路漫漫,或坎坷或顺利,或辛酸或悲喜,希望大家铭记云州的时光,勿忘初心。”
说到这里,李妙真看着四百将士,抱拳,铿锵有力的声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四百将士抱拳,声浪如狂潮: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才是他们愿意效忠,愿意追随的飞燕女侠。
……
南疆。
蛊族之所以被称为蛮族,并非他们茹毛饮血,而是他们以蛊为本,修行体系、生活习性都契合蛊虫。
如此才能培育蛊虫,与蛊同化。
用更妥帖的话形容,蛊族的发展走的是“蛊本位”,因此文明程度无法与“人本位”的大奉、西域和东北各国相比。
文明差距体现在各方面,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文化和建筑。
蛊族至今还沿用着古时代的象形文字,建筑以黄泥屋和草屋为主,用的是陶器而不是瓷器。
不过,穿的衣衫与大奉百姓相差不大。南疆蛊族擅长种桑养蚕,采集的蚕丝品质比大奉要高数倍。
但他们不擅纺织,因此经常被大奉的商人低价收购高品质蚕丝,或者用现成的布料以物换物。
伯山纵横百里,物产丰富。
山中飞禽走兽,草药野果数之不尽。山下则是一片沃土,河流密布,力蛊部的大本营就在这里。
力蛊部在这片平原中开垦出数千顷,一部分族人务农,一部分族人狩猎,彼此之间以物易物,丰衣足食。
莫桑背着牛角弓,带着一队儿郎狩猎返回,有人背着数百斤重的野猪,有人拎着色彩斑斓的锦鸡,满载而归。
莫桑在山脚处的田里看见随女人们采摘蔬菜的妹妹丽娜。
丽娜穿着样式简单的布衣,露出两截修长匀称的小腿,南疆气候炎热,大奉的罗裙、长袖在这里穿不出去,所以蛊族的人会把大奉服装进行裁剪、修改。
裙摆只到膝盖处,衣袖则短到手肘部位。
“丽娜!”
莫桑喊了一声,等妹妹抬起头,他才接着说道:“天蛊婆婆昨日派雪鹰传书,让你今天去见她,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丽娜明显一愣,然后拍了拍脑瓜:“哎呀,我给忘记了,莫桑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莫桑听见身后的汉子们发出哄笑声,田里的女人也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但莫桑觉得有些丢人,回头怒斥汉子们:“笑什么笑。”
另一边,穿着绵柔布靴的丽娜在溪边洗干净手,打算去百里之外的天蛊部落。
莫桑见状,连忙喊道:“天蛊部的水坝缺了道口子,你记得帮忙修理一下。”
“知道啦!”丽娜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跑远了。
……
相比起力蛊部,天蛊部更像是某个大奉王朝的县城,虽然简陋了些,但摆脱了草屋,以黄泥屋和砖瓦屋为主。
天蛊部建在落霞山的山脚下,从山脚到山腰,一块块梯田鳞次栉比,山上有一座水坝,昨日突然决堤,冲垮了梯田。
年少时经常在各部玩耍的丽娜轻车熟路的登上落霞山,在山脉中跋涉许久,看到了坍塌的坝口。
看到了数十名天蛊部的人站在水库边缘,为首的正是白发苍苍的天蛊婆婆。
丽娜视线掠过他们,看向水库,水面浮着一具怪物的尸体,那怪物长十余丈,体表覆盖黑色的鳞片,头尖,颈细长,爪有薄膜。
天蛊婆婆注意到了丽娜,向她招手。
丽娜在岩石间轻盈的起跃,来到天蛊婆婆面前,娇声道:“婆婆,那是什么怪物。”
“蛟!”
天蛊婆婆露出和蔼的笑容:“不知哪里来的,毁了大坝,部落里刚插下去的秧苗都给冲毁了。”
“噢。”
丽娜是第一次见到蛟,但听说过,这种怪物生活在南疆密集交错的水域中,沿着地下暗河到处乱窜。
丽娜的一个叔叔据说就是戏水时被蛟吃了。
“你帮忙采集一些石块,尽早堵住缺口。”天蛊婆婆说。
“好哒!”
干苦力丽娜最在行,她旋即跑开了,半刻钟不到,众人听见了沉闷的脚步声,循声望去,一块“石山”缓缓移动。
这座石山高二十多丈(六七十米),丢水库里能掀起惊涛骇浪。
石山不是自己移过来,而是被丽娜扛过来的,只是与二十丈的巨石相比,她渺小如蝼蚁。
天蛊部的众人面不改色,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蛊族七个部落中,力蛊部以怪力著称,丽娜的父亲龙图,那才是真正的搬山,当年与大奉打仗时,他扛着一座山投掷大军,砸死数千人。
巨石缓缓挪到水坝附近,接着轰隆一声,丽娜把它放了下来。
众人站在坝上低头俯瞰,只见丽娜缓缓沉腰,扎稳马步,酝酿数息,忽然“嘿厚”一声怒吼,一个冲拳击在巨石表面。
咔擦声里,巨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缝,并迅速蔓延,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作一块块碎石。
这下子,修补大坝的材料就有了,不用天蛊部的人辛苦采集,大大节省了时间和劳力。
留下部落族人修补大坝,天蛊婆婆带着丽娜下山,返回她的住所,一座有天井的四合院。
天蛊婆婆的儿媳正在院子里晒着做药引的蛊虫尸体,她的儿子则在后院饲养蛊虫。
天蛊婆婆带着丽娜径直入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啪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玉般的虫子,形如蝎子,有六条节肢。
头顶两颗乌黑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可爱。
“这是婆婆的老伴炼的七绝蛊,他走之前,这蛊只炼成一半,婆婆用了二十年,总算把它完工了。”天蛊婆婆把盒子推给丽娜,说道:
“现在就交给你保管了。”
“给我的吗?”丽娜有些意外。
“不是给你的,是交给你保管,你将来要把它赠予有缘人。”
丽娜脑海里闪过一串问号。
她完全没搞明白事情的走向,突然被赠了七绝蛊,还让她转交给有缘人。
天蛊婆婆盖上盒子,说道:“还记得婆婆与你说过,那两个小偷的故事吗。”
丽娜用力点头:“记得的。”
同时她想起了三号,话说回来,三号很长时间没有传书了,地书聊天群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天蛊部有一则传说,蛊神复苏之日,整个南疆,乃至九州都将化为蛊的世界。虽然蛊族以养蛊炼蛊生存,但蛊只是工具,我们依旧是人。”
天蛊婆婆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神色:“这不是传说,是天蛊部一代代推演出的末日,为了窥见这个未来,很多前辈遭了天机反噬。
“为了能让蛊神一直沉睡下去,二十年前,老头子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去偷一件东西,用它来压制蛊神,让它世世代代沉睡下去。
“于是他离开了南疆,从此再没有消息,没多久,他留在部族里的本命蛊枯萎,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被偷的东西是什么?”丽娜抱着木盒子,蔚蓝如大海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
天蛊婆婆摇着头,拍着丽娜的手背,声音慈祥:“婆婆年纪大了,遭不住天机反噬。”
要不怎么说天机不可泄露呢。
“昨夜,我窥见了命运的变化,那东西快出世了,丽娜,你也牵扯其中。”天蛊婆婆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我?”
丽娜眨了眨蓝眸,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天蛊婆婆的“故事”里。
“去京城吧,你修为足够了,只是缺乏历练,恰好借此机会去人间世走一走。”天蛊婆婆补充道:
“这件事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他也同意。”
去京城……丽娜端详着手里的木盒,发现自己并不是太抗拒这样的事。她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三号、一号,以及金莲道长。
……
正午,暖融融的阳光挂在天空,许府充斥在欢声笑语里。
一桌桌酒宴在大院里摆开,左边几桌是许氏族人,右边几桌是许平志和许七安的同僚、故友。
长乐县的县令和捕班的快手们也在其中,当然,还有府衙的总捕头吕青。
可惜李玉春宋廷风等人身在云州,无法参加酒宴。
许平志带着许七安挨桌敬酒,许七安原本只是应付了事,但听到大家一边恭喜,一边喊子爵大人……忽然就爱上这种感觉了。
到了朱县令这一桌,肥头大耳的县令老爷感慨道:“本官有一个侄女,年芳二八,长的颇为俊俏。原本想许配给宁宴的,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朱县令的女儿已经嫁人,否则还能勉强配的上许七安。侄女就不行了,身份不够。
王捕头笑着接茬:“宁宴现在是子爵了,能配的上他的,只有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众人哈哈大笑。
邻桌的吕青听在耳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惆怅黯然。
本来,以她府衙总捕头的身份,配一个打更人是绰绰有余。而且属于同行,可谓天作之合。
但许七安封爵之后,跻身贵族阶层,肯定不能娶一个女捕快为正妻,于礼不合。
宴席一直到未时两刻才散去(下午一点半),许七安和许二叔负责送客,婶婶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
申时三刻,许二郎带着下人和丫鬟回来了。
婶婶不愧是亲妈,吩咐厨娘给二郎热了一桌中午的剩菜。
“二郎吃完就好好休息,明日得早起去贡院考试。”婶婶殷勤的给儿子夹菜。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但许二郎明日得早起,所以要提前吃饭,早些休息,睡眠不佳的话,会影响明日的考试。
许七安坐在一边喝茶,突然说道:“二郎,会试考的是哪些?”
许二郎一边吃菜,一边简单介绍:“策问、经义、诗词。”
顿了顿,说道:“从先帝开始,诗词便从科举中剔除,一直到元景十一年,王贞文入内阁,在他的推动下,诗词又重新回到科举。”
儒家正统之争的两百年里,诗坛衰弱,已经到了退出科举舞台的地步。
“大哥要是参加科举,别的不说,至少能重振诗坛。”许二郎客观点评,他喝了一口酒,转而看向父亲,幽幽道:
“自去年年尾以来,大哥在诗坛名声鹊起,爹也渐渐出名了。”
膝盖上坐着许铃音,正逗弄女儿的许平志一愣,随后露出喜色,哈哈大笑:
“其实是大郎自己天赋异禀,为父也没怎么培养,这般读书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他们怎么夸我的?”
许新年嘴角一挑:“夸你不当人子。”
“???”
许平志怒而拍桌:“岂有此理,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许二郎看了眼大哥,呵呵笑起来:“大哥作的诗越多,爹你的骂名就越盛,说不准将来能名垂青史呢。”
当天晚上,许平志愁的睡不着觉。
婶婶骂道:“人还没死,你就考虑几百年后的名声,瞎操心。”
“妇人之见。”许平志哼一声,忧心忡忡:“二郎有首辅之资,大郎将来也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后人评价他们时,都会夸一句。可到了我这里,就四个字:不当人子。”
婶婶嘀咕道:“那好歹也是青史留名了……对了,我与你说件事,二郎将来如果外派怎么办,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留在京城。”
“想都别想,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外派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太远吧。”许平志无奈道。
云鹿书院的学子,基本无缘京城官场的权力中心。大部分会被分配到各州各地,哪怕留任京城,也只是微末小官。
“要不你找宁宴去说说,他是打更人,还认识公主,必然会有办法。”婶婶曲着腿坐在床上,烛光里,秀眉轻蹙。
“这是吏部的事,和打更人有什么关系。”许平志压低声音:
“打更人监察百官,最招文官憎恶,宁宴出面,只会适得其反。”
婶婶往床上一趴,抱着枕头,愁眉不展。
……
“咚咚咚……”
穿着白衣单衣,正准备入睡的许新年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许七安站在门外。
“大哥找我作甚。”
许七安审视着唇红齿白,俊美无俦的小老弟,咧嘴笑道:“过来猜题。”
“猜题?”
许二郎困惑的反问了一句,不过他聪明的很,立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
不紧不慢的给大哥倒了一杯热水,又给自己披上一件外套,许新年坐在椅子上,说道:“不用,书院的几位大儒已经帮我们押过题了。”
国子监成立以后,学子们的思想被禁锢在了四书五经里,不复前人灵气,大奉无诗词就是后遗症之一。
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押题更容易了。
所谓押题,其实和许七安上辈子老师敲黑板划重点是一样的操作,由于限定了范围以及答题方式,科举试卷是可以一定程度被“预测”的。
除了押题之外,还有骚操作——买题。
而比买题更骚的操作是“内定”。
所谓内定,这一类人即使写的狗屁不通,也可以顺利过关,成为贡士。
具体操作就是买通主考官,事先商量好怎么对“暗号”,比如第一行末尾是“老”,第二行末尾是“铁”,第四五六行是“666”。
主考官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己人。
糊名和誊抄防不住这样的作弊手段。
这些骚操作,许七安是从魏渊那里听来的,听完感慨,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可惜买通考官的行为不作考虑,许新年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注定了他无缘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连前一甲都未必有可能。
在遇到钟璃之前,许七安只想着怎么帮二郎做小抄,并瞒过监考的号兵。绞尽脑汁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文章抄在某处。
这个方法的灵感来源于前世的沙雕网友,记得有人在网上吹嘘自己,说女友看到他刻着两个字:君愁。
就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沙雕网友淡淡一笑,气沉丹田,原来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与尔同销万古愁。
虽然是不靠谱的吹嘘,但许七安很有代入感……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上操作二郎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只要以他修身境的修为,说一句:我的貂蝉……然后就可以在上面写五百字小作文。
考官绝对发现不了。
不过以二郎的傲气,打死也不会这么做的……许七安缓缓点头,“那诗词呢?”
许新年皱眉回答:“诗词不作考虑,我本身不擅诗词。”
他的备考重心在策问和经义,当然,其他学子也是一样。诗词这玩意,只能说随缘。
“有备无患嘛,大哥过来,就是为了猜诗词。”许七安说。
“那大哥打算怎么猜?”
“抓阄。”许七安神秘一笑。
……
“娘,我要吃橘子。”
相通的里间,小豆丁穿着松垮的单衣走了出来。
“晚上吃什么橘子,牙齿还要不要了,橘子在厅里,自己出去拿。”婶婶正心烦儿子将来的前程。
小豆丁一声不吭的出门了,她在外头的廊道里吃完橘子,心满意足的回屋瞌睡。
二叔和婶婶则继续探讨许二郎的前程,说着说着,婶婶就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许新年送去云鹿书院。
二郎自幼便是天才,记性又好,云鹿书院招生时,许二叔带着儿子去清云山考试,一考便中。
“当初要是送去国子监该多好。”婶婶懊恼道。
“妇人之见,云鹿书院才是儒家正统。”许二叔哼道。
……
许新年把一张宣纸裁剪成十几张小方块,在上面写上“花鸟鱼虫”等主题,然后随意一划拉。
“大哥,你来吧。”
许新年觉得大哥是在胡闹,但见他如此热忱,不好拒绝。只想赶紧把讨人厌的大哥打发走,他好睡觉。
再就是想看看大哥能否现场作诗,他也能过过眼瘾。
许七安闭上眼睛,随手一抓。
“两个?”
许新年发现大哥一把抓了两个纸条。
“两个就两个吧,多一个就当备用。”
许七安说着,展开纸条,分别是“咏志”、“爱国”。
许新年有些期待的看着大哥。
“ememememem……我好好想想,明日给你。”许七安挠挠头。
辞别许新年,回了自己的房间,许七安点亮蜡烛,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说道:
“你不是预言师么,难道不能直接预言春闱的题目?”
房梁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套着简单的亚麻长袍,回答说:“预言师更要懂得守秘,我不是有大气运的人,一旦泄露春闱考题,说不定明日就身死道消。”
“有我护着你啊,监正不是说我是有大气运的人吗。”许七安怂恿。
“既然你是有大气运的人,那你抓阄的题目,就一定是春闱的考题。”钟璃淡淡道:“何必我冒险呢。”
有道理……许七安又问道:“那为什么又不让我猜测策问和经义?”
“越单一越容易猜对。”钟璃说。
许七安没再说话,搜刮肚肠的想着自己初高中学过的诗词,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有些诗词依旧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当然,文言文和篇幅较长的诗词他是记不住了,或者记不全,比如李白的将进酒,只记得“黄河之水天上来”寥寥几句。
但《春晓》这样的诗,他估计到死都不会忘。
“咏志最有名的应该是曹操的龟虽寿,但考虑到元景帝长生的渴望,写这首诗恐怕会被元景帝厌恶。
“爱国的诗倒是不少,只是我记忆中的爱国诗,都是在国破家亡时诞生的,什么铁马冰河入梦来,什么国破山河在,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难搞哦。”
后半夜,许七安睡的正酣,忽然听见“噗通”一声闷响,然后是某个倒霉的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一下子惊醒,下意识的按住床边的佩刀。
“抱歉,摔了一跤……”钟璃忍着疼痛说道。
这也能摔倒?你好歹是五品术士啊……许七安嘴角抽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没事,这也是厄运的一部分?”
“这还算好的,如果不是在你身边,我恐怕会直接摔断腿。”
这位监正的五弟子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令人辛酸的话:“无碍,反正我也习惯了。”
说完,她默默起身走向门口:“我到外头打坐,不打扰你睡觉。”
“……”许七安目送她离开,关上门。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结果门又打开了,钟璃回来了。
“嗯?”
许七安嗯了一声,表达自己的困惑和不满。
钟璃低声说:“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橘子皮丢在廊道里,我不小心踩到摔了一跤,头磕破了,我觉得还是在屋子里更安全。”
橘子皮也能滑?好惨……许七安顿时充满了同情心。
……
翌日,天还没亮。
许府灯火通明,婶婶顶着两黑眼圈,亲自帮许二郎收拾笔墨纸砚等考试物品,以及考场中吃的糕点、馒头、肉干、清水。
“娘,不用带这么多吃的,一场只考一天,黄昏便出来了。”许新年见母亲不停的塞吃食,连忙阻止。
会试有三场,一场考一天,每一场间隔三天,历时九天。
准备妥当后,许平志带着妻子、女儿还有侄子,一起送许新年去贡院。
许七安和许平志提着灯笼,一前一后,不多时,一家人到了贡院,贡院外头聚满了应考的学子,街道两边有数十名官兵维护秩序,高举火把。
“二郎,这是大哥写的诗,阅后即焚。”许七安把两张纸条递过去。
许新年不动声色的接过,不动声色的展开,看了半天,差点没看懂……大哥写的字,尤其是小字,别具一格。
好诗!
但许新年仍旧于心底赞叹一声。
倘若真能猜中题目,他也许将大放异彩。
许新年记下之后,撕碎纸条,正要告别家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吟诵佛号。
回头看去,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正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
我认识他吗……许新年心里闪过疑惑,但礼节性的回了一个笑容。
大光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
目送二郎排队进贡院,婶婶和玲月提议回府补觉,许铃音提议去桂月楼吃早点。
许铃音的提议遭大家一致无视。
许七安惦记着府里的钟璃,生怕自己晚些回去,她已经离开人世了。
回府时,东方微熹。
许七安推开房门,见钟璃盘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看不清五官。
这女人怎么总披散着头发,也不知道长的如何……监正的弟子感觉都怪怪的,反而是吃货妹子最正常……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
“你不必藏着掖着,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家人。”
“这会给你家人带来厄运,大麻烦不会有,但小麻烦不断。”钟璃说:“厄运是时刻影响着身边人的,而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可以避免。”
那算了。
距离卯时还远,许七安打算吐纳片刻,突然一阵心悸,这是地书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你能转过去吗?”许七安问道。
“好的。”钟璃乖巧的转身,背对着他打坐。
多一个人就是不方便啊……许七安这才摸出地书碎片,借着蜡烛的光芒,阅读传书。
【二:我打算去京城了。】
率先回应李妙真的,竟然是极少冒泡的金莲道长:【九:剿匪结束了?】
剿匪结束了?那春哥他们也该回来了……许七安心里一喜。
【二:是的道长,一号,你还没给我人宗年轻一代弟子的信息。】
当初她以云州案的信息与一号做交换,想从一号手里得到人宗这一代弟子里的佼佼者,但一号莫名其妙的沉寂了许久。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兑现承诺。
几分钟后,一号的传书过来了,大段大段的传书:【人宗这一代的弟子修为不强,最高的“净尘”也才七品境,但有一人,我不知道算不算年轻一代。】
【二:什么人物,修为如何。】
【一:此人是读书人出身,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元景二十九年突然辞官,成为一介白身。他与洛玉衡的师兄灵韵道长亦师亦友,得灵韵道长传授人宗剑法、心经。
【此人天赋极高,弃文修剑三年后,便踏入剑心通透的境界,随后挑战金锣张开泰,惨败之后,便云游去了,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
【他与灵韵道长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不知算不算人宗弟子。】
读书人出身,弃文修剑,京城第一剑客,与人宗道长有师徒之实……这浓浓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许七安一愣,沉吟过后,想到一个人,却又觉得太过荒诞。
这时……
【四:呵,我已经回京了。】
“果然是他,金莲道长这是要搞事情啊,知道天人两宗水火不容,偏还要把他们一起拉入地书碎片。”许七安心里嘀咕。
有意思了,四号和二号要来京城撕逼……等等,如果只是李妙真来京城,我自信还能应付一下,毕竟死而复生是可以用脱胎丸解释的。
而且,李妙真和我一样都社会性死亡过了,彼此不会太纠结。
四号也来京城的话……
许七安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五号也冒泡了:【好巧啊,我明天也要离开南疆去京城游历,等我到了京城,大家一起喝酒呀。】
许七安:“???”
怎么回事,为什么五号也要来京城,以五号的智商,四号和二号肯定不放心她单独一人的,到时候难免来一次下线面基。
而我也在京城,李妙真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不行,这个锅一定要让二郎给我背。
【一:五号来京城做什么。】
【五:游历啊。】
李妙真压下惊愕的情绪,加入话题:【二:五号,你记得不要暴露自己的是蛊族的身份,大奉人讨厌蛊族。江湖险恶,即使你被坑害了,官府若是知道你蛊族人的身份,多半会置之不理。
【而在很多下九流的江湖人眼里,对蛊族人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南疆蛮族和北方蛮族结盟,与大奉是对立阵营,再加上这些年,南疆蛮族为了夺回失地,常常骚扰大奉边境。
双方可谓积怨已久。
而南疆的蛊族也在“南疆蛮族”的范围里。
丽娜想了想,觉得自己既不怕毒,又不怕武力,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既然二号如此热心提醒,她传书感谢道:
【好的,我会注意的。】
接着,李妙真传书道:【四号,虽然我们都是天地会成员,但宗门恩怨得放在前头,见面时,我不会手下留情。】
【四:生死自负。】
这……大家都是群友,没必要这样吧。许七安心说。
群友聊天结束,许七安收回地书碎片,抬头,看了眼背对自己的钟璃。
是不是这个女人给我带来的厄运啊……我还是找监正退货吧……
某个小院里,金莲道长收好地书碎片,凝眉不语。
地书聊天群里每一位都是有大福缘之人,折损任何一人,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天人之争是长辈的事,晚辈之间没必要分生死,如果不插手的话,以李妙真的固执和四号的锐气,恐怕真会一死一伤。
“我地宗不方便插手天人之争,六号不善言辞,一号身份不便……果然还是把许七安推出来和稀泥吧。让他插足天人之争,减弱李妙真和四号的敌对氛围,这样既对宗门有交代,又不需要再分生死。
“不过他的修为有些弱,还没资格插手李妙真和四号的战斗,除非能短期内修成铜皮铁骨。”
短期内修成铜皮铁骨,着实有些艰难了。
金莲道长一时愁眉,思考许久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主意,直到一声尖细的猫叫声从院子里传来。
……俄顷,一只橘猫欢快的离开,尾巴高高竖起。
屋子里,金莲道长躺在床上,面容安详。
……
吃完早饭,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带着钟璃去打更人衙门。
“我不保证你能进打更人衙门,尤其是浩气楼。”许七安侧头,朝身边的钟璃说道。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跟在小母马身边,闲庭信步的仿佛饭后遛弯。
缩地成寸的法术吗……许七安看在眼里,默默羡慕。
刚踏入打更人衙门,一位银锣带着十几名铜锣匆匆出来,与许七安撞了个正着。
那银锣停下来打招呼,注意到了披头散发,套着亚麻长袍的钟璃,问道:“这是犯了律法的江湖人士吗?怎么没做捆绑。”
许七安一愣,斟酌道:“何出此言?”
银锣解释道:“你昨天没当值,所以不知道,魏公昨日发布告了,再过三个月就是一甲子一次的天人之争。
“而在此之前,人宗和天宗的杰出弟子会率先较量,对于很多江湖侠客而言,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盛况。
“因此,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纷纷入京,欲观天人两宗弟子的决战。衙门里的同僚都守在城门口,登记进城的江湖人士,甄别可能存在的别国间谍。”
嗯?原来四号和二号的江湖地位这么高么……完全没感觉出来啊,也许我是阉二代的缘故吧……许七安点了点头,与银锣告别。
他把钟璃安排在李玉春的春风堂,自己去了浩气楼。
钟璃是监正的五弟子,身份还算高贵,然而没卵用,她见不了魏渊。
经侍卫通传后,许七安登上七楼茶室。
魏渊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还是那身不变的青袍,头发用乌玉簪子简单的挽起,双手负后,袖袍垂下。
论气质论相貌论才华,魏渊在许七安见过的中老年人里,堪称魁首。年轻一代里嘛,相貌方面,二郎和南宫倩柔属魁首。
但论综合实力,许七安觉得,还是许大郎更胜一筹,是当之无愧的翘楚、魁首。
“你的任命书在桌上,自己稍后带去文选部,领取相关的腰牌和差服。”
魏渊没有转身,只是指了指桌案。
许七安目光随之望向书桌,果然看见一份提拔文书,盖着魏渊的印章。
打更人是魏渊的一言堂,他想提拔谁就提拔谁,贬谁就贬谁。因此许七安对自己晋升银锣的事,毫不担忧。
“成为银锣后,就不用外出巡街,可以坐堂,自由支配的时间更多。”魏渊暗示道:“你的天资不错,时间不该用在公务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员工说“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上班这种小事上”的老板……许七安只恨上辈子没遇到这么好的领导,勤勤恳恳做了小十年的社畜。
他拿起提拔文书,正要告别,便听魏渊道:“不急着走,再过不久人宗和天宗的弟子就要决战了,这段时间京城恐怕不会太平,少不得出现滋事斗殴的江湖人。”
“卑职明白,卑职会维护好内城治安的。”许七安立刻说。
魏渊缓缓点头,继续说道:“你与李妙真在云州有过接触,对她的观感如何?”
李妙真天宗弟子的身份,在白帝城时已经和张巡抚、姜律中坦白,许七安战死后,张巡抚在剿匪过程中又发回京城一封折子,阐述了天宗弟子李妙真在剿匪中做出的突出贡献。
恳请朝廷封她一官半职。
结果当然被否了,洛玉衡可是大奉的国师,而人宗和天宗水火不容,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对她的感官啊……许七安想了想,感觉一句话可以概括:我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只是两个弟子而已,魏公不必这么在乎吧?”许七安道。
“弟子之间的态度,决定了师门长辈的态度。”魏渊回过神来,望着他,语气认真道:
“天宗道首是一品。”
对于这个答案,许七安既震惊又不震惊,道门三宗里,天宗最为强势。人宗和地宗的道首是二品,倘若天宗没有一品,如何强势的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人宗的洛玉衡岂不是必败?
洛玉衡赢面如何许七安不关心,他明白了魏渊的意思,这场弟子间的较量如果不能好好处理,到时候天人两宗之间的道首,恐怕要玩命死磕。
一品和二品是世间巅峰级战力,纵使大智若妖的魏渊也不敢疏忽大意,而大奉京城的压箱底人物监正,也只是一品。
“魏公,有件事卑职还没告诉你。”许七安打算汇报天地会的内幕。
魏渊“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李妙真是天地会的成员,执掌二号碎片。而人宗派遣的弟子,应该是您评价过的那位京城第一剑客。”许七安汇报道。
这个消息出乎魏渊的预料,他离开堪舆图,返回桌边坐下,沉声道:“好好说说。”
许七安当即把“地书聊天群”昨晚的聊天记录转述一遍。
“你的消息很及时。”魏渊赞赏的点头。
他“宠爱”这个铜锣,成分很复杂,因素很多,首先是心性,也就是人品值得信赖和保证。其次才是天赋,许七安展现出的天赋值得他大力栽培。
然后是性格,这个与心性不同,许七安的性格很会来事,聪明、油滑、懂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但又有自己的原则。
最后一点,他总能是给魏渊带来惊喜,不管是破案还是眼下的情报,他一直在向魏渊展示自己的作用。
让魏渊欣慰这不是一株干啥啥不行,需要自己一直扶持呵护的树苗。
这和那些天资超绝,但办事、处事能力无比稀烂的家族天才有着显著的区别。
“尽量配合金莲道长。”魏渊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见许七安茫然不解,他解释道:“金莲成立天地会,与九州各地寻找地书碎片的持有者,初衷是为了清理门户,剿灭入魔的道首。”
许七安点点头,金莲的动机还是他亲口告诉魏渊的。
“那么他必然不会看着地书碎片的持有者折损,会尽量想办法斡旋,但他是地宗的人,地宗向来保持中立,不方便直接干预,多半会找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呵,呵呵……”许七安笑着笑着,笑容渐渐僵硬。
魏渊不知道麾下的小银锣在地书聊天群里装逼口嗨的经过,因此没在意许七安的表情变化,转而说道:
“西方教也快到京城了。”
许七安一愣,心说魏渊怎么知道西方教要来京城……旋即了然,西方教大队伍拜访大奉京城,肯定不会突兀的过来。
这就像两国元首见面,要事先通知,预约时间等等。
“又是春闱,又是西方教,又是天人之争……难搞哦。”许七安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锣鼓声,哐哐哐的敲打,以及隐隐约约的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着火了?!
许七安加入打更人小半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下一刻,他心头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魏,魏公,我先告辞了……”
他飞快起身,抱了抱拳,仓惶的冲出了浩气楼,四下张望片刻,发现吏员和打更人们提着水桶,疯狂的冲向春风堂方向。
……
一刻钟后,大火被衙门当值的一位金锣扑灭,春风堂付之一炬,化作焦土废墟,好在无人伤亡。
那位金锣很生气,责令打更人们去查走水的原因。
某处僻静的院子里,头发焦卷的钟璃蹲在地上,亚麻长袍被烧穿了好几个孔洞,露出细嫩的肌肤。
“我在屋里的待的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着火了,你晚上片刻,我可能就熟了……”她心有余悸的说。
“你好歹是五品术士,区区凡火能伤你?”
钟璃说:“我刚才打坐,行气出了岔子。”
“……”
许七安于心不忍:“我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
黄昏,结束了第一场会试的许新年离开贡院,随着涌出大门的学子来到街上,他转头四顾片刻,发现爹娘大哥妹妹竟然没有接他。
“爹和大哥应该还没散值,娘和妹妹不方便独自出行……”许二郎这样安慰自己。
他背着书箱,打算步行回府,没忘记给自己施展Buff,轻轻一拍大腿,震荡文胆,念诵道:
“身轻如燕!”
无形的力量裹住了他,行走之间,仿佛有风在助力,走的不比马车慢。
突然,前方有人笑道:“好一个身轻如燕!”
许新年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街边站着一位背剑的青衫剑客,面容俊朗,落拓不羁,他看着很年轻,但那缕垂下的白色额发,昭示着他经历过的沧桑。
还不等许新年说话,那位青衫剑客笑道:“春闱第一场结束了,按照我当年的习惯,接下来三天得与同窗去教坊司喝酒庆祝。
“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想来当年的花魁们已人老珠黄,或者觅得良人。听说京城教坊司出了一位诗琴双绝的花魁,名声传遍各州,我想去见识见识。
“兄台,不妨我们结伴同去。”
许新年静静的听完,脑海里就一个念头:这人是个傻子。
那自来熟的口吻,好像大家很熟似的,而且,而且还朝他眨眼……可许新年无比确信,自己压根不认识这家伙。
今天怎么回事,入场前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出场后又碰到一个傻子剑客……许新年不搭理,飞快的跑远了。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
夕阳的余晖里,彤红的晚霞挂在天边,许七安带着钟璃来到教坊司。
“也不知道浮香的病好了没,这年代的女子身子骨弱,动不动的感染风寒。”
许七安准备带钟璃过来看看浮香,给她确诊一下。
钟璃依旧披着亚麻长袍,洗过澡之后,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遮住脸蛋。
许七安猜测她是个丑女,或者脸上有什么伤疤,所以才不以真面目示人。
“浮香是你在教坊司的相好吗?”钟璃问道。
许七安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钟璃点点头,微微低头,不紧不慢的走着,“如果不是关系匪浅,怎么会请我去看病。而你是有大气运的人,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做一个花魁的裙下之臣。”
五师姐,你还有当侦探的潜质啊……许七安“嗯”了一声:“这个浮香吧,算是我的红颜知己,我年少时才华出众,过目不忘,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但二叔早早规划了我的人生,以致于大奉错失了一位诗坛巨匠……那年我十四岁,带着堂弟参加国子监读书人组织的文会,那天,天空下着雨夹雪……文会你知道吗,就是学术交流的聚会,会请一些教坊司的女子弹曲助兴,而浮香也在其中。
“我在文会上一鸣惊人,大家都夸我诗写的好,浮香也是在那次文会上对我情根深种,从此我们常常书信往来,展开了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柏拉图就是精神上的恋爱,绝对没有庸俗的肉体关系……”
钟璃淡淡打断:“你与我说这些作甚。”
“答应我,别告诉采薇。”
“哦。”
钟璃扭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临近影梅小阁,她说道:“我会望气术的。”
“……”
人还没到影梅小阁,许七安已经听到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咦,今天影梅小阁这么早就打茶围了?他带着钟璃行至院门口,看见两扇黑漆院门禁闭,鼓乐声从里头传来。
砰砰砰……许七安敲响院门。
“影梅小阁包场了。”门里头传来青衣小厮的声音。
“是我。”许七安道。
院门打开了,青衣小厮面露喜色,连声说:“许公子你可来了,今晚教坊司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就在屋里呢。”
闻言,许七安皱了皱眉,“了不得的客人?”
在许七安看来,正三品以上才算了不得,不过这个身份,这个地位的官员,基本是不来教坊司的。
朝堂诸公们有自己的逼格。
“是啊,一来教坊司就直奔影梅小阁,说要见识一下我们娘子的琴艺,我们娘子本来不打算陪酒的,便婉拒了。”青衣小厮“嘿”了一声,故作神秘道:
“您猜怎么样?”
被许七安横了一眼,老老实实回答:“妈妈亲自出面了,与浮香关起门来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让娘子无奈接受,不情不愿的出场献曲。
“最不可思议的是,教坊司的花魁,一下子来了十二个,不请自来的呢。”
许七安大吃一惊,心说就算是王首辅那个糟老头子也没这个待遇呀。
当然,老王年事已高,大概也没心思和精力来教坊司寻欢作乐。
“可以啊,想不到京城还有这般人物,不行,教坊司必须是我一枝独秀的地方,我得去会会这家伙。”
想到这里,许七安面不改色的颔首:“带我去见见。”
……
此时,招待客人饮酒的大厅里,浮香坐在场中,低头抚琴,温婉美艳,活色生香。
她抚琴时有种特殊的气质,不像是教坊司里的花魁,而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
酒客们列案而坐,除了那位额前一缕白发的青衫男子,其余客人们身边都有一位花魁陪伴。
一曲完毕,浮香盈盈起身,施礼道:“见笑了。”
“浮香娘子太谦虚了,这京城教坊司,论琴艺,能与你一较高下的几乎没有。”一位留着山羊须,穿着便服的男人笑道。
“快快入座,咱们楚大侠客等着呢。”另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附和。
在场的酒客们纷纷起哄。
更有人直接把话说死,调侃道:“自从那首咏梅绝句之后,浮香娘子已经不再陪酒了,但既然是楚兄回来了,又得两说。浮香娘子,莫要让楚兄久等。”
浮香眼波盈盈,扫过众酒客,这些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不是六部中掌实权的官员,便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都察院的御史等清贵。
而那位青衫落拓的男子,身份更不一般,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如今的京城第一剑客。
他既满足了教坊司女子才子佳人的热衷,又满足了她们对江湖侠客的幻想,双重光环。因此,他来到教坊司的消息一传来,便有十二位花魁不请自来,主动陪酒。
“各位老爷见谅,小女子身子不适,今日不宜饮酒。”浮香矜持一笑,转而去了一张无人的酒案。
几位官员眉头一皱,心里不喜。
虽然浮香艳名远播,早已不再局限京城教坊司,但她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仅是让她陪酒而已,又不是要对她做什么。
反倒是青衫剑客洒脱一笑,不以为意。
在座的酒客都是元景二十七年的出身的进士,与他关系极好,这次来教坊司喝酒,一来是叙旧,二来是见识见识浮香这位名满大奉的花魁。
在楚状元看来,容貌反而是其次,倒是这股子内敛的气质让他颇为欣赏。
明砚左顾右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打暖场道:“咱们浮香娘子,自打与许大人好上之后,便不再陪酒了,她还等着许大人赎身呢,各位老爷就不要为难她啦。”
虽然在座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官员,但在打更人面前,都是弟弟。在许七安这位刚刚封爵的打更人面前,是弟弟中的弟弟。
果然,酒客们收敛了不悦之色,低头喝酒。
楚状元眉梢一挑:“许大人?哪位许大人。”
因为某些原因,他对“许”这个姓氏很敏感。
同时想起了当初在地书聊天群里,二号向一号问询一位许姓铜锣资料时,一号说过的一番话:
此人最大弱点就是好色,与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然后,联系到刚刚见过面,却假装与自己不认识的三号,有一位诗才出众的堂哥,那位堂哥便是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成就浮香盛名的人。
明砚等了一下,见没有人抢答,这才笑吟吟开口:“说起那位许大人,当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物,他发迹于去年十月的税银案……”
吧啦吧啦的,把许七安的事迹,如数家珍的说了一遍。
“在云州时,一人一刀挡在八千敌军面前,孤身力战半个时辰……”
这段事迹,教坊司的花魁们已经听过数次,但依然听的津津有味,心驰神往。
浮香有些骄傲,有些得意,昂起下巴,柔声道:“许郎在力竭之际,面对数千敌军。”
另一位花魁小雅见状,连忙抢过话题,脆生生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好词!”
楚状元大声称赞,同时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二号不是说围攻布政使司的叛军有四百多人,许七安斩敌两百力竭身亡么。怎么变成八千人了?
一位官员说道:“确实是好诗啊,如此大才,不读书可惜了,那许平志不当人子。”
其余酒客颔首赞同,又说道:“可惜那许七安今日没来教坊司,不然定叫他知道咱们状元郎的才华。”
听到这句话,楚状元脑海里浮现一连串的“?”
许七安不是战死在云州了么,时隔月余,京城这边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就在此时,浮香惊喜的欢呼起来:“许郎!”
……
青衣小厮领着许七安入院,走向大厅,说道:“不是小人挑事,那位爷可比您要受欢迎多了。
“我找院里的姐姐们打听过了,厚,这位爷可是个传奇人物。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后来不知为何,辞官不做,做了江湖客。
“随后大放异彩,在京城闯出偌大威名,被魏公誉为京城第一剑客呢。”
许七安脚步猛的刹住,心说卧槽,四号在里面?
这大奉的状元怎么回事,个个都是教坊司老司机么。
四号知道我是辞旧的堂哥,知道我已经死在云州……现在见我没死,回头在地书聊天群里一说……李妙真又会想起自己被“三号”诱导着社会性死亡这件事……许七安万万没想到,社会性死亡来的这么快。
“许郎!”
浮香惊喜的呼声里,许七安发现,社会性死亡来的比他想象的更快。
大厅里,酒客和花魁们齐回头,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四号和二号现在剑拔弩张的情况,应该不会主动聊天的,稳一手稳一手……许七安瞬间压下所有情绪,面带笑容的踏入大厅,作揖道:
“打扰诸位了。”
在座官员们纷纷露出笑容,口中喊着“子爵大人”,热情招呼他入座,好像与许七安很熟似的。
花魁们眼里更多的是惊喜。
“许郎。”
浮香笑靥如花,牵着他入座,殷勤的倒酒。
许七安入座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钟璃不见了。
她应该是藏到某处了……可别离我太远啊,不然今晚教坊司可能被一把火烧没了……心里想着,许七安看向四号,大大方方的审视着他。
四号是个俊朗的帅哥,额前的一缕白发增添了他的魅力,浑身上下透着洒脱,不见锋芒。
楚状元也在审视着许七安,别的不说,单单是这皮相,他就相信眼前这位打更人是三号的堂兄。
兄弟俩都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楚状元颔首道:“楚元缜,字子真。”
许七安拱手:“许七安,字宁宴。”
接下来是玩行酒令,文青花魁小雅负责充当令官,从对对子到诗词接龙,玩的不亦乐乎。
唯一的遗憾是许七安没有参加,而是让身边的浮香代劳,他只管自己喝酒吃肉。
许七安这趟来教坊司是探望浮香的,此时见她精神抖擞,气色红润,才相信真的只是小感冒,是自己瞎担心了。
“如此良辰美景,许大人当真不赋诗一首?”一位官员不甘心,怂恿许七安作诗。
许七安以文思枯竭推脱掉。
不仅是在场的官员失望,花魁们也惋惜不已。
其实他不是不想作诗,而是没想到何时的诗词。
今日魏渊给了他一个任务,那就是从中斡旋,阻止四号和二号死磕,让他们交手点到即止。
这样一来,他就得先在四号这里把好感度刷高些。
“楚兄,昨日听衙门里的同僚说,因天人之争在即,那天宗弟子李妙真即将赴京。而你是人宗的剑修……”许七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很明显。
四号楚元缜微笑道:“我会代表人宗出面,与天宗弟子交手。”
他对许七安知根知底,此人在云州时结交了李妙真,本身又是受魏渊器重的铜锣,知道这些内幕不奇怪。
许七安顺势看向斜靠在酒案边的长剑,好奇道:“可否让小弟一睹此剑锋芒?”
楚元缜摇摇头:“自从当年败给张开泰,此剑就再没有出鞘过。”
“那完了,这剑锈死在剑鞘里了。”许七安脱口而出。
“什么?”四号一愣。
“小弟的意思是,为何剑不出鞘。”
楚元缜笑容温和,没有架子,有问必答:“我在养剑气,此剑不出则以,出则锋芒万丈。”
许七安缓缓点头,突然来了灵感,他握着酒杯,皱着眉,故作沉思状。
“有何不妥?”四号问道。
许七安悠悠道:“先前文思枯竭,做不出好诗,但听了楚兄的话,忽然文思泉涌,忍不住想赋诗一首。”
酒客和花魁们眼睛“唰”的一亮,灼灼的看来。
四号有些意外,有些惊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随着抄的诗越来越多,许七安渐渐摸索到读书人“显圣”的窍门,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这是瓜皮才干的事。
一定要吊胃口,吊足了胃口。
就像现在这样,从四号到酒客,从酒客到花魁,从花魁到席间伺候的婢女,都在看着他,拭目以待。
众目睽睽中,许七安起身,在厅中踱步,七步之后,他顿住,悠悠道:“十年磨一剑。”
楚元缜一怔,他刚说在养剑,许七安立刻作出这一句,没跑了,这首诗就是为他而作。
四号顿时有些感动,他与这许七安素未谋面,把酒言欢几句,便愿意为他作诗,待人如此友善热忱,实在让人惭愧。
三号是侠肝义胆的读书人,虽有一些逐利的小毛病,但总体来说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他的堂哥比他更加古道热肠,不愧是亲兄弟。
同时,楚元缜想到了紫阳居士的例子,心头微微火热,他也是读书人,也爱诗词,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没道理不期待。
许七安环顾众人,念出了第二句:“霜刃未曾试。”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在场的官员咀嚼着这句诗,面带微笑,眼睛发亮。
这首联对仗工整,不管是韵味还是意境,都不如许七安以前的几首诗,但诗词的魅力不仅仅是韵味和意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简短的一句,壮志豪情跃然纸上。十年磨一剑,这股自命不凡的意气,也唯有他这样少年得志的人物才能写的出来。
楚元缜双眼明亮,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身子半伏在案,整个人做出前倾的姿势,期待着下一联。
太贴切了,真是太贴切了。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开眼界,养剑气,这把人宗的极品法器,始终藏在剑鞘之中,未曾展示。
它终将有出鞘之日,只不过,楚元缜自己也没有想过,将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拔出这把剑。
直到近来人宗道首飞剑传书,召他回来迎战天宗弟子李妙真,楚元缜才恍然明白,原来是为了等待此时。
只是心里多少遗憾,这一剑出鞘,必定惊天动地,用来斩李妙真,非他所愿。
“下联会是什么呢?十年磨一剑,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鞘?”
楚元缜心里嘀咕,对此充满了“借鉴”的渴切。
这时,许七安摇头叹息:“下联暂未想好。”
“!!!”
“这,这怎么就没了?不能没有啊,一首诗怎么能只有上联。”
“许大人,莫要任性,我们还等着呢。”
“下联是什么,你再想想,再想想……”
大厅内,众人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许七安摊手,握着酒杯返席,无奈道:“确实没想好,这样吧,我先做半首,另外半首以后在给楚兄补,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楚元缜失望道。
众人勉强接受这个结果。
行酒令继续,雅令虽然高雅,但氛围略显寡淡,浮香提出划拳,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花魁们陪着酒客划拳,玩的不亦乐乎。
“不如咱们来玩投壶吧。”
身边没有美人陪伴的楚状元提议。
本次酒宴是专为他接风洗尘,他是酒宴主角,他说了算。
投壶有投壶的规矩,很简单,在厅中摆一只壶,酒客们每人三支箭矢,不中者罚酒,投中者可以命令场中任何一人喝酒。
几轮下来,这群身份不低的官员喝的微醺,渐渐从游戏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然后从旁观者变成了喝彩助威的群众。
场上只有许七安和楚元缜在投壶,每根必中,两人仿佛在赌气,谁都不肯认输。
花魁们在旁摇旗呐喊,许七安和楚元缜任何一人投中,她们就大声喝彩,兴奋的脸蛋酡红。
如此精彩的投壶对决,非常少见。
一开始,花魁们还能公平对待,不偏袒任何一方,慢慢的,十二位花魁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支持楚元缜,一方则是许七安的粉丝……全是许七安睡过的女人,浮香、明砚、小雅等。
“这样玩分不出胜负,我提议蒙上眼睛。”许七安说。
楚元缜沉思片刻,摇头道:“即使蒙上眼睛也每发必中,我的建议是,每人二十根箭矢,谁先投完,谁便算赢。”
会玩!
酒客和花魁们眼睛一亮,纷纷表示赞同。
浮香命婢女取来丝巾,为两人蒙住眼睛,许七安发现丝巾是朦朦胧胧的,透光性很好,隐约还能看见藤壶的轮廓。
他默默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场中。
楚元缜一愣,笑着摇头,也背过身去。
场上气氛更活跃了,不但蒙面,还转过身去,这玩法他们从没见过。
“这怎么玩。”明砚娇声道:“谁能投的中呀!”
另一位花魁咯咯娇笑:“两位大人谁能胜出,明砚今晚就伺候谁。”
明砚红着脸“呸”一声,偷偷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习惯性口嗨,蒙着眼大笑道:“不成不成,头筹也太少了,我要你们全部。”
花魁们一点都不怵,笑嘻嘻回应:“许大人明儿怕不是要扶着墙去衙门应卯。”
笑声“轰”一下响起,莺莺燕燕。
“三号婉拒了我的提议,看着是从不去教坊司的正经人,他这个大哥,却恰恰相反。”
楚元缜心里感慨,这个许七安果然是个风流之人,在教坊司如鱼得水,比任何读书人都能放得开。
教坊司和青楼对于当下的士大夫而言,更多的是一个应酬的地方,与同僚、同窗喝酒应酬,酒楼是平民才去的地方,真正有身份的人,首选都是教坊司。
有才情出众的花魁充当令官,有清秀乖巧的婢女倒酒伺候,这才是排面。
但士大夫们顾及颜面,不会太过放浪形骸,这个许七安就不一样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许七安搂着浮香的小腰。
突如其来的金句,让在场众人暗暗赞叹,这人的天赋怎么如此可怕,佳句、好诗章口就莱。
此人若是读书,必成一代大儒。
许平志不当人子。
“咚!”
一根箭矢准确的投入藤壶,打断了众人发散的思路,注意力归位。
投完一支的许七安笑道:“楚兄,开始了。”
“好!”楚元缜淡淡回应。
说话的同时,他随手往后抛出一根箭矢,精准命中。
“哇……”
明砚惊呼一声,瞪大眼睛。
咚咚咚……
许七安和楚元缜一人一支箭,每投必中,每中一支,花魁们便惊呼一声,感觉大开眼界。
投壶只是个小游戏,却被两人玩出花样来了。
一支接一支,许七安投完第十支时,楚元缜已经投了十三支,手里只剩七支。
许七安手里剩五支时,楚元缜手里只剩两支。
似乎胜负已分。
浮香和明砚几位支持许七安的花魁神色一黯,难掩失望之色。
而支持楚元缜的花魁们,提前鼓掌,给这位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郎献上掌声。
周遭旁观的官员们,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笑容反而最淡。
楚元缜是个传奇人物,当年还是学子时,便已在同窗中鹤立鸡群,才华相貌出类拔萃,而后弃文修道,谁都不看好他,一位至交好友气的与他割袍断义。
可谁想到,短短几年,竟一飞冲天,挑战金锣张开泰,虽败犹荣,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
这样一位绝世天才,在他们看来,自然要比一个会查案的许七安出彩多了。
此时,楚元缜已经投出了倒数第二支箭矢,准确入壶。
浮香抿了抿唇,从藤壶收回目光,看了许七安一眼,愕然发现这男人嘴角轻轻挑起……这个表情她很熟悉,每次许七安春风得意时,就会微微挑起嘴角。
他有把握?!
念头刚起,浮香看到了堪称荒诞的一幕,许七安把手里的五根箭矢同时投了出去,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整齐的弧线,完美入壶。
五根箭矢只有一个声音:咚!
大厅内瞬间陷入寂静,一双双眼睛瞪的滚圆。
这也行?
“呀……”明砚欢呼一声,激动扑到许七安怀里:“许大人,奴家爱死你了。”
浮香连连皱眉。
“神乎其技啊。”一位御史赞叹道。
“原来投壶也能这么玩,大开眼界。”另一位官员笑着附和。
花魁们看许七安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崇拜。
楚元缜摘下丝巾,笑了笑,“厉害厉害。”
打茶围维持到亥时初(晚上九点)才结束,花魁们哈欠连连,起身告辞,裙摆飘飘荡荡,身姿轻盈。
尽管有些困倦,但美人们意犹未尽,觉得有许七安,有京城第一剑客的宴会太有意思了,可惜这样的优质客人不可能天天碰到。
明砚偷偷在许七安掌心写字,勾引他去自己的青池院,但被浮香不冷不热的刺了几句,然后赶走。
楚元缜没有夜宿教坊司,告辞离开。许七安亲自送他出院。
四号太淡泊洒脱了,而且有着读书人的风骨……我完全找不到机会让他社会性死亡啊……许七安望着青衫剑客的背影,心里很是遗憾。
不过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弱点,比如诗词。
下联他先藏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留下婢女收拾残局,浮香挽着许七安的胳膊进了卧室,许七安坐在桌边喝茶,耳廓一动,听见了钟璃的传音。
他扭头看了眼屏风,烛光里映出她婀娜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正一件件褪去衣裙,换上轻薄的纱衣。
沐浴时,许七安突然说道:
“过几日为你赎身。”
浮香愣了一下,灵秀的眸子闪过复杂之色,迅速沉淀,轻笑道:“许郎刚成子爵,现在纳妾对你名声不好。”
“也成。”许七安搂着滑腻的小腰,笑着说。
洗完澡,他和浮香在床上翻滚,缠绵悱恻之际,忽听“咔擦”一声,紧接着是失重感。
床塌了。
浮香惊呼着缠住许七安,白蟒般的大长腿死死勾住他的腰,吓了一跳。
……钟璃,老子要找监正退货!
许七安大怒。
……
出了影梅小阁,楚元缜剑指一挥,背上的长剑宛如活了过来,游鱼般的脱离束缚,停在他面前。
楚元缜踏在剑鞘上,轻声说:“走。”
长剑微微一顿,倏然刺破夜空,扶摇直上。
飞上夜空的瞬间,楚元缜感觉京城里有无数道目光锁定了自己,随后挪开。其中最让他脊背发寒的注视来自那座高耸的观星楼。
他很快离开内城,朝着外城的南边飞去。
没记错的话,六号恒远就在养生堂,他降低高度,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南城的养生堂。
楚元缜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在国子监求学、进士及第,一直生活在内城。从未来过贫民聚集的外城。
按下剑头,轻飘飘的降落在养生堂的院子里,他跃下剑鞘的同时,听见屋檐下传来念诵佛号的声音:
“阿弥陀佛。”
楚元缜握住剑柄,把剑插回背后剑囊,循声看去,檐下黑暗中,站着一位穿青色朴素纳衣的和尚,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部线条刚硬。
“恒远大师?”楚元缜笑着打招呼。
“正是贫僧,施主是四号?”恒远双手合十,静静审视他。
初次见面的两人没有表现的很平静,既不亲近,也不生疏,恒远领着楚元缜进屋,点上油灯,又从床底抱出一坛酒,翻出两只瓷碗,简单的用袖子抹去灰尘。
楚元缜从不对酒说不,酒到即干,只是有些好奇:“佛门弟子能饮酒?”
恒远沉稳回答:“武僧荤素不忌。”
这句话里还有一个潜台词:武僧无需守戒。
“我今日见过三号了。”
楚元缜有些后悔没带花生米,有酒没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恒远点点头。
“三号假装不认识我……以他的聪明才智,相信当时就认出我来了,不知为何假装不识。”
楚元缜无奈的摇头,说道:“八品修身境,修为是浅了些。”
不过,他知道三号的秘密,三号与亚圣殿清气冲霄有关,对待三号,不能简单的看表面。
恒远大师喝一口酒,沉吟道:“相比起三号,贫僧与许大人更投缘,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没有死在云州……”
等六号解释完许七安死而复生的事,楚元缜颔首:“脱胎丸虽好,但限制太大,他能活下来,靠的是自身运气。
“我刚在教坊司见过许七安,我对他的观感不错,想来是听你们在地书碎片中讨论过太多次,对他没有生疏感。”
顿了顿,四号笑道:“三号我没相处过,但许七安的确很对我胃口。”
喝完坛里的浊酒,楚元缜提出要去看那个孩子,看完之后,神色颇为抑郁。
“我虽不喜佛门,但他们有句话说的很对,世间便如苦海,众生在苦海中挣扎。”楚元缜感慨说。
恒远大师看了他一眼。
楚元缜忙说:“无意冒犯。”
恒远这才收回目光。
“三天后是会试第二场,我们结伴去看看三号吧。”恒远说:“三号并不愿意与我们公开身份,他说,如果相见,只需相逢一笑便可。”
“这样啊。”楚元缜恍然大悟。
……
时间一晃,便过了三天。
天蒙蒙亮,许二郎在家人的陪同下,抵达贡院。
“儒家九品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一场考的是经义,二郎想必是没有压力的。”许七安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
许二叔和婶婶露出笑容。
据二郎自己说,头一天的策问发挥很好,他本就擅长策问,第二场经义问题也不大。
在二叔和婶婶眼里,二郎成为贡士已经十拿九稳。
许新年微微昂起下巴,傲娇的说:“天下学子人才辈出,不可疏忽大意,比我更强的可能也有。”
可能也有……许七安心说,装逼还是你更厉害。
辞别家人,他走向贡院门口,打算排队进场,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洪亮的声音:“阿弥陀佛。”
许新年侧头一看,看见街边站着两人,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和尚,一位是背剑的青衫剑客。
见他看来后,和尚和剑客都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
……许新年脸色僵住,低着头,步伐匆匆的回到父亲和大哥身边,心里顿时有了些安全感。
“爹,大哥,我怀疑有人欲对我图谋不轨。”许新年沉声道。
许平志闻言,眉毛立刻扬起,目光如电:“谁?”
他是巡城的御刀卫,知道近期有大批大批的江湖侠客涌入京城,对治安来说,是极不稳定因素。
最明显的就是梁上君子更多了,那些江湖下九流在京城花光了银子,又没有挣钱的营生,第一选择就是偷窃和抢劫。
“一个和尚,一个剑客。”许新年回头,指向后方某处。
许七安看了片刻,道:“哪有人?”
“???”
许新年露出了惊恐之色:“刚刚就在那里的。”
“好了,还说你没有压力,我看你都产生幻觉了。”许七安拍着小老弟的肩膀,说道:
“二郎啊,那些不认识的,行为奇怪的人,你千万不要搭理。”
说着,手往许新年背后托了一下。
许二郎看了看自己背后,不解道:“大哥这是何意。”
“没事,帮你把锅背好。”
……
初春季节,多风,多雨。
一艘三桅翻船乘风破浪,风力把帆布撑的鼓胀胀。
吃过午膳,宋廷风单手按刀,踏入甲板,迎着风眺望京城方向。
一个多月的时间,战火磨砺了他脸庞的棱角,鲜血洗锐了他的眼神,整个人的精气神改变极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宋廷风没有回头,指着北方说道:“在有一旬,就到京城了。”
朱广孝“嗯”了一声,与宋廷风并肩北望,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气质变的更加稳重敦厚,改变不大。
反而是油腔滑调的宋廷风,宛如脱胎换骨。
“以我在云州立下的战功,足以兑换炼神境的观想图……”宋廷风笑了笑:“我打算晋升炼神境。”
如果换成以前,朱广孝会惊讶一下,同僚多年,他知道宋廷风缺乏上进心,混到铜锣已经心满意足,白天巡街,晚上逛教坊司,小日子过的很舒坦。
云州的这笔军功如果换成银子,够他在教坊司住一年了。
“嗯。”
朱广孝点点头。
这时,又一批吃完饭出来吹风的铜锣来到甲板上,嘻嘻哈哈,神色间有着回家的喜悦和期待。
“廷风,等回了京城,一起去教坊司喝酒。”一位相熟的铜锣走过来,勾肩搭背。
宋廷风好像没有听到,沉默北望。
那铜锣一脸无趣的走了。
宋廷风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天资还不错,卡在练气巅峰这么多年,基础够扎实了,今年年末,晋升炼神境不难。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那么懒惰,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如果我来云州时已经是炼神境……”
宋廷风低着头,轻声说:“不去教坊司了,再也不去了。”
朱广孝沉默着,拍了拍他肩膀。
……
春闱有条不紊的进行了,最开始,许二叔和许七安颇为关心许二郎的状态,嘘寒问暖。
当年高考时父母怎么对自己的,许七安现在就怎么对许二郎。
可随之而来的治安混乱,让身为御刀卫百户的许平志,以及打更人许七安忙的焦头烂额。
江湖人喜欢好勇斗狠,确实有行侠仗义的好汉,但更多的是下九流的货色,正经人谁混江湖啊。
手头没钱了,挑几个名声不好的富户下手,再兼济一下日子快过不下去的贫民,就已经算是侠盗了。
如李妙真那种真正兼济天下,匡扶正义的女侠,实在少数。
短短四五天里,单许七安自己就逮了好几个醉酒斗殴的外地人士,据二叔说,外城每晚都能抓住梁上君子,内城倒是太平。
因为内城是有宵禁的,夜巡的京城五卫,遇到有人夜里出行,会鸣弓示警,这个时候,如果选择逃走,会被当场射杀。
而如果是屋顶行走的可疑人物,则不必鸣弓,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遇到寻隙滋事的,通常是押到狱中,等待同伴的保释,这些罪不至死的小事最是麻烦。
这天,许七安带着两名铜锣巡街,路过一座青楼,忽听瓦片“砰砰”的碎裂声。
抬头看去,两名江湖客正在楼顶大打出手。
底下一群人围观,指指点点,或者起哄或者叫好。
“妈的,这群狗东西,收缴了兵刃还这么折腾。”许七安骂骂咧咧,指挥身边的铜锣:“去,给老子弄下来,统统带回衙门。”
这里有普通人围观,不适合鸣锣,法器的音波会对周遭百姓带来伤害。
两名铜锣纵身跃起,喝道:“内城中禁止滋事斗殴,随本官去一趟衙门。”
他们这是在警告对方不要反抗,和鸣弓示警是一个意思。
谁知两个江湖客打出了真火,武夫头脑一热,就不管你谁了,官府的人一样打。
其中一位铜锣险险的避开一招阴险的撩阴腿,勃然大怒,锵一声抽出佩刀,运转气机一刀斩了下去。
虽然铜锣是最低等级的打更人,但练气境的修为在江湖中算是一把好手,等闲江湖客不是对手。
叮!
一道气机自下方弹出,命中铜锣的刀刃,让刀锋砍偏。
死里逃生的江湖客本能的奋起全力,一脚蹬在铜锣胸口,挨了一脚的铜锣从楼顶跌落下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许七安眯着眼,拇指弹出黑金长刀。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杀气,楼底下有人喊道:“住手!”
那是两拨衣着鲜亮的外地人士,有年轻公子哥,也有姿容俏丽,身段浮凸的女侠。同时,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中年人或老者。
听到主子们喊停,那俩江湖客才罢手。
许七安单手按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去。
“这位大人,在下荆州陆家陆淳。”一位面容俊朗,穿白色华服的年轻人拱手道。
看到许七安过来,几位美娇娘眼睛一亮。
许七安点点头,看向另一拨人,问道:“你们呢?”
那边为首的是一位气质阴柔的公子哥,哼了一声。他身边的老者连忙说道:“回大人,荆州赵家。”
陆家和赵家是荆州有名的大族,族中既有走仕途的顶梁柱,也有混江湖的高手,黑白两道通吃。
用通俗的解释,就是地方乡绅。当然,像陆家和赵家这种规模的大族,已经脱离“乡绅”范畴。称一句钟鸣鼎食也不过分。
两家在荆州势如水火,官面上相互捅刀子,江湖中刀剑拼杀,恩怨由来已久。
这次来京城观战,恰好就在街上偶遇了。
双方冷嘲热讽几句,动了怒火,但还算克制,只派了两名豢养的高手上屋顶拼杀。
虽说当街滋事犯了律法,但既没伤到无辜百姓,又没造成太大的破坏,以两家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摆平。
“刚才是谁弹的气机?”许七安扫过众人。
那气质阴柔的公子哥昂起下巴:“是我。”
许七安缓缓点头,看向两拨人,“行吧,你们所有人随本官去一趟打更人衙门。”
陆家那位俊朗不凡的公子哥眉头微皱。
“什么?”
气质阴柔的公子哥冷笑道:“我们又没当街动手,你带他们两人回衙门便是。”
“让你去就去,再罗里吧嗦的,信不信老子斩了你。”许七安骂道。
袭击打更人,单是这条罪名就足够他们喝一壶。这群外地人也太嚣张了。
“凭什么?天子脚下,打更人也得守法。”气质阴柔的公子哥丝毫不怵。
铿!
黑金长刀出鞘,暗金色的细线一闪而逝。
气质阴柔的公子哥还没反应过来,眼见就要命丧黄泉,他身侧一位面容姣好,气质温婉的女子率先做出反应,摘下头上的银钗,点向剑气。
砰!
银钗炸裂,剑气割伤了纤纤玉手。
许七安弹身而起,一脚踢飞女子,落地后一个回旋踢,再把气质阴柔的公子哥踢倒在地。
这一脚用了暗劲,骨头没断,但踢伤了对方的五脏六腑。
许七安没去看气质阴柔的公子哥,长刀往前一递,冷笑道:“铜皮铁骨境,一样要你走不出京城。”
老者脸色铁青,低头看着胸口。
许七安回头,看着陆家众人:“你们走不走。”
陆家众人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胸口,那里沁出一抹淡红。
铜皮铁骨……破防了。
他们重新审视起许七安,这位银锣年纪轻轻,这个年纪能当上银锣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随手一剑一脚,直接击败了炼神境的赵家大小姐,紧接着轻描淡写的一刀破了铜皮铁骨境肉身防御。
这份修为简直可怕,而天资,更让人咋舌。
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位银锣,搁在外头,就是天纵奇才级别。
“凭大人做主。”俊朗的公子哥不敢违逆。
……
押送着两拨人返回衙门,许七安找来管事的吏员,道:“这两拨人,你让他们每人出一百两银子,少一分都不准放人。
“其中三百两入账,五十两你和同僚们分一分,与我巡街的两名铜锣,每人五十两,剩下的,明日给我送到春风堂。”
“放心,卑职一定办妥。”吏员忙说。
许七安满意的点头,转而去了马棚,骑着心爱的小母马,朝皇城方向行去。
日头正高,他打算去灵宝观蹭一顿午餐,顺便找洛玉衡请教《心剑》剑谱。
心剑剑谱已经入门,在许七安看来不算难,施展时只需将精神力附着剑身,如气机般斩出即可。
难的是如何与气机圆润的融合一处。
这就好比单手画圆或画方都没问题,但一手画圆一手画方,脑子就会分配不过来,常常卡壳。出剑时,要么忘了渡送气机,要么忘了附着精神力。
如今他是银锣了,可以自由出入皇城,腰牌一亮,守城的侍卫立刻放行。
来到灵宝观,守观门的道童前去通报,俄顷返回。
“道首有请。”
许七安点头,随道童进了观,穿廊过院,在静室里见到了“善良的小姨”洛玉衡。
除了她之外,蒲团上还坐着一位青衫剑客,气质洒脱,额前一缕白发彰显着男人的成熟,增添他的魅力。
卧槽,四号也在啊……这是许七安的第一个念头。
卧槽,洛玉衡知道我是地书碎片的执掌者……这是许七安第二个念头。
“国师!”
许七安面不改色行礼。
然后笑嘻嘻的朝楚元缜拱手:“状元郎。”
楚元缜洒脱一笑,有些意外,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许七安。
按理说,以许七安的级别,是没资格进入灵宝观见道首的。
“许大人怎么与国师相识的?”他问出了内心的好奇。
洛玉衡正要回答。
“咳咳咳……”
许七安用力咳嗽,连忙传音给国师,但被弹了回来。
再传音,又被弹了回来。
再传,又被善良的小姨给弹回来。
洛玉衡的态度很明显:咱们没那么熟,不私聊。
传音这种比较亲密的举止,用在国师身上果然太勉强了……许七安有些急。
楚元缜看了看许七安,又看了看国师,笑道:“需要我退避一下吗。”
许七安有些尴尬。
……
幸好洛玉衡堂堂二品道首,对许七安的小九九不甚在意,更没兴趣回答楚元缜的问题,灵秀的美眸望着许七安,淡淡道:“何事。”
“我修行《心剑》遇到了些难题,请国师解惑。”许七安恭声道。
“心剑要入门确实困难,”洛玉衡点了点头,道:“元缜,你帮我指导许大人,本座要去见陛下。”
陛下?元景帝那个糟老头子也要来吗……道首啊,我心剑已经入门了,我不是在向你请教九九乘法表,我是要请教微积分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之所以没说出来,是因为洛玉衡的身形消失了,门没开,窗没开,这个女人就这么眼睁睁的消失在静室里。
“这又是什么神通?”许七安有些羡慕。
“不是神通,”楚元缜摇摇头,解释道:“那本来就是道首的一缕念头,刚刚只是收回去而已。”
高品强者的手段如神似魔啊……
许七安今天能来灵宝观,主要是钟璃那倒霉蛋有事回司天监,否则进不来灵宝观的她,很可能在皇城遭遇意外,不,更大的可能是让皇城遭遇意外。
比如灵龙突然发狂,在皇城里大肆破坏。
自云州返京这段时间,许七安频繁出入皇城查案,但一次都没去看过灵龙,这条异兽对皇室来说象征意义太强,他不敢去接触。
一旦让人看见灵龙成了许七安的舔狗,传扬出去,他恐怕人头不保。
“心剑入门确实难了些,毕竟武夫不擅长元神领域……”楚元缜正要讲述心剑的奥义,但他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许七安打断。
“楚兄,很抱歉让你误会了。”许七安矜持道:“心剑我已经入门。”
楚元缜点点头,也没在意,问道:“修行心剑多久了?”
许七安回顾片刻:“十天左右吧。”
楚元缜一愣,凝神审视着许七安,温和道:“莫要说笑。”
十天心剑入门,这得是什么程度的元神?即使是修行道门心法的弟子,也不敢说十天能入门。
“许某从不说谎。”许七安微笑道。
“许兄的天赋令我震惊,不修人宗之法,可惜了。”楚元缜诧异道。
别,千万不要产生这样的念头,不然人宗也得骂一声:许平志不当人子。
我二叔何其无辜。
……
楚元缜是个傲气内敛的人,他有读书人的风骨,又有剑客的不羁,但这些从不表露在言语之间。
和傲娇的二郎相比,四号更像是有着丰富阅历的社会人士……许七安暗道。
当然,阅历丰富的社会人士未必是沉稳内敛的,许七安自己就是例子,懂人情世故,但依旧喜欢口嗨,依然是当年企鹅喜欢的充钱少年,前世今生都没改变。
“楚兄觉得大奉各地的教坊司有何差别?”
明明是很严肃很正经的讲道,许七安突然问了一嘴,楚元缜尽管有些困惑,依旧如实回答:
“弃文修道后,我便再没有留宿过教坊司。”
潜台词是:老子禁欲了。
不久后,许七安又问道:“论道之期将近,楚兄对那天宗的李妙真有何看法?”
楚元缜沉吟道:“侠肝义胆,楚某甚是敬佩。”
麻蛋,完全没有破绽啊……许七安微笑道:“咱们继续。”
但没多久,许七安又惹人厌的插嘴了:“楚兄,国师她饱受业火折磨,你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折磨?”
楚元缜愕然道:“这你也知道?”
……机智的许七安连忙打补丁:“魏公与我说起过。”
这样啊,魏渊对他确实悉心栽培,视为心腹……楚元缜颔首,接受了这个解释,且认为合理。
毕竟一号曾经说过,许七安此人深得魏渊赏识。
“我只是修人宗的剑法,却不修心法。”
“何意?”许七安没听懂。
“如果以武者的体系判定,我是炼神境。但我主修人宗的心剑、气剑和御剑术。”
“那你如何晋升?下一品级是什么?”
三门剑术是克敌手段,而非体系根基,也就是说,楚元缜走的其实不是道门体系,是以武者体系为根基,主修人宗剑法。
“不知。”
楚元缜自己很洒脱,走一步看一步的模样:“路在前方,且走着便是。”
“我们继续讲心剑的实战技巧……”
最开始讲的是心剑,渐渐的,楚元缜发现许七安的修行见识很浅薄,完全不像是一个炼神境该有的样子。
对了,他是去年十月税银案后入职打更人,那会儿他是炼精境……短短半年突飞猛进成为七品武者,天赋异常可怕……楚元缜回忆起许七安的信息。
想到这里,顿时心头火热,道:“纸上谈兵甚是无趣,许兄,不如咱们切磋一番。”
他喜欢和天才交手,以便更好的观察,汲取对方的优点。
许七安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摸底四号的机会,当即点头:“行,楚兄记得手下留情。”
……
另一边,元景帝与洛玉衡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桌案摆着热腾腾的茶水。
“那天宗的小家伙要来京城了,楚元缜有把握击败她么。”
元景帝喝了一口热茶,袅袅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孔。
“难说!”
洛玉衡手里捧着茶,神色清冷,“李妙真虽是五品,但极有可能借这个机会踏入四品元婴境,楚元缜不拔剑的话,胜负难料。”
“不管如何,都是极出彩的后辈。我大奉许久没有值得朕关注的年轻人了。”元景帝感慨道。
“陛下此言何意,楚元缜可是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女子国师轻笑一声。
元景帝摇摇头,楚元缜弃了官身,成为一介白衣,江湖游侠,早已不受朝廷调遣。
说来奇怪,这十几年来,大奉不但国力日渐下滑,连人才都越来越少,尤其近几年,元景帝许久没遇到让他满意的后辈了。
“国师打算怎么应对那位天宗道首?”元景帝转而问道。
他当然不会因为李妙真的事特意来找洛玉衡,元景帝担忧的是后续的天人之争。
“上一次的天人之争,天宗道首还未踏入一品境,你父亲与他斗的难解难分,未分胜负。”元景帝幽幽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目光锐利的盯着洛玉衡清丽脱俗的容颜,暗示之意非常明显。
双修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绝非只有一方获益的采补邪术。
洛玉衡想在短期内突飞猛进,除了与他双修,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忽然荡起一阵强烈的气机波动,惊扰到了元景帝和洛玉衡。
灵宝观内有人战斗?
元景帝首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洛玉衡凝神感应片刻,无奈一笑。
“国师,怎么回事?”元景帝皱眉。
“是楚元缜在与许七安交手。”洛玉衡回答。
听到“许七安”三个字,元景帝茫然了一下,不明白那个小铜锣怎么会出现在灵宝观,又是如何与灵宝观产生纠葛。
洛玉衡解释道:“此子修行的绝技有些特殊,魏渊领着他来观内求取剑术,我便教了一招半式。”
魏渊先后被自己赏识的铜锣和国师甩锅。
元景帝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凝神感应片刻,有些惊讶:“许七安竟能与楚元缜交手的这般激烈?”
洛玉衡正好厌烦他几次三番的纠缠着双修,当即提议:“陛下感兴趣的话,不妨随贫道过去观战。”
元景帝想了想,“好。”
两人并肩走出茶室,穿过一座花园,两条曲折的长廊,来到灵宝观另一头,远远的,看见许七安和楚元缜在小花园里激斗正酣。
叮叮叮!
许七安手里黑金长刀舞的密不透风,不断嗑飞刺来的树枝,每次碰撞,都会激荡起闷雷般的响声,炸起狂潮似的气机涟漪。
十几条树枝在花园中穿插飞舞,从各个角度攻击许七安,楚元缜站在假山上,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时而颔首,似乎对许七安的战力非常赞赏。
但其实他内心更多的是惊讶。
虽然只施展了御剑术,可在如此数量的“飞剑”围攻中,能有条不紊的撑到现在,不露破绽,很难想象他是初入炼神境的武夫。
这意味着对方的元神出乎意料的强大。
楚元缜有些相信他仅用十天就初窥《心剑》门径了。
元景帝错愕的看着这一幕,在他的印象里,许七安一直是会破案的小人物而已,从税银案时,元景帝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那会儿他还是长乐县捕班的一名快手。
而后经历桑泊案等一系列大案,此子越爬越高,能力也得到他的认可,但这些与战力无关。在元景帝的认识里,许七安就是一个靠查案崛起的快手。
今天,突然看到他与楚元缜酣战的一幕,让元景帝错愕不已。
其惊讶程度,就好比看见翰林院里修书的读书人,突然拎着丈八蛇矛上阵杀敌去了。
“国师……”
元景帝望着院子,忍不住道:“这许七安的修为,如何啊?”
“炼神境!”洛玉衡淡淡道。
炼神境……元景帝恍然点头,从他的角度出发,炼神境的武者平平无奇,甚至不值得他关注。
不过,一个长乐县快手,在短短半年能踏入这个境界,还算不错。
但有了楚元缜珠玉在前,许七安这点成就,显得黯淡无光,尤其现在,两人在院中比斗,一方云淡风轻,一方疲于应对。
高下立判。
“人宗剑法举世无双,这般神仙手段,戏耍武夫信手拈来。”元景帝叹息道。
“许银锣也不差,陛下先前还说大奉朝廷无后起之秀,我看这位许银锣就是人中龙凤。”洛玉衡笑道。
她不说这话还好,元景帝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愈发觉得楚元缜天资无双,许七安成了陪衬的绿叶。
元景帝皱着眉头:“手段过于匮乏,国师不是说有传授许七安剑法么?”
他对许七安的表现不太满意。
“贫道传他的是心剑,人宗剑法玄奥,纵使是入门,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洛玉衡回答。
“终究是差强人意……”
元景帝摇摇头,心里对许七安的天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比一般人强,与真正的天才相差甚远。
……
此时此刻,陷入剑阵的许七安倍感压力,数十根树枝,便如同一把把锋利的飞剑,裹挟着气机,呼啸而来。
已经是炼神境的他,能捕捉到周遭所有的敌意、杀意,自动反馈于脑海。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灵觉再怎么敏锐,终究是两条胳膊一把刀,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所以,下一品级是铜皮铁骨,专门应对围攻的……武夫体系还真是个人伟力的代名词……”
许七安对武夫体系有了更深切的认识,每一个品级,都在弥补一个短板,如果有人能踏入武神境,恐怕举目世间,所向披靡了吧。
嗤……
一条树枝穿过许七安的腋下,撕裂他的差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漏网之鱼越来越多。
对于眼下的窘境,许七安有不下三种办法应对,第一种是三六计中的最后一计。
第二种是使用儒家版的魔法书,里面记录了几种专门应对围攻的法术。
第三种是不顾自身伤势,对楚元缜来一发天地一刀斩。
不过切磋而已,前两种方法没必要,后一种是搏命招数,用完他就废了,一样会失去切磋的初衷。
“不对劲啊,气机运转再怎么圆润,飞剑转向之时,也会有惯性的……可四号的飞剑运转如意,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牛顿老爷子不要面子的么……哦,这事儿不归牛顿管……”
许七安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猜测。
他一刀扫开正面刺来的六根树枝,凝聚精神力,附着在黑金长刀之上。
旋身,挥砍,暗金色的刀锋撞中刺来的树枝,碰撞的一刹那,许七安福至心灵的领会了炸散精神力的运用技巧。
嗡……无形的念力扩散,以扇形辐射,将身后“飞剑”尽数裹挟。
那些树枝微微一滞,而后,失去了某种支撑,无力坠落。
果然有效……许七安心里一喜,以同法炮制,挥笔泼墨似的朝前泼洒精神力,将剩余“飞剑”尽数斩落。
至此,破开了楚元缜的剑阵。
“你怎么发现飞剑上附着着我的念力?”楚元缜诧异道。
呼呼……
因为我有好好学初中物理……许七安拄着刀,喘着气,望向假山上的状元郎,“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院外,元景帝微微颔首,侧头看了眼洛玉衡,看见女子国师绝美的脸庞,一抹惊愕闪过。
“国师?”
洛玉衡收回目光,赞叹道:“此子天赋绝伦。”
“此言何解?”
元景帝极少见国师如此称赞一位后辈,虽然她刚才也称赞过许七安,但更多的是客套,而现在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这让元景帝产生了些许兴趣。
“先前与陛下说过,我传授许银锣心剑之法,那是一旬之前。”
洛玉衡说完,见元景帝没什么感触,便解释道:“心剑的门槛极高,纵使是人宗的杰出弟子,入门的话,长则半年,短暂三月。”
这样的解释,元景帝就理解了。
而许七安只用了一旬。
元景帝望着假山上的楚元缜:“那他呢?”
“同样是以武夫之身修人宗剑法,楚元缜用了一个月。”
元景帝一听,嘴角笑容刚有扩散,又听洛玉衡补充道:“一个月,三门剑法同时入门。”
元景帝又沉默了,这时,他听见楚元缜笑道:“你的绝学是什么?”
“我的绝学?”许七安反问。
“嗯,从始至终,你都未曾施展绝学,不露一手的话,这场切磋也太无趣了。”楚元缜道。
“这……”许七安犹豫道:
“你与李妙真交手在即,我怕不小心伤了你,影响到天人之争。”
这话说的委实太嚣张了,洛玉衡和元景帝同时从状元郎身上挪开目光,投向许七安。
楚元缜眼睛一亮,并不恼怒,反而饱含期待,微笑道:“刚才的切磋略显无趣,你有什么绝学就尽管使出来。”
许七安点点头,又道:“我只出一招,一招之后,咱们的切磋就结束。”
他这是预防楚元缜接了一刀后,挥手反击,把他捅成刺猬。到时候,许七安,卒,享年二十岁。
楚元缜一沉吟,问道:“施展完绝学后,你会进入虚弱期?”
……状元郎果然聪明,脑子灵光啊!许七安有些叹服,颔首:“是的。”
“什么绝学?”
听到两人对话的元景帝,看向了身边的洛玉衡。
洛玉衡摇摇头,她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想和元景帝哔哔了,浪费口舌。
她云淡风轻的姿态,让元景帝暗暗皱眉,他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大奉数十万里江山,主宰臣民生死。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成了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的皇帝,毫无优势可言。
元景帝一直想与国师双修,来达到长生久视的愿望,但每次他提出这个想法,洛玉衡总是无视,或推脱。
在这位二品道首面前,他仿佛成了家底浅薄的穷小子。这让元景帝非常泄气。
锵!
花园内,许七安收回黑金长刀,让它回归刀鞘。
接着,他迈出弓步,双膝微微下沉,右手缓缓按在刀柄,做出蓄势拔刀的动作。
气息平稳,情绪沉淀,他仿佛海啸来临前的海岸,气机收缩,往体内坍塌。
楚元缜露出郑重之色,并指如剑,轻轻一招,召来一截树枝握住手里,以枝代剑。
锵……许七安拇指弹出黑金长刀的同时,脑海里观想出金狮咆哮图,伴随着沉雄的咆哮声,他拔刀了。
楚元缜耳边“轰然”一震,宛如焦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他看见了一道细线般的刀气一闪而逝。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状元郎不紧不慢的递出手里的树枝。
轰!
树枝点在刀气的一刹那,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座花园,楚元缜脚下的假山当先炸开,紧接着是身后的凉亭,四个柱子应声折断,亭顶掀飞冲向高空。
平静的池水掀起狂涛,炸起浪花,眼见就要把身后的静室震塌,洛玉衡红唇轻启:“定!”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凝滞,而后消失。
场中,许七安盘腿而坐,膝上横着刀,神色萎靡。
楚元缜半截袖子炸碎,露出凸显肌肉的有力小臂,他缓缓弯曲五指,继而松开,反复几次,缓解疼痛,喟叹道:
“厉害,厉害……你若是五品境界,这一刀能将我重伤。”
妈蛋,我全力一击,只是砍了一场寂寞……许七安心里吐槽,昂起头,模仿许二郎的表情,淡淡道:
“不愧是能与李妙真交手的强者,许某甘拜下风。”
许七安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份傲气不比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差……楚元缜微笑颔首。
元景帝扫了眼花园,侧头看向洛玉衡,姿容绝色的女子国师定定的凝视许七安。
见状,元景帝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楚元缜不愧是人宗杰出弟子,这份修为,难得。许七安还差的远,不过他毕竟只是一个银锣嘛,还有待努力啊。”
看似捧楚元缜,踩许七安,其实刚好相反,区区一个银锣便将楚元缜断了袖,这样的银锣,打更人衙门还有很多很多。
洛玉衡勉强一笑。
元景帝顿时愈发畅快,笑道:“朕宫里还有事,不便久留,国师送送朕吧。”
洛玉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时,院子里的许七安忽然喊道:“卑职参见陛下。”
楚元缜也行了一礼,但没开口。
元景帝和洛玉衡只好顿足,前者饱含威严的目光扫了眼已经晋升银锣的许七安,罕见的没有板着脸,点着头道:
“精彩的对决,许七安,你的天资不错,莫要辜负了朝廷对你的栽培。”
许七安对答如流:“谢陛下栽培,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景帝满意点头,与洛玉衡并肩朝观外行去。
虚头巴脑的口头嘉奖,没点实际表示……许七安看着两人的背影,撇撇嘴。
待两人身影看不到了,楚元缜道:“许兄稍等,我去换件衣裳。”
说罢,转身去了静室。
几分钟后,静室的门打开,楚元缜朗声道:“许兄,进来喝茶。”
许七安踏入门槛,看见楚元缜坐在案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而那件断袖的青衫不见了踪影。
“咦,楚兄哪来的衣衫?那件青衣呢?”许七安装模作样的四顾。
“我有一件储物法器。”楚元缜给他倒了杯茶,温和解释。
……这,我接下来还想说:哇,楚兄真厉害,是袖里乾坤法术么!做人哪有你这么诚实的,呸,完全不给我机会。比李妙真都诚实!许七安心里吐槽,面不改色地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楚元缜摇头:“赠予我法宝的前辈曾经交代过,不能轻示与人。”
拒绝人也拒绝的光明磊落。
“无妨无妨。”许七安遗憾道。
相应的告诫,金莲道长也与他说过,主要是为了防备地宗的道士,地宗毕竟是传承数千年的宗派,虽然多年前产生了分裂,底蕴依旧很深厚的。
不能疏忽大意。
“楚兄不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吧?”许七安问道。
“在云鹿书院求过学,后来去了国子监。”楚元缜毫不隐瞒,吐出一口气:“年少时满怀壮志,一肚子才华想要货于帝王家,知道云鹿书院的学子不受重用,便离开书院,求学国子监。”
“那后来怎么辞官了呢?”
“因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学文救不了大奉,索性就辞官,做了一介白衣,仗剑游江湖。”楚元缜叹息道。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觉得学医救不了国家,便跑去码字了……许七安拍桌叫好:“潇洒!”
难怪刚才楚元缜见到元景帝,只是淡淡的行了一礼,没有开口问候……他有注意这个细节,现在联系起来,当初真正让楚元缜失望的,应该是这位痴迷修道的九五至尊。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都是楚元缜在说,给许七安讲自己游历多年的见闻。
“北方蛮族不过百万人口,而我大奉一个大州,就有千万人口,但千百年来,蛮族始终是我大奉心头之患,可知为何?
“因为北方蛮族是远古神魔血脉。”
“远古神魔?”许七安不解。
“据说天地初开时,诞生过一批搬山填海,摘星拿月的神魔,后来不知灭绝了。北方蛮族被称为神魔后裔,并非空穴来风,他们天生体魄强健,力能扛鼎。部族中时不时诞生返祖现象的婴孩,体表生出鳞片、额头长出独角、长出蟒蛇的巨尾、出生三年便有两丈高……各种异象,都在证实这个说法。
“大奉的史官根据这些现象,推测出蒙昧时期,必定有一个神魔活跃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人类弱小如蝼蚁,只能依附神魔生存,这才有了现在北方蛮族。
“而我们,是后来崛起的人族。”
不是,神魔和人类难道没有生殖隔离么……许七安一边在心里抬杠,一边问道:“我怀疑是人与妖的混血,而不是什么神魔。毕竟北方蛮族和北方妖族是联盟。”
对于这个问题,楚元缜沉吟许久,道:“关于神魔是否存在,我听过一个说法,南疆那个沉睡在极渊里的蛊神,就是远古时代幸存下来的神魔,也是唯一的神魔。”
蛊神是远古神魔?这个问题可以请教五号……许七安忽然心里一动,有了联想,“所以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南北蛮族是结盟的?”
“这个思路不错,我们只知道南北蛮族始终保持着还算友善的关系,只当是中间隔了一个大奉,都在觊觎这块烙饼,所以是天生的盟友,但也可能是神魔血统让他们维持着相对的友善关系。”
楚元缜振奋道:“史官要是知道这个思路,一定非常激动。”
谈话继续。
“跨过北方蛮族的地域,再往北就是极地,那里冷的能让人从内到外结冰。但仍有生命存活的痕迹,我曾经见过一种人首鱼身的奇特种族,他们拥有智慧,但不通人语,可以靠手势沟通。
“他们族群中以雌性居多,常常一个雄性分配多名雌性,负责让她们怀孕,除了交配之外,雄性不用干别的事,狩猎交给雌性。”
万分羡慕……许七安心说。
“但因为操劳过度,雄性往往活不过二十年,而生出来的后代,依旧是雌性居多。”
所以说,男孩子要洁身自好,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女人馋了身子……许七安心说。
“他们每隔一甲子,就会出现种族灭绝危机,因为雄性都死光了,再也没有人能让雌性怀孕……恰好那一年,我去了北方极地。”
许七安震惊道:“然后你成功让雌性怀孕了?”
“噗……”
楚元缜一口茶喷了出来,喷到许七安脸上。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猜测?”楚元缜一边递手帕,一边震惊的发问。
“……您继续说。”许七安摆摆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一年,恰好是他们种族雄性灭绝的年份,为了让种族重新繁衍,有部分雌性会转化成雄性,勇敢的承担起繁衍种族的重担。
“种族的女王会率先转化性别,这本来就是她应尽的义务。女王成为国王之后,广纳后宫,将她的女儿们都召入自己的后宫里。”
……我满脑子的槽不知道该怎么吐,怎么办?!许七安感慨道:“造物之神奇,令人咋舌。”
又聊了一刻钟,楚元缜笑道:“别光顾着听我说,许兄的大名京城无人无知无人不晓,你的光辉事迹,想必在酒楼茶馆被人津津乐道吧。
“和楚某说说那些案子吧。”
“这个说来话长……”许七安端正坐姿,道:
“那我就从税银案说起吧,当时二叔被卷入税银失窃案中,自知命不久矣,害了他人。我得知此事后,对二叔说:二叔莫慌,此案处处皆是破绽,在侄儿眼里,不过是小把戏罢了,我一炷香就能破……
“但我得承认,当时的确年少轻狂,小觑天下英雄。”
“哦?此话何解。”楚元缜来了兴趣。
“我用了两炷香才破解税银案。”
……
许七安从税银案开始,一直说到福妃案,楚元缜握着茶杯,一口都没喝,听的万分专注。
听到疑惑处,皱眉不解,等许七安讲述其中内幕后,他又豁然开朗,展眉微笑。
“许兄断案如神,佩服佩服。”
楚元缜心里一动,想到了这位许大人的堂弟三号,之前他猜测三号与亚圣殿的清气冲霄有关,认为金莲道长正是看中了三号的特殊,才把地书碎片赠予他。
随后了解三号的堂兄许七安,认为此子同样惊才绝艳,金莲道长表面上是将地书碎片赠予堂弟,其实抱着兄弟通吃的想法。
如今见识到许七安的能力和天赋,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
“金莲道长果然老谋深算。”
就在这时,楚元缜忽然心悸,明白有碎片持有者传书,当即道:“我去趟茅厕。”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许七安几乎同步开口:“我去趟茅厕。”
两人沉默了一下,许七安面不改色道:“楚兄先请。”
楚元缜点点头,起身离开静室,他估计天地会成员的传书,一时半会无法结束。
若是许七安先去茅厕,俄顷返回,撞见了就不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许七安取出玉石小镜,查看传书。
【五:我的银子被骗了,怎么办?】
这,还真是个预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许七安嘴角一抽,考虑到自己死人的身份,他没有传书询问。
等了几秒,看到楚元缜回复了:【四:怎么回事,银子如何被骗?】
【六:五号,你现在身在何处,离京城还有多少距离,被骗了多少银子?如果没地方吃饭,看看附近有没有寺庙,去哪里化缘吧。】
噗……许七安捂住嘴,差点要笑出声。
向来只有和尚化缘,五号去寺庙化缘的话,和尚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二:银子被骗了好说,人别被骗就行了……你们部族真是的,放心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大奉?不知道派长辈陪同么。】
【一:记得别做触犯大奉律法的事。】
【九:哎,五号,如果距离南疆不远,你就回去吧。天黑路滑,江湖复杂。】
大家都为五号操碎了心……许七安手指几次触碰在镜面,又缩了回去,好难受,好想掺和一句。
丽娜见天地会成员们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坏了,将自己受骗之事娓娓道来:
【谢谢大家关心,我在雍州,今天早上遇到一个老道士,他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我觉得他是位真正的高人,不然如何在芸芸众生中发现我的特殊……】
不是,骗子的开场白而已,你是真傻,还是自我感觉良好?!许七安忍住了传书吐槽的冲动。
【二:然后你就毫无防备的被他骗了?】
李妙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
她遇到这种不平事,偏偏自己无法赶过去,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气的跳脚。
丽娜赶紧传书辩解:【我当然没那么蠢。】
你不蠢,那谁蠢?天地会众人心里吐槽。
【这位道长是真有本事的,他不但发现我是天才,他还看出是南疆人。我离开南疆时,换上了大奉的衣服,完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奉女子。】
【四:口音呢,口音有变吗?】
【五:什么口音?】
……地书聊天群短暂的陷入沉默,恒远大师传书道:【没事,五号你继续说。】
【五:老道士说,出门在外,盘缠是最重要的,他问我要去哪里,我便告诉他自己要去京城。老道士又问我身上有多少银子,我告诉他有六十两。
【他便说,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六十两不够。】
听到这里,众人知道,骗子的把戏来了。
【五:老道士说,他有一个聚宝盆,能让银子越来越多,放进去一文钱,隔日就能收获满满一盆的铜钱。放进去一两,隔日就是一盆的银子。】
【四:你信了?】
【五:我开始是不信的,但老道士在我面前演示了一遍,他让我放进去一粒碎银,用布条盖住聚宝盆,一个时辰后,果然多了好几粒碎银。
【老道士说,他的法宝只赠有缘人,便以六十两银子贱卖于我……
【我把身上仅剩的两文钱放在聚宝盆里,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还没有变出银子来。】
五号这智商还真是感人呐……许七安笑了起来,果然,要从小蛮妞手里坑银子,偷和抢都没用,骗才是唯一的方法。
【二:五号,法宝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有人送你呢,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五:可是,金莲道长就送了我地书碎片啊,他当初说,法宝只赠有缘人。】
【二:都怪道长。】
金莲道长:“……”
“哈哈哈哈哈。”许七安笑出猪叫声。
“金莲成立天地会的初衷是互帮互助,而不是彼此取笑。”
突然,身后传来柔媚悦耳的声音,有着成熟女性的魅力。
猪叫声一下卡壳,许七安略显尴尬的扭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的洛玉衡,忙起身行礼:“国师。”
洛玉衡穿着华美羽衣,背负太极图,乌黑靓丽的秀发用一支乌玉道簪束起,白净的脸蛋宛如瓷玉,五官清丽如画,美若天仙。
眉心的一点朱砂增添仙气。
她目光落在地书碎片,眸子里仿佛藏着笑意,淡淡道:“五号是南疆蛊族的人?”
这你都知道?你在我背后看了多久……许七安如实回答:“似乎是力蛊部的。”
洛玉衡闻言,缓缓点头,评价道:“怪力举世无双。”
许七安悄悄扫了眼国师的樱桃小嘴,“比武夫还强?”
洛玉衡清清冷冷的姿态,宛如白玉雕琢的美人,她返回自己的蒲团坐下,道:“单凭气力,武夫与力蛊部的高手比起来,差远了。
“蛊族七个部落,手段过于单一,任何一个部落都不足为虑,但七个部落联手,纵使是佛门也要忌惮三分。”
听起来就和我的《天地一刀斩》一样,都是走极端路线,而不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七安微微点头。
美女国师今天谈性极佳,接着说道:“刚才听楚元缜与你说起远古神魔,蛊神确实是世间仅存的神魔。”
“还真有神魔啊?”许七安吃了一惊。
“除了妖族和人族不是,九州现存的异兽,都是神魔后裔。你不是去过云州吗,白帝城传说中的那只异兽,便是神魔后裔。南疆的蛟,皇城里的那条灵龙……它们都是神魔后裔。”
这神魔听起来就像是恐龙……许七安试探道:“神魔是怎么灭绝的?”
总不能是火山喷发或者陨石撞击吧。
洛玉衡没有回答,美眸半阖,静坐不语。
许七安就偷偷打量洛玉衡,虽然国师大人有众生相,会让人许七安看到‘白头发的妹妹’、‘青梅竹马的高木同学’、‘36D的姐姐’等诸多形象。
但最多的是她真实的模样——善良的小姨。
三十多或者四十岁的成熟女子,俏脸素白,没有花信少女的活泼,也没有丰腴少妇的妩媚,清冷中带着长辈的威严。
许七安是大大方方欣赏国师的美貌,洛玉衡最清楚自己的魅力,但凡袖子没断的男人,都会被她魅力吸引。
所以许七安觉得自己是随波逐流罢了,而且,偷偷摸摸的看,根本瞒不过国师大人的感知,索性就大方一点。
这时,他瞥见金莲道长发了一则传书:【我已经屏蔽五号了,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
……咦,我欣赏国师美色的时间里,错过了什么吗?许七安这才恋恋不舍的把注意力回归到地书聊天群。
【九:我建议不用管五号了,让她自己在江湖摸爬滚打吧,相信从南疆到京城,她能学会很多东西,得到成长。】
李妙真不同意金莲道长的做法,传书反驳:
【二:道长,人心险恶,江湖复杂,五号虽然实力强大,但她过于单纯,任何时候,智慧都比力量管用。】
随后是状元郎发表看法:【五号固然单纯,不谙世事,但她不是傻子,懂的趋利避害,更懂的什么是能被骗的,什么是必须要保护、坚守的东西。我觉得金莲道长的建议不错。】
金莲老妈子用心良苦啊,让五号经历一下社会的毒打,她会迅速成长的……许七安暗自点头,认为这个建议很奈斯。
【六:我觉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长远的问题,而是她今晚的食宿怎么解决?】
……这句话仿佛是聊天终结者,地书聊天群很久没人再说话。
天地会的这场小会议,总结起来就是——五:人在异乡身无分文,吃住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能怎么办?大家只是网友,天南地北的,这个世界也没有微信和支付宝可以给你转账。
神仙也没辙啊。
【二:不如让五号卖艺吧,胸口碎大石挺受民间欢迎的,一路碎到京城,能挣到盘缠。】
【六:可以找寺庙化缘,借宿。只是大奉寺庙不多,难解近渴。】
【四:江湖救急,可以适当的不劳而获。】
楚元缜的意思是,可以挑一些肥羊下手,偷点银子。
【九:五号不会偷银子,非要让她这么干的话,那就是抢。】
毕竟是力蛊部的人。
众人刚要说话,突然发现自己也被屏蔽了,无法再传书,也接收不到消息。
同时,许七安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三号,你有什么建议?】
虽然嘴上说让五号接受社会毒打,但金莲道长很在乎地书碎片持有者啊……许七安心想,他没有犹豫,传书道:
【五号漂亮吗?】
【九:容貌不错。】
这就好办了……许七安传书道:【我的建议是:当一个海王。】
【此言何意?】金莲道长表示不解。
问:帅哥美女如何身无分文跨国旅游?
答:养备胎。
许七安把自己的想法告之金莲道长,随后补充道:【我这里再传授五号一句名言: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
【江湖少侠们最吃这一套,学会这一招,路上的吃住就稳了。】
金莲道长不搭理他了。
恢复通讯后,金莲道长把天地会成员的想法状告给五号,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一路顺风。
至于许七安的提议,金莲道长选择无视,那法子虽然挺贱的,其实却是管用,只是五号显然做不出这么高端的操作。
这是三号自己的绝活。
没多久,楚元缜返回,先朝静坐的洛玉衡作揖,转而说道:“许兄,该你了。”
许七安面不改色的出门上茅厕,在茅厕外头转悠一圈后返回,看见一位小道士领着一位披甲的中年将领,步履匆匆的过来。
中年将领神色惶急,似乎遇到了什么事。
小道士停在静室外,朗声道:“道首,淮王府侍卫长求见。”
淮王府……镇北王府?!许七安一听,顿时停下脚步,在一旁打量着披甲的中年将领。
此人气血旺盛,神华内敛,修为很强,但此刻眉宇间满是焦虑,急躁不安。
镇北王是亲王,淮王是他的正经封号,镇北王则是赞誉之称。
“何事!”
静室里,传来洛玉衡悦耳柔媚的性感声线。
“国师,王妃不见了,卑职找遍皇城也没找到,王妃与您关系甚笃,卑职特来询问。”中年将领沉声道。
镇北王的王妃,那个大奉第一美人?许七安耳朵扑棱棱的竖起来。
他见过辣么多的美人,更见过皇后这样硬核强大、国师这样Buff加成无双的女子,现在是越来越期待王妃长什么模样。
何德何能被称为大奉第一美人。
“王妃不在灵宝观,将军且去别处寻吧。”洛玉衡回应。
中年侍卫长忧心忡忡的走了。
王妃失踪了?许七安目送侍卫长的背影离开。
……
在灵宝观用完午膳,许七安回到衙门,带着铜锣继续巡街,一银两铜斗志高昂,尽心尽责。
那两拨江湖客已经交了银票“赎身”,许七安现在怀里揣着六百两银票,心里无比满足,街上看到有江湖客打扮的外地人士,就仿佛看到肥羊。
可惜接下来半天,一起斗殴事件都没遇到。
散值后回府,晚上吃饭时,许二叔在餐桌上说起今日的趣闻:“今儿镇北王的王妃离家出走了,京城五卫全数出动,司天监的白衣配合搜捕,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没找到。”
婶婶咬着筷子,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回去了,所以说是离家出走嘛,王府里那群侍卫急的,还以为王妃被人拐走了。”许二叔无奈道:
“所以说女人就是任性!几千号人满城搜捕。”
婶婶美眸一翻,嗤笑道:“几千号士卒,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朝廷养你们,还不如养几千条狗呢。”
许七安挑起大拇指,称赞道:“婶婶出拳角度刁钻!”
脸蛋尖俏的婶婶听不懂侄儿的胡言乱语,于是也给了他一个白眼。
许二郎眉头一皱,发现了华点,说道:“淮王虽是亲王,但王妃始终,按理说,是不可能惊动京城五卫的。”
数千号人满城搜寻,宗室没这资格,只有皇宫里的几位殿下才有这般待遇。
许二叔回答道:“这问题我们也奇怪,问了千户,千户也不知道,只说是陛下的命令。”
元景帝很在乎这个弟妹啊,莫非是旧情未了?
许七安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王妃当年是元景帝的嫔妃,只是进宫晚了些,那会儿元景帝已经禁欲修道。
再后来,便被赐给了镇北王,做了淮王的王妃。
这其实或许还有什么内幕吧……许七安认为这些破事不值得自己伤脑筋,扭头与二郎说话:
“明日就是最后一场?”
许二郎点点头。
“好好考,诗词之道,大哥可以拍着胸脯说,九州上下五千年,没人是我对手。”许七安豪气干云。
……
次日,天蒙蒙亮,许二郎在父亲和大哥的陪同下,提着灯笼来到贡院。
他又一次看见了大光头和青衫剑客,这一次很淡定了,只当他俩是傻子,甚至回了一个冷冷的笑容。
“三号这个笑容甚是狂傲啊。”楚元缜说道。
“会试最后一场,大概是觉得十拿九稳了吧。”恒远给三号解释。
“我差点以为是挑衅呢。”
恒远呵呵一笑:“走吧,接下来就是等放榜,再往后便是你与李妙真的交手了。”
楚元缜微微点头,与恒远并肩行去,他扭头看了眼大光头,忽然说:“大师,你现在的战力,到底是什么水准?”
恒远想了想,摇头道:“贫僧极少与人交手。”
楚元缜“哦”了一声,他和六号有点像,都是不能以正常品级来判断。如果从武夫体系来看,他只是七品炼神,但真实战力远不止如此。
恒远大师则是八品武僧,但真实战力深不可测。
……
另一边,搜身之后,许二郎进入四面封闭的小屋里,等待着会试的最后一场。
诗词!
春闱的考场就是联排的小黑屋,称为“号舍”。学子进入后,负责监督的号兵会把大门挂锁,仅留一个递送考卷的小窗。
整整一天,学子们的吃喝拉撒都在小黑屋里完成。
烛光如豆,小小的屋内染上了昏黄,许二郎坐在案边,往砚台倒入清水,缓缓研磨。
距离开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静下心来想一些事。
自古科举重经义,轻诗赋,再加上大奉诗坛衰弱已久,因此这会试最后一场,对于大多数学子而言,只是走个过场。
方才入院时,相熟的学子们言笑晏晏,怡然自得。不像前两场,脸色严肃,心态紧张,仿佛要披甲上阵似的。
但是,别人可以轻松,许二郎知道自己不能疏忽大意。
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按照朝堂诸公对云鹿书院学子的态度,中了进士之后,要么发配到穷乡僻壤,要么迟迟不给官身,雪藏起来。
许二郎有自己的志向,既不想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又不想留京雪藏。
“前路漫漫啊……”许新年叹口气。
这时,门外的号兵敲了敲小窗,瓮声瓮气道:“老爷,卷子来了。”
参加春闱的都是举人,举人有做官的资格,大头兵们都直接称考场学子为“老爷”。
许新年接过卷子,铺开在桌案,此时天色已亮,不过朝阳未曾升起。
借着橘色的烛光,许新年定睛一看,题目是《程子·干戈》中的一句话:“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饱读诗书的许二郎瞬间提炼出核心:咏志!
他盯着考卷,神色难以控制的呆滞,眼睛里则有难以置信。
“大哥那天进我屋子前,肯定踩过狗屎吧?”许二郎喃喃道。
这也能给他猜中?
那天抓阄的事,许二郎权当是应付烦人的大哥,春闱考题虽然可以猜,但仅限于经义和策论,毕竟两者有迹可循。
诗词题目则完全看考官的心情,想出什么就出什么,即使以路边野花为名,也是有可能的。
这都能猜?!
除非大哥那天晚上踩到了狗屎,许二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等一下……许新年震惊、困惑、茫然等等表情,统统转化为狂喜和振奋。
大哥猜对题了,大哥猜对题了!
他豁然间挺直腰杆,忍不住想长啸三声来表达此刻内心的激动。
“以大哥的诗才,既然猜对了考题,那么会诗第三场,将以我许二郎为尊。我,我也许能竞逐会元。”
会试取中者为“贡士”,贡士首名称“会元”。
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首先,会试糊名,他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不会曝光,因此不会被排挤。其次,许新年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大儒张慎的得意门生,再加上儒家体系过目不忘,念头通达等加成,自身水平远超国子监学子。
最后,大奉为了防止科举舞弊,安排了三名主考官,多名同考,这里头的成分就复杂了,三名主考官必定来自不同党派。
没准还互相敌对。
即使有人能买通一名主考官,也不可能买通其余两名。
因此每一届的会试,考官之间,也会来一场龙争虎斗,然后相互商议、妥协,做出最后抉择。
“天不生我许新年,会试万古如长夜啊。”
即使骄傲如许新年,这会儿屋内无人,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手舞足蹈,笑的像个傻子。
如果有床,他会在床上打滚,或者像蛆一样扭来扭去。
“大哥真是我福星啊!冷静,冷静,大哥给我的咏志诗是什么来着……”
许新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儒家八品的他,早已做到过目不忘,而且大哥给的诗确实好,他记忆还算深刻,很快就回忆起来。
提笔蘸墨,展开草稿纸,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没出息,不过就是会试,激动成这样。爹说过,我是有首辅之资的。”
自我调侃了一句后,许新年心情放松了些,手不再抖,飞快在纸上书写: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良心作者注:科举考的诗,又叫赋得诗,通常是五言八韵、四韵、六韵,而不是七言。异世界我给魔改一下,方便剧情。再注:防杠精!)
写完诗,反复看了数遍,确认自己没有写错,但新的疑惑浮上心头。
“黄河是什么?太行又是什么?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两句是有什么典故吗……”
许二郎眉头紧锁。
饱读诗书的许新年,搜刮肚肠也没找到黄河和太行在哪里,而根据他对诗词的了解,“闲来垂钓碧溪上”和“忽复乘舟梦日边”应该是两个典故。
“大哥真是的,写诗之时也不知道作注。这样如何让我明白他作诗时的心境,如何明白他的深奥用意?”
“黄河和太行应该是河名和山名,这个可以更换,至于‘闲来垂钓碧溪上’和‘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一句,纵使没有典故,倒也不难理解想要表达的意思,问题不大。”
于是,更换了“黄河”和“太行”后,许新年提笔答题:
《赋得行路难》
……
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分别是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右都御史刘洪,以及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
与学子不同,主考官、同考官们,自打会试开始,便没有离开贡院一步,大门挂锁,除非长翅膀,否则别想离开。
为了防止考官与学子串通舞弊,考官们需等贡士榜单确定,才能离开贡院。
相对于前两场阅卷时的烽火狼烟,同考官们不管是态度还是情绪,都产生极大的变化。
“狗屁不通,什么破诗也敢在会试上献丑。”
“借竹喻人,以此咏志,角度虽然不错,但咏竹多过咏志,本末倒置了。”
“哎,看了半天,没一首令人惊艳的诗。”
“往年不也如此嘛,都习惯了。”
阅卷官又叫做帘内官,他们一边阅卷,一边点评。乍一看气氛中火药味十足,其实是最轻松写意了。
诗词不受重视,作的好锦上添花,作不好也无所谓。反正都是渣渣,学子们作出的诗,中规中矩便是难得。不值得考官们严肃对待。
在京城,说到诗,有一个人绝对绕不开,他就是打更人许七安。被儒林奉为诗坛魁首,或者,大奉诗坛救星。
“那许七安若是参加会试,不说别的,至少今年会试,将诞生一首传世诗吧。”
“谁说不是呢,可惜许七安并非读书人,将来史书记载,元景年的诗词佳作皆来自此人,我们读书人颜面何存。”
读书人对许七安的态度很复杂,既庆幸他的崛起,让这两百年来有那么几首拿得出手的诗,不至于让后人耻笑。
又惋惜他是个武夫,而非读书人,因为这同样是一件会让后人耻笑的事。
大奉两百年,读书人千千万,竟连一个武夫都不如。
“千错万错,都是许平志的错。”
就在这时,一位阅卷官展开一份誊抄的卷子,细看数秒后,他愣住了,身体像是石化,一动不动。
但他的嘴皮子不停的在念叨,反复念叨。
持续了几分钟后,这位阅卷官蓦地起身,环顾房内众同僚,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谁说大奉读书人作不出好诗,谁说的,谁说的?”
阅卷官们纷纷看过来,神色茫然,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诗坛衰弱都两百年了,当代读书人不擅诗词,这些都是事实,有什么好争议的。
“啪!”
那阅卷官把卷子拍在桌上,胸腔起伏,激动道:“我敢断定,此诗一出,必将名传天下。今年会试,必被史官记上一笔。”
边上一位阅卷官看了他一眼,好奇的走过去,拿起卷子,定睛一看。
疯狂似乎会传染,阅卷官捧着卷子,激动的浑身颤抖:“好诗,好诗啊,哈哈哈,谁说大奉读书人作不出好诗,谁说的?”
这下子,其余阅卷官意识到有佳作问世,一窝蜂的涌上来,相互传递、品读。
“好诗,当浮一大白。”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诗。”
“一个学子,如何能写出这饱经沧桑的诗?”
“兴许是屡考不中,以诗铭志吧。”
这首《行路难》的出现,就像是一群土鸡里混入了金凤凰,格外珍贵,满屋的阅卷官不停传阅,兴奋的点评。
“咳咳!”
门外传来用力咳嗽声,头发花白的东阁大学士背负双手,站在门口。
他是被喧闹声引来的。
屋内阅卷官们顿时噤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大学士赵庭芳训斥了几句,而后问道:“本官刚才听到有人说,此诗一出,名传天下?”
立刻就有阅卷官上前,恭敬的递上卷子。
东阁大学士先扫了众人一眼,这才接过卷子,眯着眼看起来……他握着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首好诗,令人振奋的好诗。
但经历不同,感触也不同。
这首诗既是咏志,也是一段坎坷的人生经历。从“心茫然行路难”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任何有相似经历的人,都能迅速共情。
而最后一句是咏志,也是点睛,直接把整首诗的意境拔高到相当高的层次。
“此子绝对大才,若是经义和策问都是上佳,本官必点他为会元!”东阁大学士心说。
……
春闱结束的次日,许新年发现自己在家中的待遇一落千丈,以往每日清晨,娘都会让厨房热一碗热腾腾的牛奶。
中午是浓香的鸡汤,晚上是人参汤。
期间,娘还会嘘寒问暖,虽说没有什么切实的表现,但也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而爹和大哥也会在餐桌上问几句,妹妹许玲月同样如此,就连幼妹许铃音偶尔也会喊一句:二哥,要勤勉努力呀!
可自从最后一场结束,牛奶没了,鸡汤没了,人参没了,问完什么时候放榜后,大家都不怎么关注了。
餐桌上,许七安问道:“二郎怎么心情不佳的样子,是最后一场没有考好?”
许二郎没有说话,等吃完饭,他拉着大哥进书房,直勾勾的盯着他:“大哥……你猜中题了。”
对于这个结果,许七安既惊讶又不惊讶,点点头问道:“爱国还是咏志?”
“咏志!”
许新年请教道:“黄河和太行在哪里?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又是出自哪个典故?”
……嗯?这一句还有典故?我不记得了啊。许七安一脸懵。
“闲来垂钓碧溪上,是因为我喜欢钓鱼。忽复乘舟梦日边,则是,则是……哎呀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考试都考完了,还在这哔哔。
“赶紧撕了四书五经,大哥明天带你去教坊司耍耍。”
许七安骂骂咧咧的逃走。
返回房间,发现钟璃坐在床边包扎脑袋,隐隐沁出血迹。
“又摔了?”
“嗯。”
钟璃有些委屈的点点头,说道:“我发现你妹妹的命很硬。”
“哪个妹妹?”许七安问。
“小的那个!”
钟璃包扎好了脑袋,脱掉两只绣鞋,抱着膝盖,低着头,说道:“我在贵府待了许久,上至叔父,下至仆人,运气都有变差。
“唯独那孩子没任何变化,不受霉运影响。”
不是玲月啊,也对,上天让她继承了婶婶的美貌,如果再偏爱她,那小豆丁也太可怜了……许七安道:
“这么说,我家妹妹也是有大气运的人?”
钟璃缓缓摇头:“有气运之人,福源深厚,处处得益。她显然不是,她是单纯的命格硬,不受霉运影响。”
“府上的人运气都变差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怀疑我这几天都没有捡银子,是不是你害的啊?”
自从接收了钟璃这个倒霉蛋,许七安就再没有捡过银子。
“不知道。”钟璃诚实的回答。
“我突然有个想法,如果铃音能免疫你的霉运,那我以后外出就带着她,我就又能捡银子了。”许七安想了想,提议道:“我们测试一下如何。”
“怎么测试?”钟璃问道。
“等着哈。”
许七安当即出了门,到前厅把婶婶钟爱的兰花盆栽捧出来,放在廊道的屋脊上,然后他走向东厢房,侧耳听了一下,确认之后,这才敲门道:
“二叔,铃音睡了吗?”
二叔困惑的声音从房里传来,道:“在床上闹腾呢,什么事?”
“没事儿,你把铃音带出来。”许七安道。
“好。”
许二叔便没问原因,抱着小豆丁开门,许七安自觉的后退几步,这毕竟是二叔和婶婶的卧室,又是大晚上的,他不好站在门口。
“大锅……”
许铃音展开一双小胳膊,自觉的扑向许七安。
许七安抱着她往自己房间走,来到头顶放着盆栽的廊道处,把许铃音放在下面,道:“你坐在这里吃糕点,吃完我们就回去。”
本来机智的许铃音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吃东西要坐在外头,但她一听有吃的,本来就不多的智商便直线下降。
开心的回答:“好哒。”
于是许七安就把小小的一只豆丁放在廊道边的台阶上,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糕点,让她坐那里吃。
“以我的霉运,盆栽肯定会掉下来。”钟璃低声说。
“嗯。”许七安点点头。
他在测试许铃音的福源,如果钟璃判断出差错,也没事,他会打飞盆栽,不让小豆丁受到伤害。
几秒后,屋脊传来“咕咚”一声,紧接着,盆栽果然摔下来了。
而就在这时,花圃里窜出一只橘猫,纵身跃起,一巴掌把盆栽拍开,拍向许七安。
许七安侧头躲过,钟璃没躲过……
盆栽撞碎在钟璃头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回房间包扎伤口。”钟璃默默走开。
“猫,猫……”
小豆丁嘴里含着糕点,指着橘猫,兴奋的嚷嚷。
“好了好了,大哥抱你回房睡觉。”许七安抱起小豆丁返回东厢房,把她交给二叔,然后提醒二叔监督她刷牙。
考虑到这是婶婶钟爱的兰花,许七安又把碎瓷片、兰花以及肥土送回厅里。
做好这一切,他来到后院四处张望,看见橘猫蹲在井沿,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看着他。
“道长。”
许七安靠近,打了声招呼。
“你刚才在做什么?”橘猫口吐人言。
“做个小实验而已。”
橘猫缓缓点头:“刚才那个司天监的预言师?”
许七安“嗯呐”一声:“以道长的眼力,应该能看到她头顶乌云汇聚吧。”
“何止乌云汇聚,简直是遭天谴之人……”橘猫抬起爪子,捋了捋猫须:“同样是泄露天机,相比起预言师,巫师体系的卦师堪称得天眷顾了。
“只需受九九八十一难,撑过便能成为卦师。”
闻言,许七安捧哏道:“而预言师则要受三千六百劫……嗯?”
许七安忽然疑惑的“嗯”了一声,皱眉道:“预言师……卦师……这其实是一回事吧?只是称呼不同。”
说着,他求证的目光投向金莲道长。
正因为名称不同,他之前没有把“预言师”和“卦师”联系起来,但听了金莲道长的话,许七安猛的意识到,两者似乎是一个意思,只是名称不同。
就好比“女神”和“海王”,称呼不同,但做着同样的事:养备胎和养鱼。
橘猫放下爪子,乖巧的蹲在井沿,模样看起来颇为可爱,可惜说出来的声音是个糟老头子:“呵,看来你还不知道。
“术士体系只有六百年的历史,与大奉国运同寿,但你不觉得奇怪么,武夫体系完善至今,仍然没有武神。巫师、佛门、道门、儒家都拥有数千年的历史。
“区区六百年,术士体系除了没有超越品级的存在,九品至一品,非常完善。”
是啊,短短六百年术士体系就这么完善,如果真的从无到有开创一个体系,初代监正得是何等的天纵奇才,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无法超越品级呢……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纳闷道: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橘猫没有正面回答,笑道:“我与你说一段历史,你自己去品。”
它先舔了舔爪子,这才说道:“大奉的开国皇帝创业艰难,曾数次被逼到穷途末路,有一年,他去东北找巫神教借兵,承诺说,如果能推翻腐朽朝廷,建立新朝,那么他将奉巫神教为国教。
“中原数万里河山也将纳入巫神教版图,巫神教答应了。借了他二十万精兵,还有许多巫神教高手。
“后来那位开国皇帝推翻了腐朽的前朝,打败了各路诸侯,一统中原。但巫神教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成为大奉国教。
“因为大奉多了一个司天监,术士体系由此诞生。”
许七安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卧槽!!
金莲道长表面说的是大奉开国皇帝过河拆桥的黑历史……也不能算黑历史,毕竟自古以来的开国皇帝都是道德底线极低的厚黑之人,正人君子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其实金莲道长是在向他透露术士体系的来源。
术士体系脱胎于巫师体系!
这是许七安根据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的阅读理解,做出的判断。
难怪“预言师”和“卦师”的能力如此雷同。
对了,类似的操作还有武夫体系和武僧体系!术士脱胎于巫师,并不是不可能的……许七安恍然大悟。
并且,他由此展开联想,发散思路,怀疑初代监正就在当年援奉的巫师队伍里。
“术士脱胎于巫师,虽然是有巫师的根基,但开创一个全新的体系依旧不易,这背后必的隐情恐怕只有初代监正和大奉开国皇帝知道了……我怀疑这和监正保守的秘密有关。这或许能揭开云州神秘术士的面纱。”
许七安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希望见多识广的金莲道长能为他解惑。
可惜金莲道长对许七安,缺乏穿道受液的想法,假装没听见。
只有找魏渊或者长公主问一问这段历史了……许七安岔开话题,道:“道长找我作甚?”
橘猫幽幽的望着他,过了半晌,说道:“路过此地,发现你的福缘消失了,特来看看。”
许七安听完,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
片刻后,浮现的是:!!!
后一个情绪是他反应过来了,难怪这几天都没捡银子,原来是监正404大法的缘故。
“不过见到那个丫头后,我明白原因了。”橘猫说。
金莲道长以为钟璃的霉运与我的福缘抵消了?许七安没有解释,保持沉默。
他同样没兴趣给一个老道士授液。
……
告别金莲道长,许七安脸色郁闷的进了屋子,瞪着钟璃不说话。
这女人头上裹着纱布,脸上也缠着纱布,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察觉到许七安的态度变化,小声道:
“那位道门高手与你说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哦。”她脑袋微微一低。
但许七安不放过她,怒道:“我以前天天捡银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能理解。”钟璃老实回答。
“但因为你的缘故,监正把我留在京城,屏蔽了我的部分气运。”许七安判断是部分气运,依据是他仍能为钟璃消灾挡难。
“对不起啊……”
说对不起有用吗,我一天损失几百万……许七安气道:“你得赔我。”
“我,我没银子。”钟璃羞愧的低下头。
“没银子就陪我睡觉吧,我这床很结实,摇不塌的。”
……
第二天早上,许七安精神抖擞的醒来,无比满足,床没塌。
这当然和钟璃无关,他昨晚说的是气话,虽然监正的行为让他很心痛。
这女人已经够惨了,许七安的良心不允许他祸害人家。
不过,钟璃答应回头送他两件法器做补偿,许七安顿时很开心,睡的格外香甜。
洗漱过后,他去前厅吃早膳,远远的听见小豆丁嗷嗷嗷的哭声。
跨过门槛,进屋一看,许铃音被婶婶按在凳子上,挥舞着鸡毛掸子,啪啪啪的抽打小屁股蛋。
许二叔、许玲月、许二郎面不改色的吃饭,两耳不闻妹妹(女儿)哭,一心只有粥、包、菜。
许七安路见不平一声吼:“住手!”
婶婶不搭理侄儿,她揍自己的女儿,关这小子什么事。
“婶婶你这就过分了,”许七安一把抢过鸡毛掸子,道:“铃音还小,你不能这样打她。”
“大锅……”
这一声“大锅”喊的掏心掏肺,喊出了亲爹般的感觉。
“大哥,”许玲月解释道:“娘心爱的兰花摔坏了,养不活啦,娘怀疑是铃音摔碎的。”
许七安把鸡毛掸子还给婶婶,拍拍她的手背:“教育孩子要趁早,现在不打,以后就晚了,婶婶打的好,婶婶您继续。”
“嗷嗷嗷……”许铃音哭的可伤心了。
果然是没有福缘的娃儿,纯靠八字硬。
……
随着涌入京城的江湖人士日渐增多,京城治安一落千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魏渊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命人在外城的东南西北各建一座坚固的汉白玉高台,名曰:豪侠台。
专门给那些“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江湖侠客们解决纠纷用。一时间,抵京的各地人士蜂拥豪侠台,有仇人在京城的,直接往台上一跳,然后嚷嚷“XXX可敢上台一战,你若不来,便是个孙子”。
XXX要是听到,隔日就会应邀来战。
既有了江湖侠士们解决矛盾的平台,又不用担心祸及普通百姓,还可以让京城百姓们天天有瓜吃,有热闹看,拉动了当地的餐饮消费……
“魏渊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是能做政绩的官。”许七安暗暗点头,继续听许二叔说着巡城时的见闻。
此外,没有仇怨的江湖少侠们也会结伴上台切磋,博取名声。而女侠们则对上台献艺不感兴趣,更热衷于与江湖盛名的大侠们言笑晏晏,出入酒席。
热衷于找机会攀附京城内的达官显贵,热衷于勾搭有潜力的京城学子。
由此可见,自古男人和女子追求的东西是天差地别的。
男人追求的是一举成名,女子追求的是一炮而红。
正因为外头有那么多妖艳贱货,许二叔责令二郎没事不得外出,不能让那些粗鲁的女侠们馋了身子。
二郎在家乖乖待着,女妖精们就交给为父了……许七安提取了二叔的核心意思。
“二叔,眼下来京的女侠们,有没有艳名远播的?”
许七安说完,见妹妹和婶婶表情不对,立刻补充道:“我这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婶婶和妹妹再看向许二叔,许二叔眉头紧锁,抱怨道:“你这小子,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会关注这种事的人吗?”
许新年看着大哥和父亲飙戏,不屑的“呵”了一声。
用完早膳,叔侄俩结伴出门,牵来坐骑,许二叔摸了摸小母马,感慨道:“跟了你之后,它好像越来越精神了。”
“得到了滋润呗。”许七安回答。
“嗯?”二叔表达疑惑。
“打更人衙门的伙食好啊,喂的精饲料,大麦、黄豆、鸡蛋、粗盐巴。”许七安解释。
许二叔一听,顿时就很眼馋,道:“那咱们换一换,把我这匹马也送到打更人衙门改善伙食。”
许七安连连摆手:“我不换骑。”
“二叔咱们还是说一说女侠们吧。”许七安对江湖女侠们特别上心,大概是前世的江湖情结作祟。
说起这个,许二叔如数家珍,“据说现在京城姿容俏丽的女侠数不胜数,但最出彩的有四个,分别是在庐崖剑阁阁主的女儿,人送称号“蝴蝶剑”,不但修为高强,模样也俊俏。
“万花楼的蓉蓉,绰号销魂手,听同僚说,那简直是个勾人的狐狸精。任何男人都挡不住她的魅力。”
销魂手?!
是我理解的那个销魂手么,是挊挊挊的意思么。
“还有一个是千面女飞贼,长什么样没见过,但据说精通易容之术,每次都以绝色美人的形容露面。”
一般来说,这样的都是丑女。
“最后一个更了不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刀客,使的是双生刀,雷州双刀门的弟子。”许二叔啧啧道:
“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还是会选择你婶婶的。”
许七安点点头,心说二叔还是很爱婶婶的,拍着他肩膀说:“那些女侠,就交给你二十岁的侄儿吧。”
到了衙门,应付点卯,许七安在相熟的银锣闵山的堂口吐纳修行半个时辰,然后打算带着手底下的两名铜锣去巡街——春风堂一把火烧了,还没盖好。
“头儿,我们去哪里巡街?”
“你们知道女侠们喜欢在哪里出没么。”许七安问。
“自然是豪侠台,东南西北四座擂台,如今可热闹了,很多内城的百姓都争相去外城看热闹呢。”
“行,那今天就去南城的豪侠台。”许七安做出决定。
他刚踏出衙门,就见一骑狂奔而来,马背上坐着的侍卫,穿的是宫廷差服,是临安的侍卫。
“许大人!”
那侍卫见到许七安,大喜过望,猛的勒住马缰,急停下来。
“许大人,二殿下请您火速入宫。”
“什么事。”许七安沉稳问道。
“二殿下说,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的生死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侍卫沉声道。
“???”
许七安一边吩咐铜锣去牵马,一边说道:“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侍卫没有回答,露出为难之色。
他一个小小的侍卫,哪敢置喙宫中之事。
许七安没有为难,四处搜寻了一下,道:“钟璃?”
“我知道了,我会先回司天监的。”钟璃从墙边冒头,乖巧的说。
“回去的路上……会出意外吗?”许七安问。
“听,听天由命吧。”钟璃战战兢兢道。
侍卫审视着穿亚麻长袍,披头散发的女人,总感觉这女人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气质,让人分外怜惜。
“哒哒哒……”
很快,铜锣牵着小母马返回,许七安摸了摸小母马的鬃毛,它打着响鼻拱了拱主人。
“给你开个光。”许七安摸了摸钟璃的脑袋。
她有过几次独自返回司天监的经历,也没见出什么事。许七安估摸着,小灾可能会有,但不会有大灾,这里距离司天监也不算远。
顶多半个时辰的路程。
骑上心爱的小母马,与韶音苑的侍卫并驾齐驱,朝着皇城赶去。
侍卫挥舞着马鞭喝退行人,时而观察一下许银锣,这位公主殿下的宠臣,面无表情,眼神专注的看路,尽管无言,但眉宇间透着凝重。
元景帝的后宫肯定一团乱了,皇后为报杀弟之仇,绝不会放过陈贵妃,不,是陈妃……而后者早就对皇后怨念深重,把她当初假想敌那么多年……
“妈的,为什么元景帝的家事要我一个小银锣来操心?还不是因为你女儿养的漂亮。”许七安暗骂一声。
快马加鞭进了皇城,在宫门口被羽林卫拦住,临安的侍卫是正常返回,但他没资格带人进宫。
许七安示出裱裱当初送的腰玉,当即就有一位羽林卫过来,领着许七安进宫。
按照皇宫的规矩,宫里有人召唤外臣入宫,羽林卫需要陪同,确保他不到处乱跑。
一路无言,快步穿过宫门,穿过广场,穿过宫墙,终于抵达了临安的韶音苑。
羽林卫候在韶音苑的大门外,裱裱的侍卫则带着许七安进了里头,穿过前院后,在会客的大厅里见到了临安。
二殿下依旧是繁复精致的红裙,发髻插着金步摇、玛瑙簪子等华美首饰,甚至还有一顶不合礼制的小凤冠。
圆润的鹅蛋脸,妩媚多情的桃花眸,面无表情的坐在哪里,宛如一个出自大师之手的东方版洛丽塔娃娃。
见她无碍,许七安无声的吐出一口气:“殿下,怎么了?”
临安挥挥手,斥退侍卫和贴身宫女,只留许七安一人。
裱裱盯着他看了片刻,“哇”一声哭起来,委屈的哭腔控诉道:“怀庆要杀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许七安叹了口气。
就说嘛,临安作为元景帝最疼爱的女儿,她能有什么危机。
所谓生死攸关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还真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你又去长公主那里找惹事了?”
裱裱一边哭,一边瞪她:“什么叫我去惹事了,你把话说清楚。”
许七安重新组织语言:“二殿下又去怀庆公主那里伸张正义了?”
裱裱用力“嗯”一声,抽着鼻子说:“皇后那个毒妇要杀我母妃,我去找怀庆理论,岂料她也是个黑了心的。竟动手打我。”
“打你?”许七安皱了皱眉,端详着临安,“哪里?”
“她用藤条抽我。”
裱裱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雪腻的肌肤上有着两条浅浅的鞭痕。
“简直可恶!”
许七安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临安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殿下放心,卑职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不会轻饶了那个怀庆。”
“那倒不用你出手……”
一看许七安的义愤填膺,主辱臣死的态度,裱裱就很感动,说道:“怀庆好歹也是公主,你私自动手,会被宫中禁军射杀的。”
谢天谢地,殿下您智商还在线……许七安摇摇头,沉声道:“殿下少了一根汗毛,对卑职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卑职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寻那怀庆的麻烦。”
裱裱缓缓点头,抽着鼻子,说道:“本宫今日寻你入宫,就是为了此事。本宫左思右想,当时明明可以反抗的,可以扑上去抓花怀庆的脸,可我发挥失常了。
“思来想去,定是我身边没有得力护卫。你陪我再去一趟怀庆的春藤苑。”
……许七安表情一滞,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稍安勿躁,且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卑职也好斟酌斟酌。”
斟酌怎么悄悄溜走……他默默的想。
裱裱便将福妃案结束后,后宫发生的争斗,事无巨细的告诉许七安。
不出所料,皇后恨透了陈贵妃,处处刁难,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后宫里的十八般武艺,皇后娘娘比谁都精通。
以前只是没有用武之地。
每天天一亮,她就让陈妃过去请安,然后可劲儿的挑错,吩咐手底下的宫女代劳,“批评”陈妃,让她成为后宫笑谈。
还有罚跪,掌箍等一系列体罚。
“你说皇后是不是蛇蝎心肠。”说到恨处,裱裱小手拍桌大怒。
你娘把人家胞弟给害死了,皇后当然要和你娘死磕,虽然国舅死有余辜……许七安皱眉道:“还有吗?”
“当然有,就在昨日,母妃忽然中毒,奄奄一息。景秀宫的下人忙去请太医,可谁知道,太医被凤栖宫的下人给抢走了。”
“啊?那后来怎么样了。”许七安一惊。
裱裱心有余悸道:“还好母妃宫里有储备解毒灵丹,这才保了一命。”
许七安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中毒应该是陈妃的苦肉计,陷害皇后,痛失胞弟的皇后则选择硬刚,于是抢走太医,陈妃无奈,只好取出解药自救。
“陛下是什么反应?”他问道。
“父皇什么都没说。”裱裱皱着小眉头,用力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嗯,元景帝的应该是门儿清的,也不管,就让她们闹……也不能说没管吧,至少我暂时没看出魏公出手的痕迹……如果是魏公出手,陈妃可能已经凉了。
许七安猜测元景帝有暗中警告过魏渊。
朕的女人们打生打死,是朕的事,你一个外臣,不许插手!
许七安觉得元景帝是渣男,自己比他好多了,因为他现在正积极处理后宫失火事件。
许七安沉吟片刻,试探道:“皇后为什么要针对陈妃,殿下您可知?”
裱裱假装没听见,眼里闪过一丝难过。
许七安懂了,心底叹息一声。
“走吧,本宫要打怀庆去了。”
说着,临安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根藤条。
你特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啊!!许七安惊呆了。
“殿下,冷静点冷静点……”
他刚想劝,临安抿着嘴,盯着他:“我知道,你的心其实是向着怀庆的。”
“瞎说!”
许七安反应很大,拍着胸脯说:“去便去。”
两人带着宫女和侍卫,直奔怀庆的春藤苑。
早晨暖融融的阳光里,树枝吐出新芽,穿着素雅宫裙的怀庆,坐在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
背影曼妙,坐姿笔挺,乌黑秀发衬着白色宫裙,凸显出一股素雅知性的文艺气息。
许七安和临安气势汹汹的杀到,清冷的长公主殿下恍然不觉,自顾自的低头看书,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两边的侍卫:
“闲杂人等若是扰了本宫看书的雅兴,格杀勿论。”
几名侍卫单手按刀,也气势汹汹的迎了上去,他们不敢对临安公主动武,把敌意转移到许七安身上。
临安公主当然不是闲杂人等,但这个小银锣就是可以格杀勿论的对象。
许七安立刻停下脚步。
临安一见许七安被逼退,当场就怂了半边,没了狗奴才撑腰,她肯定不敢单枪匹马斗怀庆啊。
于是用藤条指着怀庆,娇斥道:“臭怀庆,你给我出来。”
“怀庆你给我滚出来。”
“不要脸的怀庆,有本事过来跟本宫较量。”
怀庆公主丝毫不搭理,津津有味的看书。
一刻钟后,裱裱带着许七安,灰溜溜的走了。
许七安扭头看了眼板着脸,憋屈的直磨牙的裱裱,叹息道:“算了殿下,差距太大了。”
智商差距太大了。
怀庆一个简单的命令就破局了。
这样也好,省的我到时候不好做人……怀庆殿下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轻易为我破解了难题……但你动手打临安就过分了……许七安欣慰的想。
裱裱不甘心,呜呜呜的直跺脚,火红裙摆晃荡。
送临安殿下回到韶音苑,陪她玩五子棋,给她讲故事,临近中午,许七安才告辞离开。
他是外臣,而临安是未出阁的公主,不能厮混太久的,更不能一起用膳。
“改日本宫再请你进宫玩。”裱裱说。
同样的道理,她不能经常召唤一个外臣入宫,这容易造成流言蜚语。
出了宫门,从羽林卫手里牵回自己的小母马,许七安骑着她“哒哒哒”的往皇城外行去。
“皇后和陈妃之间的矛盾,肯定是无法化解了,陈妃这个女人,自己斗不过皇后,肯定会怂恿临安,把她当做对付皇后的矛。”
“按照怀庆的说法,少女时代的临安比现在还蠢,陈妃指哪,她就打哪。怀庆不还手,就只有被欺负,一旦还手,临安就要挨揍,而这一切正是陈妃乐意看到的。
“因为临安受宠,她被欺负了,元景帝不会坐视不管……临安要是又被欺负,今天这样的情况,肯定还会发生。
“我堂堂海王,不应该被鱼牵着鼻子走,我要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一直返回打更人衙门,许七安也没能想出办法,他迁怒的拍了一下小母马的屁股,都怪它,颠啊颠的,颠的他心烦意乱,不能静下心来。
吃过午膳,他带着两个铜锣到外城巡街,因为距离过于遥远,还是得骑马,不能步行。
许七安最熟悉的是南城,许家老宅就在南边,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养生堂,是六号恒远的地盘。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我的欧皇被动技能,我还得定期给恒远大师送银子做慈善呢……”
想到这里,许七安就万分惆怅。
……
南城的汉白玉擂台建在临河的广场上,短短两三天,擂台表面已是千穿百孔:有比斗时踏出的脚印、有刀砍斧劈的裂痕。
擂台上有两名江湖客在厮杀,一位肌肉虬结的糙汉,手里使一把黑铁棍;一位是使剑的少侠,五官还不错。
双方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
擂台边聚集了不少吃瓜百姓,以及内行的江湖客。
说到武器,普通的江湖人士进城前会被收缴兵刃,然后衙门开一张凭票给你,哪天要出城了,就拿着凭票取回武器。
自从擂台出现后,衙门放松了管制,江湖客们想要比武,可以去衙门申请取回兵刃,但必须得在隔天送还衙门,否则就全城通缉。
而一些名门大派出身的少侠女侠们,则可以凭自身所属的门派背书,不缴兵刃,但如果杀人犯事,该门派就要承担责任。
许七安目光扫过全场,没发现比较优质的女侠。
“许大人,在外头看戏的都是普通人,有身份有地位的,都在周边的茶馆酒楼呢。”铜锣解释道。
你很懂嘛,小老弟……许七安当即扫一眼周边的茶馆酒肆,二楼的瞭望台确实有许多看客。
“走,咱们也找家酒楼……就那家吧。”许七安看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侠了。
他刚迈开步子,突然脚上猜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竟是个荷包。
这荷包是浅绿色的,绣着同色的纹路,绣着一朵兰花,有着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子的贴身物。
“?”
许七安愣了愣,心说我的捡钱Buff不是被监正那个糟老头子404了吗。
“厚,分量还挺足的。”
许七安笑眯眯的收入怀中,然后发现边上一个小孩在看着自己,似乎懊恼为什么没看到荷包,竟被别人捷足先登。
“看什么看,哪家的孩子?”许七安抬手,作势欲打,小孩顿时吓的转身逃跑。
许七安哈哈大笑,心说胆子真小,我还想给你买串糖葫芦。
进了酒楼,在二楼寻了一张桌子,吩咐小二上酒上菜,许七安对擂台上的打斗毫无兴趣,眯着眼审视着邻桌的那位女侠。
她穿着粉色的纱裙,露出白皙的脖子,精致的锁骨,衣衫不厚,凸显出高耸的胸口规模。
穿衣风格很大胆,妆容同样精致,烈焰红唇,大大的杏眼顾盼生辉,五官自然极漂亮,但那股子妩媚风骚,才是最吸引男人的。
裱裱如果是个正紧的夜店小女王,那这个女人就是正经的夜店女王。
那妖媚女子察觉到许七安赤裸裸的打量,也不生气,反而抛了个媚眼过来。与她同桌的少侠们纷纷扭头看来。
看清许七安打更人的差服后,又假装没事的转回头。
店小二捧着牛肉、花生米、羊肉等下酒菜,以及一坛美酒。
“大人,你们的酒菜,请慢用。”
“小二,给对桌上一坛82年的拉菲,本官请客。”许七安朝妖艳女子眨眼。
小二没听懂,懵了一下。
“一坛春意浓。”
这是酒楼里最贵的酒。
“好嘞。”
察觉到许七安和“女神”的互动,少侠们心里酸溜溜的,又不敢朝打更人发火,便将气撒在店小二身上,怒道:
“小二,再有五斤牛肉。”
“客官,小店没有那么多牛肉了。”
“凭什么人家可以点两斤,我们这么多人,只能点一斤?”
牛肉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都是些老死的、病重的牛,要宰杀还得经过衙门的审核。再加上最近生意极好,因此酒楼里存货不多,许七安这边点的是两斤。
岂料店小二翻了个白眼,有着京城人自有的傲气:“人家是衙门当差的,客官您今早出门定是没照镜子。”
“……”
两名铜锣哈哈大笑:“这几个憨货。”
这时,许七安看见一个女人登楼,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自己这一边,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瞪着他。
“把荷包还我。”
这女人看起来三十多的样子,身段普通,姿色更是平庸。
同样年纪的美人许七安见过不少,比如陈贵妃;比如皇后;比如他家的婶婶。论颜值论身段,每一位都要吊打这个女子。
但她有一股子冲劲,是这些美妇人不具备的。
娇蛮……对,就是这种娇蛮任性。
这种气质出现在一个老阿姨身上,倒是难得。
许七安心里有数了,嘴上不承认:“什么荷包?”
“浅绿色的荷包,里头有二十两黄金。”女人双手按着桌面,俯视着许七安,咬牙切齿道:“还给我。”
黄,黄金?!许七安怦然心动,表面依旧平静,甚至不解:“这位大婶,你的荷包丢了,关我何事。”
“大婶!?”她尖叫道。
这位婶婶气的脸蛋通红,耳根子都红了,睁大眸子,怒火欲喷的瞪着许七安。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自己多大年纪心里没数么……许七安摆摆手,打发她走人:“我没捡你荷包,赶紧滚蛋。”
女子深吸一口气,回首喊道:“过来!”
楼梯口,探头探脑露出一个孩子的脸,正是刚才被许七安吓跑的孩子,也是目睹他捡荷包的孩子。
“就是他,是他捡了荷包,还威胁我。”孩子指着许七安,大声说。
周遭的酒客纷纷侧目,那位妖媚女子也看了过来,笑吟吟的看戏。
“小孩,过来。”许七安招了招手。
孩子摇摇头,警惕的盯着许七安。
许七安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屈指一弹,银子落地后,咕噜噜的滚到孩子面前,他笑眯眯道:
“你再重新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楚。”
小孩眉开眼笑的捡起碎银,大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七安哈哈大笑,“去买糖葫芦吃。”
小孩欢天喜地的下楼了。
两名铜锣跟着大笑,戏谑的看着姿色平庸的女子。
周遭酒客也挪开了目光,没有兴趣再看,继续关注擂台上的比斗。
即使是初来京城的菜鸟,也知道打更人是京城地头蛇,惹不得。这女人一看便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打更人的厉害。
别说捡了你的荷包,便是把你拖到包厢里临幸,你若是没有后台,也没辙。
女人盯着许七安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居然有些难以言说的妩媚。
她大大方方的坐下来,拿起许七安没用过的碗筷,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似乎是真饿了,开始吃的有些急,垫完肚子,吃相立刻变的优雅。
等她喝了一杯小酒,瞅着许七安,冷笑道:“咦,这位大人不将小女子五花大绑的押到衙门么?”
许七安平静回应:“大婶,几口饭而已,不至于。”
这女人估摸着是到了饭点肚子饿,一摸荷包不见了,便原路寻找,找到了他这里。
大婶……她又有些咬牙切齿。
“哼,我说他是躺在长辈功劳簿上的膏腴子弟吧,否则年纪轻轻怎么可能当上银锣。”边上的一位少侠压低声音,恨恨的说。
那与婶婶一般年纪的女子,闻言,挑衅似的斜了许七安一眼。
“没错,连一个大婶的荷包都贪,便知不是好东西。”另一位少侠低声说。
女子一听,面无表情的说:“你好歹是个银锣,别人在背后腹诽议论,不生气吗?”
这女人还挺小心眼的……许七安笑着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女人怒道:“统统送入打更人大牢。”
这话给邻桌的少侠们听见了,但他们没有抬杠,默契的噤声。终究还是不敢惹打更人。
“这就过分了,人家只是碎嘴几句。”许七安说完,补充道:“瞧着穷酸样,也榨不出几两银子,浪费精力。”
少侠们敢怒不敢言。
女人不再搭理许七安,一边小口喝酒吃菜,一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擂台上的武夫打架。
许七安之所以没赶走这位有意思的大婶,是觉得她不像外表看去那么普通。
重申一下,她外表确实很普通,没有丰腴诱人的身段,没有美艳动人的外貌。
但她的身份应该是不普通的,正常人不会带这么多银子出门,半斤八两,二十两的话大概是一斤出头。
不算重,即使是个孩子,也能负担起这点微末的重量,但二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而言,相当于一年的积蓄。
如果是黄金,那就是难以想象的巨款。
而这位大婶,穿着普通妇人的衣衫,头发倒是乌黑靓丽,用一根木簪束起。用许七安上辈子的话形容:
一身地摊货,一百块不能再多了。
可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大婶,对于捡到自己丢失巨款的黑心打更人,只是掐着腰瞪着眼,对于许七安捡东西不还的恼怒,更胜过丢失巨款。
这是普通人能有的气度?
二十两银子,如果换成是许七安自己,已经跟捡钱不还的家伙玩命了。
倘若是二十两黄金,好了,马云已经报警了。
“这位大人,小女子能陪大人小酌几杯吗?”
这时,那个放荡妖媚的女人端着酒杯,莲步款款,扭着小腰走了过来。
许七安这才发现她穿的是束腰的长裙,一根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这身段,啧啧……
他又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大婶,她穿的就很保守,是厚厚的布衣,又是这把年纪了,身材恐怕好不到哪里。
“当然可以。”
许七安连忙示意美人入座,但问题来了,四张凳子都坐了人,有一双漂亮杏眼的妩媚女子左看右看,不愿入座。
她又不敢得罪两名铜锣,便目光柔柔的看向女子,轻笑道:“这位婶婶……”
大婶猛的回过头来,目光极具攻击性的盯着妖娆女子,可上下打量一番后,这个三十多的大婶,竟不屑的“呵”了一声,扭回头继续看比斗。
她刚才是什么眼神?她眼神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妖娆女人眯了眯眼,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以往,她走到哪里,都是男人视线的焦点。
她的一举一动在男人眼中,是风情万种,是勾魂摄魄,是血冲头部。
而女人羡慕她,嫉妒她,腹诽她。
可这位上了年纪的大婶,刚才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屑。
许七安看了眼左侧的铜锣,那铜锣很懂事,当即拿起佩刀,恭声道:“大人,卑职巡街去了。”
许七安“嗯”了一声,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女侠,请坐。”
妖娆女子嫣然一笑,按着裙摆坐了下来。
她观察许七安很久了,这个男人是个不错的猎物,首先是模样俊朗,五官精致如雕刻,双眼如含星辰,炯炯发亮。
高高的鼻梁和浓黑的剑眉,搭配硬朗的脸部轮廓,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此外,更令她在意的是许七安银锣的身份,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不是自身天赋过于优秀,就是家中有手握实权的长辈。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她结交、亲近。
“还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
“许七安……姑娘芳名?”
“蓉蓉。”
蓉蓉姑娘啊,有牌号吗……许七安笑道:“好名字,天仙似的名字,搭配天仙般的人儿。”
蓉蓉姑娘掩嘴娇笑,补充道:“奴家还有一个称号,叫销魂手。”
许七安放下酒杯,反复打量蓉蓉姑娘,后者被他赤裸裸的盯着,也不在意,反而挺了挺胸。
“久仰大名。”
许七安心说,老子这是走了桃花运么。早上刚听二叔讲过京城最标致的四位女侠,中午就遇到了。
“咳咳!”
他放下酒杯,自我介绍道:“原来是销魂手蓉蓉姑娘,重新认识一下,本官许七安,家叔在御刀卫当差。”
销魂手蓉蓉一听,心里有些失望。
御刀卫虽然是京城五卫之一,但职务决定了权力,算不上显赫的衙门。
但许七安下一句话,让蓉蓉姑娘改变了认识。
“当年曾经追随在魏公麾下,于山海关战役中屡立功勋。正因为这层关系,我才能在打更人衙门谋个一官半职。
“誉王是我世伯,与我父亲相交莫逆,父亲大人是伯爵,可惜去的早,没能争取到世袭罔替的资格,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一个小小的子爵。”
叔父是魏公的亲信、父亲与誉王相交莫逆、自身即是银锣又是子爵……蓉蓉姑娘愣了愣,美眸一眨不眨的凝视许七安。
她早听说京城勋贵如云,随便碰到一个家伙,家里说不定就有当官。
可是,官再高,有魏渊高?身份再高贵,有誉王高贵?
一时间,蓉蓉姑娘愈发热情。
前世因为应酬的缘故,他没少出入夜场,撩拨这类女人得心应手,倒不是馋她身子,许七安只是怀念当初的感觉。
偶尔说一些荤话,调侃几句,这位自称蓉蓉,绰号销魂手的妩媚女子也不会生气。
换成良家女子,早就红着脸啐他:呸,登徒子。
性格刚烈些的,钢铁直女的24k钛合金巴掌已经呼上来了。
这时,蓉蓉看向擂台,似询问又似考校地说道:“许公子觉得,这两人谁输谁赢?”
“自然是那位使剑的少侠。”许七安没有犹豫。
“傻子也能看出来。”老阿姨冷哼一声,刷了波存在感。
那位使剑的少侠从头到尾都压着使斧的汉子打,闲庭信步,剑法精妙,时不时引来吃瓜群众的喝彩。
“练气境以前,实力的高低看的是体格,使斧的汉子不管气力还是体格,都在使剑的少侠之上。可为什么会处在下风?那位少侠剑法也就花架子。”许七安说道。
老阿姨没有搭理,但悄悄竖起耳朵。
“我猜是演员。”许七安揭露事实。
“演员?”
蓉蓉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就是逢场作戏。”许七安解释。
蓉蓉恍然大悟,佩服道:“原来如此,许大人目光如炬。”
说着,眼神里配合的流露出崇拜。
老司姬了……许七安也没拆穿,配合着露出得意笑容。
蓉蓉姑娘气息深厚,含而不露,不是弱手,肯定早已看穿擂台上的伎俩。也就刁蛮的老阿姨还没看出来,对于许七安的话将信将疑。
这时,擂台上的少侠一剑格开汉子的斧头,飞起一脚踹中对方胸口,汉子手中大斧脱手,飞出了擂台。
这之后,许久没有人上台竞技。
“我吃饱了,荷包还我。”老阿姨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瞪着许七安。
许七安假装没听到,她也不纠缠,只是看了许七安许久,一言不发的起身下楼。
“背影其实不赖。”仅剩的那名铜锣感慨道。
说完,他发现自己遭许七安和蓉蓉姑娘鄙视了。
“小伙子是不是自幼缺母爱啊。”
许七安拍了拍小铜锣的肩膀,接着伸手入怀中,摸出了浅绿色荷包,打开一看,一锭锭黄橙橙的金子。
“厚,还真是黄金啊。”铜锣瞪大眼睛,露出狂喜之色:“大人,发财了发财了。”
许七安系好荷包的穗子,道:“这种不义之财就别惦记了。”
轻轻一抛,把荷包丢出楼外。
紧接着,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荷包正好砸在老阿姨的脚尖,她蹲在地上,裙摆散开,眼里含着一包泪,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恨恨的抬头瞪着二楼。
“大婶,赶紧回家吧。”许七安善意提醒。
老阿姨咬了咬唇,捡起荷包,一撅一拐的离开。
……
许七安依旧和蓉蓉姑娘过招,双方致力于把对方养在自己鱼塘里。这个时代的渣女不要太多,她们喜欢卖弄风骚,然后把青年俊彦培养成自己的裙下之臣。
这种女人,就是古代版的绿茶。
许七安好久没碰到渣女了,乐呵呵的陪她过招。
大概一刻钟后,擂台方向忽然传来怒吼声:“许七安,给大爷滚下来。”
“???”
许七安茫然的朝外张望,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站在擂台上,此人身高八尺,络腮胡,双眼大如铜铃。
傲立在擂台上,气势雄浑。
纵使是看热闹的百姓,也能察觉到这位好汉的气势,与之前那些江湖侠客是不一样的。
许七安有些莫名其妙,心说你特么的是谁啊。
“许大人识得此人?”
蓉蓉抿着烈焰红唇,忌惮的看着汉子。
许七安摇摇头:“不认识。”
“那就别管了。”蓉蓉柔声道:“此人体表神光闪烁,是铜皮铁骨境的高手……许大人自然是不怵他的,但周围都是百姓,交手起来,恐伤无辜。”
这话说的委婉,给许七安留了面子。但蓉蓉心里知道,十个许七安恐怕也不是那位高手的对手。
毕竟他是靠着祖辈功绩才当上的银锣。
“打更人银锣许七安,给大爷滚出来,磕头赔罪,不然大爷今天捏爆你的卵蛋。”汉子叫嚣道。
“哗……”
围观的百姓和江湖客们哗然起来。
原来那许七安竟是名打更人,还是银锣?豪侠台建立以来,终于出现一位江湖客要挑战衙门高手了。
对桌的少侠们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回过头看向许七安。
他们脸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幸灾乐祸。
“出来叫爹,跪下磕头,否则老子天天上台来喊。打更人银锣许七安,儿子,快滚出来。”
汉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全场,周围的酒肆茶馆里涌出一大群看热闹的客人。
……
许七安起身站眺望台,手按护栏,眯着眼审视着擂台上的汉子。
无比确认,他并不认识这位叫嚣的好汉,更不记得有铜皮铁骨境的敌人。
敌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只是我没想起来……许七安摸了摸下颌,思考着可能针对自己的敌人。
在做人方面,他一直秉承与人为善,以德服人的宗旨。
在做官方面,他以刚直不阿,为国为民的大义为信条。
这样一个好人,不应该会有敌人。
陈贵妃是个阴险的女人,如果是她要报复我,首选暗杀,不会搞的这么大动静……朝堂诸公的话,虽然好些党派恨不得我死,但眼下的情况不符合读书人的作风……
“他怕了。”
“废话,那是铜皮铁骨境的高手,就他这小身板,一拳就没了。”
“所以说,这些依靠祖辈蒙荫的纨绔,别看在京城耀武扬威,真遇到高手,什么都不是。”
许七安的“犹豫”,在对桌的少侠们眼里,成了畏缩和胆怯。
少侠们顿时爽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理,就好比带着一位90分的美女去夜店,结果中途来了个赵公子,大喊一声:今晚消费赵公子买单!
90分的优质美人被赵公子的壕气所折服,转投赵公子怀抱……可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巨响,真正的大佬降临,反手给赵公子一巴掌,说:
你不配!
虽然打巴掌的不是少侠们,但依旧很爽,看着一个银枪蜡样头的衙内吃瘪、丢脸,直戳少侠们的爽点。
想到这里,他们纷纷扭头看向蓉蓉姑娘,希冀从她眼里看到失望,看到膏腴子弟失去高光的模样。
然后想起他们才是潜力股,转投他们怀抱。
蓉蓉姑娘的段位显然不是少侠们想的那么浅薄,她露出了关怀备至的眼神,尽管那位除了帅,一无是处的银锣背对着她。
这时,许七安转过身,单手按住后腰的刀柄,道:“本官去会一会。”
“哎!”
蓉蓉姑娘突然贴近,拉了一下许七安的胳膊,在他皱眉前松手,歉意一笑,道:“何必跟一个江湖匹夫较劲呢。”
许七安没搭理,摇摇头,径直下楼去了。
“就算你背景滔天,你好歹也得先找帮手啊,这么上去,不是白白挨打么。”蓉蓉姑娘嘀咕道。
出了酒楼,许七安迎着擂台走去,拇指轻轻一弹,溢出一缕气机。
那铜皮铁骨的汉子,以及人群中的江湖客立刻有所察觉,纷纷转过身看来。待看清许七安的银锣差服后,心里了然。
正主来了。
自觉的退开。
吃瓜百姓们没有这样的觉悟,依旧围在外头。
“滚开!”
许七安逮着一个穿布衣的汉子猛踹,踹的他狼狈逃窜,老百姓们这才忌惮的后退了一些,让开路子。
“滚,都滚!”
许七安摘下刀鞘,逢人就打,不管男女老少。
“所有人退出十丈,不得靠近……喂,老头,你别倚老卖老,想不想尝尝后浪的巴掌?
“哪家的小屁孩,没人抱走的话老子拉去卖了……哭什么哭,非逼老子踢你……大婶,午膳做了吗,碗刷了吗,你就跑这里来看热闹……打你怎么了,你再年轻二十岁,老子把你卖青楼去。”
酒楼,瞭望台。
少侠们手按护栏,看着许七安欺负老百姓的这一幕,义愤填膺。
“这狗东西,居然拿周围的百姓出气。”
“有本事上台去打啊,只会欺负百姓,算什么打更人?”
“草包一个。”
许七安不在,他们便可以敞开来骂。
一个五官不错的少侠转过身,走到蓉蓉身边,温和道:“蓉蓉姑娘,咱们回去喝酒吧,关于我师父游历北方,剑斩蛮族的经历,再好好与你说说。”
“是啊,和这草包二代喝酒有什么意思,蓉蓉姑娘你看,他只知道欺负百姓。”其余少侠附和道。
蓉蓉姑娘端坐着,扫过这些年轻的少侠们,笑吟吟道:“你们觉得他是在欺负百姓?”
“难道不是?”少侠们反问。
蓉蓉姑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江湖有句话:高手过招,闲人退避!说的是高品武者的气机波动能轻易震死常人,你们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不会吧,不会吧?”
……少侠们登时涨红了脸。
“那直接说明情况便是,还不是想借机欺负平民,发泄情绪。”那位邀请蓉蓉的少侠不甘心的反驳。
蓉蓉姑娘低头喝酒,借此掩饰眼中的不屑。
市井百姓何其愚昧,好言好语的与他们说明利害,他们会听么,他们懂什么叫“高手过招、闲人退避”么。
市井百姓不仅愚昧,泼皮无赖还多。他们只怕官差,对付他们,和颜悦色不如大棒伺候。
这些个家境或师门都不错的少侠们,嘴上说人家是躺在祖辈功德簿上的蛀虫,其实还不如许银锣呢。
……
绕着擂台一圈打下来,总算把那些不开眼的平民给赶到远处,许七安这才跃上擂台,拄着刀,睥睨比他高一个头的汉子,问道:
“你是谁的人?”
“我是你妈的人。”身高八尺的汉子嗤笑道。
跟我口吐芬芳?行吧,留口气,押到打更人地牢里再教他做人,不怕他不老实交代……许七安把佩刀挂回后腰,按住刀柄,道:
“对付你这种六品的蝼蚁,本官只要一刀。”
何其狂妄?!
周遭的江湖客们震惊了,六品武者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而在一些郡县,那就是武林盟主的地位,一方霸主。
纵使京城高手如云,更有传说中的一品术士,可六品武者依旧不是任谁都能揉捏的大白菜。
“哈哈哈哈。”
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汉子狞笑道:“老子不但要捏爆你的脑袋,你要割下你的舌头当下酒菜。”
瞭望厅,蓉蓉姑娘回头看了眼自顾喝酒吃菜的铜锣,蹙眉道:“这位大人,你不是喊人吗?”
上司都要吃瘪受伤了,他竟吃的这么香,真难相信是衙门里当差的,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嗨!”
铜锣摆摆手:“一个铜皮铁骨境而已,有什么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许大人的强大。”
“许大人也是铜皮铁骨?”
蓉蓉回忆了一下,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有观察过许七安,体表没有铜皮铁骨境特有的神光。
铜锣看了眼少侠们,嗤笑道:“许大人当然不是铜皮铁骨境,但是啊,他有次当街遭遇刺杀,杀手是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境……你猜后来怎么样?”
蓉蓉摇头。
后来当然是没事,毕竟许七安好端端的活着,她知道铜锣要说的不是这个。
“一刀!”
铜锣竖起一根指头。
“什么?”
妩媚勾人的蓉蓉姑娘没听懂。
铜锣指着外头,淡淡道:“自己看。”
砰!
擂台表面崩裂的声音传来,蓉蓉姑娘霍然转身,看见八尺大汉踏裂脚下的汉白玉,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另一头,许七安弓步沉膝,拇指轻轻一弹。
锵……刀刃出鞘的声音传遍全场,清越响亮。
以蓉蓉的目力,只看见一道暗金色的细线闪过,随后是炸散的刀气,如同一枚枚看不见的钢针,四处乱射。
在地面,在擂台表面刺出浅浅的坑洞。
刚才,许七安要是不驱赶百姓,现在起码死一片。
而在吃瓜百姓和大部分江湖客眼里,他们只看见许七安似乎拔刀了,定睛一看,又发现刀稳稳的收在刀鞘里。
但是,那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停住了。停在许七安一丈开外,低着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口。
下一刻,胸口裂开细长的刀痕,鲜血喷涌而出。
大汉缓缓跪倒在地,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许七安冷冷道:“我说一刀,就一刀。”
“哗!”
人群爆发出的嘈杂声浪,乍一看,就是这样“哗”的一声。
喝彩声随之响起,吃瓜的市井百姓大声喝彩,声如鼎沸,小部分喊着快去医馆请大夫。
有修为伴身的江湖客,看的是门道,在最开始的哗然后,他们反而集体失声了。
一刀!
一刀斩破铜皮铁骨境的肉身,这位银锣的修为,恐怕是五品,甚至四品。
“打更人银锣许七安……”
他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怎么样,没骗人吧。”铜锣笑着起身,看了眼面容呆滞的蓉蓉姑娘,道:
“这可我是我们魏公提拔的天才,区区一个六品武夫算什么。即使是朝堂诸公,见了我们许大人,也得客客气气。”
说完,冷笑的扫了眼目瞪口呆的少侠们,抓起佩刀下楼。
……
许七安砍完人后,两名铜锣立刻上台,请示道:“此人怎么处理?”
“抬去让大夫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带回打更人衙门,记得用牛毫针封住穴位,瘦死骆驼比马大。”许七安吩咐道。
他看向酒楼方向,发现蓉蓉姑娘不见了。
“蓉蓉姑娘呢?”
“刚才还在啊。”
下楼的铜锣回头一看,果然不见了。
这不科学啊,我装了这么大一个逼,按理说她不是应该投怀送抱秋波暗送么……许七安遗憾的想。
算了,反正也没想过要发生点什么。
许七安带着重伤的汉子去了附近的医馆,让大夫包扎完伤口,便带着昏迷的汉子返回打更人衙门。
半途,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检查自身,腰牌、佩刀、荷包……都还在。
一摸怀里,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地书碎片没了。
“大人,您在找什么?”马背上驮着昏迷汉子的那位铜锣勒住马缰,问道。
“别吵!”
许七安闭着眼,回顾自己方才的经历。
衣服没破,排除行走时遗失地书碎片的可能,而且以他的耳力,真掉了也会立刻察觉。
打斗时他只出了一刀,没有剧烈交手,排除!
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被偷了。
“那大婶傻乎乎的,没这本事……唯一接触过我的只有蓉蓉姑娘,我下楼前她拽了我一把……”
许七安“呵”了一声,“难怪刚才不合常理的离开,原来是个小贼啊,销魂手,是这个意思么?”
从离开豪侠台,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按理说人已经逃远了,京城这么大,想要追回失物,希望很小。
“偷什么不好,偏要偷地书碎片,这东西可是有GPS定位的。”许七安吩咐道:
“你们先带人回去,我还有事。”
他要回现场看一看,然后去找金莲道长。
……
与此同时,南城,豪侠台。
一伙江湖人士匆匆赶来,他们听到消息,说这边有一位银锣一刀将铜皮铁骨境的武者斩成重伤。
江湖人嘛,对这类消息特别感兴趣,加上自身就在附近,立刻赶过来吃瓜。
只是冲突已经结束,人群也散了七七八八,只留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留恋不去。
这伙江湖人士来到豪侠台,观察了半天,对传言又信了几分。
理由是——擂台保存的太完好。
以铜皮铁骨境高手的实力,若是旗鼓相当,那么造成的破坏是很清晰、明显的。至少这座擂台留不下来。
“你们看这里,还有边上……这些小孔是怎么回事?”一位少侠说道。
“似乎是剑气,锐利而细小,没听说过这种剑法。”
说话的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有着秋水般的明亮杏眼,嘴唇抹着艳丽的红色,妆容有点浓,却不显庸俗,反而增添了她的妖娆美艳。
提问的那位少侠点点头,如果是气机造成的,那会是大面积的皲裂。
妖娆女子扭头看向另一位少侠,嫣然道:“柳公子怎么看?”
柳公子有着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背着一把七星剑。
在眼下的京城,能做到武器伴身的,都是有背景的人物。
这位柳公子来自大奉武学圣地的剑州,当地一个叫“墨阁”的门派。在这伙江湖人士里,柳公子的修为最高,是团队的核心。
最关键的是,他是个用剑的。
“未必是剑气,这些孔洞分部不均,宛如泼墨,似乎是剑气或刀气撞散,四下攒射时形成。”
柳公子说完,招手喊来一位闲汉,丢过去一粒碎银,问道:“听说刚才有一位银锣只出了一刀,便斩伤了对手?”
闲汉捏了捏碎银,眉眼间流露出谄媚和喜色,点头哈腰:“几位少侠是没看见,那一刀可了不得……
“地上这些孔洞就是那位大人拔刀后出现的,噼里啪啦下雨似的。”
绘声绘色的把自己的见闻说了一遍。
“刀气撞散后产生的……对手确实是一位铜皮铁骨。”妖媚女子颔首。
只有铜皮铁骨才有这样的体魄,六品之下的血肉之躯,只会被刀气斩为两半。
“据我所知,打更人衙门的银锣,以炼神境为主,少数是铜皮铁骨境。”另一位女侠说。
这位女侠是京城下辖十三县人士,勉强算半个本地人,对于京城大名鼎鼎的打更人有所了解。
“这算不算是衙门高手首次与江湖武夫碰撞?真想见识见识那一刀的风采。”妖媚女子笑吟吟道。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马蹄声,一位穿着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骑乘着骏马,飞奔而来。
这伙江湖儿女们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猜测是打更人衙门过来勘察现场的。
但那位年轻打更人接下来的动作,让这伙年轻的江湖侠士们又惊又怒。
“铿!”
那位打更人抽出佩刀,策马冲向他们。
柳公子脸色微变,挡在同伴面前,一拍后背,七星剑铿锵出鞘,飞旋着挡向打更人斩来的刀锋。
年轻的打更人轻轻一削,七星剑断成两截,无力坠落,发出“叮当”声响。
“你……”
柳公子又惊又怒,宗门赐予的法器被毁,心疼的难以呼吸。
许七安勒住马缰,刀指妖媚女子,咧嘴狞笑:“你还敢回来,蓉蓉姑娘,偷了本官的宝贝,不好好藏着,还敢大摇大摆的回来,看来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宝贝,给本官做妾。二,交出宝贝,本官再把你卖到教坊司。”
偷了他的宝贝?!
少侠女侠们愕然的侧头,看向妖媚女子。
销魂手蓉蓉姑娘,始终笑吟吟的脸庞明显一滞,紧接着蹙眉,朝同伴微不可察的摇头。
柳公子强迫自己不去看心爱的佩剑,抱拳道:“这位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
“滚!”
许七安审视着蓉蓉姑娘,发型、衣裙、妆容都一模一样,就是她没错。
“本官耐心有限,给你三息时间,不交出宝贝……”他冷笑三声。
少侠们大怒。
蓉蓉姑娘踏前一步,凛然不惧的迎上许七安的刀锋,柔声道:
“小女子与大人素不相识,更不知道所谓的宝贝是什么东西,请大人说明白了。”
许七安坐在马背俯视着她,缓缓道:“就在方才,一个时辰前,你与我在酒楼相遇,把酒言欢。而后趁我下楼比斗时,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我的宝贝。”
话音落下,未等蓉蓉姑娘回应,柳公子以是愤怒的开口:“绝无此事,蓉蓉姑娘始终与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来过这里。”
其余少侠们纷纷作证。
许七安皱了皱眉,心说我是碰上团伙作案了?
但看他们语气、神态,又不像是说谎,精通微表情心理学的许七安这份眼力还是有的。
除非他们都是影帝影后级别……可惜儒家的魔法书也在地书碎片里,不然直接施展望气术就能看出他们有没有说谎……许七安沉吟片刻,道:
“尔等随我回打更人衙门,有没有说谎,到时本官自有判断。”
怎么可能!
少侠女侠们脸色微变,他们开始怀疑许七安的真实目的。作为有门派背景的江湖人士,他们有足够的阅历和经验,深知论起江湖套路,有官府背景的高手更阴险更歹毒。
他们依仗自身势力,做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之事,轻而易举。
销魂手蓉蓉姑娘,凭借美貌在京城小有名气,谁知这个年轻的银锣是不是觊觎美色,故意以宝物丢失为由,欲将他们带去衙门。
进了人家的地盘,生杀予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阁下真当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柳公子眯着眼,冷笑道。
其余几位少侠没有说话,但同时按住了刀柄、剑柄。
江湖人虽然忌惮官府,但同样有着桀骜的性格,真逼急了,即使官府的人他们也敢死磕,大不了以后成为通缉犯,流浪江湖。
要不怎么说武夫以力犯禁。
这时,躲在一边的闲汉,看到银子的份上,小心提醒道:“他就是在擂台上一刀砍伤对手的银锣。”
少侠和女侠们身躯一僵,脸色呆滞的回头,看了一眼闲汉。
然后,僵硬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来,看着许七安。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失,他们再也生不出鱼死网破的念头。
蓉蓉姑娘深吸一口气,涩声道:“这位大人,既然我偷了你的宝贝,那我一人随你回衙门,此事与其他人无关。”
“不可!”
同伴们大急。
蓉蓉姑娘苦笑一声,传音道:“你们应该做的是速去通知师门长辈,想办法把我救出来。”
柳公子沉着脸,用力点头。
你要真偷了我的宝贝,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许七安见她传音完毕,拍了拍马背,道:“自己上来!”
蓉蓉姑娘犹豫了一下,咬着鲜红的唇瓣,跃上马背。
许七安趁机点在她软腰,只听美人“嗯”一声娇吟,软绵绵的瘫在他怀里。
“驾!”
许七安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少侠女侠们。
蓉蓉姑娘躺在宽敞厚实的胸膛里,两侧景物迅速远去,她咬着牙低声道:“大人准备怎么处置我?”
“按照大奉律法,偷窃者,笞五十,原数偿还失主。无力偿还者,斩趾。本官是子爵,偷的又是宝贝,罪加三等,笞一百五十,斩趾,关押三年。”
蓉蓉姑娘脸色发白,“京城偷窃罪……是这样的吗?”
这和她了解的不一样。
“不,刚才都是我瞎编的。”
“……”
许七安感觉怀里的美人似乎如释重负,他冷笑道:“但进了打更人衙门,怎么惩罚,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美人的娇躯一下子绷紧,带着哭腔说:“我,我真没有偷你宝贝。”
收你点利息……许七安嘴角一挑,道:“销魂手有什么神奇之处。”
蓉蓉姑娘不答。
许七安威严的“嗯”了一声。
蓉蓉姑娘咬牙切齿:“你果然觊觎我美色。”
“?”
许七安只是想了解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过自己的感知,偷走了地书碎片。
“蓉蓉姑娘虽然天生丽质,但也不要小觑男人啊,论美貌的话,本官家里就有两位远胜于你的。”
许七安说着,上下其手,在她身上一阵摸索。
蓉蓉姑娘脸红耳赤,眼里含泪,她仿佛知道了自己即将迎来什么命运,只希望同伴能及早请来长辈,救她脱离苦海。
咦,我的地书碎片不在她身上……
小母马不愧是战马级别的良驹,托着两人,速度丝毫不慢,飞奔着抵达了衙门。
许七安把马缰交给守门的侍卫,拽着蓉蓉姑娘进了衙门,来到银锣闵山的堂口,吩咐吏员将她五花大绑。
“去司天监请白衣术士,就说是领了我的命令。”
“是。”
待铜锣离开后,闵银锣起身,绕着蓉蓉走了一圈,诧异道:“哪绑来的美人儿,瞧这身段,这脸蛋,啧啧……”
“卖到教坊司,训练一年半载,可以当花魁。”许七安点评。
“花魁可不是靠脸蛋。”闵山摇摇头:“首重才艺,其次才是美色。”
“那算了,留在衙门给咱兄弟耍吧。”
蓉蓉姑娘强装镇定,但俏脸已然发白。
口嗨了几句后,许七安说明情况:“这女人偷了我的宝贝,不愧是销魂手,神不知鬼不觉,我竟没有察觉。”
“她就是销魂手啊!”
闵山恍然大悟,旋即纳闷道:“销魂手跟偷东西有什么关系?”
“嗯?”许七安一愣。
“所有进京的江湖人士都有备案,销魂手蓉蓉,出身豫州青海郡的万花楼,那是一个女子帮派,以烟视媚行,祸害男人闻名。但其实与她们修行手段有关。”
“采补?”许七安问。
“不是,据说是能牵动人的情欲,令敌人失去斗志,修行的绝学似乎叫……”闵山记不太清楚了。
“六欲大法。”蓉蓉姑娘抬了抬下巴。
“那你怎么偷的宝贝?”
“我没偷你宝贝。”
不多时,离去的铜锣领着一位白衣术士返回。
许七安指着销魂手蓉蓉,道:“问她,有没有偷我东西。”
白衣术士瞳孔亮起清光,按吩咐问询过后,摇头道:“许公子,她没说谎。”
……许七安懵了一下。
“搜身,看有没有屏蔽气息的法术。”
“许公子,没有。”
“问她,有没有和我在酒楼喝过酒。”
“许公子,没有。”
许七安心说,特么的怎么回事?!我是见鬼了么。
恼怒过后,他静下心来分析,偷我东西的肯定是蓉蓉,不会是那个大婶……这案子最大的问题是出现了两个蓉蓉。
眼前这个蓉蓉没有见过我,而我确实见过蓉蓉。
发型、衣裙、容貌完全一致,连眼神和谈吐都惟妙惟肖……双胞胎?不可能双胞胎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易容?如果是易容的话,瞒不过我的眼睛。
困惑之际,蓉蓉姑娘突然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许七安坐在大椅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说说看。”
蓉蓉姑娘抿了抿红唇,道:“许大人既然听说过我的名头,想必对千面女飞贼的也不陌生吧。”
“听说过。”许七安摸着下颌,看着她:“你是说,偷走我宝贝的其实是那位千面女飞贼?
“闵银锣,帮我把那女飞贼的资料找过来。”
闵山转而吩咐吏员去找,一盏茶时间后,吏员捧着一本册子过来,翻开对应的页面,递给许七安。
千面女飞贼的资料不多,只记载着对方是一名极厉害的窃贼,独来独往,不知师门和底细,犯下大小案件无数,从未落网。
这段记载给许七安提供了两个信息:第一,对方不是一般的窃贼,连犯大案,从未失手。
第二,女飞贼的领域仅限于偷窃,没有太大的破坏力,所以打更人衙门寥寥几笔记录,并不重视。
“是个专业性很强的飞贼呀。”许七安合上册子,还给吏员,朝着五花大绑的蓉蓉姑娘问道:
“千面女飞贼为什么易容成你的模样?”
蓉蓉姑娘冷笑道:“谁知道呢,许是嫉妒本姑娘长袖善舞。”
……看来是撕逼过的,所以被报复了。许七安抓起佩刀挂回腰间,说道:“闵银锣,人就交给你了,我没同意之前,不能放人,谁来都没用。”
交代过后,许七安匆匆出了衙门,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奔向外城。
只有找金莲道长亲自出面了,好在他知道金莲道长的住处,虽然从未去过。
日头渐渐西移,再过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他得赶在宵禁前找到女贼,夺回地书碎片,不然就只能回衙门,求魏渊签搜捕令。
金莲道长住在北城,一座临河的小院里,特征是主屋的屋顶站在这个小小的稻草人。
许七安抵达这里,叩响院门,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道长出门了?”
许七安翻墙进院,推开主屋的门,屋子干净整洁,床榻上,金莲道长面容安详的躺着,仿佛去世了。
许七安喊了几声“道长”,见他沉睡不醒,便知这老货又上猫出去溜达。
怎么突然就养成这种怪癖了……这该怎么办啊,道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许七安皱眉思考片刻,有注意了。
他信步来到床榻边,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扇道长的耳光。
金莲道长作为一个成熟的江湖前辈,应该懂得怎么保护自己的肉身,他必定留了后手,只要肉身受到伤害,他就能立刻感知,甚至……
“啪啪啪!”
房间里只剩下巴掌声。
过了许久,许七安听见门口传来金莲道长不掺杂感情的声线:“你在做什么。”
巴掌声立刻停止,许七安惊喜的回过神,望向门口,道:“道长,您回来了。”
一只橘猫站在门槛边,幽幽的望着他。
许七安见金莲道长不说话,忙解释道:“我有急事找您,但您不在院里,我猜您肯定在肉身上留了后手,只能出此下策。”
橘猫依旧是不掺杂感情的声线:“那你有没有猜到,你进入院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感知到了。”
甚至金莲道长在我入院时就感知到有客人来了……许七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橘猫点点头,迈着优雅的猫步进屋,跃上床榻,问道:“什么事。”
“我的地书碎片被偷了。”
当下,将自己如何遭遇千面女贼,如何错抓蓉蓉姑娘的事,告诉了金莲道长。
“地书碎片认主之后,外人无法看到传书,也取不出里面的东西。你大可放心。”橘猫很镇定。
“那我从你手里得到它时,是无主之物?”
“被地宗道首抹去烙印了。”
许七安点点头,这些事他早已知晓,“事不宜迟,我们去追回地书碎片吧。”
“随我来。”
橘猫跃下床榻,窜出了屋子,许七安追出去后,发现它蹲在马背上,侧着头,静静的等待自己。
道长为什么不肉身出动?即使上猫是癖好,但现在是去办正事……难道对他来说,肉身出动和元神出动没有区别?
怀着疑惑,许七安解开马缰,摸了摸小母马的脸,心说委屈让别的男人骑一次。
哒哒哒……
小母马在宽敞的街道狂奔,行人自觉的退避,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堵路中间。
这是一个人让车的年代。
“左转!”
橘猫忽然说。
许七安调转马头,控制着小母马完成漂亮的漂移,转向左边。
在金莲道长的指挥下,许七安从北城转到东城,来到一间客栈外,金莲道长说道:“地书碎片就在里面。”
他说话的时候,许七安感觉到了一股血脉相连般的感觉,玄而又玄,明确的感应到了地书碎片的位置。
地书碎片和宿主在近距离内,能产生交感。
……
客栈的某个房间里。
化着浓妆,有一双大大的杏眼,眼波柔媚的女子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玉石小镜。
“为什么无法使用这个宝贝?”
冒牌的蓉蓉姑娘端详着地书碎片,它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作为盗门唯一传人的她,对宝物有敏锐的直觉。
搜寻宝贝,是盗门弟子的天赋技能。
镜面有许多奇怪的纹路,箱子、银票、军弩、银锭……她凭借多年的“寻宝”经验,很快有了猜测:
这是一件滴血认主的法宝,且自带储物功能。
“蓉蓉”姑娘心头立刻火热,没想到一网捞上来这么多大鱼,不但得了一件宝贝,里头还有一笔巨额财富。
“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冒牌蓉蓉握着地书碎片,哐哐哐敲击桌面。
需要滴血认主的法宝,她从未见过,对此束手无策。当然,有一个原则是不变的,但凡是储物法器,只要毁掉法器,储存在内的物品会自动脱落。
可这是一件滴血认主的法宝啊,价值难以估量,肯定不能做杀鸡取卵的事。
突然,房门“咚咚”的敲响。
“谁?”
“蓉蓉”姑娘皱眉问道,她没有喊店小二要热水,房钱也还充裕。
“查水裱。”外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蓉蓉”姑娘脸色大变,想也没想,抓起玉石小镜揣兜里,起身跨步,冲向窗边。
“哐!”
她打开窗户,正要从这里逃走,却看见窗户边蹲坐一只橘猫,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看着她。
“蓉蓉”姑娘大脑像是被钢钉嵌入,撕裂了灵魂,她捂着头,闷哼的坐倒在地。
房门被推开,单手按刀的许七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入房间。
橘猫也从窗边跃入屋子。
“果然是你!”
许七安抽出黑金长刀,架在“蓉蓉”姑娘脖颈,哼道:“千面女贼。”
“大人,您在说什么?”
“蓉蓉”姑娘灵动的眸子转动,似乎在思考对策。
许七安探出手,轻轻一抓,地书碎片从“蓉蓉”姑娘怀里飞出,自动落入他手里。
“蓉蓉”姑娘“呀”了一声,伸手想要挽留,但脖颈一疼,她郁闷的放弃了打算。
这个男人战力强悍,十个自己都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检查了一遍地书碎片,确认里面的物品没有遗失,许七安松口气,心里的大石随之落下。
镜子里的金银和银票可是他全数家当了,来到这个世界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当。
都是老婆本啊。
他把地书碎片收回怀里,接着撤了刀,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笑眯眯的审视着灰心丧气的女飞贼,道:
“咦,你不狡辩一下么。”
“人赃俱获有什么好狡辩的。”女飞贼翻了个白眼,嘀咕道:
“老娘纵横九州多年,没想到竟栽在京城,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城,不冤枉……”
说话的语气、神态,一看就是老江湖,滚刀肉。与之前酒楼里表现出的绿茶姿态截然不同。
酒楼里是伪装,现在才是她原本的脾气。
许七安宛如逮住老鼠的猫儿,戏谑道:“狡辩一下嘛,说不定大爷心一软,就放过你。”
女飞贼说变脸就变脸,露出哀婉之色,泫然欲泣道:
“小女子也是个苦命人,三岁被爹娘卖到青楼,十岁被迫接客,十五岁被师父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原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谁知师父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他……”
许是演技过于逼真,许七安一时判断不了真假。
“行了行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法不容情啊,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老实回答在。”
许七安道:“你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偷走我宝贝的。”
“这是小女子的看家本事,四品之下,我想怎么偷就怎么偷。”
“那又是怎么易容的?”许七安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嘿道:
“不是人皮面具,但这张脸肯定不是你的。”
“这是我们盗门的独门秘术,叫瞒天过海之术,是真正改变容貌,非寻常易容术能比。”
“等等!”
金莲道长突然打断,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女飞贼:“你刚才说什么,你们是什么门派?”
突然感觉到凌厉杀机的女飞贼,弱弱的说:“盗门……”
金莲道长看向许七安,冷冷道:“这个女飞贼,就砍了吧。”
这是道门被黑的最惨的一次……许七安忍住不停上扬的嘴角,严肃道:“你可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女飞贼摇摇头。
“道门地宗的大佬。”
“以后,我盗门就改为神偷门。”女飞贼求生欲很强。
门派是说改就改的?许七安愣了一下,见金莲道长不再说话,继续方才的话题:“把秘籍交出来。”
女飞贼可怜兮兮的表情:“这是童子功,自幼就练的,师父手把手的教,没有秘籍。我从四岁开始练,练了十几年才出师。”
“你刚才不是说三岁进青楼,十岁接客,十五岁成为师父的专属‘惹不起’么。”
“……许是大人听错了?”
许七安心说,这种江湖老油条的话,果然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易容术的秘籍交出来。”
女飞贼认命的点头:“秘籍在衣柜里,我这就去取。”
见许七安颔首,她起身走到衣柜边,取出一个包袱,道:“秘籍就在里面。”
许七安接过包袱,打开的瞬间,一股绿色气雾喷涌而出,猝不及防之下,他和金莲道长吸了几口,顿时昏迷过去。
早已提前屏息的女飞贼,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瓷瓶,服用里面的解药,这才从容呼吸,哼哼唧唧道:
“跟姑奶奶斗,你还差远了。”
说着,泄愤的踢了许七安几脚,伸手到他怀里,摸索了几下,玉石小镜失而复得。
突然,她感觉有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后臀,身后传来许七安的声音:“果然还是杀了吧。”
“蓉蓉”姑娘骇然低头,发现之前躺着的银锣不见了。
她动都不敢动,知道后臀那里顶着一把刀。
“都提醒你了,这位是道门地宗的大佬,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幻术都不知道。”许七安笑着说:“屁股还蛮翘的。”
女飞贼彻底认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葛小菁。”
……
许七安封住女飞贼葛小菁的穴,五花大绑,丢在马背上,告别了金莲道长。
橘猫微微颔首,嘱咐道:“一路小心。”
迈着优雅的步调离开。
许七安解开马缰,正要骑上他心爱的小母马,谁知小母马忽然发狂,调转马头,四十五度角旋身,一个漂亮的后踢腿,把许七安踢飞出去。
紧接着长嘶一声,扬长而去。
“???”
许七安灰头土脸的追上去,赶在它冲撞行人前制服,安抚了好久,小母马才恢复温顺。
“小母马你不爱我了么,你被金莲那个糟老头子骑过之后,就喜新厌旧了么。”
许七安坐在马背上,心说我再也不耍心眼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
回到打更人衙门,许七安把女飞贼押入大牢,警告狱卒不要做多余的事,这个人他还有用。
此时,宵禁已经开始两刻钟,天色也黑了。不过对一位银锣来说,宵禁形同虚设。
“销魂手蓉蓉可以放了,不过现在宵禁,出不了内城,等明天在处理她吧……”
第二天,许七安骑马来到打更人衙门,早有吏员等在门口,见他到来,小跑着迎上来,道:
“许大人,有一批江湖人士来衙门赎人,是您昨日带回来的那位姑娘,人就在闵银锣那儿呢。”
现在才来赎人?我要是个欺男霸女的好色之徒,孩子卧室都灌满好几次了……许七安“啧”了一声:
“我知道了。”
柳公子等人也不容易,蓉蓉姑娘被带走后,以柳公子为首的少侠女侠们立刻返回客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之同行的长辈。
几位长辈商议之后,没有立刻赶来打更人衙门要人,而是发动各自人脉,先走了官场上的关系。
得知是被打更人抓走,那些在京城地位不低的“人脉”面露难色,但在重金恳求之下,勉为其难答应。
可当知道抓人的打更人叫许七安后,一个个脸色大变,直呼:办不了办不了!
就在这蹉跎了一下午,第二天硬着头皮拜访打更人衙门,希望那位恶名昭彰的银锣能高抬贵手。
销魂手蓉蓉姑娘的师父,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脸庞圆润,颇有些风情,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位烟视媚行的美人。
她心里满是担忧,深知天底下男人的德行,一晚过去了,也不知蓉蓉遭遇了什么折磨……
失身还算好的,就怕那是个贪心的男人,锁在深宅大院里当个玩物,那才是女人的悲剧。
柳公子的师父则是一位沉稳的中年剑客,最大的特点是深深的法令纹,以及湛湛有神的目光。
两位长辈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身在高手如云的打更人衙门,纵使在桀骜的武夫,也只能收敛脾气,缩起爪牙。
焦虑的了两刻钟,直到一位穿着银锣差服,后腰挂着一柄与众不同佩刀的年轻男子跨入门槛,来到偏厅。
“你们谁是蓉蓉姑娘的师父?”许七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
中年美妇起身,施礼道:“老身便是。”
阿姨谦虚了,这身段这容貌,怎么会是老身呢……许七安颔首道:“本官已经查明原委,偷窃本官法宝的不是蓉蓉姑娘,而是千面女贼葛小菁。
“如今人犯已经缉拿,蓉蓉姑娘,你们可以带走了。”
听到这话,两位长辈如释重负,随行而来的少侠和女侠们亦是惊喜不已。
不过相比起经验丰富的长辈,他们心思单纯一些,两位长辈心里再无侥幸,蓉蓉恐怕已经……
但对方能一夜风流后放人,已经殊为难得,只能自认倒霉了。
“多谢大人!”
中年美妇感激道。
说话间,蓉蓉姑娘在吏员的带领下,进入偏厅。
她情绪很稳定,惊喜的喊了一声“师父”,既没喜极而泣,也没一哭二闹三上吊。
中年美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是说道:“没事了,这位大人明察秋毫,没有冤枉你。”
蓉蓉盈盈施礼,嫣然道:“多谢许大人。”
中年剑客咳嗽一声,抱拳道:“那,我们便不多留了。”
说完,一叠银票从袖子里滑出,放在茶几上。
“银票带走。”许七安淡淡道。
他没好意思要,毕竟销魂手蓉蓉,既没闹事也没偷窃,纯粹是误会一场。
中年剑客难以置信,有些诧异的审视着许七安,重新抱拳:“多谢大人。”
这伙江湖客随即离开,刚踏出偏厅门槛,又听许七安在身后道:“慢着!”
中年剑客顿住脚步,有些不屑,又有些如释重负,哪有不爱银子的官差。
他转过身,顺势从袖中摸出银票,打算重新递上,却见的是许七安在桌面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书。
写完,又用拇指蘸了墨子,按了一个手印。
众人迷糊的看着,不知道他要作甚。
“本官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昨日斩了这小子一把法器,你们拿着这张欠条,去司天监找宋卿,他会替本官赔偿一柄法器。”许七安抖了抖手腕,宣纸飞向中年剑客。
中年剑客接过,告辞离开。
一行人离开打更人衙门,美妇人握着蓉蓉的手不说话,倒是一位少侠终于回过味来,有些担忧的试探道:
“蓉蓉,他,他昨晚有没有欺负你。”
少侠们先是一愣,纷纷反应过来,死死的盯着蓉蓉。
中年剑客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尽管他和美妇人都料定蓉蓉失身,但一直刻意不去提及,虽说是江湖儿女,但名节一样重要。
“他没对我做什么,我在打更人的厢房里独自住了一宿。”蓉蓉摇头解释,“就是被子有些臭。”
一夜过去,她不像刚开始那样惶恐担忧,知道那个银锣是正人君子。
既然话题说开了,美妇人也不再藏着掖着,狐疑道:“没欺负你,那他抓你作甚。”
“那位许大人的宝贝确实被偷了,偷他宝贝的是葛小菁,而他之所以抓我到衙门,是因为葛小菁易容成我的模样作案,于是才有了这场误会。”蓉蓉说。
这倒合情合理……
美妇人蹙眉道:“葛小菁又为何易容成你的模样?”
蓉蓉恨声道:“前日我与柳兄等人在酒楼喝酒,曾指名道姓的说过她几句,千面女贼本就是江湖下九流,专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怎配与我并称。
“想必那番话传入她耳中,她便易容成我的模样,行偷窃之事,借机报复。”
“是有这么回事。”柳公子等人点头。
那么事情的脉络就很清楚了,那位银锣也是受害人,抓蓉蓉完全是一场误会,绝非是滥用职权的好色之徒。
少侠们松了口气。
中年剑客颔首道:“方才递他银票,他没要,年轻气盛就好啊,心中还有正气。”
语气里充满了赞赏。
柳公子想了想,道:“那,师父……法器的事。”
中年剑客看一眼徒儿,摇头失笑:“在京城,司天监还要排在打更人之上,银锣身份虽然不低,但仅凭一张纸,就能让司天监送出法器,天方夜谭。”
柳公子难掩失望:“那他还……”
中年剑客呵呵笑道:“年轻人都好面子,咱们不必当真。”
中年美妇眸子转动,提议道:“索性手头无事,便去一趟司天监吧,也带孩子们去看看大奉第一高楼。”
“行吧。”
……
许七安手里握着一本泛黄古籍,从地牢里出来,他刚审讯完葛小菁,向她询问了“瞒天过海”之术的奥秘。
“这女飞贼倒是个人才,先把她留下来,将来肯定会有用。呵,偷我法宝,我既要薅你羊毛,将来还要驱使你做牛做马,当然,我会让你吃草的。”
春风堂还在修建中,他的堂口同样在修葺,目前属于没有办公室的银锣,只能再去闵山的金玉堂蹭一蹭。
来到偏厅,吩咐吏员端上热茶,他翻开泛黄古籍,津津有味看起来。
盗门……哦不,神偷门的易容术确实神奇,与普通易容术不同,它并不是做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而是直接改变容貌,方法是制作特殊药水敷脸半炷香时间,让脸部血肉发烫,出现“溶化”。然后配合独有的行气法门,改变面部五官。
效果维持十二个时辰。
当然,也可以主动复原。
铜皮铁骨境的武者,需要三倍的药水,面部浸泡时间延长一刻钟,没办法,脸皮实在太厚。
“这门秘术最难的地方在于,我要仔细观察、反复练习。就像画画一样,初级选手要从临摹开始,高级画师则可以自由发挥,只看一眼,便能将人物完美的临摹下来。
“是一门需要下苦功的手艺……我最熟悉的人是二叔和二郎,二叔是长辈,还是从二郎开始吧。”
一位吏员跨入门槛,恭声道:“许大人,魏公有请。”
……
七楼茶室。
魏渊站在书桌边,握着笔,双目凝神,专心致志的画画。
魏渊头也不抬,继续描绘,道:“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许七安皮了一句:“跟着您,哪有不得罪人的。仇家多的我都数不清。”
魏渊“嗯”了一声:“有这觉悟,将来成就怎么都不会低。”
顿了顿,说道:“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位六品,今早被人带走了,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许七安无奈道:“我就是想不起来,所以才把那家伙带回来的,您怎么又给放了?”
他在埋怨魏渊。
打更人衙门里,敢与魏渊这般说话的也就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醋坛子,另一个就是许七安。
魏渊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缓缓勾勒,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画好了。”
“魏公画的是什么。”许七安连忙凑上去。
画卷上是一位宫装丽人,穿着华美的衣裙,头戴诸多首饰,纤纤玉手捏着一柄轻罗小扇。
她有一股说不出的美,不是来自五官,而是神韵。
许七安确认不是皇后,便大胆了起来,问道:“这位姐姐好美,可有许配夫家?魏公认识吗?卑职还没娶妻呢。”
魏渊遗憾的摇头:“世上无人能画出她的美,我亦不行。”
到最后,也没说画中女子是谁,更没再提得罪人的事,挥挥手把许七安赶出浩气楼。
……
销魂手蓉蓉一行人抵达观星楼下方的广场,再一次被这座大奉第一高楼震撼。
此前,众人已经远远的观望过,确实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近距离观赏后,才知道这座高楼的雄奇伟岸,紧紧是凸出地表的地基,就有两层楼那么高。
而一块块垒成地基的砖石,比一辆马车都巨大。
站在这座高楼面前,方知自身渺小。
“师父,我们进去吧。”柳公子悄悄咽着唾沫。
“进去?”
中年剑客回头看一眼徒儿,摇头道:“为师一人进去便是,你们在外等候。进这司天监可不比大内宫廷容易。”
既然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那么丢人的事,就让他一个人去做吧。而且,一个人丢脸就等于没有丢脸,让晚辈们跟着、看见,那才是真的丢脸。
中年剑客理了理衣冠,挺直腰杆,踏着漫长的汉白玉台阶上行。
“花前辈……”望着师父的背影,柳公子问身边的中年美妇:“我师父能讨来法器吗?”
他还是不甘心,七星剑在墨阁也算排得上号的法器,如今被毁,回宗门后他肯定要被惩罚。
最关键是,他不可能再获得一把法器了。
而司天监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何一位江湖客都渴望得到一件司天监出品的法器。
巨大诱惑之下,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依然愿意做白日梦。
“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说那张条子是年轻人要面子的掩饰,让你别做期待么。”美妇人反问道。
包括柳公子在内,一群晚辈摇头。
“因为那宋卿,是监正大人的亲传弟子,在大奉江湖的地位,不啻于皇帝的皇子,明白了吗。”
明白了,所以那个年轻的银锣的条子,真的只是一个面子上的掩饰,堂堂大奉江湖的皇子,岂是他一张条子就能指使。
另一边,中年剑客登上汉白玉修建的台阶,进入第一层,九品医师聚集的大厅。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白衣术士们各自忙碌着,有的烹煮药材,有的临摹草药形态,有的分类挑拣……
“你是何人?”一位白衣术士迎上来。
中年剑客连忙低头,抱拳,恭恭敬敬:“在下剑州墨阁的杨玉玔。”
剑州墨阁,没听说过……白衣术士摆摆手:“你直接说,有什么事。”
“我想见宋卿……这是打更人衙门一位姓许的银锣交给我的。”中年剑客取出条子,谦卑的奉上。
柳公子要是看到师父现在的模样,必然心情复杂,师父常常对他们这些晚辈重拳出击,但在一位没啥修为的医者面前,却唯唯诺诺。
白衣术士接过条子,展开一看,神色立刻无比严肃,丢下一句话:在此稍等!
匆匆上楼。
这……中年剑客一愣,对方的反应出乎了他的预料。
不是,这条子真的能换一把法器?怎么可能呢。
但很快,刚上楼的那位白衣术士返回了,而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完美的回答了中年剑客的疑问。
那是一柄外观平平无奇的剑,没有华丽的剑穗,剑鞘和剑柄没有镶嵌金箔和玉片。
简单朴质。
“给!”
白衣术士伸手递来,等中年剑客手忙脚乱的接过,他便回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也该走了……中年剑客没来得及观看宝剑,抱在怀里,默默退出了司天监。
“师父出来了。”柳公子惊喜道。
“还,还真有法器啊?”蓉蓉看到中年剑客怀里抱着一柄剑。
中年剑客来到众人面前,看了眼怀里的法器,犹豫了一下,道:“我们离开这里。”
美妇人颔首,目光却始终停在外观朴质的宝剑上。
众人行了片刻,身后的观星楼越来越远,行至一片僻静之处,中年剑客停下脚步,审视着怀里的宝剑。
“师父,快,快看看……”柳公子心头火热,比看见绝色美人躺在床上还要激动。
中年剑客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锵……一泓雪亮的剑光映入众人眼中,让他们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此剑长四尺,剑身天生云纹,剑刃散发一阵阵寒厉之气,指尖轻触,便立刻被剑气撕开血口子。
“剑气自生,竟是剑气自生……”
中年剑客激动的双手颤抖,眼神狂热:“极品法器啊,纵使是我们墨阁掌门的那柄秋水寒,也远远无法与这把剑相比。”
砰砰,砰砰……柳公子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剑气自生,在江湖上,这属于一流的法器。
“师父,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柳公子伸手去抢。
“啪!”
中年剑客一巴掌拍开他,拍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是本能反应,好像这把剑是他妻子,不容许外人亵渎。
“师父,你为什么打我。”柳公子委屈道。
中年剑客想了想,语重心长道:“此剑是一流的法器,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为师刚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把剑,暂且就由为师来保管,让为师来承担风险。待你修为大成,再将此剑交还与你。
“好了,为师心意已决,你不用再说。当然,为了补偿你,为师这把心爱的佩剑就交给你了。这把剑陪伴为师二十年,便如为师的妻子一般,你要好好珍惜它。”
“……”柳公子一脸幽怨。
这一幕许七安没看到,否则就会和柳公子产生共情,想起他儿时被父母以同样的理由,保管走无数的红包和零花钱,损失超十个亿。
“那许公子,到底什么身份?”蓉蓉姑娘喃喃道。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众人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脑海里都不由自主的浮现那个阳刚俊朗的年轻银锣。
中年美妇艳羡的看着宝剑,接着又扭头看了眼妖娆妩媚的徒儿……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大的损失。
……
送走蓉蓉这些江湖客后,许七安在偏厅吐纳、观想、修炼心剑、练习瞒天过海之术,不知不觉,竟然过了午膳。
还是肚子咕咕叫,才把他饿醒。
“虽然学的越多,对自己好处越大,但我现在感觉时间不够用了……
“不行,不能再学绝技了,贪多嚼不烂,我始终应该以《天地一刀斩》为基础,然后学一些互补的辅助技能。
“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皇帝都不走武道,甚至不爱修行,因为没时间啊,一天就十二时辰,还要处理政务,再天才的人,也会变成仲永。”
吃完午膳,钟璃来了。
这位监正的亲传弟子,褚采薇的师姐,裹着粗布长袍,披头散发,看不见脸蛋,微微低头。
“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许七安拍着她的肩膀。
“多谢关心。”钟璃礼貌。
从声线来判断,她应该是20—25岁,20以下的女子,声音是清脆悦耳的。20以上的女子,才会拥有性感的声线,以及女子成熟的磁性。
“你没事就太好了,昨日可有危险?”许七安问道。
“总共遇到三十六次危机,二十次小危机,十次大危机,六次生死危机。”钟璃熟能生巧的姿态:“都被我挺过来了。”
这……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莫名的叫人心疼。许七安再次拍拍她肩膀:
“辛苦了,字写的如何?”
“尚可。”
“好,钟师姐,小弟想劳烦你一件事。”许七安笑眯眯道。
通常来说,只要许七安不提出“今晚陪我睡觉”、“给我生个儿子”这类要求,钟璃都会满足许七安的意愿。
当然,如果监正说:钟璃啊,你和这小子双修,渡劫就稳了。
这样的话,只要许七安提出的姿势不是太难,钟璃也能满足他的意愿。
不错许七安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钟璃要是提出与他双修,他肯定是要拒绝的,毕竟她是褚采薇的师姐。
钟璃乖顺的坐在案边,按照许七安的要求,铺开专门用来修订书籍的纸,研磨,提笔,道:“你说呀。”
“别急嘛,我要酝酿酝酿……”许七安坐在一边,端着滚烫的茶杯,作沉思状。
为了杜绝临安和怀庆再发生冲突,他这位三家姓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许七安苦思良久,终于想出对策。
临安不是喜欢听故事么,那许七安就给她故事。
市井中有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甚至小刘备,这些能满足临安的需求,但许七安觉得,作为一个成熟的海王,应该抓住一切机会,让鱼离不开自己。
“书名叫做《情天大圣》,爱情的情,钟师姐不要写错了。”
许七安见她没有动笔,说道:“钟师姐?是不是头发太长看不清,我不要撩一撩?”
钟璃缓缓摇头,“好奇怪的书名。”
现在的杂话、小说,普遍以“记”、“传”、“志”来取名,类似于词牌名,有着一套约定成俗的取名标准。
“你别管,按照我说的去写。”许七安摆摆手,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情天大圣讲的是一段发生在天庭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是天帝的女儿,叫做紫霞仙子。男主角则是天宫里的一名侍卫,是妖族身份。
名叫龙傲天。
妖族在天庭是最卑微的存在,受到仙人们歧视,只能充当苦力、侍卫,爱好是唱跳唱跳Rap。
“这里有个问题……”
钟璃说道:“龙傲天的名字犯了忌讳,按照书中天庭为尊的背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名字。”
……许七安想了想,只能说道:“咱们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吧。”
故事继续:
但正是这两个身份落差巨大的男女,他们意外的相爱了。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等等,”钟璃顿住笔锋,皱眉道:“阆苑仙葩指的是紫霞仙子吧,那美玉无瑕就是龙傲天……可他是低贱的妖族,从出身来说,配不上‘美玉无瑕’四个字,我觉得要改改。”
你特么是杠精吗……许七安气坏了,嘴角抽搐:“你在教我写书?”
察觉到“护身符”情绪不对,钟璃识趣的不再说话。
故事继续:
两人在天宫里幽会,从拉小手看日落云霞,到拥抱亲吻,再到密室里滚床单,这一系列经过,许七安说的极为详细,从开始到结束,细节描述的很到位。
在这个时代,类似的禁书也有详细描写,甚至还搭配着诗句,许七安抄诗可以,自己写诗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班门弄斧。
可是,紫霞仙子和龙傲天的爱情,被一位贪恋紫霞仙子美色的神官发现了,于是告发了两人。
天帝震怒,将龙傲天拨皮抽骨,打入轮回,世代为畜。而紫霞仙子也被永生永世幽禁在广寒宫,与寒冷为伴,与寂寞相依。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多少字了。”许七安端杯喝茶,润了润嗓子。
钟璃心算片刻,“大概八万字。”
钟璃写字很快,一写就是两个时辰,毫不停歇,往往许七安一句话说完,她便写完了。普通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愧是五品术士……许七安暗暗咋舌,非常满意。
故事写的其实很一般,至少在许七安看来很一般,但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商业小说,即使是许七安糙烂的故事,趣味性也比大部分话本强。
“早半年遇到钟璃就好啦,我说她写,她就是我的语音识别系统,我可以开一家书店,卖话本为生……”
许七安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首先是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不需要经商了。其次,鸡精的收入,每年的分红就够他过上妻妾成群的枯燥生活。
最后,这种话本如果是在他前世,倒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是要杀头的。
犯不着犯不着。
“可以,这篇故事先这样,下半部我再斟酌斟酌。咱们继续下一本。”
钟璃手指一颤……
第二本写的是一位魔界女君和人族书生的爱情故事,许七安直接套用前世霸道总裁的套路,只不过把男女角色转换。
女君霸道,强悍,睿智又冷酷,人族书生满腹经纶,但善良温和,彬彬有礼。
霸道女总裁VS傻白甜书生。
毫无疑问,这本书是写给怀庆看的。
给临安看的书,男女主是天庭公主和小侍卫,许七安用心险恶,在误导临安的爱情观和价值观。
当她沉迷小说时,心里就会脑补出一位英俊潇洒,能力出众,说话又有意思的“侍卫”型人物。
临安就会发现,呀,我的狗奴才不就是这样的人么,原来真命天子就在我身边。
这是极有可能的,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对才子佳人话本痴迷,梦想着将来的夫婿和话本里的一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至于怀庆,她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聪明、冷静、有主见,这样的女人很难引导。
许七安甚至怀疑她不看烂俗的小说,当然,事无绝对。怀庆是个霸道女总裁性格的公主,而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几乎看不到《霸道女君爱上我》这样的小说。
许七安相信,这必然会引起怀庆公主的阅读欲望。
……
黄昏后,餐桌上。
许二郎发现大哥很奇怪,总是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眼神专注而隽永,像是打量宝贝似的。
“大哥,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许二郎忍无可忍,沉声道。
“我最近爱上的丹青,想临摹二郎。”许七安随口解释,依旧盯着许二郎猛看。
原来是这样啊……许二郎微微抬起下巴,颔首道:“大哥能画出我十之一二的俊美,便算入门了。”
许二叔听不下去,指头敲击桌面,转移话题:“昨日,听说你一刀斩了一名六品武者?”
许七安矜持道:“小人物而已。”
……许二叔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侄子,心说这自视甚高、骄傲自大的风气,可不是我老许家的传统。
“明儿就是放榜之日吧。”婶婶看向二郎。
“嗯。”许二郎点头。
“年儿一定是会元。”婶婶开心的给儿子夹菜。
许二叔看了眼丰腴美艳的妻子,恍然大悟,心说都是这婆娘,把家风给带坏了。
“等杏榜出来后,我们全家一起去看。”许七安说。
听到“杏榜”两个字,许铃音立刻抬起头来。
“不是吃的。”许玲月拍拍她脑袋。
许铃音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许七安洗漱完毕,拔开一支瓷瓶的木塞,混合清水洗面,面部浸泡了一盏茶的时间,皮肤开始发烫,五官出现“溶化”征兆。
他立刻来到铜镜前,运转半生不熟的行气法门,尝试改变自己五官。
“嘴唇再薄一点,鼻头稍稍变窄一些……面骨要收缩……眼睛形状圆一些……”
一刻钟后,冒牌的许二郎出现了,准确的说,是许二郎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差不多有五分相。”许七安对着铜镜顾盼自怜。
我这个样子,逮着婶婶喊妈,恐怕全家都会信……不不不,收起这个危险的想法,二叔和婶婶闹离婚就不好了……想着想着,许七安嘴角翘起,脑海里闪过许多骚操作。
当然,以后易容成二郎的模样,去和地书聊天群的群友线下面基,这就很有意思了。
到不是因为害怕社会性死亡,纯粹是觉得有趣。
“生活这么枯燥,要懂得自己找乐子……好久没有去勾栏听曲了。”
……
春榜又称“杏榜”,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杏花的花期。
二月二十七,天蒙蒙亮。
今夜没有宵禁,城门大开,街边士卒来回巡逻,打更人衙门的铜锣几乎倾巢而出。
无数士子涌入内城,扎堆在贡院大门口,等待着放榜。
今年的春榜格外热闹,不但有数千名殷切期盼的士子,更赶上了道门的天人之争,海量的江湖人士蜂拥入城。
江湖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吃瓜!
哪里有热闹,他们就往哪凑。
这给京城五卫、府衙和打更人衙门造成了极大的治安压力。
到了最后,许平志也没能陪儿子看杏榜,因为他负责的区域距离贡院有点远,基于同样的道理,许七安也要负责另一片的治安。
江湖人鱼龙混杂,要是存在一些间谍,或者反社会人士,那么学子们就危险了。
婶婶和玲月铃音三位女眷也要跟过来凑热闹,二叔只好安排府上的扈从随行护卫,许七安则认为自己巡守的区域离贡院不远,可以随时兼顾。
问题不大。
“历届的春闱放榜之日,都是这般的热闹的。朝廷养士多年,就在今朝。”
中年剑客带着柳公子等晚辈,行走在拥堵的街道,侃侃而谈:“为师当年游历京城,恰逢春闱,有幸见过这一幕。
“当时的会元似乎叫楚元缜,后来更是成了状元。这次来京,打听了一下,才知那位状元郎已经辞官。
“哎,时光荏苒,匆匆十年。”
“哦,辞官不做?”销魂手蓉蓉好奇问道:
“这是为何?我听说前一甲能进翰林院,成为储相。大好前程,为何放弃。”
中年剑客摇头。
再往前走,几乎已经没有路了,到处都是穿着儒衫的学子,以及一些江湖人士。
官兵艰难的维持秩序,大声呵斥。
“师父,要不我们腾跃屋顶去看吧。”柳公子提议道。
“你想被打更人一刀斩落,还是被御刀卫万箭穿心?”中年剑客没好气道。
离贡院较近的一处空地,停着一架轿子,披着红绸,轿便围着一群带刀的侍卫,以及两个娇俏丫鬟。
“春儿,还有多久放榜?”
轿中传来悦耳温婉的女子声音。
“小姐,还有两刻钟呢。”
左边那个叫春儿的丫鬟,踮起脚尖看了眼远处的日晷。
轿子里的姑娘是当朝首辅王贞文的女儿,平素最爱参加一些读书人举办的诗会、文会,又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当然不会错过春闱放榜这样的盛会。
这位王小姐的才名不小,虽说不如怀庆公主那般惊才绝艳,但若是男儿身,考个举人是轻而易举。
“也不知道今年的会元是谁。”春儿娇声道。
王小姐笑了笑,微微摇头。
春闱舞弊屡禁不止,虽说还不至于明目张胆,但里头的水分很大,会元这个名头,在老百姓看来噱头十足,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也只能拱手说一声:
兄台壕气!
当然,偶尔也会有飞入鸡窝的金凤凰出现,总该还是有些实至名归的才子夺冠。
这时,另一位没有开口的丫鬟,忽然指着远处,赞道:“好俊俏的书生。”
王小姐掀起帘子,露出一条缝隙,往外张望。
她很快就知道丫鬟说的俊俏书生是谁,因为那人是如此的光彩夺目,即使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连连皱眉,也丝毫掩盖不了他的俊美。
双眉精致修长,眼睛亮如星辰,唇红齿白,皮肤白皙,皮相比大部分女子都要精致好看。
他身后跟着一位瓜子脸的美妇人,穿着华贵的衣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枚金步摇。
美妇人身边则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少女,纵使是王小姐这样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惊艳。
……
婶婶在一群扈从的保护下,没有受到人群的推搡拥挤,但她有些后悔过来凑热闹。
除了嘈杂的士子,竟还有许多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这让只敢在家里对侄子和丈夫重拳出击的婶婶,心里发怵。
她平时外出,就经常招来一些臭男人的目光,只是更加含蓄,而周围的那些粗鄙江湖客,是赤裸裸的。
婶婶蹙着秀眉,心里叹口气,有着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无奈。
“就在这儿吧。”
许二郎停了下来,解释道:“待会儿揭榜,自然会有人唱榜,我们在这里听着便是。”
婶婶松了口气,拉着二郎的手说:“娘为了你的功名,也是费尽心力了。”
“……娘辛苦了。”许二郎道。
杏榜贴在贡院的东墙,也叫“功名墙”,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到了揭榜的时辰。
首先揭开的是副榜。
单是一个副榜,就让一众学子兴奋起来,有人欢呼,有人痛哭,给在场的人展现了一副鲜活的众生相。
“揭榜,该揭杏榜了。”
学子们大声喊,群情激昂。
“第四百六十名,杨振,国子监学子。第四百五十九名,李柱鸣,青州胡水郡人……”
站在“功名墙”下的吏员,大声唱榜,而在他开口的瞬间,原本嘈杂的声浪,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数千名学子竖着耳朵聆听,当听到自己名字时,或喜极而泣,或振臂狂呼。
“二郎,怎么还没听见你的名字?”婶婶有些急。
“娘,这才到一百多呢。”许玲月安抚道:“你不是说二哥是会元么。”
婶婶瞪了眼女儿,死丫头居然连她都敢调侃。
“二郎,还没到你啊。”
第五十多名时,婶婶更急了,眉头紧锁。
“再等等。”许二郎皱眉。
唱榜到前十时,婶婶脸色发白,感觉儿子十有八九要落榜。
许新年眼里流露出忐忑和些许激动,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趋势,想起大哥的那首《行路难》,以及自己平时的积累,二郎心里还算有些底气。
终于,当那声传唱想起:“今科会元,许新年,云鹿书院学子,京城人。”
婶婶耳边“轰”的一声,宛如焦雷炸开,她整个人都猛的一颤。
这一声“焦雷”同样炸在数千学子耳边,炸在周遭打更人耳边,他们首先浮现的念头是:不可能!
不可能会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成为会元,儒家的正统之争绵延两百年,云鹿书院的学子在官场备受打压,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会元怎么可能会是一位云鹿书院的学子?
上一个成为“会元”的云鹿书院读书人,还是二十年前的紫阳居士。但是,紫阳居士何等人也?
那是四品的大儒啊。
二十年后再看,他成为会元,乃至状元,完全是合情合理,人家本就是一条潜龙。
但是,换个思路,这位同样出身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会元。
是否意味着他也有大儒之资?
一时间,不少人怦然心动。
这些人都是榜下捉婿的富家翁,或士大夫阶级。
榜下捉婿自古便有,到大奉元景年,虽说不算流行,但守着杏榜物色女婿的家族依旧不少。
等的就是一位资质出众,有潜龙之资的读书人,比如眼下的“会元”许新年。
榜下捉婿是戏称,大户人家守着杏榜,瞧中那位读书人,便派人去家中说媒,争的是时间。
一旦说媒成功,婚事便定下来了,别人再想抢,那是抢不走的。
礼法重于天的年代,可不是带着师门长辈施压,给一粒聚气散,说毁婚就毁婚。除非不想要锦绣前程。
“许新年是哪位?”
“许新年许老爷是哪位?”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问询声。
一位学子转头四顾,相隔漫漫人海,看见了面容呆滞的许新年,当即大喊一声:“辞旧,恭喜啊。许新年在那儿呢。”
呼啦啦……最先涌过去的不是学子,而是有意榜下捉壻的人,带着扈从把许新年团团围住。
“许会元可有婚配?本官家中有一女儿,年方二八,美貌如花。愿嫁公子为妻。”
“本官家中亦有未嫁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许新年连连后退。
春儿垫着脚看了片刻,喜滋滋道:“榜下捉婿真有意思,小姐,没想到会元是那位俊俏书生。”
话音方落,窗帘忽然掀起,气质斯文,脸颊有些婴儿肥,甜美暗藏的王小姐探头张望了片刻,道:
“春儿,回去吧。”
这一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许新年,眉头紧锁。
正要口吐芬芳,喝退这群不识趣的东西,忽然,他看见几个江湖人不怀好意的涌了上来,冲撞扈从形成的“防护墙”,意图占母亲和妹妹便宜。
扈从被逼的连连后退,婶婶和玲月吓的尖叫起来。
“住手!”
许二郎大吼道。
但是没用,他根本阻止不了这么多人。
“呵,这般泼皮无赖,本事没有,浑水摸鱼倒是厉害。”中年剑客远远的瞧见这一幕,颇为不屑。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这种小小的混乱很快就会被打更人和官兵制止,不过那两个姿容绝色的女子,恐怕得受一番惊吓了。
“住手!”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这回不是心理上的炸雷,而是真真切切的有雷霆炸响,震的在场千余人头晕目眩,耳鸣阵阵。
骚乱一下子止住了。
贡院的围墙上,站着一位身穿打更人差服,绣着银锣的年轻人。他单手按刀,目光锐利的扫过闹事的那伙江湖客。
与此同时,官兵和打更人挤开人流,终于赶来了。
见到许七安的瞬间,婶婶如释重负,仿佛有了依靠,母女俩松了口气。
“把那几个捣乱的家伙带走。”许七安把几个江湖人一个个指出来,周边的几个铜锣立刻上去拿人。
底下的学子们认出了许七安,颇为惊喜,喊道:“是许诗魁!”
“见过许诗魁!”
许多京城的学子拱手招呼,态度毕恭毕敬,像是在与前辈、师长行见面礼。
事实上,许七安确实当得起这样的待遇,就凭他那几首传世佳作,即使是在傲慢的读书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倨傲。
但外来学子不知许七安身份,见他是个打更人,原本颇为不屑,但京城士子们的态度让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银锣身份不一般。
“兄台,这人是谁?如此张扬,瞧着就是个武夫罢了。”
“你不认识他……哦,你不是京城人士。这位大人叫许七安,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许七安。”
“……原来是他,果然一表人材,器宇不凡,当真人中龙凤,令人望之便心生敬仰。”
这下,外地学子就知道他是谁了。许七安的“私生饭”还是很多的,凭借着抄来的诗,在大奉读书人群体里收获海量粉丝。
一时间,无数学子拱手招呼,高呼“许诗魁”。
“真威风啊……”许玲月喃喃道。
“真威风……”
远处,蓉蓉姑娘望着墙上的年轻人,目光有着敬仰。
“明明我才是主角啊……”许新年小声嘀咕。
……
许新年不但中了贡士,还是贡士头甲:会元!
这是全家都没有料到的。
婶婶开心的就像一只女装的范进,差点眼皮一翻晕过去。
二叔也很高兴,决定要在家里大摆宴席,请同族和同僚过来喝酒。现在许家阔绰了,流水席摆个三天三夜都毫无压力。
吃完午膳,许二郎搁下筷子,看向许七安,道:“大哥今日还要巡街吗?”
许七安摇摇头。
他是银锣,巡街通常是看心情,而非强制性。而且,现在杏榜已揭,数千学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治安压力没早上那么大了。
许二郎颔首,起身,一手抬在腹部,一手别在背后,淡淡道:“那大哥就辛苦些,帮我守着家门,午后必定有讨人厌的苍蝇打扰,我,一概不见!”
这姿势通常出现在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或者官员身上。
嘿,这小老弟还装起来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许新年的傲娇性格,就是从婶婶那里遗传的。不过毒舌属性是他自创,婶婶骂人的功夫很一般,不然也不会被许七安气的嗷嗷叫。
许七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为许二郎的前程操心。
“二郎中了会元,这是我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接下来,就是一个月后的殿试。殿试过后,我埋下的后手就可以启用(吏部文选司赵郎中)……
“留任京城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让二郎成为一个对我有用的人,那就得给他找靠山了。否则凭他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一辈子也就混在清水衙门了……
“魏公现在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了,也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位置能不能拿回来。不过,二郎不能投靠魏渊,不能与他有任何瓜葛,否则会和我一样,打上“阉党”的烙印。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必须想办法给他找个靠山,这样,我们兄弟将来才有希望双贱合璧,制霸朝堂。”
许七安以前说过,要把许新年培养成大奉首辅,这当然是玩笑话,但他确实有“提拔”许二郎的想法。
经历这么多事,得罪这么多人后,这个想法愈发的清晰深刻。
首先,许二郎自身天赋极佳,走的是儒家正统体系,心机手段还算不错,在官场历练几年,绝对是一个神队友。
但儒家正统出身的弊端也很明显——没妈的孩子!
“怀庆公主一介女流,我怀疑她有暗中培植势力,但二郎要的是一个坚实的靠山,而不是成为一名地下党。
“太子的话,福妃案后我和陈妃这位岳母决裂了,所以太子不作考虑。而且,太子段位太低,配不上我家二郎。基于同样的理由,四皇子也Pass。”
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发现文官集团里,竟然找不到一个适合的靠山。
呼……算了,这事儿不急。等殿试过后,二郎的事情就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我要警惕的是佛门的使者团,以及李妙真和楚元缜的天人之争……哎,这种道统之争最麻烦,许七安捏了捏眉心,低声说:
“而对我来说,尽快晋升铜皮铁骨境才是最重要的。”
他洗了把脸就出门了,许银锣日理万姬,哪有时间给区区一个许二郎看门。
骑上小母马,怀揣着钟璃码出来的两本小说,许七安快马加鞭进入皇城,并取出临安赐予的腰玉,在羽林卫的带领下,来到韶音苑。
对于许七安的突然拜访,临安表示很高兴,让宫女奉上最好的茶,最美味的糕点招待狗奴才。
“殿下近日如何?”许七安问道。
临安叹息一声,桃花眸子都不妩媚了,垂头丧气:“母妃日日与我哭诉,说在后宫遭遇皇后欺负,眼见就要活不下去了。”
陈妃背后的人呢,不出手帮助的么……嗯,陈妃是个合格的宫斗小能手,不至于这般不济,应该是故意在临安面前装可怜,想尝试曲线救国……许七安诧异道:
“皇后欺人太甚,殿下您就眼睁睁看着陈妃在后宫受辱?”
“那我又斗不过怀庆嘛,而且,我觉得母妃也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惨。”她委屈的说。
“你找陛下呀。”许七安试探道。
“你们先下去。”临安挥退宫女。
厅里安静了下来,好长时间没人说话。
“狗奴才……”
她绵绵无力的叫了一声。
“嗯,殿下你说。”
“太子哥哥被关进大理寺时,我去求过父皇,但父皇不见我,我便在寒冷里站了两个时辰,还是怀庆把我赶回去的……”
临安难过的低下头,有些自卑的小兽,“那时候我就想,也许父皇并没有那么疼爱我。太子哥哥出事后,哥哥妹妹们就不再找我玩,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眉毛耸拉着,那双澄澈妩媚的桃花眼黯淡无光,微微垂着头,哪里是公主,分明是一个委屈又可怜的女孩。
许七安知道这是临安殿下对他的信任爆棚,所以才在他面前卸下公主的骄傲,展露出来的,不过是一个不算太笨,但也不聪明的女孩。
这些事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吧……至少太子出事后她就认识到这个现实了……可她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维持着她公主的骄傲。
直到福妃案结束,她后知后觉的品出了案件背后的真相……当时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悲伤,无助,失望?
这位公主外表娇蛮任性,其实是个外表凶巴巴的纸老虎,受了委屈只会大喊大叫,而真正扎心窝子的委屈,她又默默承受。
本质上其实是个逆来顺受的女子,漂亮,但也外强中干。
临安眼眶渐渐模糊,这些话说出来她心里就好受多了,虽然狗奴才给不了她什么,连帮她在怀庆面前主持公道都犹犹豫豫,但他能为自己去得罪怀庆,临安心里已经很开心了。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她脑袋上,揉了揉。
临安诧异的抬起头,才发现狗奴才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边,他的眼神里有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无奈。
“殿下,我会陪着你的。”
临安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细若蚊吟说:“你,你别摸我头……我会生气的。”
许七安大逆不道的违背公主殿下的命令,用力揉了揉,把头发给揉乱了。
临安用力睁大桃花眸,瞪着他,似乎用自己公主的威严逼退狗奴才。可是她的眸子虽然妩媚多情,却委实没有杀伤力。
临安又低下头去。
嘛,对付这种性格的女孩,适当的霸道,以及死缠烂打才是最好的方式……换成怀庆,我可能被一剑捅死了……
暧昧的气氛在他们两人间发酵。
许七安及时撤回了手,从怀里摸出《情天大圣》话本,放在临安面前,笑道:
“这是卑职偶尔间得到的书,挺有意思,公主喜欢听故事,想必也会喜欢看。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送的。”
临安注意力顿时被《情天大圣》吸引。
“如果觉得在宫里待的无趣,不妨搬到临安府,这样卑职可以天天找你玩,还能偷偷带你去外头。”
聊了几句后,他告辞离开。
“许七安!”
临安喊住了他,鼓着腮帮,凶巴巴的威胁:“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否则……”
想说“否则就砍你脑袋”,但又有点舍不得。
“知道了。”许七安说。
……
许七安离开韶音苑,对羽林卫说,“本官还有要事求见长公主,你领我去。”
“这不合规矩。”羽林卫摇头。
“我可以去宫城外等,这样就合规矩了。”许七安不动声色的塞过去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
羽林卫答应了他,带着许七安离开皇宫,让他在宫外等候,自己进去通传。
一炷香不到,羽林卫返回,道:“怀庆公主有请。”
许七安嘴角一挑,伸手按在胸口,心说,怀庆啊怀庆,见识一下霸道女总裁和傻白甜小书生的威力吧。
肯定能戳中到你的爽点。
随着羽林卫来到德馨苑,被告之说怀庆刚练剑结束,正在沐浴,让许七安在外头等候。
嘿,是听说我要来,故意沐浴洗澡的么……许七安心里口嗨。
于是在德馨苑外头等了两刻钟,穿着浅黄色的宫裙的小宫女,迈过门槛出来,柔柔道:“许大人,殿下有请。”
进入雅苑,在会客的前厅见到了洗白白的怀庆,她清丽绝美的脸蛋挂着两抹红晕,双眸烨烨生辉。
多了几分女人的娇媚,少了些高贵冷艳。
有种玉美人活过来的感觉。
这样才有女人味嘛,一dayday的冷艳高贵,端着公主的架子不放,一点都不可爱……许七安抱拳:
“卑职见过殿下。”
怀庆让宫女奉上茶水,声音清冷悦耳:“许大人何事找本宫。”
“卑职的堂弟中了会元,但他出身云鹿书院,卑职担忧他的前程。”许七安诚恳的请教:
“不知殿下有没什么良策?”
自己想不通的事,请教聪明人是最好的选择,要学会合理的利用一切工具人。如果长公主没有主意,他就去问魏渊。
怀庆眸光闪烁,抿了一口茶水,她立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这是不想让许辞旧打上“阉党”的烙印。
狡兔三窟,聪明人永远不会把筹码全押在一处。
许宁宴虽是武夫,却聪明绝顶……怀庆笑了笑:“你去过青州,对那里了解多少?”
“吏治清明,紫阳居士把青州治理的井井有条……”
说到这里,许七安忽然明白怀庆的意思,青州而今是紫阳居士的一言堂,有他坐镇青州,如果云鹿书院的学子赴青州任职,绝对可以大展拳脚,不被打压。
“青州就是云鹿书院为儒家学子们开辟的净土。”长公主没卖关子。
这……我就这么一个世代单传的弟弟,舍不得他去青州啊。弟行千里哥担忧!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卑职明白了。”
算了,先让二郎留任京城,后续再想办法。或许,他自己就能找到靠山呢。
“对了,不知道殿下对话本、小说有没有兴趣?”许七安图穷匕见。
“本宫向来不看那些东西。”
怀庆公主高傲的语气,就仿佛一位女博士说:网文小说?呵,我从不看那种玩意!
“卑职找到一本好书,殿下闲来无事可以看看……哦,千万要帮卑职保密。”许七安从怀里摸出《霸道女君爱上我》,放在案上。
怀庆都没看,只是礼节性的颔首。
送走许七安后,她刚想吩咐宫女把小说收起来,自行处理,目光扫过封面时,眸子忽然顿住。
霸道女君爱上我……女君?!
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的书名……怀庆顿时来了兴趣,索性手头无事,看几眼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坐下,翻开这本名字大逆不道的小说。
故事讲的是一个误入魔界的书生,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但魔界的居民要吃书生,架起油锅准备炸他。
这时候女君出现了,女君是魔界唯一的读书人,拥有超高的智慧和文化。她救了书生,将他养在自己的后宫,两人吟诗作对,谈古论今。
过程中,女君充分展现了自己的霸道冷酷的作风,但她心里很在乎那个书生,只是不懂得表现,最喜欢说的口头禅是:男人,你在玩火。
怀庆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说,它没有任何深度可言,更学不到知识,与她爱看的那些晦涩古籍宛如云泥之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生活中一些琐碎的小事,无聊的对话,却仿佛有特殊的魔力。
让怀庆忍不住想看女君的各种……人前显圣?!
对,就是人前显圣。
把男人踩在脚下,把男人养在后宫,用霸道和冷酷的态度对待男人,但就算是这样冷酷的女君,内心也有柔情。
而那书生,对女君千依百顺,处处为她着想。还会因为女君和魔界将军们喝酒而生气、吃醋。
不知不觉,黄昏了,她竟然看了两个多时辰。
怀庆又发现这本小说的一个优点,它,它不需要动脑子。
有趣就完了。
爽完之后,怀庆忽然涌起了恼怒的情绪,我都干了什么?
这么一本没营养没知识的书,我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这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上。
她为此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
“一本闲书罢了……”
怀庆不屑的把书丢在一旁,起身离开会客厅,几分钟后,她又折返回来,把书藏在袖子里带走了。
绝不是为了夜里睡觉时再回顾一遍,而是这书不能被其他人看见,便如那些闺中秘本一样,见不得光。
……
同一时间,韶音苑,临安沉浸在《情天大圣》里不可自拔。
“原,原来男欢女爱是这么一回事……啊啊啊,狗奴才怎么可以给本宫看这种东西。”
临安躺在床上打滚,面红耳赤,看到紫霞仙子和龙傲天滚床单的5000字内容,她一边嚷嚷着:讨厌讨厌。
一边逐字逐句的看完,顺带脑补出了画面。
然后她感觉自己身子滚烫,双腿时不时的摩擦一下,圆润的脸蛋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桃花眸子本就妩媚,蒙上一层水雾后,越显得媚眼如丝,勾人的很。
不过男欢女爱之事故事的点缀,故事的内核是紫霞仙子和龙傲天的爱情故事。
前面三分之二都是高甜的恋爱,后面三分之一就是刀子。
看到龙傲天被拨皮抽骨,打入轮回永世为畜,而紫霞仙子则永远囚禁在广寒宫,临安就发现枕头湿了。
她抽着鼻子,气恼道:“下面怎么没了?狗奴才,下面怎么没了。”
愤愤不平的骂完,她招呼宫女进来,说:“本宫要沐浴,准备热水。”
“?”
宫女诧异道:“马上用膳了,这个点儿沐浴?”
裱裱忽然恼羞成怒:“让你去就去。”
很快,热水烧好,宫女调好水温后,服侍临安沐浴。
她白花花的胴体泡在水里,水面漂浮花瓣,露出圆润瘦削的玉肩,一对精致的锁骨。
“你们说,我身边的侍卫里,哪个最英俊,最有才华,最有趣,对本宫最忠心耿耿?”临安忽然问道。
“都挺忠心的呀,至于有趣和才华,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不是侍卫的话,奴婢心里就有人选啦。”
“是谁!”裱裱立刻问。
“是许大人呀,许大人模样俊俏,有才华又有趣,经常逗殿下您开心。他虽然不是侍卫,却是您招揽的心腹,而且不是读书人,是打更人,勉强也算侍卫吧。”
临安咬着唇,轻轻拨动花瓣,花瓣散开,她看见荡漾的水波里,模糊的映出自己的脸,容貌娇美,脸蛋酡红,似乎有些害羞。
……
皇城,王府!
首辅王贞文的书房,金红色的夕阳从格子窗外照射进来,年过五旬的王首辅批完折子,把它们通通扫到角落。
然而铺开一张宣纸,压上镇纸,提笔书写……这时,王大小姐捧着一碗枸杞参汤进来。
王首辅没理会,趁着一股意气养在胸膛,落笔书写。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王小姐把参汤放下,凑过来一看,久久无法挪开视线,喃喃道:“爹,您写出一首传世名作。
“您这首诗问世,必定满朝震惊。”
作为一个女文青,鉴赏能力还是有的。王大小姐被这首诗里的气概折服。
王首辅摇头,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舒畅的吐息:“这可不是我写的,是那位新任会元写的。你今日不是去过贡院么,没见到?
“据说是一表人才,罕见的美男子。”
“女儿没见到,女儿就是瞎凑热闹而已。”王大小姐矢口否认,目光频频望向桌面。
“当年把诗词重新搬上科举,为父是花了一番心血的,阻力重重啊。”
王首辅指头点在纸张,笃笃作用,笑容畅快:“而今出了这么一首佳作,为父扬眉吐气了,也算对得起天下读书人,对得起先辈,没让诗词瑰宝彻底没落。”
杏榜出来后,许新年的这首《行路难》在阅卷官们传扬出去,闻者击节叫好,热血沸腾。
再过几天的酝酿,这首诗就会传遍京城,广为传唱。
“听说那位会元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呢。”王大小姐“不经意”地说道。
王首辅沉吟片刻,感慨道:“可惜了。”
朝廷文官排斥云鹿书院的读书人,他作为首辅,文官表率,在这方面是不容退步的。
许新年越有才华,王首辅越警惕,越不会用他。
“爹!”
王小姐一边帮忙收拾折子,一边说道:“女儿想在府上举办文会,邀请京中有名的士子参加,得以您的名义召集。”
文会发起人必定是德高望重之辈,王大小姐没这个资格。不过,她在府上举办过许多次文会,都是以王首辅的名义召集的。
春闱刚过,举办一次文会,合情合理。
王首辅颔首道:“好。”
……
清云山,云鹿书院。
夕阳的余晖中,官道上,一骑飞奔而来,扬起尘埃漫漫。
马匹在山脚停下,穿着儒衫的学子跃下马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飞快的奔向山顶。
“喜报喜报……”
他一边高呼,一边狂奔,很快进入书院。
沿途不断有学子闻声出来查看,出口询问,报信的学子一概不理,直奔大儒张慎的书屋。
听闻动静的张慎早已等待在书屋外,脸色镇定的看着报信学子。
“读书人要有静气,大喜大悲都不能动摇心志。”
提点了一句后,张慎露出笑容:“看你神色,想来这批参加春闱的学子,都中贡士了。”
“先生,何止是中贡士。”报信的学子兴奋的高呼:“许辞旧中了会元。”
张慎以为自己听错了,沉声道:“会元?!”
报信学子用力点头,“这是杏榜提名的书院学子名单,许辞旧确实是会元,千真万确。”
张慎激动的夺过名单,上面写着本次参加春闱的书院学子的名字,以及排名。
最前头的是许辞旧,第一名,会元。
张慎看着名单,半天,突然“嗷唠”一嗓子,吼道:“院长、陈泰、李慕白……我学生中会元了,我学生中会元了。”
报信的学子目瞪口呆。
很快,院子赵守,以及两位大儒被惊动了,以吹牛逼大法,无视距离,出现在张慎的书屋外。
头发花白,邋里邋遢的院长赵守,率先问道:“当真?那位学子中了会元?”
“许辞旧!”
张慎自豪道。
赵守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道:“是那个吵架没输过的学子?”
“……这说明他口才无双。”张慎说。
“恭喜恭喜!”
李慕白和陈泰既高兴,又酸溜溜的。
云鹿书院的学子中了会元,自然是高兴的,书院里每一位先生都会高兴,甚至手舞足蹈,大醉一场。
但不妨碍他们酸溜溜,因为许辞旧是张慎的学生。
院长赵守皱眉道:“按理说,不应该是会元啊,辞旧做了什么文章?”
以往年会试的情况,这一届肯定存在舞弊,许辞旧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作弊没他的份儿。
可要是说全靠实力,似乎有些牵强。
张慎收敛了喜色,“嗯”了一声:“辞旧的策问经义都是上上之选,但要说惊才绝艳,还差了些。”
但不是惊才绝艳的话,又如何让三位主管官中,至少两位力挺他?
刚才听到学子报信,他自己都怀疑听错了。
李慕白见报信的学子还在,招招手,唤他过来,问道:“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报信学子立刻点头,“有的,学生抄录杏榜后,也觉得许辞旧的会元有些不同寻常,便请一位阅卷官吃了一顿。
“‘饭钱’十五两,正要找书院报销呢。”
几位大儒颔首,云鹿书院培养出来的学子,办事能力都是极强的,更不是迂腐刻板之辈。
报信学子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道:“听那位大人说,许辞旧第三场作了一首诗,深受东阁大学士赞誉。其他考官也很服气,再加上他前两场考试成绩极好,这才成了会元。”
诗?
几位大儒面面相觑。
三位大儒默契的没有接,而是彼此交换眼神。
院长赵守见状,伸手接过折叠好的宣纸,缓缓展开,然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察觉到赵守的异常,张慎试探道:“院长?”
但院长不搭理他,嘴里低声喃喃,陷入某种情绪里,暂时无法摆脱。
过了好一会儿,赵守抚须而笑:“好诗!这首诗,我要亲手刻在亚圣殿,让它成为云鹿书院的一部分,将来后世子孙回顾这段历史,有此诗便足矣。
“今晚你们仨来我雅居喝酒,咱们畅饮到天明。”
三位大儒觉得不可思议,院长赵守身为当今儒家执牛耳者,怎么会因一首诗如此失态。
即使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满船清梦压星河”这类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院长也只是微笑赞誉。
“你们自己看!”赵守把纸递了过来。
张慎接过,与两位大儒一同观看,三人表情倏然凝固,也如赵守之前那般,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久久无法摆脱。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慕白忽然老泪纵横,伤感道:
“这首诗,写的就是我们云鹿书院啊。”
张慎和陈泰两位大儒握紧拳头,他们明白院长为何失态,李慕白说的没错,这首诗是写给云鹿书院的。
回顾国子监成立的这两百年里,云鹿书院进入史上最黑暗的时代,学子们挑灯苦读,奋发向上,换来的却是雪藏,一腔热血无处挥洒,满腹才华无处施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而这最后两句,简直是神来之笔,让几位大儒豪气顿生,心情激荡。
诗词最大的魅力就是共情,完全戳中院长赵守,以及三位大儒的心窝了。
“院长……”
张慎咳嗽一声,从激荡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低声道:“许辞旧是我的弟子,我含辛茹苦教出来的。”
“谨言,辛苦了,辛苦了。”赵守欣慰道。
“为书院培养人才,我张谨言责无旁贷,谈何辛苦。”张慎义正言辞的说: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院长能满足。”
陈泰和李慕白瞬间警惕起来。
赵守温和道:“什么要求?”
“您亲手刻诗时,记得要在辞旧的署名后,写几个小字:师张慎,字谨言,荆州人士。”
赵守还没回答呢,陈泰和李慕白抢先说道:“我反对!”
张慎大怒:“我学生写的诗,管你什么事,轮得到你们反对?”
“狗屁!”
两位大儒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的拆穿:“你学生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没底儿?这首诗是谁写的,你敢说的不知道?”
张慎当然知道,许辞旧是他学生,自己学生几斤几两,当老师的比谁都清楚。
至于许辞旧是怎么猜中题的,张慎的想法是,许七安请了魏渊帮忙。
“?”
赵守心里闪过问号,挥手隔绝了旁侧报信学子的听觉,沉声道:“你们刚才说什么?这首诗不是许辞旧所作?”
陈泰哼了一声:“许辞旧擅长策论,诗词平平无奇,如何做出这等振奋人心的佳作。”
李慕白接茬:“还不是我的学生许七安作的。”
“什么时候又成你学生了。”张慎嗤笑道:“那也是我的学子,所以,不管如何写我名字都没错。”
三位大儒叽里呱啦吵起来。
院长赵守听了片刻,大概明白了,这首诗并不是许辞旧所作,而是他那位被儒林誉为诗魁的堂哥做作。
这么说来,许辞旧也作弊了。
“对了,咱们这位会元主治什么?”赵守问道。
儒家讲究人品,等级越高的大儒,越注重品性的坚挺,说白了,每一位大儒都有着极高的人格操守。
但这不代表儒家全员圣母婊,除非在立命境时,立的是圣母婊的“命”,不然的话,小节可以失,问题不大。
但作弊并非小节。
“治国和兵法!”张慎道,他本来就是以兵法著称的大儒。
治国是每一位儒家学子都要学习的“技能”,在这个基础上,儒家学子可以再选择1—2个主修的“课程”。
有些学子主治《礼记》,有些学子主治《中庸》,许辞旧主治《兵法》。
赵守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主治《兵法》的话,那没有问题,不会对未来的晋升造成影响。
“你们不必为一首诗争论,我想,那许七安是借堂弟之手,将此诗赠予书院。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大的回馈。”赵守说道。
“院长说的是。”三位大儒齐声道。
等以后在找许宁宴讨要佳作……三位大儒又同时心想。
另外,他们很默契的在心里补充一句:卑鄙小人杨恭!
……
第二天,许府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好友,按照许新年的意思,府上为三部分客人划分出三块区域:前院、后院、中庭。
中庭里坐的是他的同窗好友,后院外人不方便进,所以坐的是同族的人。前院则是许二叔和许七安的同僚。
三波客人被完美的分割,自顾自的喝酒吹逼,读书人不理会粗鲁的武夫,武夫也不搭理读书人的装腔作调。
“二郎不愧是读书人,安排的井井有条啊。”许七安一边陪着小老弟四处敬酒,一边感慨。
“我们老师怎么没来参加?”许七安问道。
许二郎喝了几杯酒,粉面微红,吐着酒息,无奈道:“今早送请帖的下人带回来消息,说老师和两位大儒打了一架,受伤了。”
“又打架了?”许七安心说,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脾气都这么暴的吗。
兄弟俩转道去了内院,这里都是族人,婶婶和二叔留在席上陪着许氏族人。几个吃饱的小孩在院子里嬉戏,很羡慕许府的大院。
许铃音羞于小伙伴为伍,从头吃到尾,打死不挪位。
许氏族人高兴坏了,前阵子许大郎刚封爵,许二叔紧接着便中会元,许家这是要崛起的征兆啊。
年轻一辈开心的同时,想的更多的是依靠这株大树,将来说不准能飞黄腾达。
老一辈的开心更加纯粹,老泪纵横的说祖宗显灵,许氏要成为大族了。
“驴二蛋。”一位族老起身,拍着许平志的手背,欣慰的说:
“大郎和二郎能成材,你功不可没啊。一文一武,都让你给培养出来了。你可比那些夫子还厉害,我家里正好有一对孙子,二蛋你帮我带几年?”
驴二蛋是二叔的乳名,许七安亲爹的乳名叫:驴大蛋。
这称呼也就族里的老人能叫一叫。
“哈哈哈,好,没问题,叔公尽管把那两个小崽子送来。”许平志春风得意,有点飘了。甚至觉得许辞旧和许宁宴能成材,就是他的功劳。
你有个屁功劳,你明明是不当人子许平志……许七安面带微笑,心里吐槽。
爹真是毫无自知之明,你只是一个粗鄙的武夫而已……许新年心里腹诽。
在教育子嗣这一块,没人夸赞自己,让婶婶心里很不愤,但想到以前和侄儿的过节,她觉得如果站出来邀功,肯定会被侄儿怼。
……
京城,西门。
守城的士卒忽然听见了似有似无的梵音,缥缈的仿佛来自天际。
一位士卒挖了挖耳朵,发现梵音依旧回荡在耳畔,“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刚问完,便见对面和身边的同僚也在挖耳朵。
这时,城墙上有人喊道:“佛光,西边有佛光……”
城墙下的士卒下意识的握紧了长矛,警惕的远眺,几秒后,他们看见了金灿灿的佛光自西边冉冉升起。
仿佛朝阳初升……不,比阳光更纯粹,更具亲和力。
不知不觉间,他们松开了紧握着的长矛,举目望着纯粹的佛光,眼神虔诚而温和,像是被洗涤了心灵。
守城的千户用力咬破舌尖,疼痛刺激他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以此来对抗内心的“虔诚”。
他踉跄推开痴痴西望的士卒,抓起鼓锤,一下又一下,用力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遍四野,震在守城士卒心里,震在东城百姓心里。
……
“来了!”
正举杯敬酒的许七安,脑海里响起神殊和尚的呓语。
来了,什么来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醒悟,佛门的使者团来了。
终于……西域的佛门终于抵京了。
他们为了桑泊案而来,为了神殊和尚而来。
来者不善。
他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即将首次接触西域佛门的高僧。
监正已经为我屏蔽了天机,佛门僧人应该是无法看穿神殊和尚的存在……我作为桑泊的主办官,肯定无法避免与和尚们打交道……我听说佛门有各种诡异神通,比如“他心通”之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能听到我的念头?
许七安如临大敌。
日头正高,酒宴渐入佳境,许七安敬了一轮后,以上厕所为由离席,回到书房,斟酌着如何面对西域佛门的使者团。
钟璃坐在四方桌边,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饭菜。
根据这段时间做的功课,他认为西域佛门使者团,这次拜访京城有两个目的。
首要目的当然是了解桑泊案的始末,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就是不知道秃驴们只做了解,还是要久居京城,追查神殊和尚的下落……这个,大概得等他们弄清楚情况在做定论。”许七安手里转动着毛笔。
次要目的,应该是兴师问罪来了。
佛门和大奉的关系很复杂,属于那种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的盟友。
比如当年的山海关战役,西域佛国和大奉是同盟,属于战胜国。南疆和北方则是战败国。
不过,经历了那次死而复生的梦境,许七安发现山海关战役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简单,因为东北的巫神教也参与其中了。
“南疆的蛮族、北方蛮族、北方妖族、东北巫神教……如果再加上万妖国余孽也参与的话,战败一方的阵营得多庞大。
“换而言之,当年的大奉国力有多强?西域佛门有多强?魏渊领军打战的本事有多强?细思极恐啊。”
但这个同盟的关系并不牢靠,这二十年来,北方和南疆屡犯大奉边境,朝廷多次向西域求援,但佛门置若罔闻。
北方先不说了,而今的南疆地域,有一半落入佛门之手——当年万妖国的地盘。
如果佛国真的有念及同盟之谊,直接派兵偷水晶就行了。南疆蛮族还敢攻打边境么。
当然大奉也不是啥好东西,远的,当年云鹿书院一手主导了灭佛行动。近的,神殊和尚脱困了,监正那个糟老头子直接装病。
“兴师问罪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银锣,自然有朝堂诸公和元景帝自己去苦恼。不知道监正会不会出手,这老银币多半不会。
“作为桑泊案的主办官,我多半会与佛门僧人接触……保险起见,去见一见监正吧。
“另外,这次使团到来,既是一个危机,又是一个契机。神殊和尚的身份,佛门的人最清楚。我可以借此机会旁敲侧击,挖掘出更多的信息,这样也好给神殊和尚一个交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七安脑海里成型。
“钟璃,我们走。”
当即,换上打更人的差服,戴上貂帽,离开了许府。
骑着永远不堵车的小母马,很快抵达观星楼,他把小母马拴在台阶边,与钟璃并肩登楼。
刚走完石阶,进入一楼大厅,眼前一花,多了一位白衣术士的背影,铿锵有力的声音念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抢答。
……杨千幻停顿了一下,重新来,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又抢答,然后说道:“杨师兄,我们要去见监正,您别挡道。”
杨千幻沉默了好久,说道:“我就是为这事而来,老师让我来通知你。”
监正大人知道我要来?许七安颔首道:“您说。”
杨千幻气沉丹田:“滚!!!”
……
许七安一边拍着耳朵,一边解开小母马的马缰,郁闷道:“你们司天监也会佛门狮子吼?
“我耳鸣了怎么办,会不会耳聋啊。”
说完,他看见钟璃默默打起了手语:我聋了,我要回去吃药,不然耳朵会没用。
“……”
许七安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是我害了你吗?
钟璃摇摇头(无奈摇头,不想和许七安废话)。
许七安点点头,看来这是钟璃的又一劫,反而是自己受了对方的牵连。
监正不见我,这说明屏蔽天机的效果应该足以应付佛门高僧……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许七安松了口气。
在楼下等待片刻,磕完药的钟璃返回。
“耳朵好了吗。”
钟璃点点头:“嗯。”
两人旋即到了打更人衙门,径直来到闵山的金玉堂,五大三粗,脸颊有一道疤的闵银锣没好气道:
“你的一刀堂已经修缮完毕,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刀堂是许七安的“办公室”,名字他自己取的,寓意“天下英雄谁能挡我一刀”。
“今天京城有什么事吗?”许七安随口问道。
“你也听说了?”
闵山嘿了一声,“西域使者团来了,听说队伍里有得道高僧,十里之内,佛光冲天。不少守城的士卒都看见了。
“进城之后,城里的百姓疯了般的高呼圣僧。要说蛊惑人心的手段,还是佛门最强。”
这应该是七品法师的能力,我记得案牍库的资料里记载过,七品法师开坛讲法,百姓闻之,大彻大悟,纷纷遁入空门……许七安假装困惑:
“佛门使者团来京城作甚?”
“谁知道呢。”
闵山不知道桑泊案中的封印物,其实是佛门的神殊和尚。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
漕运船只缓缓停靠在码头,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伫立着数十位打更人。
金锣杨砚和姜律中率领一众打更人离开官船,一行人望着久别的京城,心里万分激动。
尤其姜律中和张巡抚这批先锋队,他们离京足足两个多月,隆冬时节离京,再返回,已是柳枝发芽,万物吐新。
李玉春招手,唤来宋廷风和朱广孝,沉声道:“等述职完毕,我们去祭拜一下宁宴。”
宋廷风和朱广孝点头,神色沉重。
距离许宁宴战死,月余过去,当时汹涌如潮的悲伤,如今沉淀在心里,成为他们永远要铭记的同僚、下属。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跳脱的少年郎,心里或许还会有淡淡的悲伤,以及遗憾。
走在前方的杨砚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声音却很低沉:“我也去。”
张巡抚叹息一声:“本官要面见陛下,就不与你们同去了。明日我携妻儿亲自祭拜。”
他事情比较多,明天肯定抽不出时间去给许宁宴上坟。
这伙人从青州开始,便一直在水上漂着,根本收不到朝廷的传书,因此并不知道许七安复生的事。
许七安非但复活了,还顺手破了一桩宫廷命案。
很快,他们抵达了打更人衙门。
……
这一边,许七安带着钟璃出了金玉堂,正要去参观自己的堂口,钟璃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许七安顿住了脚步。
她先看了许七安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衙门口。那里,一群风尘仆仆的打更人跨过门槛……全僵在了那里。
仿佛是一尊尊石像。
“这人谁啊,为什么和许宁宴长的如此相似……”
“咱们衙门有这么一位银锣么……”
“眼花了吧,我好像看见许宁宴了,不对,许宁宴哪有这般俊俏……”
“是同胞兄弟么,可许宁宴没有兄弟啊……”
一个个问题在南归的打更人脑海里浮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看见你的身影……许七安觉得这段歌词完美契合他们此时的心境。
他扬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大家好啊,我叫许倩。”
迟早会有重逢的一天,不过在许七安的想法里,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
杨砚等人回京后,从衙门同僚那里得知自己死而复生的消息,惊喜无比,然后一个个脱缰的野狗般飞奔过来,抱着自己痛哭流涕。
这么尴尬的重逢,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定是钟璃给我带来了霉运。
李玉春死死盯着许七安,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颤抖着开口:“你,你是许宁宴?”
其他人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是我,我没死。”许七安笑道。
听到他的回答,那边静默了十几秒,宋廷风忽然大叫一声,狂奔着扑到许七安怀里,大力拥抱。
“你怎么没死的,你明明都死透了。”
“容貌大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复活的,跟我们说说。”
“活的,真的是活的……热乎乎的。”
打更人们把许七安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满脸兴奋。
“这个稍后解释,稍后解释……”
许七安推开宋廷风等人,笑嘻嘻的指着自己胸口的银锣标志,对李玉春说:“头儿,我成银锣了。”
李玉春背负双手,故作沉稳,颔首道:“不错,没枉费我的辛苦栽培。”
许七安招招手,说:“钟璃,过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头儿。”
李玉春这才看见钟璃……
头发干枯凌乱,粗布长袍布满褶皱,绣鞋很久没洗,看不见脸……李玉春感觉背后有冰凉的蛇爬过,头皮一寸寸的发麻。
他露出惊恐之色,连连后退,指着钟璃咆哮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这是哪家的姑娘!!!”
“钟璃你先去我的一刀堂,前面右拐就是。”许七安连忙打发走五师姐。
“噢!”
钟璃低着头,委屈的走开。
李玉春如释重负,手臂的鸡皮疙瘩缓缓消散。
接下来,许七安详细的为大家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经过。
“脱胎丸,能让人褪去旧躯壳,收获新身躯的脱胎丸?听说陛下以前向监正讨要过,监正都没给……那褚采薇是不是你小子的相好?”姜律中啧啧感叹。
听了他的解释,一部分不知道脱胎丸的打更人才恍然大悟。
等众同僚情绪渐渐稳定,许七安搂着宋廷风的肩膀,道:“晚上教坊司快活去。”
谁知宋廷风摇头,道:“我不会再去教坊司了。”
他看了许七安一眼,义正言辞:“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现在的宋廷风,将是一个锐意进取,刻苦修行的人。
“宁宴啊,你会变,我也会变。你不能用以前的眼光来看我。”
许七安诧异的审视着他,他死后的一个月里,宋廷风果然沉稳坚毅了许多。
李玉春赞赏道:“廷风说的好,这趟云州之行,你的变化最大。我很欣慰。”
宋廷风沉稳的笑笑。
许七安拍了拍手掌,环顾众人,道:“等大家述职后,今晚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请客。”
说罢,许七安又搂着朱广孝的肩膀,道:“我还欠你五次教坊司呢,立过字据的。”
众同僚大喜。
宋廷风咽了一口唾沫,“宁宴,我字据里也有我的……今晚,我也要去教坊司喝酒。”
“你不能去。”
许七安脸色严肃,义正言辞:“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宋廷风了,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的事,就由我和广孝来做,你是锐意进取的宋廷风。”
……
佛门使团的落脚点是西城的三杨驿站,也是外城最大的驿站,两进的院子,院种着三株百年老柳。
名字由此而来。
驿站的驿卒从大门走出来,左右顾盼一会儿,闷不吭声的进了一条小巷。
巷中,站着一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单手按刀,背靠墙壁,手里捻着一粒碎银,等待多时。
“大人,这是本次西域使团的名单,领队的大师法号‘度厄’。”
驿卒递上条子,目光在碎银上扫过,说道:“度厄大师刚应召入宫,不在驿站。”
“办的不错。”
许七安指尖一弹,碎银抛出一个弧线,被驿卒稳稳接住,后者眉开眼笑:“谢谢大人。”
打发走驿卒,许七安快速脱下打更人差服,接着,从地书碎片里取出一件僧袍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心里发狠,安慰自己说:
可以再长。
几分钟后,一位阳刚俊朗的和尚从小巷走出来,僧袍晃荡。
来到驿站门口,守门的不是驿卒,而是两个年轻的僧人。
“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两位年轻的僧人迎上来,拦住去路。
许七安双手合十,念诵法号:“阿弥陀佛,贫僧青龙寺恒远,得知本宗同门自西域而来,特来拜见。”
青龙寺恒远……两名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审视着许七安,道:“恒远师兄未曾守戒?”
“贫僧修的是武僧。”许七安一脸“自家秘密自家人知道”的语气。
两名僧人再无疑问,语气顿时变的客气:“恒远师兄,里边请!”
许七安在守门的僧人指引下,穿过前院,来到内院。
年轻僧人在院子里停下来,双手合十道:“恒远师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知净尘师叔。”
许七安行佛礼回应:“有劳师弟。”
望着年轻僧人进入某个房间,许七安回想着名单上的人物。
本次西域使团总人数二十一。
驿卒要为使团安排房间,驿站的房间是分档次的,辈分高的和尚自然住好的房间,不可能一个小沙弥住总统套房,而领队的得道高僧住没有窗户的单人房。
因此驿卒对使团的人物地位,有着清晰的认识。
辈分最高的自然是本次使团的领袖“度厄大师”,不过修为怎么样,驿卒就不知道了。
再往后有两人,分别是“净尘”和“净思”,看法号,这两位应该是师兄弟。
至于其他和尚,地位仿佛。
“一个叫‘京城’,一个叫‘近视’,这师兄弟的法号可真有意思。”
正想着,年轻僧人出来了,请许七安入内。
他随着年轻僧人进房间,屋子里燃着檀香,一位脸庞圆润,耳垂肥厚的僧人盘坐在塌,微笑的望着房门。
这位和尚气息内敛,看着与常人无异。
“净尘师兄。”许七安双手合十。
“恒远师弟。”中年僧人回礼。
他旋即安排年轻僧人奉茶,等许七安喝了一口,才说道:“盘树师兄刚刚回寺。”
他是想说,青龙寺的和尚这会儿也就刚得到使团入京的消息……盘树主持前脚刚回青龙寺,没有特殊原因,不会让寺里的僧人过来叨唠……许七安一瞬间想到许多种可能,知道这是对方的试探。
对此,他早有腹稿,不紧不慢道:“贫僧早已离寺多年。”
净尘和尚微笑道:“恒远师弟所来何事?”
他的声音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让许七安本能的抗拒说谎,只想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目的交代清楚。
五品律者?
许七安心里一凛。
青龙寺的盘树主持也是五品,这个境界的僧人,就像移动的“规矩”,他们会主动或无意识的影响身边的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禁女色、禁杀生等等……律者曾经守过什么戒,身边的人也会不自觉的遵守。
许七安没见过律者战斗,但以前去青龙寺查桑泊案时,特意看过佛门高手的资料。
律者的战斗力皆来源于“戒律”,有点像儒家的言出法随,但没有儒家那么流氓。
通俗的解释,儒家口嗨一句,这是可以实现的,虽说后遗症很大。
而佛门的律者受限极多,无法随心所欲,只能口嗨一句:许七安,反向抽烟赛神仙。
除了许七安嘴巴会被烫出一个泡,基本没有后遗症。
儒家的言出法随是更改规则,而律者是让人遵守规则,本质其实完全相反。
许七安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师兄与诸位同门抵京,是否为了桑泊案中脱困的封印物?”
这话,就仿佛一块巨石砸在湖里。
净尘眯了眯眼,表面不动声色,反而微笑道:“盘树师兄说的?”
盘树僧人返回青龙寺前,度厄师叔三令五申,不得将封印物的存在外泄,包括青龙寺的和尚们。
净尘大师给许七安下了个套。
许七安摇摇头,叹息道:“并非师父所说,实不相瞒,桑泊案,贫僧也算参与其中……”
净尘温润平和的眼神里,仿佛有金色的神光闪过。
“贫僧有一位师弟,法号恒慧,我们师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一年多前,恒慧突然失踪,还窃走了寺里一件屏蔽气息的法器,我多方调查,发现他疑似被一个牙子组织拐卖……”
许七安露出了怅然伤感之色,似乎悲恸难耐,只能念诵佛号来缓解情绪:“阿弥陀佛。”
净尘正听的入神,见恒远师弟如此模样,心里一动:“此案背后,还有隐情?”
“不错,恒慧师弟与一位女香客互生情愫,私订终身,因此窃走了青龙寺的法器,远走高飞。”
净尘眉头一皱,闪过诸多疑惑,“纵使私奔,也不必窃走法器吧?”
许恒远叹息道:“那位女香客是誉王的嫡女,誉王是陛下的弟弟,堂堂亲王。若没有屏蔽气息的法器,他们离不开京城地界。”
这……净尘大师一时语塞,找不出词儿来。
随后,许七安将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男女如何被骗,如何被动卷入党争,又是如何死于非命,粗略的讲述了一遍。
“阿弥陀佛!”
净尘大师双手合十,面露慈悲,念诵佛号。
静默几秒,他说道:“可这事,又与桑泊案何干?”
问的好!许七安心里一笑,面不改色道:“此案曲折离奇,远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去年年末,皇室桑泊中的永镇山河庙,忽然被爆炸摧毁,封印在桑泊底下的邪物出世。
“大奉皇帝震怒,责令三司严查,贫僧之所以卷入其中,是因为那邪物寄生在了恒慧师弟体内。”
“什么?!”
净尘大师勃然变色,急切追问:“那邪物而今在何处?恒慧还没死?大奉如何处理此事的,监正没有出手吗?或者,邪物已经被监正重新封印?”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高僧的淡然气度无存。
“净尘师兄别急,且容我慢慢道来……”
许七安把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深入浅出的剖析,把两个案子的相关,背后牵扯的秘密,一五一十的告之净尘和尚。
净尘和尚许久没有说话,似乎被环环相扣,错综复杂的案件给震惊到了。
这些内幕,纵使是盘树主持也不知道,他只是西行而来,告之佛门桑泊封印物出世的消息。
师叔进宫面圣,了解案情始末,没想到留守驿站的我却率先知道了全过程……净尘和尚喟叹道:
“此案确实曲折离奇,而能破解此案的人,更是厉害。恒远师弟如何知晓的这般详细?”
许七安知道,这是净尘和尚必然会提出的疑惑。他丝毫不慌,强迫自己对抗“不说谎”的本能,回答道:
“此案虽是三司主办,但真正查出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的,是打更人衙门的一位银锣,叫做许七安。贫僧与许大人相交莫逆,自身又因恒慧师弟卷入其中,这才知道的清清楚楚。”
银锣许七安……净尘和尚记下了这个名字,忙问道:“那位姓许的银锣是何人物,恒远师弟,你且与我详细说说。”
“唉!”
许恒远没有说话,而是长叹一声。
“师弟这是……”
“贫僧想到此人,心里感慨万千。”
“哦?此言何意啊。”
许恒远缓缓道:“师兄有所不知,许七安此人,乃贫僧这辈子见过,最惊才绝艳之人。在修行方面,他天纵之才,整个大奉能与他相提并论之人,罕见。
“在为官方面,他坚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以匡扶正义为己任。
“在破案方面,大奉高手如云,却不及他一根指头。
“在诗词方面,他被誉为大奉两百年第一诗魁,据说教坊司花魁们爱他爱的死去活来,他却置之不理。”
净尘和尚惊呆了,没想到京城竟有此等人物。
“世间当真有此等人物,不入我佛门,可惜了。”净尘和尚眼里有犀利的光闪过。
……卧槽,牛逼吹大了,这孙子想“度”我入空门?那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许七安心里警惕,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来了个图穷匕见:“此番来找师兄,便是想问一问桑泊底下的邪物,究竟是什么?
“贫僧知道此物与佛门有关,但想不明白为何要镇压在大奉的桑泊?”
“这……”净尘和尚面露难色。
“师兄有何难言之隐?”许恒远主动问道。
“此事乃佛门机密,师弟还是莫要再问了。”净尘说道。
“呵!”
许恒远冷笑道:“贫僧明白了,贫僧把西域本宗看成是自家人,没想到本宗的师兄弟眼里,贫僧只是外人。
“罢罢罢,是贫僧自作多情了。贫僧这就离开,西域佛门是西域佛门,青龙寺是青龙寺,不一样的。”
说着,他起身边走。
“站住!”
净尘喝止,面带愠怒:“你我皆是佛门弟子,供奉佛陀,乃是一家人。师弟刚才那番话,实乃诛心之言,以后莫要再说。”
有戏……许恒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哼一声。
这一声他用上了佛门狮子吼,让哼声在房内回荡。
武僧的脾气一直都是这般暴躁……净尘心里叹口气,招呼道:“师弟请坐,我便与你说些我知道的。”
青龙寺是西域佛门在大奉仅存的火种,如果西域佛门还想继续中原传教,青龙寺是不可取代的力量。
在这样的背景下,西域佛门很重视与青龙寺的“一家人”关系,任何嫌隙和裂缝都是要杜绝和规避的。
“那邪物确实与我们佛门有关,听度厄师叔说,那是一位佛门叛徒。”
“佛门叛徒?”
果然和我预料的不错,神殊和尚是佛门中人,却被佛门亲自封印,不是叛徒是什么?
“是哪位叛徒。”许恒远问道。
“这就不知了,”净尘和尚摇头,“要不怎么说是佛门机密,其中内幕,纵使是贫僧也不得而知。”
好想用望气术看看他有没有说谎……是神殊,那叛徒的法号叫神殊……许恒远又问道:
“为什么是封印,而不是超度了他。”
佛门虽然讲究慈悲,但对一个门派叛徒,不至于心慈手软吧?
“盘树主持将消息传回西域后,罗汉和菩萨们对此非常重视,以雷音相互通知。这般郑重姿态,除了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再也没有了。”净尘和尚沉吟道:
“一路东来,我曾听度厄师叔说过,那魔僧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的?!
这段话蕴含的信息量极大,让许七安不得不暂停追问,细细思索。
也就是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桑泊,不是因为佛门心慈手软,而是杀不死他。
神殊和尚曾经说过,他侥幸踏入了“不死不灭”的最高境界。
但是不要忘了,佛门是有佛陀这位超越品级的存在,连佛陀都杀不死神殊和尚?!
“我的天,神殊和尚比我想象的更恐怖,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许七安心里嘀咕。
一拳一个老监正么?
“我明白了,原来是杀不死,难怪要分尸封印。”许七安沉声道。
“但为何选在桑泊呢?”他再次提出疑问。
这样一位可怕的叛徒,堪称心腹大患,选择封印在盟友大奉的地界,肯定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
否则封印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稳妥么。
“这个问题,贫僧也想知道,也曾在路上问过度厄师叔。师叔告诉我,这源于五百年前与大奉那位武宗皇帝的一个约定。”净尘说道。
五百年前的约定……那一年佛门在大奉四处传教,佛寺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背后果然还有隐情啊……可是,五百年前的大部分资料都被销毁、修改、隐秘。
根本没法查啊。
又聊了几句,许七安确定套不出其他信息,便起身告辞了。
净尘和尚亲自送他离开,刚出房间,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和尚沿着廊道走来。
“师兄!”俊秀和尚双手合十。
净尘回了一礼,介绍道:“这位是青龙寺的恒远师弟,你唤他一声师兄。”
接着,给许恒远介绍道:“这是净思师弟。”
‘近视’这么年轻?许恒远有些意外。
“恒远师兄。”俊秀和尚施礼。
许七安回了一礼,然后朝净尘说道:“师兄不必送了。”
目送许七安的背影离开,净思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师弟怎么了。”净尘问道。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一种令人亲近的力量。”净思说道。
……
许七安离开驿站,沿着大街疾走。
“虽然依旧不知神殊和尚的身份,但至少确定了几件事:一,他是佛门叛徒,证据确凿。二,他的修为比我预料的要更高,高到连佛陀都杀不死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佛陀出手……我先这么假设吧。
“第三,我只负责帮他查身份,找记忆,他与佛门的恩怨,打死也不参与,除非我成了武神,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这个大粗腿我一定要抱住,疯狂榨取好处。
“第五,神殊和尚的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魏渊也不行,这事儿太大了。
“第六,趁着天色还早,勾栏听曲。”
突然,许七安看见前方的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魁梧高大的和尚,下巴有着一圈青黑色,似乎刚刮过胡子。
宽松的僧袍穿在他身上,似乎刚刚合身,藏住了里面蕴藏的肌肉。
“卧槽,恒远!!”
许七安心里一万头草尼马飞奔而过。
恒远大师也看见了他,惊喜的同时,又为许七安的打扮感到惊讶。
“许大人,何故如此穿着?”
“行为艺术……”许七安板着脸。
“?”
“大师是要去三杨驿站吗。”
“本宗同门来了,贫僧理当去见见。”
“能,能不见吗?”许七安控制着不让嘴角抽搐。
“为何?”恒远表示不解。
因为你可能会被暴揍一顿……许七安干笑着摇头。
恒远看了他几眼,颔首道:“我刚从许府吃完斋饭过来。”
啊?你去我家做什么……哦,是去恭贺二郎中会元,二郎没把你赶出来?
许七安忽然升起了强烈的愧疚,感觉自己坑完小老弟,又坑敦厚质朴的恒远大师,简直不是人。
他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
“大师……”
许七安从怀里取出一张十两面值的银票,诚恳的塞到恒远和尚手中:“这是我给养生堂老人和孩子的心意。”
如果是给自己的,恒远不会要,但这些钱是心地善良的许大人帮助鳏寡孤独的,恒远大师不会拒绝。
“阿弥陀佛,许大人真是大善人。”恒远由衷敬佩。
“应该的,应该的……”
许七安挥手告别,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喊道:“大师!”
恒远顿足,回身道:“许大人还有事?”
“……保重!”
……
许七安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换回打更人差服,轻车熟路的进入一家勾栏。
“客官,需要住店还是打尖?”青衣小厮迎上来。
“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喊过来,给大爷揉揉肩。”许七安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包间属于VIP贵宾包厢,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在二楼看戏听曲。
那一边,恒远大师来到了驿站门口。
守门的两位僧人面面相觑,心说咱佛门在大奉如此昌盛了吗。
“这位师兄在何处修行?”
心里怀着疑惑,守门僧人拦住了恒远。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贫僧青龙寺恒远,得知本宗同门抵京,特来拜见。”
说完,他敏锐的察觉到两位僧人瞪大眼睛,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有什么问题?”恒远疑惑道。
“呵呵,没什么问题。师兄在此稍后,我去通传。”守门的僧人,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入内。
俄顷,他面无表情的出来,道:“里边请。”
恒远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从他自报姓名开始,两名守门僧的表情就很奇怪。
通传之后,又有了似有似无的敌意。
“劳烦带路!”恒远低眉顺眼。
在守门僧的带领下,穿过前院和主楼,抵达了后院。
檐角下,廊道里,站着一位中年僧人,他穿着便于跋涉的苦行僧纳衣,脸庞圆润,耳垂肥厚。
面无表情的看着恒远。
“青龙寺恒远?”净尘和尚目光锐利的审视恒远。
“正是贫僧。”
恒远和尚也在审视净尘,到这一步,他已经意识到这群西域来的同门,对自己怀着似有似无的敌意。
恒远不知道这股敌意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双方此前并无接触。
“出家人不打诳语!”净尘和尚沉声道。
听到这句话,恒远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耳边敲响了警钟,不能说谎,诚实回答。
“正是贫僧。”恒远双手合十,坦然道。
净尘和尚沉默了。
他刚才使用了律者的能力,可以确认这位自称恒远的和尚没有说谎,除非对方也是律者,能自行修改戒律。
问题来了,眼前这位是恒远的话,刚才那个又是谁?
他有什么目的?
净尘仔细回顾了谈话经过,悚然发现,对方是为了桑泊的封印物而来。
这样的话,事情的性质就不是冒充恒远这么简单,事关魔僧,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方才那位武僧也会佛门狮子吼,即使不是恒远,想必也是佛门中人……眼前这位,就算真的是恒远,他的到来,当真只是为了拜访,没有别的意图?”
种种念头闪过,净尘和尚当即做了决定,指着恒远,喝道:“拿下!”
当即,两名穿青色纳衣的僧人上前,按住恒远的肩膀。
砰!
恒远气机一荡,轻而易举的将两位僧人震飞出去。
廊道里,净尘和尚双手捏印,吟诵道:“身不能移,手不能动,口不能言。”
话音落下,手印中荡漾出水纹般的金色涟漪,轻柔而坚定的扫过恒远。
刹那间,恒远宛如身陷泥沼,除了思维还在运转,身体已经失去控制。
“嘭嘭嘭……”
恒远身周炸起一道道空气波纹,宛如一朵朵小型烟花。
他在以蛮力抗衡戒律,试图冲出泥沼。
净尘皱了皱眉,这个自称恒远的和尚,比他预料中的要强。忍不住喝道:“速速拿下!”
房间里又冲出几名武僧,几名法师和禅师,后两者战斗力低微,还得靠武僧动手拿人。
但恒远在武僧们包围过来前,冲破了“戒律”,以极快的速度拖出残影,扑向净尘和尚。
恒远生气了,要出手教训这个西边来的同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净尘面前,是穿着青色纳衣,眉目清秀的净思小和尚。
他神色平静的望着扑来的恒远,拍出了一掌。
掌势刚起时,没有异常,但在过程中,一点金漆自掌心氲开,迅速覆盖手掌、手臂,紧接着整个人宛如金漆雕塑。
当!
掌心恰好推在恒远胸口,后者像是被攻城木撞中胸口,飞了出去,撞破内院的墙,撞穿主楼的墙。
驿站里的驿卒都要吓死了,躲在屋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这群和尚刚入住就与人动手,再过几天,岂不是要把驿站给拆了?
“咳咳……”
带着隐痛的咳嗽声里,恒远和尚走了出来,盯着净思不说话。
净尘淡淡道:“你且留在驿站,等度厄师叔回来,自有话要问你。”
恒远颔首:“好。”
“好”字的尾音里,他再次化作残影,凶猛的扑了过来,目标却不是净尘,而是净思。
体表散发金属质感的净思再次抬起手,一掌拍向恒远,这次没拍中,反而让恒远截住手臂关节,砂锅大的拳头连接不断砸在面部,发出“当当当”的巨响。
面部遭受打击的净思一个头锤撞开恒远,两人噼里啪啦交手十几招后,净思再次被反制。
恒远抓住他的手腕,沉声低吼,一个过肩摔将净思砸在地上。
轰!
铺设在院子里的青砖瞬间被炸上天空,地面崩裂。
恒远膝盖顶在净思喉咙处,右拳化作残影,一下又一下狂砸他脑袋。
当当当当……宛如敲钟,声浪夹杂气浪,肆虐在院子每一个角落。
瓦片噼里啪啦滑落、花圃炸开,杨柳折断……瞬间一片狼藉。
净思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捂着脸承受打击。
“够了!”净尘沉声道。
恒远这才罢手,甩动着血肉模糊的拳头,冷冷的盯着净思:“皮糙肉厚罢了。”
到这里,武僧的暴脾气终于发泄完了。
许七安对恒远一直存在误解,认为对方是个淳朴温和的“鲁智深”,其实恒远是披着这敦厚质朴外衣的暴徒。
脾气不暴的人,做不出夜闯平远伯府,杀完人扬长而去的行为。
只不过在恒远心目中,许大人是乐善好施的大好人,这样的好人,值得自己用温柔对待。
进入驿站后,他处处被针对,带着善意而来,遭遇的却是“棍棒”,心里别提多窝火。这么窝火的情况下,这个小和尚还特么出来装逼,好像他恒远是土鸡瓦狗似的,一掌就随便打飞。
结果只是个皮糙肉厚的小和尚而已。
……
申时初,初春的太阳温吞的挂在西边。
度厄大师手握禅杖,身披金红袈裟,信步而归,他在驿站门口顿了顿,然后一步跨出,来到了内院。
内院一片狼藉,驿卒们踩着梯子上屋顶,铺盖瓦片。武僧们拎着沙土夯实崩裂的地面。
其中干的最卖力的是一个陌生的大光头,度厄大师打量了几眼,没有说话。
度厄大师外表是一个枯瘦的老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褶皱,枯瘦的身躯裹着宽大的袈裟,显得有几分滑稽。
“师叔!”
净尘和尚从屋里出来,用西域的语言交谈:“您进宫期间,出了些事……”
把真假恒远的经过,详细的说给度厄大师听。
“恒远把净思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度厄大师扭头看了眼认真干活的恒远。
“是的,”净尘点点头,而后补充道:“不过净思师弟并没有受伤,金刚经可不是一般人能打破的。”
语气里夹带着自傲。
度厄大师没有表态,转而问道:“第一个恒远与你交谈时,可有说过关于邪物的信息?比如说,他知道邪物的根脚,知道邪物某方面的信息。”
净尘回忆片刻,摇头:“他只说桑泊底下的封印物与佛门有关,并在讲述案件时,说自己见过那只断手寄宿在师弟恒慧身上。
“师叔,这事儿其实可以验证,只需召外头的恒远过来质问。”
度厄却再次问道:“他真的没有透露半点邪物的信息,来诱导你吐露更多的内幕?”
净尘摇头:“没有。”
度厄大师“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是谁了,你现在去打更人衙门,找那个主办官许七安,我有话要问他。”
……
许七安从勾栏里出来,浑身轻飘飘的,感觉骨头都酥了,一边享受马杀鸡,一边看戏听曲,这种日子真逍遥啊。
一个时辰里,勾栏里的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笑靥如花的进来,双手发抖的出去。
“可惜勾栏里的姑娘们本职工作是贩卖海鲜,不是专业按摩,水平还是差了些。这时代有青楼有教坊司有勾栏,少了足浴店和按摩店,可惜了。”
这个点儿,已经散值了,没必要再去衙门,许七安在路边雇了马车,返回许府。
“大郎你可算回来了,衙门有人找你,在府里等了许久,茶都喝了两壶了。”门房老张见大郎回来,赶紧迎上来。
衙门有事找我……许七安略一沉思,猜测是西方佛门的人找他。
进入会客厅,看见一位黑衣吏员坐在椅上喝茶,目光频频往外看。
“哎呦,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无数次的张望中,终于看见了许七安的身影,这位黑衣吏员喜出望外,道:“您再不回来,等宵禁后,我只能留宿贵府了。”
“什么事。”许七安直入主题。
“不久前一位佛门高僧来衙门找您,没找着,便去见了魏公。魏公派我在府上等您。”黑衣吏员说。
不过是一个和尚而已,魏渊犯得着这么郑重对待?他西方佬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东土中原,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气抖冷。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说:“知道了,稍后我会去见一见。”
黑衣吏员松了口气,打算告辞,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魏公听说您近日到处闲逛,不在衙门等候差遣,也不巡街,他很生气,说您三个月的俸禄没了。”
……这,爸爸,有事好商量啊!许七安脸色僵住。
送走黑衣吏员,许七安想起自己的小母马被留在了打更人衙门,便命下人去牵许二郎的坐骑。
许府有三匹马,分别是许平志,许大郎二郎的坐骑。一辆马车,专供女眷出行时使用。
许新年听说大哥回来了,连忙从书房出来,忧心忡忡道:“大哥,今日你走后,那两个居心拨测之徒又来了。”
“什么?”许七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青衫剑客,一个更像是屠户的和尚。他们不请自来,说是道贺。爹说来者是客,便请他们进府吃酒。”
许新年皱眉道:“我总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许七安想起来了,下午见到恒远时,他似乎说过刚从许府吃酒出来。
“二郎啊,不必在意这些无名之辈,你现在是会元,你的眼光在更高的天空。”许七安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小老弟了,拍拍他肩膀:
“你的坐骑借我用用,明儿还给你。”
正好此时下人从后门牵来了马,侯在大门外,许七安立刻闪人。
他再次来到三杨驿站时,夕阳已经挂在西边,黄昏的阳光是瑰丽的金红色。
“你……”
守门的两个僧人知道自己被欺骗感情了,神色不善的盯着许七安。
“本官许七安,是桑泊案的主办官,度厄大师召我来的,带路吧。”许七安笑眯眯的递过缰绳。
守门的两位僧人深吸一口气,制怒,一个接过缰绳,一个做出“请”的手势。
随着守门僧人进入驿站,来到内院。
这里好像刚打过架的样子……恒远也在这里干活……罪过罪过,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他有些心虚的低头,不去看恒远和尚,在守门僧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房。
房间里有三个和尚,居中的那位坐在塌上,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僧,脸盘布满皱纹,枯瘦的身体撑不起宽松的袈裟,乍一看去有些滑稽。
左右分别是见过面的净尘和净思。
净尘神色不善的盯着许七安。
“度厄大师!”许七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和尚还礼,温和道:“许大人何故假扮青龙寺武僧恒远?”
许七安一本正经,回答道:“想弄清楚桑泊底下封印着什么东西。”
老和尚眯着眼,默默的看着他。那平静温和的目光,仿佛是人体扫描仪。
在这个老和尚面前,许七安不敢有任何内心戏,收敛发散的思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说道:
“桑泊案是本官一手查办,我发现其中有很多秘密,永镇山河庙建在一座大阵之上,阵中封印着邪物。永镇山河庙炸毁,邪物脱困后,本官亲自下水勘察,发现残留的阵法石柱上,刻有佛文。
“最开始,我以为封印在桑泊底下的是上一代监正,可随着案件的推进,随着恒慧的出现,原来桑泊底下封印的是一只断手。
“本官由此推测,那只断手与佛门有关。但不管是监正,还是皇室,对此讳莫如深。
“我许七安在京中屡破大案,没有我查不出的案子。但这个疑问,便如鲠在喉,让我一度夜不寐,茶饭不思。”
度厄大师缓缓点头:“因此才有了之前那番试探?”
“正是!”许七安道。
这番说辞,早就在冒充恒远时就已经想好,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执着破案的“疯子”,对于断手的来历,以及背后隐藏的秘密耿耿于怀。
于是在西域使团入京后,假冒恒远来此试探。
他的试探也没有毛病,所有问题都是点到即止,没有主动透露关于神殊和尚的任何信息,充分的扮演一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主办官。
度厄大师微笑道:“许大人想知道关于邪物的信息?”
许七安心里一喜,适当的流露出求知欲:“大师愿意告之?”
枯瘦老僧笑道:“也无不可,但你得入我佛门,成为贫僧座下弟子。”
滚犊子……许七安面皮一抽,摇头拒绝:“本官修的是武道,无法再修佛门心法了。”
度厄大师似乎早知会有这样的回复,不紧不慢道:“可以转武僧。”
可以转武僧……武僧和武夫果然是殊途同归,我的猜测没错,佛门中的武僧体系,就是为了“外门弟子”准备的。
许七安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那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级是什么?!
“能娶妻生子么?”他问道。
“虽然武僧不用守戒,但不能娶妻生子。这与修行无关,而佛门的规矩。”度厄大师摇摇头:
“一入佛门,便是出家之人,武僧亦是如此。既是出家人,又怎能成家。”
许七安一脸遗憾:“我是很向往佛门的,奈何家中九代单传,哎……看来我与佛门无缘,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度厄大师有些开心,没想到许七安对佛门如此友善。
“许大人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驿站问便是,能说的,贫僧都会告诉你。不必伪装成佛门弟子。”
“本官知错。”
度厄点点头,吩咐净思送人。
等净思送走许七安,返回房间,度厄大师沉声道:“召恒远入屋。”
“是!”
净尘出门喊人。
俄顷,满身灰尘的恒远随着净尘返回,度厄大师笑道:“盘树喊我一声师叔,你是他弟子,便喊我师叔祖吧。”
其实西域佛门和青龙寺没有辈分上的关系,之前净尘出于礼貌,与许七安以师兄弟相称。
“师叔祖。”恒远双手合十。
度厄大师颔首,问道:“听净尘说,那银锣许七安自称与你相交莫逆?”
恒远回答:“是的。”
“先前的误会,皆因此人而起,你心里不曾有怨言?”度厄大师盯着恒远。
“许大人不管做什么,弟子都可以宽容谅解。”恒远道。
他欠三号两条命,欠许七安一条命,这些都是天大的恩情。
度厄再次颔首:“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恒远酝酿了片刻,道:“我与许大人是在桑泊案中结识,当时我因为恒慧师弟卷入此案,打更人衙门的金锣当时围堵了我和恒慧师弟的藏身之所……
“我原以为即使能逃过一死,也会被关在监牢里,没想到身为主办官的许大人,他查明我是牵连其中,并非恒慧师弟的同伙后,立刻放了我。”
这里,恒远做了修改,隐瞒了许七安忽悠他的事……当然,恒远至今都不知道许七安是忽悠他的。
“还算是个好人!”净尘和尚冷哼道。
但也是个臭不要脸的,之前他问对方许七安是个怎样的人……净尘和尚回想起来,都替许七安觉得羞耻,可他自己居然说的如此坦然。
他不是好不好人的问题,怎么说呢,他有一股难以描述的人格魅力……恒远继续说道:
“我离开青龙寺之后,一直借居在南城的养生堂,那里收留着一群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许大人知道后,慷慨解囊,隔三岔五的就送银子帮助他们。
“要知道,他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五两银子,当时他还是一名铜锣。可他从未有过怨言,还安慰我说银子是捡的。
“呵,我偷偷调查过他,他与所有打更人都不同,从未以权谋私,压榨百姓。那些银子,还是他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听到这里,净尘和尚沉默了。
他想起许七安自卖自夸的话,说自己不曾拿百姓一针一线。
度厄法师不置可否,淡淡道:“行善事,未必是善者,人有千千面。”
恒远皱了皱眉,心生不悦,继续说道:“那弟子再与师叔祖说一件事,桑泊案之前,他曾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险些斩了要玷污她的上级,而他也因此入狱,被判了腰斩。
“若非当时永镇山河庙被毁,朝廷急需用人,他已经死了。”
度厄法师思考了许久,又问:“他有何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恒远斟酌着回答:“除了天赋异禀,是修武道的奇才,并无特殊之处。”
度厄大师似乎有些失望,颔首道:“你且出去忙吧。”
恒远双手合十,退出了房间。
“师叔,恒远并没有说谎,这么看来,那许七安确实是位大善人,虽然这人的行事作风让人讨厌。”净尘和尚说道。
不管是为官,还是做人,那许七安都是个品性温良的人。虽然也有一些令人讨厌的油滑,但这并不降低前者的成色。
度厄大师“嗯”了一声。
俊秀的净思和尚当即道:“那么,他还会和邪物有什么牵扯么?”
度厄大师摇摇头,沉声道:“此案的幕后推手是万妖国余孽,元景帝和监正,前者出工不出力,后者冷眼旁观,与那银锣关系不大。既是个善人,我们便无需与他为难了。”
净尘冷哼一声:“大奉言而无信,屡次毁约,我们何必再与他们结盟?不知道罗汉和菩萨们怎么想的。”
作为罗汉中的一员,度厄大师看了眼师侄,徐徐道:“北方蛮族有魔神血脉,与北方妖族是同气连枝数千年。
“南疆蛮族部落众多,最强大的七个蛊族部落,亦算魔神后裔。东北巫神教已有一位超越品级的巫神。
“要想让九州大地处处受佛光照耀,只有与大奉结盟。”
只能与大奉结盟……净尘净思两位弟子从师叔的这句话里提炼出一个重要信息:
佛门之所以与大奉结盟,是因为大奉既无超越品级的存在,又与魔神没有纠葛。
当然,几千年前,中原是有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儒家的圣人。
不过那会儿还没有大奉呢。
收回思绪,净尘试探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追查邪物的踪迹吗?大奉这边,就这么算了?”
度厄大师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听说近来因为道门的天人之争,许多江湖人士涌入京城,官府在外城建了四座擂台。
“我们取两座来用,净思,你以金刚之躯迎战京城武者。净尘,你随意取一座擂台,诵经讲道。
“至于本座,既然来了大奉,那就会一会监正。”
度厄大师说完,走出房间,望着西边的残阳,悠悠道:“中原不识我佛门之威久矣。”
……
夜里,许七安与同僚结伴去教坊司,还是从前那个少年的宋廷风厚着脸皮跟过来,其中也包括“教坊司的摇床声永远不整齐”的李玉春,以及“我只是来喝酒”的杨砚。
浮香对许七安情深义重,每次他带人来影梅小阁玩,总是很给面子的抱琴出席,献上一曲。
部分与许七安有管鲍之交的花魁也来凑热闹,让许白嫖有了左拥右抱的机会。
但许白嫖并不开心,别人欢饮达旦的时候,他思考的是:
卧槽,这波少说得花掉我百两银子。
他自己来教坊司与花魁们谈情说爱,属于风光霁月,不掺杂低俗的钱色交易。但带着那么多同僚来喝酒,这是无法免费的。
哪怕浮香愿意自掏腰包给他补“成本费”,可许七安堂堂七尺男儿,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岂会同意这种事。
以后请客要慎重啊,尤其是教坊司这样的销金窟……明天尝试找魏公报销,希望他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能在报销单上签个名……许七安强颜欢笑,举杯说:
“喝酒喝酒,大家别跟我客气,今晚不醉不归。”
通通都给我喝的烂醉如泥,这样就省下一笔睡女人的钱!
结果,一直喝到夜深,这群武夫愣是没有烂醉如泥的,许七安只好脸上笑嘻嘻,心里MMP的结束酒宴,说:
“为了能让我头儿睡个好觉,大家晚上摇床时,一定要听指挥啊,跟着节奏摇摆,不要跑调。”
李玉春:“……”
……
第二天,许七安骑着二郎的坐骑,快马加鞭的赶回衙门,来到一刀堂,提笔研磨……让吏员写了一张报销单。
本次应酬参与人数:二十一。
项目:歌颂朝廷,歌颂魏公(饮酒作乐睡美人)。
花费:一百六十四两三钱。
写完条子,许七安斟酌片刻,认为许银锣是个要脸的人,于是让吏员代劳,送去浩气楼。
没多久,吏员返回,汇报道:“魏公说,条子不是你自己写的,缺乏诚意。”
呼……这就表明魏渊心里不满,但愿意给我报销,哈,放心吧魏公,卑职一定为您赴汤蹈火,报答大恩大德!
许七安当即写了一张报销单,吹干墨迹,折叠好,让吏员再跑一趟。
没多久,吏员回来了,魏渊的回复是:不批!
……这是在耍我么!许七安生气了,问道:“魏公怎么说的?”
吏员犹豫许久,小心翼翼道:“嘲笑您字写的难看算不算。”
魏渊NMSL……许七安生气的把吏员轰出去。
……
春闱之后,接下来最受关注的事,本该是一个月后的殿试。
金榜题名四个字,自古便能迁动人心。
下至乡野百姓,上至皇帝诸公,都对科举无比重视。
不过,元景37年,破事儿特别多。先有道门的天人之争,一甲子一次,可不比科举更吸引人么。
后来,西域使团入京,再次造成轰动。
大奉佛刹寥落,佛门高僧罕见,但佛门高手的传说,在大奉江湖渊源流传。
什么转世轮回,什么死后金身不朽,什么舍利子破万法等等。
江湖人士对佛门抱着强烈的好奇心,而西域使团也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二天,一位年轻俊秀的和尚来到南城的擂台上。
大放厥词,说要以佛门的金刚神功领教中原武林高手。
当天便惹来江湖豪侠群起而攻之,但无一人能破金刚肉身,黯然离场。
与南城相望的北城,也有一位西域高僧霸占了擂台,但不是挑战大奉高手,而是开坛讲法。
城中百姓蜂拥而去,聆听高僧讲道,如痴如醉,有浪子痛哭流涕,有恶棍痛改前非,有几代单传的男丁大彻大悟,要出家修行……
各种说法在市井流传,甚是邪乎,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聆听佛法。
内城,一座酒楼。
几桌江湖客,聊起了西域佛门,最开始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闲聊,逐渐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连吃饭的普通百姓也加入话题。
“这都三天了,那小和尚竟从未败过,你们这些江湖人士不是自诩本领高强?怎么连一个小和尚都打不过。”
“你一个平头百姓懂什么,那是普通的小和尚么,那是西域来的高僧,西域佛门的人,纵使是个孩童,也不可小觑。”
“原来是这样,西域佛门果然厉害,与之相比,我大奉差的太远了。”
“哼,不是说打更人是京城守护者么,十位金锣每一位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怎么没看打更人出手?”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打更人也就对付当官的厉害,对外就成了软脚虾。”一位京城百姓不屑道。
反而还是一位江湖人士不高兴了,反驳道:“胡说,前几天我还亲眼见到一位银锣,只出了一刀,便斩伤六品高手。”
对此,那位京城百姓的回答是:“可你们刚才不也说了,西域佛门即使是孩童,也不能小觑,我们大奉的武者能相提并论?”
“这倒也是,本大侠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厉害铜皮铁骨,金光灿灿,不愧是西方高手。”
二楼,柳公子从护栏外收回目光,不忿道:“一群井底之蛙!师父,那小和尚的肉身是怎么回事?”
“那是佛门独一无二的锻体神功,远不是六品的铜皮铁骨能媲美。”中年剑客叹息道。
“神仙打架,咱们在旁看个热闹便是了。”美妇人笑道。
柳公子不甘心,盯着自己未来的佩剑,现在是师父的佩剑,说道:“这把出自司天监的神兵,能不能破了他的肉身?”
中年剑客“嗤”的一笑,不屑回答弟子天真的问题。
浓妆艳抹却不显媚俗的蓉蓉姑娘,蹙眉道:
“这三天来,上台较量的大多是江湖人士,偶尔有几位官府的高手,但修为也不是太高。为何高品武夫也不出手?”
“你也说了是高品武者。”中年美妇摇头道:
“我们昨日去看过那小和尚,修为不高,仗着金刚神功立于不败之地。高品强者自然有他们自己的骄傲,赢了不光彩,若是打破肉身时多费些功夫……那就丢人了。”
中年剑客颔首,补充道:“朝廷不派高手出面,也是这个原因。对方让一个小和尚摆擂,朝廷火急火燎的派高品强者打压,谁更丢人?堂堂大奉,这点气度还是要有的。”
“所以就只能吃个哑巴亏?”柳公子皱眉。
虽然他平时行走江湖,一口一个狗官,一口一个皇帝昏庸,但这是自家事。
一旦有外人来削大奉脸面,柳公子立刻涌起同仇敌忾的情绪。
“那就看大奉有没有年轻一代的高手。”中年剑客喝着酒。
……
同一时间,南城,酒楼。
穿着银锣差服的许七安站在瞭望台,观赏着擂台上的打斗,他的左边是青衫剑客楚元缜,右边是魁梧高大的‘鲁智深’恒远。
此时,与净思小和尚交手的是一位年轻的白衣剑客,修为不差,练气境巅峰。也不知道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
这位白衣剑客使的剑法诡谲莫测,专攻净思和尚的要害。
净思小和尚纹丝不动,任由铁剑在身上劈砍出道道火光,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刺向裤裆和眼睛的阴险招式。
身体虽然是金刚不败,衣服却不是,裤腰带还是要保住的。
几百招后,白衣少侠力竭了,无奈收剑,抱拳道:“甘拜下风!”
台下嘘声一片,不管是京城百姓还是江湖人士,都很失望。
“这位好像是蝴蝶剑的师兄。”许七安指着擂台边,一位英姿飒爽的俏丽女侠,说道。
庐崖剑阁的“蝴蝶剑”是与蓉蓉姑娘、千面女贼、以及双刀门那位女刀客并列的江湖四枝花。
模样确实俊俏,是位让人眼睛一亮的美人。
恒远和楚元缜闻声,看了几眼,便没什么兴致的挪开目光。
“恒远大师,这便是西域佛门独有的炼体功法,属于武僧体系。”楚元缜说道:“你不眼馋么。”
“自然是馋的。”恒远说。
许七安听在耳里,心里微动。净思小和尚施展的这门炼体功法,就是不需要烹煮、捶打,就能媲美铜皮铁骨的炼体法门?
“我也馋啊。”许七安吞了口唾沫。
恒远看他一眼,“金刚经非一般人能修成,没有佛法基础的人,是不可能修成的。除非天生佛根。”
你说的这个佛根,它是正经的佛根么……许七安心里吐槽。
“小和尚,老子来会一会你。”
这时,一位彪形大汉挤出人群,跃上擂台。
这位大汉体表有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神光闪烁,是一名铜皮铁骨境武夫。
刚还失望的发出嘘声的围观群众,顿时激动起来。
西域的小和尚在擂台上耀武扬威了三天,终于惹来一位铜皮铁骨境的高手。
“有好戏看了。”许七安笑道。
说罢,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愕然发现一位“老熟人”。
穿着布裙,秀发插着荆钗,打扮朴素,身段颇有些丰腴的老阿姨。
她脸庞严肃,一眨不眨的盯着擂台。
“我遇见一个熟人,去看看。”
许七安丢下一句话,便转身下楼,低调的从远处绕过人群,靠向布裙荆钗的老阿姨。
楚元缜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的目标是一位上了年纪,且姿色平平的妇人,顿时笑出声:
“许宁宴的嗜好,有些独特。”
恒远皱了皱眉,正想为许大人辩白几句,就见远处的许七安不争气的露出“登徒子”的笑容,与妇人攀谈。
妇人不搭理他,还给了他一个白眼,许大人也不在意,喋喋不休的说着。
见到这一幕,恒远顿时没了辩白的底气,干巴巴的说:“少年风流,未必不是好事。”
楚元缜哈哈大笑,“教坊司的花魁美则美矣,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有妇之夫,就很有风味嘛。”
恒远无奈,只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许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好色风流方面让人诟病。
经过一号在天地会内部的宣传,许七安的好色人设已经深入地书碎片持有者内心。
“大婶,你怎么又来了。瞧你的打扮也不像富裕人家的妇人,柴米油盐酱醋茶,它不香吗?一天天的净知道跑出来看热闹。”
“台上那个汉子是你男人么?”
“今儿带了多少银子出门,莫要让人给偷了,来来来,本官带你去人少的地方。”
老阿姨除了刚开始那个娇媚的小白眼,之后就再不理了,任他在耳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对一表人才的许银锣表现出极大的厌恶。
许七安自讨没趣,也不生气,只是不再说话,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比斗的双方。
这一次,净思和尚不再谦让,选择与铜皮铁骨的六品武者肉搏,拳拳到肉。
当当当……
拳脚间回荡的巨响,仿佛是接连不断的撞钟声,又像是铁匠的捶打,因为两人之间时而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围观的百姓大呼过瘾,喝彩声接连不断。
一位孩子看的入神,兴冲冲的跑向擂台,嘴里兴奋的嚷嚷。
“滚犊子!”
许七安一个扫腿把他踢飞,小孩轻飘飘的飞出几米,落入一个汉子怀里,那似乎是他父亲,又惊又怒的瞪一眼许七安,但不敢造次。
“有没有受伤?”汉子急切的问。
“不疼呀。”孩子笑嘻嘻说。
老阿姨扭头看了许七安一眼,又面无表情的扭回头,认真专注的看着台上的较量。
擂台上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后便分了胜负,那六品武者被净思和尚三拳捶在胸口,终于坚持不住,破了硬功。
“佛门的金刚不败名不虚传。”
汉子拱了拱手,似乎无颜再待下去,跃下擂台,匆匆离去。
老阿姨轻轻一跺脚。
许七安有些诧异,这位老阿姨,怎么说呢,总是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少女才有的姿态和表情。
家里的婶婶偶尔也会这般,但没她夸张。
这是一个对自己年纪没有逼数的大婶……许七安心里下定论,笑着说道:
“这就像两把刀碰撞,蛮力差不多的情况下,那把刀的品质更好,就能胜。佛门的金刚不败,据说出自佛陀之手,而武者的铜皮铁骨,‘品质’参差不齐。输的不冤。”
老阿姨扭过头来,鄙夷道:“说的有模有样,你怎么不上台,你之前不是一刀斩了一位六品武夫?”
许七安眯着眼,反问道:“咦,你当时不是走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刀斩了一位六品。”
老阿姨报以冷笑:“我不聋不哑,除非那天南城还有一位银锣。”
“喂,那天是你喊人来打我的吧,大婶你是哪家的夫人,男人在哪个部门任职?”许七安不装了,开门见山的问。
当日,那位江湖人打扮的六品没理由的上台挑衅,指名道姓要挑战许七安,他本可以直接捉拿,不过为了装……人前显圣,选择出面应战。
事后,没等他去审问,江湖武夫便被人提走,从打更人衙门提人,谁能做到?
许七安的猜测是“自家人”,要么是军方的人,要么是某位大人物养的客卿。
就在刚才,许七安见到同样是六品的武者上台,见到了混在围观群众里的老阿姨,忽然灵感迸发,想起自己确实得罪过人。
这位老阿姨的身份绝不像她外表那么朴素平常,而那天自己确实得罪过她,虽然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女人的小心眼,就另当别论了。
许七安有理由怀疑,那天的六品武者是受了这位老阿姨的指使。
听到许七安的质问,老阿姨展颜一笑:“你上台把这个小和尚砍了,我就告诉你。”
许七安摇摇头。
“怕了?”她眼里的鄙夷更深了。
是怕,我好不容易让自己从佛门使团的视线里摘出来,我可不想和佛门僧人有过多的瓜葛……但许七安还是忍不住按住刀柄,沉吟道:
“我斩不破他的金刚不败。”
也好叫你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老阿姨撇撇嘴,眼里分成很复杂,既有失望又有得意。
这时,一位青衫剑客从旁边的酒楼腾飞而出,轻飘飘落在擂台。
围观群众一看又有人挑战小和尚,顿时精神抖擞,打算再吃一波瓜,顺带讨论青衫剑客何许人也。
“楚元缜……”
许七安听见老阿姨嘀咕了一声。
她认识楚元缜?哦,楚元缜以前毕竟是状元郎,在大奉高层里不陌生……楚状元出手的话,多半是稳了。
许七安松了口气。
净思这小和尚一直霸占着擂台,朝廷脸面也不好看。
“小和尚,我只出一剑,你能挡住,便算我输。”楚元缜面带微笑,平静的直视净思。
嘘声又来了,周围的吃瓜群众见青衫剑客如此嚣张,对他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这位西域来的小法师坚不可摧,大伙看在眼里。青衫剑客口出狂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投机取巧,渴望一举成名的江湖人士。
“施主请!”
净思双手合十,巍然不惧。
“有意思。”楚元缜笑了笑,眼里没有胜负欲,反而是凑热闹的成分居多,与周围的群众一样。
接着,楚元缜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他朝天空伸出了手,张开手掌心。
背在身后的那柄剑一动不动。
就在众人以为他虚张声势,打算狠狠嘲笑之际,有人看见一粒石子从自己脚边飞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石子腾空而起,蜂窝似的涌向青衫剑客的掌心。
砰砰砰的撞击声里,石子与石子严丝合缝,一个剑柄成型了,随着石子的汇聚,一把四尺长的石剑成型。
哗……
四周爆发出哗然声,大部分群众都是看个热闹,越是花里胡哨,在他们眼里就越厉害。
楚元缜这一手,就很花里胡哨,聚石为剑,简直神仙手段,可比从头到尾只挨打的西方和尚有看头多了。
“厉害!”
老阿姨眸子亮晶晶的,忍不住喝彩。
石剑成型后,楚元缜握剑往前一递,刹那间,风雷大作,狂风平地而起,吹的周遭百姓东摇西晃。
剑势来的太快,净思和尚无从躲避,双手合十,不退不避。
叮……轰轰轰……
先是一声刺穿耳膜般的锐响,紧接着是气机团团迸爆的闷响。一股股气浪宛如狂潮,将远处的群众吹翻。
好在这三天来,已经遭遇过所谓的气机波动,百姓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靠近擂台,因此无人受伤,只是不少人耳朵被震出血迹。
第一次锐响之前,老阿姨的耳朵就被许七安捂住了,后续的气机爆炸更是将她死死“按”在许七安怀里。
大概从未被陌生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老阿姨剧烈挣扎,脚丫子使劲狂踩许七安的脚背。
待一切风平浪静,青衫剑客和西域小和尚立在擂台上,小和尚的金身不再璀璨,显得黯淡无光。
楚元缜手里没了剑,两人之间,只有一地的砂砾。
“输了。”
许七安惋惜的想,随后就看见老阿姨一把推开他,挥手一个巴掌打过来。
许七安抬手挡住,没好气道:“你这个大婶,一把年纪了脾气还……”
他没有说下去,眼前一只雪白皓腕,戴着一串菩提手串。
“???”
一连串的问号在许七安脑海闪过,他看着老阿姨的眼神,慢慢凝固,慢慢变的古怪。
他识得这个菩提手串,当日在内城偶遇金莲道长,从他手中“赢”下地书碎片和一串菩提手串。
那手串被一位坐在金丝楠木马车里的贵人买走。
就是她?!
“放手……”
老阿姨羞怒的声音响起,银牙紧咬。
许七安听话的松开手,老阿姨反手补了一个巴掌,怒气冲冲的走了。
不是吧不是吧,那个被金莲道长誉为“将来与我有极深渊源”的女人就是她?!
有资格乘坐金丝楠木制造的马车,所以,这位老阿姨是元景帝的堂妹,还是哪位亲王的发妻!?
这样的女人能和我有什么渊源啊,难道是……不不不,思想不能滑坡,也许她有个女儿,长的貌美如花,与我有缘……可她这般平庸的姿色,能有什么貌美如花的闺女?
想到老阿姨的姿色,许七安打断了年轻的岳母这个思路,心说有渊源未必是姻缘,也可能是其他的缘分。
“话说回来,短短几日我已经见了她两回,而她的背景模糊不清,不在我的生活、事业范畴里,也就不在我的交际圈里,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频繁相遇,金莲道长说的没错,我与她确实有缘。”
这时,四周的观众从交手的余波中恢复,有人不停的拍打耳朵,“啊啊啊”的大声说话。
侥幸没有被震伤耳膜的,则扼腕叹息。
“这都没赢?”
“西方佛门的人当真如此强大?”
倒是没有人埋汰楚元缜,毕竟刚才那一剑,已经是神仙般的手段。
……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与恒远、楚元缜缓步而行。
“楚状元,刚才那一剑,用了几成功力?”许七安好奇道。
楚元缜摇摇头,答非所问,“那小和尚走的路子,与你一样,又与你相反。”
许七安恍然,楚元缜的意思是,净思和尚只会金刚不败,这一点和只有一刀之力的许七安很像。
相反,则是一攻一守。
“那,楚状元觉得我这把矛,能不能攻破他的盾?”许七安问道。
“你可以!”
楚元缜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但又不可以。”
许七安回他一个板砖脸:“读书人和佛门中人一样讨厌。”
楚元缜诧异道:“何解?”
许七安笑了笑:“自己想去。”
楚元缜顿时一脸不爽,几秒后,他忽然明白了,摇头失笑:“打机锋确实没意思,自作聪明的人才干这事儿。”
顿了顿,他提点道:“你的《天地一刀斩》很强大,融合了心剑的诀窍后,更加没有破绽。但在我看来,它缺了灵魂。”
灵魂?许七安拒绝这个词儿。
“你施展的是天地一刀斩,也只是天地一刀斩。而我施展的不是剑法,是我的意气。我懒惰时,剑气也懒惰。我温和时,剑气也温和。可一旦我动了怒,我的剑意就能捅破天。”楚元缜沉声道:
“这就是意气!这就是灵魂!这就是四品武夫的真谛!”
许七安回忆起衙门金锣们的“神威”,恍然点头,“可你也说了,那是四品武夫的真谛。”
我只是一个七品炼神境的小银锣。
“我可以教你养意,修行到高深境界,相当于提前拥有了四品武夫的能力。当然,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不过配合你的天地一刀斩,破那佛门金刚,足矣。”
“修行一门绝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七安说。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能白嫖你的绝技么。
“入门很简单!”楚元缜笑道:“我学剑之后的一年,琢磨出这套诀窍,要练成它,两三天便可。只是想练到高深境界,很难。”
“请楚状元赐教。”许七安连忙说。
“我先与你说说窍门,这个不难,其实就是将自身意气融入其中,化作剑气或刀气,只简单的意气,无非是喜怒哀乐等。”楚元缜坦然道:
“人宗就是走这条路的,我这相当于在人宗的基础上,摸索出一个新的窍门。”
……
灵宝观。
清幽的后院,静室里,元景帝与国师手谈,乌发再生的老皇帝捏着棋子,叹息道:
“楚元缜也输了。”
女子国师眉心一点朱砂,五官艳丽,却不媚俗,身段丰腴,将少女的清丽和少妇的妩媚完美的杂糅。
既纯真又妖冶。
她下棋率性,不动脑子,啪嗒啪嗒的落子,闻言,回应道:“随手一剑,谈何输赢?”
元景帝点点头,“但不管如何,都成就了那小和尚的威名,成就了西域佛门的威名。”
元景帝虽身在宫中,京城里的事,特别是关于西域使团的信息,事无巨细,他了如指掌。
“陛下是觉得理亏?”洛玉衡秀眉轻蹙,下着下着,她发现自己快输了。
于是在谈话间,悄悄变幻了两子的位置。
“理亏?”
元景帝哂笑一下,继而叹息:“理亏是有的,更多的是无奈,小和尚年纪轻轻,修为惊人,京城没有后起之秀,朕能如何?
“总不好让禁军中的高手出战吧,岂不是更丢人。”
洛玉衡听出来了,元景帝是在责怪楚元缜留手,不够干脆利索的击败小和尚,反而成为人家扬名的踏脚石。
“那秃驴来者不善,这次恐怕不会轻易回西域。”元景帝又说。
“陛下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洛玉衡道。
“前几日,度厄大师要见监正,被他拒绝了。监正久居观星楼,不问世事,他若是不理会西域高僧……届时还请国师出手。”
洛玉衡缓缓点头,又变幻了两粒棋子的位置。
连输三局的元景帝郁闷的离开灵宝观,返回皇宫的路上,吩咐老太监:“去让魏渊寻人,朕不想看到那个小和尚再站在擂台上。”
元景帝面无表情,神色阴沉。
老太监低眉顺眼:“是!”
……
南城,养生堂。
后院,许七安与楚元缜盘膝而坐,听他讲述“养意”的诀窍。
恒远大师也不避嫌,坐在一侧偷师。
“听着倒是不难,不过如何把‘意气’融入刀中?”许七安一边问着,一边起身,挥出黑金长刀。
过程中,按照楚元缜教导的秘诀,他试图把自己的意气融入刀中。
但是失败了。
“你情绪平静,无喜无悲无忧无怒……如何养意?”楚元缜无奈道。
“是我的错,是我心中有静气,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许七安说。
所谓意气风发,本质上是一种情绪。
楚元缜思考了一下,道:“其实有个速成的办法。”
许七安眼睛微亮:“楚状元请说。”
“你过来。”状元郎笑眯眯的招手。
许七安当即走了过去。
“啪!”
楚元缜反手一个巴掌。
你特么的……许七安生气了,“楚兄,你是故意的吧。”
“能斩出意气吗?”
“完全没效。”许七安揉了揉火辣辣的面皮。
“那就是火候没到。”
楚元缜突然扑了过来,不停的挥舞巴掌,许七安竭力抵抗、躲避,仍然被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
面对不依不饶的楚元缜,他彻底怒了,也就在这时,福至心灵,产生一股想要宣泄的念头。
嗤!
锋利无匹的刀气斩出,扭曲空气。
楚元缜似乎不愿与这个锋芒对抗,仰头避开,刀气冲入云霄,缓缓消散。
“果然有用!”许七安一喜。
刚才那一刀,超出了他平常刀气的极限,如果配合天地一刀斩施展,威力会更上一层。
“你果然是个天才。”楚元缜感慨道。
他说过的,一天或三天便能学会,许七安仅用了一个时辰。
不,其实你是教学生的鬼才……许七安心里吐槽。
“但如果我每次施展这一刀,都要先挨打的话,是不是太亏了?”
楚元缜回答:“因此我说,入门容易,精通却难。你如今的意气,需要外界刺激,无法主动施展。”
啊,又多了一门要修行的秘法……可我依旧是那个砍完一刀就等死的少年……许七安感觉自己的修行之路陷入了某种不可逆的状态。
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应敌的手段却依旧单调且极端。
“不过我能爆发的力量倒是越来越强了,不知道有没有一天,做到真正的天下高手无人能挡我一刀?”
……
当天晚上,许七安不出意外的听见了二叔说起南城擂台的战斗。
“据说一位极厉害的剑客出手,仍然没有赢那位西域的和尚。”许二叔感慨道。
“京城那么多高手,连个小和尚都打不过么。”婶婶吃着饭,随口搭茬。
“京城高手是多,但以大欺小传出去不好听。年轻高手倒是不少,可据说那是佛门独有的金刚不败,别说同境,即使高一品级,也未必能破。”
许二叔给自己头发长见识短的妻子科普。
婶婶听完就气抖冷了:“偌大的京城,连个优秀的年轻人都挑不出来,也就我家二郎不修武道,否则一拳把小和尚打晕。”
许二郎连忙摆手:“不不不,娘,我办不到。”
顿了顿,道:“西域使团确实嚣张了些,近日与同窗饮酒,说起此事,都颇为不忿。北城有个和尚天天诵经讲法,每日都有上千百姓听经,一听就是一两个时辰,可那些百姓都是穷苦人,如何蹉跎的起?
“还有南城那小和尚,仗着皮糙肉厚,口出狂言,偏偏京城中武夫拿他没办法。同窗们都说武夫只能窝里横。”
这话同时得罪许大郎和许二叔。
“你们书生也就一张嘴,袖手空谈有万言。”许七安嗤笑。
“有理。”
许平志给侄儿点赞,顺带打压儿子中会元后,日渐膨胀的妻子:“二郎不是练武的料,反倒是铃音胖胳膊胖腿,气力充足,比他更有天赋。”
许玲月瞥一眼埋头吃肉的妹妹,掩嘴轻笑:“到时候,真的就要吃穷家里了。”
聊了几句,二叔叹口气:“别说书生,御刀卫里的同僚哪个不愤懑。西方的和尚太嚣张了。”
佛门嚣张是有原因的,他们本就是来兴师问罪……许七安心说。
……
夜幕降临。
穿青色纳衣的僧人返回驿站,径直去见了度厄大师,双手合十,道:“师叔祖,监正依旧不见您。”
橘色的烛光里,度厄大师皱纹遍布的脸,一半映着烛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知道了,你且下去。”
僧人退走。
度厄大师重新闭上眼睛,天灵盖处,一道金光冲霄。
那道金光冉冉升起,划破夜空,消失不见,大概过了几秒,夜空中乌云滚滚涌动,雷霆大作。
滚滚黑云中,一缕金光亮起,而后,狂潮般的金光笼罩了整个京城。
云雾剧烈抖动,探出一张佛脸,双眼圆睁,双眉倒竖。
这尊法相巨大无比,单是一张脸,就有半个京城那么大。
京城内,百姓丝毫不受影响,但所有的修行者,心中同时升起畏惧、胆寒的情绪,宛如春雷中的小动物,匍匐发抖。
许七安在睡梦中惊醒,脸色发白的冲出房间,昂头望天,看见一张金灿灿的佛脸凝在京城上空。
这番景象生平仅见,宛如佛陀降临,从云端俯瞰人间。
“哐……”
东厢房和隔壁的房门同时推开,许二叔和许二郎冲了出来,父子俩双腿不停的抖,仰头望着天空。
“爹,大哥……西域佛门是要在京城出手吗?”许二郎颤声道。
许平志都傻眼了,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监正,为何不敢见本座。”
这时,法相口吐人言,宛如雷霆炸响,声浪回荡,响彻京城。
“这尼玛的……这个世界的高层次战力果然恐怖……”许七安一边抖腿,一边感慨。
许七安很想皮一下,高呼:老婆,快出来看佛祖。
然而他并没有老婆,而且那尊法相散发的厚重威压,让他升不起任何情绪,本能的想要跪地膜拜。
监正,为何不敢见本座……
随着宛如雷霆般的喝问,苦苦支撑的许平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恐惧的同时,内心涌起屈辱,许二叔两手撑着地面,咬牙切齿道:“宁宴,辞旧,不要跪,站起来,站起来!!”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吼完后,许平志得不到侄儿和儿子的回应,抬头一看……儿子扶着廊柱,额头青筋暴凸,似乎在竭力支撑。
侄儿背靠着房门,双手拄刀,倔强的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擎天法相。
然后,儿子和侄儿同时看了过来。
气氛一时间僵住,好在许辞旧和许宁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目光。
呼……两个臭小子还知道给我留面子!许平志尴尬的情绪得以缓解。
噗,瞧二叔这怂样,精气神都消耗在婶婶身上了吧!许七安心里嘲笑。
爹太丢人了,自己跪就跪了,还要嚷出来,幸好这里没外人!许辞旧暗暗嫌弃丢人的老父亲。
“大哥,这,这佛门高僧打算如何?你,你在打更人衙门当差,知道些内幕吧?”许辞旧断断续续的说。
尽量让自己声音不颤抖。
他认为,应该是西域和大奉在某些事情上产生了分歧,因此才有了西域使团入京,今晚看佛门高僧的举动,西域那边的态度显而易见——愤怒!
如果处理不好,西域和大奉的联盟很可能破裂,甚至发生国战。
身为读书人,许新年对这类大事有着本能的求知欲。
许七安斟酌道:“是闹了点矛盾,但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具体我并不清楚。在”
说到一半,他又改口了,因为佛门高僧的反应,同样出于许七安的预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当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大奉,也许,并不仅仅是盟友间的相互帮助,其中另有隐情。
倘若只是盟友间的互相帮助,佛门如何这般恼怒,如何这般兴师动众。
……
浩气楼!
魏渊披着青袍,站在瞭望台,仰头看着一张佛脸遮住半个京城的法相,它的身躯无穷大,隐藏在滚滚乌云之中。
“杀贼罗汉!”
他目光平静,腰杆挺直,青袍在风中烈烈翻飞,似乎在与法相对视。
身后的茶室里,杨砚和南宫倩柔盘膝而坐,脑袋低垂,竭力抗衡着法相威压。
修为越高,受到的压迫越大。
“佛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啊。”魏渊感慨道。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两位义子,淡淡道:“如果许七安在这里,我敢保证,他一定是站着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站着的。”
杨砚和南宫倩柔一脸羞愧。
……
皇宫,元景帝披着龙袍,在老太监的陪伴下走出寝宫,他抬头眺望,那张双眉倒竖的佛脸,仿佛就悬在皇宫之上。
那双不怒自威的佛眼,像是在盯着元景帝。
皇宫内,禁军侍卫手持枪戈,如临大敌,一个都没跪,更没有流露出惶恐畏惧之色。
整个皇宫,仿佛隔绝了法相的威严。
“哼!”
元景帝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寝宫。
……
京城数百万人口,武者不计其数,包括近来涌入京城的江湖人士,在今晚,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末日。
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畏惧和恐慌。
同时,心里不自觉的想,这是京城啊,是大奉的核心城市,难道就没人能制止佛门扬威?
先有小和尚打擂四天,无一败绩,今夜又有法相降临,震动整个京城,居高临下的质问监正。
监正可是大奉的守护神,唯一的一品高手。
这是把朝廷脸面置于何地,把监正脸面置于何地,把数百万京城人的脸面置于何地。
无数人都在渴望监正出手。
桑泊,新建的永镇山河庙内,那柄开国皇帝的佩剑,黄铜剑,嗡嗡震颤,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在无数人殷殷期盼中,一声清越的啸声响起:“聒噪!”
声音悦耳,具备清亮的质感。
头戴莲花冠,身披太极鱼,眉心一抹朱砂的洛玉衡走出静室,秀发在风中狂舞。
她抬头望着佛脸,伸出了白皙的右臂,五指骤然一握,池水里,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剑破水而出,落在她掌心。
洛玉衡轻轻抛出手里的铁剑:“去!”
剑气如虹,冲天而去。
初时,它宛如一道细细的火光,宛如逆天而上的陨石。
不多时,剑尖撑起了一道直径百米的弧形气罩,那是空气阻力形成的气波。
再过片刻,火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金色的天空,与金色法相交相辉映,那道原本的细线,已经壮大的难以想象。
宛如一挂红色的瀑布。
金身法相冷哼一声,滚滚黑云中探出两只擎天巨掌,要将剑光抓住。
两只金色巨掌合拢,恰好将璀璨如星河的剑光夹在掌心。
下一刻,焦雷在京城上空炸响,法相的双手一寸寸崩溃成金光,接着是佛脸崩散,红色的剑光混杂着金光,交融成瑰丽的七彩之色,在夜空中流舞。
这副瑰丽万千的景象,对京城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啪嗒……”
刚艰难起身的许平志,又跪了下来。
许七安和许新年再次别过脸去,不去看父亲(二叔)丢人的一幕。
刚才出手的是洛玉衡?不愧是二品道首,这一剑如此冲着我来的话……许七安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和洛玉衡打过几次交道,尽管知道对方是道门二品,但对她的实力缺乏清晰的认识。
直到此刻,许七安才清晰意识到道门二品有多强。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人这么凶,我以前肯定不敢盯着她胸脯看……”许七安脊背发凉,感觉自己曾经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半炷香后,天空恢复了寂静,红光和金光湮灭,乌云消散,一轮弦月挂在天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家三爷们如释重负,许七安坐在门槛上,许辞旧坐在回廊的横栏上,许平志慢悠悠起身,沉声道:
“年轻就是好,身子骨还硬朗,不像我一样,猝不及防之下,站都站不稳。
“不过爹当年也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千军万马中来回冲杀,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冷哼道:“这次我已有防备,如果再来一次,绝对不会失态了……”
话音方落,夜空中忽然想起梵唱,平静的乌云再次翻滚起来。
云层深处,一抹金光亮起,伴随着梵唱,乌云翻涌,又一尊法相出现。
如上一尊法相不同,这尊法相更加生动,更加栩栩如生,佛脸也更加凶恶。
当然,气势也截然不同,远胜之前数倍。
“啪嗒……”
铁骨铮铮许平志又跪了。
不过这一次,许新年和许七安都没有嘲笑他,许新年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大汗淋漓。许七安则半跪着,双手撑着地面。
他在脑海里观想那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心里满满迸发出斗天斗地的气焰,然后,一点点挺直了腰杆,拄刀而立。
度厄这是一定要和监正斗法吗……许七安心里一沉,京城数百万人口,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哐!
这时,推门声传来。
许铃音揉着眼睛,扶着房门跨出门槛,“爹,外头好吵啊……”
“快回屋,快回屋。”许平志大喊。
许铃音扬起小脸,胖乎乎的指头指向天空:“天上有神仙。”
她看的如痴如醉,一点都不受法相威压的影响。
……
“金刚怒目法相?!”
洛玉衡撇撇嘴,转身回静室,不再搭理。
佛门九大法相,其中之一便是金刚怒目,这是一品的菩萨才能施展。
交给监正了,与她没有干系。
此时此刻,观星楼,八卦台。
白衣白发白胡子的老监正站在八卦台边缘,负手而立,夜风舞动他的胡子。
“当年的约定,是你们与皇室的事,与我何干?”监正没好气道。
那巨大到无边无际的法相开口,声浪滚滚,却只有监正一人能听见:“当年若非我佛门出手,你能踏入一品?
“而今神殊出世,你若不给佛门一个交代,他日我便亲自来京。”
“你敢来京,老夫就送你轮回去。”监正冷笑一声,而后问道:“你们佛门想怎样。”
“是你想怎样,你该知道,神殊一旦重聚肉身,会对我佛门带来多大的灾难。”金刚法相怒吼。
“那你又知不知道,神殊若是继续封在桑泊,对我大奉又会带来多大灾难?”监正反问。
金刚法相道:“你们司天监自己捅出的篓子,让我佛门代过?”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的作甚,你这法相只能维持半刻钟,有话赶紧说完,别打扰京城百姓睡觉。”监正不耐烦道。
“两件事:一,追查万妖国余孽的下落,找回神殊的断臂。二,佛门要借你的天机盘三年。”
“有本事就来拿。”监正淡淡道。
“好!”
金刚法相消散。
……
“咦,这回没有动手?”
许七安望着天空,那尊气势宛如神魔的金刚法相已经消散,并没有之前那般惊天动地的交手。
只是凝聚在天空半晌,便消散了。
许平志和许二郎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
“铃音,别傻站着,快过来扶你爹和你二哥回房间。”许七安招呼道。
“去去去!”
许平志啐了侄儿一通,骂道:“给老子过来,养你二十年有什么用。”
许七安连忙过去搀扶。
将二叔和二郎送回房间,许七安在脑海里沟通神殊和尚:“大师,大师……刚才的情况你看见了吗。”
“何事?”
耳边响起神殊缥缈的声音,许七安看见了浓郁的雾霭,聚散合离,他穿过浮动的雾气,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寺庙,门口盘坐着俊秀的神殊和尚。
“大师,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刚看到了大画面,想过来和你吃个瓜。”许七安诚恳的说。
“当着佛门高手的面,不要在心里喊我的名字。”神殊告诫道。
“明白了大师,我不会拖后腿的。”
许七安把刚才发生在京城夜空的景象转述了一遍,感慨道:“监正的屏蔽天机术,还真是厉害呢。”
“既是一品,自然是厉害的。”神殊和尚温和道:“不过,可能是我记忆残缺的缘故,我不记得关于术士的信息。”
额……神殊和尚被封印的前一百年,术士体系才出现吧?他不晓得术士体系也正常。
许七安说道:“大师,我前几日,试探过西域来的和尚了,对于您的身份,有了些许了解。”
神殊和尚温润的脸盘,露出郑重之色,凝神盯着他:“有什么结果?”
许七安回答:“佛门的僧人说,您是佛门叛徒,因为杀不死您,所以才将您封印。”
“佛门叛徒……”
神殊和尚喃喃念叨着,神色渐渐有了变化,眼神深处闪过悲凉和愤怒。
这片隐秘世界的迷雾随之抖动,迷雾宛如河流般奔腾。
“你做的很好,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许久,平复情绪神殊和尚颔首道。
什么往事啊,大佬,能和我分享一下吗……许七安心说。
念头刚起,眼前的雾气合拢,遮挡住破旧寺庙以及神殊和尚,继而整个世界开始淡化。
景物变化,房间里的陈设映入眼帘,他从神殊和尚的神秘世界中出来了。
“那老阿姨与我有渊源,回头我问问金莲道长,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不然总觉得如鲠在喉,难受……
“佛门使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这段时间我尽量低调做人,度厄大师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啊。
“我现在的精神力达到一个巅峰了,差不多可以尝试突破,可是见识到了佛门金刚神功的妙处,我对武夫的铜皮铁骨有点看不上……
“神殊大师记忆残缺,没有这门功夫,恒远是个后娘养的,学不到这种深奥的绝学,难了。”
他躺在床上,发散思绪,突然,熟悉的心悸感涌来。
许七安一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地书碎片,一边起身点燃油灯,坐在桌边,查看传书。
【一:道长,西域使团的领袖,度厄大师是几品?】
难得,窥屏狂魔一号居然主动发来传书。
【九:度厄是二品罗汉,杀贼果位。】
二品罗汉,这倒是附和我的猜测……但杀贼果位是什么?许七安略作回忆,确认打更人衙门的案牍库里没有记载“果位”。
【四:所谓果位,是佛门的说法。罗汉有三大果位,分别是杀贼、不还、阿罗汉。其中阿罗汉果位最高,‘杀贼’和‘不还’平等。】
原来如此……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许七安缓缓点头。
解释过后,四号又说道:【不过,我感觉今夜出现的第二尊法相,强的有些离谱。】
第一尊法相是杀贼果位凝聚,是度厄大师自身的力量。第二尊法相的气息更加宏大,更加厚重。
【九:那是金刚怒目法相,佛门九大法相之一。】
【四:难怪,原来是菩萨出手了。】
菩萨,一品的菩萨?!许七安“嘶”了一声,他下意识的左右顾盼,脊背生出凉意,有种小偷听见警笛声的惶恐。
如果来京城的是一品,许七安觉得自己又要悬了。
稳住稳住,每一个体系都有它的特殊之处,屏蔽天机是术士的拿手好戏,要相信监正的实力……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李妙真冒泡了,传书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今夜出现的法相?】
一号向来与二号不对付,四号因为天人之争的关系,与她“避嫌”,金莲道长暂时没冒泡,冷场了一会儿,最后是六号恒远传书解释:
【佛门使团进京了,闹出了些动静,今夜京城上空有法相现世。】
几秒后,李妙真再次传书:【为了桑泊案而来?】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涉及到佛门,这件事三号曾经在天地会内部公布过。想到许七安已经殒落,她心里顿时有些怅然。
【六:是的。】
李妙真感慨传书:【佛门确实强大,不愧是九州第一大教。】
佛门是九州第一大势力么……这一点我以前倒是没有想过,明天去衙门查一查资料。
【四:李妙真,你为什么还没抵达京城?】
【二:呵,让你多活几天难道不好?】
喂喂,姑娘,说话别这么冲,要以德服人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二:我选择走陆路到京城,沿途正好可以铲奸除恶,杀几个贪官和豪强。】
地书群里半晌没人说话,金莲道长冒泡了:【对了,五号近来如何?】
五号没有回应。
【二:道长,你私底下传书问问吧,我觉得这丫头又出事了。】
金莲道长无奈道:【好吧。】
五号的经历,大概可以写一本《五号流浪记》、《五号的奇妙冒险》什么的……想到这里,许七安嘴角微翘。
一觉睡到天亮,许七安骑上小母马,来到打更人衙门。
他径直去了案牍库,来到“丙”字号案牍库,吩咐管理案牍库的吏员:“取一切与佛门相关的案牍。”
“顺便再来一杯茶。”他说。
佛门相关的资料浩如烟海,叠在桌上比人还高,许七安做过筛选后,排除了一些奇人异事,以及“传说”,重点关注《九州地理志》和《西域地理志》等地域相关的书籍。
大概一个时辰后,他有了自己想要的收获。
“果然,论占地面积佛门在九州排第一,整个西域佛国遍地,而西域的疆土是大奉的两倍,北方的三倍,东北的三至五倍。
“当然,西域地广人稀,不是肥沃之地。然后,如果加上南疆十万大山的疆域,也就是原万妖国的疆土,佛门的‘江山’就太恐怖了。”
接着,他让吏员奉上笔墨纸砚,在一张宣纸上开始写下“桑泊”、“国教”、“灭佛”等字眼。
他想起了金莲道长与他说过的一段历史,关于那位开国皇帝的历史。
当年为了推翻腐朽的中原王朝,大奉的开国皇帝曾经向东北巫神教借兵,代价是奉巫神教为国教。
根据《西域地理志》中的记载,佛门也是国教。
“以我和怀庆公主查出来的信息判断,四百年前,佛门在中原遍地开花,分明也是要成国教的趋势。只是当年的儒家正处在“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巅峰阶段。
“直接推动灭佛,佛门愣是没有过激反应,退出了中原。我这里有两个猜测:一,儒家当年确实强大到无法无天。二,佛门不敢直接和大奉翻脸,因为还要依仗大奉封印神殊。
“如果儒家还没有衰弱,以儒家和司天监的强大,大奉国力无疑是九州之最。”
许七安以气机粉碎纸张,离开案牍库,转头进了浩气楼。
得到通传后,他登上七楼,茶室里不见魏渊的声音,他习惯性的看向瞭望台,果然看见了魏渊。
两鬓斑白的大宦官披头散发,穿着一件青袍,卧在躺椅上小憩,悠闲的晒着太阳。
“昨晚有没有跪?”大宦官笑道。
“脚都没有抖一下。”许七安不屑道。
“过来捏捏头。”魏渊招手。
许七安先看了一下,确认南宫倩柔不在,放心的上前,宛如托尼老师附身,给魏渊按摩头部穴位。
“桑泊封印物脱困,怎么说都是大奉的失职,佛门高僧闹闹脾气罢了,不必在意。”魏渊安慰道。
他以为我是担心昨天的事而来……魏公啊,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其实我在第十八层!我不但知道昨天有菩萨出手,我还知道神殊和尚的下落……许七安干脆利索地问道:
“大奉为什么要帮助佛门封印邪物?”
时至今日,他已经是魏渊的心腹,很多不能外传的秘密,可以敞开来说。
“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魏渊微微一愣。
“当初查桑泊案的时候,我偶尔间发现一段历史,五百年前,太子在桑泊游玩,不慎落水,而后得了癔症,不久于人世。
“五百年前,武宗皇帝夺位。五百年前,西域佛门忽然在中原传教,一百年间,佛刹遍地开花,直到一百年后儒家推动灭佛。
“桑泊底下的阵法,刻有佛文,我根据蛛丝马迹推测,那邪物也是五百年前封印的吧。”
魏渊沉吟了许久,缓缓点头:“不错,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源于佛门与武宗皇帝的一桩交易。
“当年武宗皇帝文韬武略,麾下精兵良将无数,但想夺位称帝,有一个阻碍是他永远都绕不开的。而那个阻碍,甚至可能让他的雄图霸业烟消云散。”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物:初代监正!
“司天监的初代监正,术士体系的一品高手。有监正在,只要大奉国祚未绝,那么谁都动摇不了帝位。面对这么一尊强大无匹,又无法绕开阻碍,武宗皇帝选择了与西域佛门合作。
“那一次,是西域佛门和大奉结盟的开端。佛门帮武宗皇帝杀死初代监正,武宗皇帝则要同意佛门在中原传教,以及替佛门封印邪物。监正那老匹夫坐视桑泊被炸,冷眼旁观。已经算是毁约了。”
卧槽!!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啊,武宗皇帝夺位成功,那初代监正干嘛去了……当年的夺位之争里,有佛门参与,佛门是有佛陀这位超越品级的存在的,干掉一位术士巅峰的监正,这就合情合理。
等一下,那当代老监正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许七安微微发抖,有些后悔来问魏渊。
“监正,他,他为什么要坐视邪物脱困……”犹豫了很久,许七安还是问出了这个疑惑。
因为这个问题,极大可能涉及到自己。
监正知道万妖国余孽的谋划,偏偏选择冷眼旁观;监正知道万妖国余孽把神殊和尚的断臂寄宿在自己身上,偏偏选择冷眼旁观;监正甚至还暗中帮助他!
监正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在谋划什么?
他不怕佛陀挥舞着大佛根找上门来疯狂输出吗。
魏渊“呵呵”一笑:“谁知道呢。”
他眯着眼,享受着心腹银锣的服侍,说道:“今日早朝,度厄大师上殿了,他提出要与监正论道斗法,赌注是天机盘和金刚经。希望陛下同意。
“陛下派人询问了司天监,监正同意了。午后就会发黄榜昭告全京城,有热闹可以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七安心里忽然一沉,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斗?”
魏渊摇摇头:“今日便知。”
佛门这么强大,为什么还要把自家的叛徒封印在大奉?要么是大奉的桑泊有特殊之处,要么问题来自神殊本身……
许七安略作犹豫,还是忍不住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本座只是个普通人,不知这些内幕。”魏渊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许宁宴,你今年有二十了吧。”魏渊忽然问道。
“是的魏公。”许七安一愣,心说这个开场语为何有浓浓的既视感。
果然,便听魏渊随后说道:“也该到成家的年纪了。”
这个世界的凡人寿命普遍偏高,不受天灾人祸的话,活过一甲子毫无压力,七八十岁也是常有。
所以适婚年龄的跨度很大,有些女子十四岁便嫁人,乳不丰臀未翘,一针见血可笑可笑。
有些女子二十多还待字闺中,花径不曾缘客扫,玉人何处教吹箫,可怜可怜。
许七安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十六岁嫁给二叔的婶婶,以及二十五岁还目不识丁的怀庆。
说的寿命问题,许七安难免会心生疑惑,儒家圣人82岁就撒手人寰,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魏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鶸,与他讨论这么高端的知识,感觉没什么意思,更没必要。
许七安试探道:“魏公是……什么意思?”
“右督察御史有一个孙女,正好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模样甚是清秀。”魏渊说。
“甚是清秀……恐怕配不上卑职。”许七安摇头。
“威海伯家的四小姐,今年十七,威海伯想给他找一个夫婿,你是子爵,倒也般配。”魏渊道。
“不是卑职吹牛,伯爵家的小姐,配不上我。”许七安还是摇头。
“漕运总督的侄女呢?本座正好缺银子,你若能与他结成姻亲,也算解我燃眉之急。”魏渊看着他。
不是,我虽然调侃自己是阉二代,可你又不真是我爸,政治联姻的欲求也太明显了……许七安想了想,道:“漂亮吗?”
“自然是清秀可人的。”魏渊道。
听到清秀可人四个字,许七安直接Pass掉,摇着头:
“实不相瞒,卑职现在存了不少银子,打算把教坊司的花魁们统统赎身,发妻如果只是模样清秀,恐怕镇不住那群妖艳贱货的。”
魏渊皱了皱眉:“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为妻,或者,已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那可就太多了……许七安沉吟道:“首先一定要美若天仙,其次必须身份尊贵,最后,要有相当的才华,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内助。”
魏渊笑了笑,“那倒不如本座替你向陛下求亲,娶一个公主回来。”
许七安一下有些激动:“魏公,当真?”
魏渊颔首,指了指门口。
“魏公有什么吩咐。”
“滚出去。”
……
被魏渊赶出浩气楼,许七安没有回自己的一刀堂,转道去了刚修建好的春风堂。
李玉春正要带着宋廷风朱广孝几个铜锣去巡街,昨夜佛门高僧闹出这么大动静,城中百姓今早议论纷纷。
一部分人惊叹佛门高僧的强大,一部分人则表示佛门欺人太甚,希望朝廷挥师讨伐。
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今早讨论的全都是这个话题。
也就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否则千千万大奉子民要高喊一声:键来!
在键盘上与西域佛门大战三百回合。
为了防止江湖人士趁机捣乱,或者散布谣言,衙门加强了巡逻任务。
“一库一库!”
许七安当即拦住李玉春等人,回一刀堂喊上自己的下属铜锣,十几号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结伴巡街。
巡了半个时辰,路过一家勾栏,许七安就说:“头儿,你带着我的人,去那边巡逻。我带着廷风和广孝,去这边。”
李玉春反问道:“为什么要安排的如此混乱?你带着你的人,我带着我的人,无需这般混搭。”
许七安想了想,道:“那头儿,你带着铜锣巡街,我带着兄弟去另一边。这样就不混乱了。”
李玉春一想,果然好受多了,颔首道:“去吧。”
目送李玉春等人远去,许七安带着两位同僚进了勾栏。
轻车熟路的要了二楼的雅座,喊上几个漂亮的姑娘陪酒,三人一边吃菜一边听曲看戏,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巡街时的悠闲生活。
“宁宴……”
宋廷风无奈道:“我本浪子回头,奈何身边总是些狐朋狗友。”
行了吧,我们都知道你还是从前那个少年!许七安懒得吐槽他,兴致勃勃的听曲,张开嘴,让身边的清秀姑娘塞一粒花生米进来。
俗话说,勤奋是一时的,懒惰的永恒的。
在云州剿匪时,迫于环境压力,宋廷风修行勤奋,日日不辍,可一旦回到纸醉金迷的京城,人的惰性和贪图享乐的天性就会被激发。
不过,相比起以前,宋廷风如今却是沉稳坚毅了许多,修行也比以前更加刻苦,总归是好事。
“哐当!”
一楼大堂传来摔杯声,一位喝醉酒的侠客掷杯起身,边打着酒嗝,边指着众人怒骂:
“早听闻京城奢靡成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个个贪图享乐,原先我还不信。这番入京,不过一旬时间,入眼的尽是些朱门酒肉臭的行径。
“南北两城的豪侠台,臭和尚耀武扬威,这么多天过去,竟没有高手出战,冷眼旁观。
“昨夜佛门高手法相降临,在我大奉京城质问我们司天监的监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同伴连忙上前拉扯,丢下几粒碎银,将他拖拖拽拽的拉出了勾栏。
戏曲继续,不过客人们谈论的话题,就此变成了佛门使团。
“这佛门确实嚣张,我大奉已经灭佛四百年,他们居然敢在城中讲道,北城那边,不知道多少户人家信了佛教。我听说有人还倾家荡产的捐献财物,打算为佛门高僧建寺庙。”
“朝廷也不管管,难道我大奉还怕了佛门不成,想二十年前,山海关一战,大奉何其强大。”
“可能是碍于盟友的颜面吧……哎,反正这些年,朝廷越来越腐朽了。”
“嘘,这些话不要乱说。”
“昨夜的动静先不说,那是神仙手段。可是,南城那小和尚在擂台坐了五天,就没有一位英雄好汉出面吗。我大奉无人了吗。”
宋廷风放下酒杯,推开依偎在怀里的女子,低声骂道:“扫兴!”
“咱们喝咱们的,别管这些闲事,天塌下来也不用着我们操心。”许七安笑道。
大师们加把劲,让元景帝更加丢脸才好,最好史官们记上一笔:元景37年,西域使团入京,小和尚摆擂五天,无一败绩。老和尚化出法相,质问朝廷。
嘿嘿,那元景帝的黑历史又多了一笔!
这时,府衙的一位白役拎着铜锣从街边飞奔而过,一边敲锣,一边高喊:“司天监要与佛门高僧斗法,司天监要与佛门高僧斗法……
“大家去告示栏看皇榜,大家去告示栏看皇榜……”
……
当许七安带着宋廷风和朱广孝来到内城城门口的告示栏,宽敞的广场挤满了百姓和江湖人士。
守城的士卒和几名打更人负责维持秩序。
许七安摘下佩刀,挥舞刀鞘拍打部分脾气暴躁,用力推搡的江湖人士,帮着维持秩序,顺带聆听前排的百姓念诵榜文。
榜文的内容很简单,大体意思是,西域使团远道而来,朝廷热烈欢迎,经过一番友好磋商,共同制定了可持续发展观,两国的关系将变的更加密切,大家共同进步,勤劳致富。
然后,西域高僧提出要与司天监斗法,进行“技术”交流,司天监欣然同意,双方将在明日,于观星楼的大广场举办斗法盛会,届时,城中百姓可以自行前去围观。
“不愧是官方发文,瞎比比了一大堆,怎么斗法,还是没有说……不过,为什么要搞的这么兴师动众,是度厄大师的要求?”
思考间,发现李玉春也带着人过来了,想来是就在附近,听见府衙白役的宣传,便过来瞧瞧。
“头儿!”
许七安迎过去。
李玉春见秩序维护的井井有条,欣慰道:“自云州回来后,你们三人总算摆脱了以前的懒散,变的更加成熟稳重。”
“这说明我们成长了嘛。”许七安笑嘻嘻回应。
……
到了正午,艳阳高照,司天监外的大广场,搭建起了凉棚,这是为京城的达官显贵们提供的歇脚之地。
千余名禁军围住广场,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城中百姓和江湖人士若想旁观,只能在外围观望。
西域使团们用过午膳,在度厄大师的带领下,从外城的三杨驿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闹市,来到了观星楼外的大广场。
褚采薇站在八卦台边缘,低头俯瞰,一队僧人缓缓而来,青色纳衣的身影里夹杂几位裹红黄相间袈裟的身影。
为首的是枯瘦黝黑,外貌更似小老头的度厄罗汉。
“老师,和尚们砸场子来啦。”褚采薇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块糕点,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来便来了。”
监正喝着小酒,晒着太阳,怡然自得。
“老师打算亲自出战么。”
“采薇啊,老师要是出手,就得菩萨亲自过来了。度厄要与我斗法,不是要与我战斗。”
“那你要派谁出战?”褚采薇歪着脑袋,分析道:“钟璃师姐被厄运缠身,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宋师兄和我都是炼金术师,不擅长战斗。二师兄不在京城……只有杨师兄能出战了。”
监正叹口气。
“老师为何叹气。”
“实在不巧,你杨师兄昨日练功走火入魔,不能出战。”
“啊?”褚采薇大吃一惊,顿时,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皱起精致的眉头,担忧道:
“那可怎么办呀。”
“为师也烦呐,所以要你进宫一趟,向陛下要一个人。”
……
俄顷,一袭黄裙骑着马匹,啪嗒啪嗒的飞奔入皇宫。
正午刚过,元景帝正在灵宝观钻研道经,听女子国师阐述经典奥义,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心不在焉。
“陛下是在为斗法之事烦恼?”洛玉衡轻声道。
元景帝犹豫了一下,道:“朕虽然对监正充满信心,然,佛门此次有备而来……斗法若是输了,大奉颜面何存呐。”
“术士体系较为特殊,不以战力为尊,的确不太稳妥。”洛玉衡颔首。
在当今所有体系里,术士体系的战力是最弱的,它所擅长的领域并非个人战力,而是增强国力。
大奉军队之所以能所向披靡,优良的军备是关键因素之一,而那些鬼斧神工的攻城器械、火炮、床弩等等,都来自司天监。
这是其余体系无法做到的。
九品医者救死扶伤、八品望气师和七品风水师,则是堪舆地脉,改善风水,这些都是极强的辅助技能。
哪怕是四品的阵法师,其实也是辅助,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战斗,而是炼制法器。
术士需要依附王朝,两者是共生关系。
一听洛玉衡这么说,元景帝忧虑更深了。
“陛下不妨去请一请云鹿书院的院长?各大体系中,武夫战力最强,但要论哪个体系最完善、没有短板,那只有儒家。儒家可以应付一切局面,纵使佛门手段再高超,儒家也能摆平。”
元景帝眼睛微亮,而后摇头:“国师,去年我有意让赵院长出仕,但他拒绝了。”
言外之意,他请不动云鹿书院的读书人。
谈话间,老太监匆匆进来,恭声道:“陛下,宫里来报,司天监的褚采薇奉师命求见。”
奉师命求见……元景帝沉吟道:“朕在听国师讲道,不回宫了,你让她来灵宝观见我。”
老太监领命离去。
元景帝看向洛玉衡,道:“监正应该是为斗法之事,国师也听听,帮朕参谋参谋。”
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道行低微,自身是没有主见的。需要洛玉衡在旁提意见,分析分析。
褚采薇接到召唤,当即出了宫,骑马跟随侍卫来到灵宝观,穿过一座座花园,经过一座座人宗祖师殿,来到道观深处的小院。
“采薇姑娘,请吧。”
院门口站着一位蟒袍老太监,微笑着做了“请”的手势。
褚采薇“嗯”了一声,踏着轻盈的步调穿过小院,跨入静室,裙摆轻轻摇荡。
静室内,元景帝和洛玉衡隔着一张茶几对坐,茶几放着一本道门典籍,一只香炉,纤细的青烟升腾。
褚采薇扫了一眼,见桌上没有好吃的糕点,失望的收回目光,拱手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国师。”
元景帝审视着司天监白衣术士眼里的小师妹,杏眼大而明亮,脸蛋圆润,甜美暗藏,是个能让人不自觉开心起来的开朗少女。
“监正让你来见朕,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三师兄杨千幻昨日练功,不慎走火入魔。二师兄不在京城,宋师兄和我又不擅战斗……”
话没说话,元景帝皱眉打断,沉声道:“什么,杨千幻练功走火入魔?”
老皇帝升起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惊怒。
洛玉衡眉梢一挑,盈盈眼波凝视着褚采薇,这可不像是监正的作风。
褚采薇不慌不忙,说道:“因此,监正老师让我来向陛下借一个人,代司天监与那西域的秃驴斗法。”
借人?!
心机深沉的元景帝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搜刮肚肠了片刻,没有锁定预想中的人物,这才皱眉问道:
“监正想要谁?”
“打更人,银锣许七安。”褚采薇声音清脆。
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老皇帝用不太确定的语气,求证道:“许七安,银锣许七安?”
“是的,是那个破案很厉害,从云州回来死过一次的许七安。”褚采薇娇声道。
元景帝摆摆手,“朕当然知道是他,朕的意思是,为什么是许七安。”
监正这个女弟子,心思有些太单纯,与她说话,一定要说的明明白白,她才能听懂。
褚采薇诚实的摇头:“我不知道呀。”
……元景帝吐出一口气,挥了一下手:“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好的。”
褚采薇脚步轻快的走了,她打算去怀庆公主的德馨苑喝茶吃糕点,顺便分享见闻。
等褚采薇离开,元景帝握着茶杯,沉思许久,语气沉重地问道:“国师,你怎么看?”
“许七安此人天资固然不错,但身为一介武夫,与佛门斗法,毫无胜算可言。”洛玉衡五官精致端庄,面无表情时,宛如玉雕的神女。
“不过,天机盘是监正伴身法器,断然不会外借的。也许其中另有缘由吧。”
元景帝叹息道:“罢罢罢,不管他了,这老头心机深沉,朕一直看不透。朕还有事,先回宫了。”
元景帝最不喜欢的人就是监正,整个大奉,他俯瞰文武百官,即使是人宗道首洛玉衡,与他也是以道友相称,平起平坐。
唯独监正,是他真正要仰视的对象,元景帝完全看不透他。
对一位手握至高权利的皇帝来说,这是非常难受的事。
坐上辇车,元景帝吩咐道:“传许七安入宫见朕。”
……
“陛下要见我?”
许七安收到消息时,人正在观星楼外吃瓜,于人群中打量以度厄罗汉为首的和尚们。
“是的,宫里的侍卫在衙门等着,许大人快些去吧。”传话的铜锣催促。
我要是去的晚些,今年的俸禄都要被扣光了……许七安二话不说,骑上小母马,抽打它的小翘臀,风风火火的赶回衙门。
与等待在衙门的侍卫接头后,许七安进了皇宫,沉默的穿过东门,来到御书房。
六根粗壮的红柱支撑起高大的穹顶,铺着黄绸的大书桌后,空无一人。
许七安在寂静的御书房等待了一刻钟,穿着道袍,乌发扎着道簪的元景帝姗姗来迟,他没有坐在属于自己的龙椅上,而是站在许七安面前,眯着眼,审视着他。
……这眼神似乎有点像老丈人看女婿,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困惑,几分不善!
元景帝在他面前停下来,对低眉顺眼的银锣说道:“监正与度厄斗法的事,你可听说了?”
“回陛下,刚从皇榜上看到。”许七安恭声回答。
“斗法,通常分文斗和武斗,度厄和监正都是世间难寻的高手,不会亲自出手,这往往都是弟子之间的事。”
这倒是可以理解,大佬们坐在后边指点,由弟子冲锋陷阵……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正疑惑,便听元景帝淡淡道:“监正刚向朕借人,点你应战!”
“……?”
许七安猛的抬起头,错愕的看着元景帝。
元景帝盯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监正你个糟老头子,到底安的什么心?知道神殊在我体内,你还巴巴的将我往佛门面前送……许七安立刻说:“卑职实力低微,才疏学浅,恐无法胜任,请陛下容卑职拒绝。”
元景帝“哼”了一声,“监正既已决定,自然不会更改,朕寻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朕是要告诉你,这场斗法,事关大奉颜面,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赢下来。”
你也不想想我凭什么能赢?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抱拳:“卑职遵旨。”
……
灵宝观。
元景帝刚走没多久,穿着层叠繁复的白裙,头戴华美首饰,脸上蒙着丝巾的女人,在侍卫队的保护下,进了灵宝观。
无需通传,她径直进入道观深处,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凉亭边的水池上,悬空盘坐着容貌绝色的女子国师洛玉衡。
丝巾蒙面的女子捡起一粒石子,悄悄砸向洛玉衡,石子接近洛玉衡三尺时,被一道气罩弹回,准确命中蒙面女子的额头。
她“哎呀”一声,捂着额头蹲下,气恼道:“二品高手了不起啊,二品高手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洛玉衡睁开眼,无奈道:“你来做什么,没事不要打扰我修行。”
蒙面女子提着裙摆来到池边,兴致勃勃道:“佛门要和监正斗法,明儿有热闹可以看了。”
“去看便是。”
“我当然要去看,不过元景帝不允许我离开王府,我到时候只能变幻容貌,偷摸摸的去看。可我想近距离旁观嘛。”蒙面女子哼哼道。
“你可以易容之后,让别人带你进去。”洛玉衡笑道。
“我易容之后,谁都不认识我,怎么带我进去?”她烦躁的说,似乎觉得泄气,岔开话题,道:
“我跟你说啊,那个许七安是真的讨厌,我好几次遇到他了。简直是个吊儿郎当的登徒子。”
“以你的姿色,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洛玉衡回答。
“看吧看吧,你都不是真心的和我说话,说话都没思考……我怎么可能以真面目示人呢,那样的话,那个登徒子肯定当场爱上我了。
“我是变幻了容貌的,伪装过后的我,虽然是一个外表平平无奇,但气质和韵味都绝佳的女子……”
洛玉衡不耐烦的打断:“气质和韵味绝佳,那在你面前油腔滑调不也符合情理吗。”
她一时哑然,呆了片刻……
“不说了!”蒙面女子生气的别过身子。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伪装后的自己,只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寻常妇人。
而这样一个妇人,那许七安竟然还对她产生浓厚性趣,这个男人简直是个饥不择食的登徒子。
龌龊小人。
“你知道明日代替司天监出面,与佛门斗法的是谁吗?”洛玉衡突然说道。
蒙面女子竖起耳朵。
“许七安。”洛玉衡没卖关子。
“嗯?”
蒙面女子一下子转过身来,睁大美眸:“就他?代替司天监?”
洛玉衡点头。
蒙面女子顿时有些气愤,坐在那里,掐着腰:“我堂堂大奉,莫非无人了?竟让一个臭小子代表司天监斗法。”
她气抖冷了一会儿,见洛玉衡重新闭目打坐,也安静了下来。
坐在那里,眼睛转啊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
浩气楼,许七安捧着茶,把宫中得知的信息告诉魏渊,魏渊事不关己的说:“尽力就好。”
“我肯定会被陛下治罪的吧,如果输了。”许七安忧心忡忡。
魏渊笑呵呵道:“放心,也许明日斗法,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许七安眼睛一亮:“魏公,你知道些内幕?”
魏渊扫他一眼:“用用你的脑子!”
大宦官提点道:“斗法的赌注是什么?”
“金刚经和天机盘。”
“天机盘是监正的伴身法器,世间绝无仅有,斗法输了,你只是被陛下治罪,而他,要输一件至宝。没有把握的话,监正会借向陛下借你?”
我这么厉害的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许七安心里嘀咕。
……
当天晚上,他将自己代表司天监,与佛门斗法的事告诉家人,并说:“你们如果想去凑热闹,可以拿着我的腰牌去属于打更人衙门的场地。”
许平志眉头紧锁:“有危险吗?”
“只是斗法而已,应该……没有吧。”许七安也不太确定,毕竟不知道明日斗法详情。
“呀,我们能入场去看?”婶婶就显得很没心没肺,喜滋滋的说。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许铃音趁着吞咽食物的空隙,高举小手。
“你也想去看热闹?”许七安有些惊讶,愚蠢的妹妹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
“热闹的地方肯定有好吃的。”许铃音信誓旦旦的说,这是她短暂的六年时光里,总结出来的一个人生哲理。
“监正为什么要选择大哥?”
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智商担当,许辞旧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对于小老弟的疑惑,许七安只能无奈的说:“谁能知道监正在想什么?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小老弟摇摇头,表示聪明绝顶如他,也是猜不透监正想法的。
吃完晚饭,许七安吐纳养神,等自身进入一个相当良好的状态后,停止了打坐,打算美滋滋的睡一觉,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战斗。
“看来这几天不去教坊司是正确的选择,男人还是要懂得养精蓄锐的。”
他闭上眼睛,正要进入梦乡,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只好摸出地书碎片,点亮蜡烛,查看传书。
【四:明日便是监正与度厄的斗法,我在国师那里听到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天地会成员纷纷问道。
只有许七安脸色大变,心说你特么给老子闭嘴,闭嘴!
楚元缜以指代笔,传书道:【司天监竟然选择让银锣许七安出面迎战。】
这条信息发完,楚元缜期待看见“群友”们震惊的反应,然后发表各自的意见,结果,一点反馈都没有。
“?”
楚元缜皱了皱眉,难道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二:这个四号怎么回事,故意吊人胃口?】
【六:四号不像是这种人,可能身边临时有事吧。】
四号临时有事……哈哈哈,上天保佑啊,没有把我的事说出来,不然二号听说我没死,当场就要在群里揭露我身份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这时,他看见镜面传来金莲道长的传书:【九:我暂时把他们都屏蔽了,四号也是我屏蔽的。】
道长屏蔽的四号?!
许七安一愣,连忙传书:【谢谢道长了。】
【九:不用谢。】
不用谢,现在让李妙真知道你复活的消息,她来京城后,反而能专心备战。你这个根搅屎棍,就没用了。
【九:不过纸包不住火,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三:我自有分寸。】
许七安打算与李妙真面谈,说一说大家一起社会性死亡的过去,这样李妙真就会答应给他保守身份秘密。
金莲道长,你以为我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三:对了道长,我似乎见到那位与我有渊源的女子了。】
【九:呵呵,迟早是要见面的,说明你们缘分已到。】
缘分已到……许七安咽了咽唾沫,哭丧着脸传书:【您说的这个缘分,它是正经的缘分吗?她的年纪都可以当我婶婶了。】
那老阿姨的年纪,大概也就比婶婶小个几岁,而婶婶今年芳龄36。
【九:我似乎没有与你说过那条菩提手串的能力,嗯,它可以屏蔽气数,改变容貌。佛门最擅长掩盖自身气数。
【手串是我以前游历西域,行善积德时,与一位高僧论道,从他手里赢过来的。】
这样啊,那如果老阿姨是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我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三十多的年纪,以我上辈子的经验和眼光来看,其实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呸呸呸,思想不能滑坡,我似乎已经认定她和我会有孽缘了?
一定是金莲道长的暗示作用。
【三:道长,什么叫渊源?】
【九:渊源分很多种,彼此之间产生情谊,便是渊源。但情谊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知己,可以是恩人等等。】
呼……许七安松了口气。
结束聊天,他裹着薄薄的棉被,进入梦乡。
……
次日,清晨,许平志请假后返回家中,带着家中女眷出门,他亲自驾车带她们去观星楼看热闹。
许二郎骑乘马匹,跟在马车边。
刚驶出家门口的小道,欲拐入主干道,便见路边停着的一辆简陋马车里,钻出一个容貌普通的妇人,抬手拦下了许平志的马车。
许平志皱眉打量妇人,道:“你是?”
“你是许七安的二叔?”
“是!”
“去观星楼?”
“是。”
妇人点点头,自顾自的过来,攀爬马车:“带我去观星楼,告诉许七安,捡我香囊的事一笔勾销。”
许二叔本来想把妇人推下去,听到后面这句话,脸色就有些古怪了。
听起来,这位妇人与侄儿还有些纠葛的样子?
“以宁宴的身份和资质,应该不至于和一个大他这么多的女人有什么纠葛,是我多想了,肯定是我多想了……”
许平志打算回家好好质问许宁宴,此时先忍着不提。
老阿姨钻进车厢后,看见丰腴美艳的婶婶和清丽脱俗的玲月,明显愣了一下,再回忆外头那个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心里嘀咕一声:
一家子皮囊都不错。
然后,她看见了和自己此时外表一样,五官平庸的许铃音,她扎着童子髻,坐在长条椅上,两条小短腿悬空。
对于自己的到来一点也不关注,专心的吃着怀里的肉干。
婶婶仔细审视老阿姨,矜持道:“你是哪家的夫人?”
老阿姨露出温婉笑容:“寻常人家而已,想去司天监看热闹,但进不去场地。恰好与……许大人的侄儿相识,就过来沾沾光。”
婶婶点点头,只要这女人不是和自己丈夫有牵扯,她就不在意。
两个年级相仿的女人聊了几句,婶婶才发现对方自称“寻常人家”,恐怕是自谦。
这个女人谈吐优雅,笑容矜持,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妇人。
应该是某个和宁宴相熟的官员,家里的妇人……不过,怎么没见她家的男人?
这时,老阿姨看着许铃音,随口问了一嘴:“这是亲戚家的孩子?”
“这是我闺女!”
婶婶皱了皱眉,把铃音抱起来,放在双腿。
“难道她长的不随我吗?”婶婶有些不开心。
哪里随你了,她看着跟你完全没关系……老阿姨带着浅浅笑容的脸庞微僵,又刹那间恢复,笑容温婉的说:
“仔细一看,眉眼还真有几分神似,是我眼拙了。”
嗯,眉眼与外面那个车夫神似。
一路无话。
许平志驾马车来到观星楼附近,先是听见一声声嘈杂的声浪,拐过街头,看见了漫漫的人海。
他大致扫了一眼,就他看见的人群,少说也有一两千。而这只是一小部分的百姓,可以想象,以观星楼为中心,四面八方辐射的人群有多少,那是骇人听闻的一个数目。
“这可比春祭还热闹了……”许平志勒住马缰,将马车停在外头。
“怎么停下来了?”车厢里,传来婶婶的声音。
“前头没路了,都是人。”许平志解释道:“咱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婶婶掀起车窗,在丈夫的搀扶中下车,许玲月也在父亲的搀扶中下了马车,小豆丁则是被许平志抱下来的。
老阿姨皱了皱眉头,她平时上下马车都有侍女搬来小木凳迎接,这会儿有些不适应。
好在马车简陋,车底离地面不高,不像她那辆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车板能有人腰部那么高。
她轻松的跃下马车。
许平志招手,唤来街边的一位御刀卫,吩咐道:“看管好马车。”
说话的同时,他亮出了自己御刀卫的腰牌。
年轻的御刀卫恭敬的应诺。
许平志带着妻儿绕过人群,走向被禁军清理出来的通道,那条通道两侧站满了禁军,将百姓阻隔开来,形成一条专门提供给达官显贵的“安全通道”。
通道路口处,两名禁军长矛交错,拦住了许平志一行人。
许平志掏出许七安给的腰牌,禁军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宁宴现在地位越来越高了,”婶婶喜滋滋的说:“老爷,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和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坐在一起。”
许新年忍不住恰柠檬,哼道:“娘,你以后会成为诰命夫人的。”
许平志反手一个背刺:“你先想想怎么留任京城吧。”
许新年顿时蔫了。
按照书院的意思,是想办法让他去青州,远离京城,一展宏图。
但许新年不太想去,去了青州,意味着远离父母、大哥还有妹妹们,如果三年任期满了,不能回京城,他就得在外地再任职三年。
三年又三年,只能在回京述职时见一见家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不能进翰林院,他基本就绝了内阁的路。
爹的“我儿辞旧有首辅之资”真的成一句空话了。
走完“安全通道”,一家人举目眺望,看见偌大的广场,搭建着许多凉棚,文官、武将、勋贵,井然有序又泾渭分明的坐在各自的区域。
此外,还有许多贵妇和千金小姐,基本都是拖家带口来看斗法的。
对于这些贵族女眷而言,大奉的脸面还是其次,看热闹才是最紧要的。
许平志一边扫视,一边带着妻儿去往打更人衙门所在的区域,主位坐着一袭青衣,两鬓斑白。
他两侧清一色的金锣,金锣身后是银锣,铜锣则被安排去值岗,没有资格待在凉棚里看戏。
许平志带着妻儿靠近,拱了拱手,便迅速带着妻儿和陌生妇人入座。
大名鼎鼎的魏渊和金锣没有搭理他,这让许二叔松了口气,当个小透明才好。
老阿姨也松口气,当个小透明真好。
……
这些凉棚中,搭建最豪华的是一座包裹黄绸布的休憩台,棚底摆设着一张张桌案,皇室、宗室成员坐在案边。
在后宫里脑浆子差点打出来的皇后和陈妃也来了,大家言笑晏晏,好像一直都是和睦的姐妹,没有任何龃龉。
四位公主到齐,怀庆坐在首位,裱裱坐在她边上。
皇子中,太子还在禁闭不得出门,其余皇子全来了。
这场斗法,于皇室而言,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更关乎朝廷颜面,关乎皇室颜面。
“许七安在哪呢,他怎么没出来,他斗不斗得过秃驴们啊,秃驴打算怎么斗法……”
临安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水灵灵的桃花眼到处乱看,没看到她的狗奴才,顿时有些泄气。
“悬!”
七皇子摇摇头,“那许七安是个武夫,如何与佛门斗法?再说,以他的微末修为,真能应对?”
三皇子笑着附和:“除非佛门与他比诗词。”
两位公主和众皇子忍不住笑起来。
临安大怒,凶巴巴的扫过兄长和妹妹,骂道:“他输了你们很高兴?要不要本宫给你们每人铸一尊佛像?”
三公主皱眉道:“我们只是说说罢了,临安你这是作甚。”
其余皇子纷纷皱眉。
自打福妃案后,临安脾气就变的暴躁起来,对他们这些兄弟姐妹毫不客气,说话越来越冲。
怀庆淡淡道:“若是道门斗法,自然是谁强谁胜,其他体系亦然。但佛门不同,佛门讲究见悟,讲究佛心,讲究禅机。
“许七安确实只是七品武者,修为比他强的比比皆是,可修为高有什么用?再高能有度厄罗汉高?”
怀庆说话总是让人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皇子公主们顿时不说话了。
……
与宗室凉棚紧邻的位置,首辅王贞文抿了口酒,察觉到女儿的目光一直望向打更人衙门所在的区域。
他皱了皱眉,问道:“慕儿,你在看什么?”
王小姐收回目光,笑容浅浅的回应:“女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魏公呢,果然气度不凡。”
说罢,她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某个俊美无俦的小老弟。
“对了,怎么没见陛下。”王小姐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分散父亲的注意力。
王首辅侧头看了看皇棚,笑道:“宫里两位打的热火朝天,陛下嫌烦,不愿意下来。这会儿应该在八卦台俯瞰。”
王小姐“哦”了一声,接着问道:“爹,西域使团本次入京,为的是什么?这番无理由的提出斗法,实在令人费解。”
使团不会说来就来,必定是有目的,而这几天佛门火药味十足的举动,让人意识到这次西域使团入京,来者不善。
“也许和桑泊案有关吧。”王首辅淡淡道。
王小姐皱了皱眉,从父亲的回答中提取到两个信息,一,身为首辅的父亲也不是很清楚。二,桑泊案似乎隐藏着更深的内幕。
刚想追问,王首辅有些不耐烦的摆手:“你一个女儿家,别过问朝堂之事,那一肚子的鬼机灵,以后用在夫婿身上吧。”
王小姐撇撇嘴,不再说话,趁着父亲没在意,她又把目光投向打更人衙门。
等斗法结束,我便在府上举办文会……她暗暗心想。
另一边,许平志凭借自己在京城任职多年的经验,一个个凉棚的扫过,见到了认得出的大人物,当然,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大人物。
不过,以皇棚为核心,距离越近的,肯定是地位越高的大佬。
突然就有种登上京城权力舞台的错觉,而这一切都是宁宴带来的……这次斗法之后,宁宴若是胜出,他将闻名京城,闻名大奉……若是输了,恐怕要长时间遭人唾弃,史书若是再记一笔,他就得背千古骂名。
想到这里,许二叔心情甚是复杂。
“老爷,你看那位公主,是不是那天来祭拜过宁宴的那位?”婶婶也在观看现场,并认出了清冷如莲,皎皎生辉的怀庆公主。
许平志“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妻子。
婶婶接着说:“她身边那位穿红裙的公主也很俊俏,就是……眼神似乎会勾人,瞧着不是很正经。”
许平志吓了一跳,低声道:“胡说八道,不要在这种场合妄议公主,你想满门抄斩吗?”
婶婶连忙闭嘴。
“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奉皇室没一个好东西。”老阿姨淡淡道。
我们不认识你,你滚一边说去……许新年心里腹诽。
许平志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搭理那个女人,告诫妻儿:“在这样的场合,一定要多看多听少说话,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错……铃音?!”
“铃音”两个字喊出口,声音是变调的。
不知什么时候,许铃音迈着小短腿走到了青衣宦官面前,她昂着脸,指着桌上的吃食,怀着憧憬,说:
“伯伯,我能吃你的东西吗?”
看到这一幕的许平志,尾椎骨的麻意一直窜到天灵盖。
魏渊身边的金锣们,眉头同时皱了起来,心说这是哪来的稚童,如此不知礼数。
祭拜过许七安的张开泰认出了小豆丁,忙说:“魏公,这是许宁宴的幼妹。”
金锣们目光温和的打量许铃音,心说,这孩子不怕生,胆气足,必成大器。
魏渊捻起一块蜜饯递过去。
许铃音接过,几口就吞掉了。
“蜜饯不是这么吃的,含在嘴里的时间越长,甜味就持久。”魏渊笑道。
“等甜完了,蜜饯就被别人吃光了。”许铃音竖起小眉头:
“我只要不停的吃,就会一直甜……伯伯,我还要吃。”
魏渊笑着又投喂了几颗蜜饯,许铃音吃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伯伯怎么不吃啊。”
魏渊笑着摇头。
“是你自己不吃的啊,”许铃音眨着纯真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伯伯不吃,我才把它们吃光的。”
“你能吃光?”魏渊笑了,瞄了眼许铃音的小肚子,再看看满桌的瓜果、蜜饯和极品糕点。
“魏,魏公……”
许平志硬着头皮过来,躬着腰,努力让声音不颤抖:“小女顽劣,您别与她一般见识。”
魏渊抬了抬衣袖,拿起一只黄橙橙的梨递给许铃音。
姜律中见状,笑道:“魏公陪孩子说说话,你且回去吧。”
许平志看了眼小豆丁,又看一眼将自己视若无物的魏渊,无奈的转身离去。
“爹,你怕什么?大哥是银锣,深受魏公赏识,铃音不会有事。”许二郎说道。
许平志叹口气。
年轻人是不会懂魏渊的可怕的,经历过山海关战役的人,都不会认为魏渊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魏渊身前的吃食越来越少,他看了眼许铃音的小肚子,皱了皱眉,抬手按在她脑袋。
接着,又在女童身上各处按捏了许久。
“可惜了。”魏渊惋惜道。
“义父,怎么了?”杨砚问。
“这孩子骨壮气足,先天根基深厚,只是筋骨柔韧性太差,不适合练武。”魏渊摇头。
“难怪这么会吃,这女娃娃是饭桶吧。”南宫倩柔嘲笑道。
“tuituitui……”许铃音朝他吐口水,浅浅的小眉毛竖起:“你是坏人。”
她还记得这个漂亮的姐姐,来家里骗人说大哥死了,害得爹和娘哭了好久。
南宫倩柔冷哼一声,往怀里抽出手帕,擦拭裤腿上的口水。
不知不觉,时间走到巳时,盘膝在凉棚下静心打坐的度厄大师睁开了眼,声音洪亮:“监正,你可知须弥芥子。”
“小把戏罢了!”
九天之上,传来监正的嗤笑声。
在场,不管达官显贵,还是外头的百姓,一个个精神亢奋,情绪激动。
正戏开始了!
只见度厄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钵,轻轻抛出。
“砰!”
金钵重逾千斤,砸的石板龟裂,深深嵌入地表。
一道纯净的金光从钵中升起,于高空展开,显眼出一座高山,曲折的石阶延伸向山林的尽头。
山顶,隐约是一座寺庙。
“神仙手段……”婶婶惊呆了,瞠目结舌。
除了修为在身的武夫,但凡是见到这一幕的普通人,没有一个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哗然声四起。
“义父,什么是须弥芥子?”南宫倩柔皱眉。
“这是佛门的一个典故。”魏渊看了眼对周遭事物视若无睹的许铃音,淡淡道:
“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传说佛陀手中有一座山,叫须弥山,那是他的道场,不管他走到哪里,道场就在哪里。”
杨砚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想起了佛门高僧运输军队的景象,恍然道:“掌中佛国?”
魏渊颔首:“金钵里,就藏着一座山。”
“净思,你进山,坐镇第二关。”度厄大师吩咐道。
穿青色纳衣的俊秀和尚起身,双手合十行礼,而后,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无数人的面,踏入了金钵。
下一刻,那副展开在高空中的画卷,多了一位登山的年轻和尚。
他不紧不慢的攀登台阶,来到山腰,盘膝而坐。
一道道金光自高空洒下,汇聚在他身上,顷刻间,他体表覆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整个人宛如黄金浇铸。
……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须弥芥子啊。”许七安咋舌。
背对着他的杨千幻颔首道:“须弥芥子,又称掌中佛国,不过,这应该是个无主的世界,藏于金钵之中。
“若是有主的‘佛国’,那么胜负就在它主人的一念之间,这还算公平。”
褚采薇把一袋糕点塞到他怀里,娇声道:“许宁宴,去吧,爬山的路上吃。”
“……谢谢,不饿。”许七安婉拒。
身后,一群白衣术士鼓舞道:“去吧,许公子,虽然不知道监正老师为什么选择你,但老师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定要凯旋啊,许公子。”
能不能凯旋再说吧,这么好的机会,当着全京城的面,我先把这波逼装了……许七安拍了拍杨千幻的肩膀,说道:
“杨师兄,今日过后,你会明白,什么叫做人前显圣!”
……
场外,一座酒楼的楼顶,青衫剑客楚元缜与魁梧的大光头恒远并肩而立,望着金光璀璨的净思小和尚,状元郎“啧”了一声:
“金光铸体,这须弥世界增强了净思的金刚之体,以许宁宴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斩断。”
恒远心情有些复杂,按理说,他是佛门弟子,本该站在佛门这边。可他同时也是大奉人士,且出战的是许大善人。
“对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没收到我的传书?”楚元缜问道。
“金莲道长屏蔽了。”恒远说。
今早,楚元缜来找他结伴“看戏”,顺带问起昨夜传书的事,两人对了口供后,一致认为是金莲道长屏蔽了四号。
“我知道是金莲道长屏蔽我的传书,可是,为什么?”楚元缜表示不解。
“金莲道长不想你说出许七安代表司天监斗法?”
“呵,你觉得有道理吗?”楚元缜哂笑道。
“没道理。”恒远摇头。
“我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楚元缜沉吟道,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转而说道:
“你在三杨驿站待了三天,可有收获?”
“金刚经不能轻易传授,度厄师叔祖告诉我,如果想一观金刚经,可以跟他回西域,在须弥山修行三年。”恒远说道。
“等你整个人从内到外成为佛门中人,与大奉再无关系?”楚元缜嘴角挑起嘲讽的笑意。
“并非如此,”恒远辩解道:“金刚经不是一般人能修成,你不奇怪么,为何是净思出面应战,而不是其他人?”
楚元缜心里一动:“西域使团里,只有净思修成了金刚经?”
恒远点头:“要么天生具备佛根,能了悟其中奥义。要么,去须弥山聆听佛法,或有一线可能,参悟金刚经。”
楚元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击掌,有些恼怒:“也就是说,纵使许七安斗法赢了,得了金刚经,也没用了?
“因为许七安这样的好色之徒,不可能有佛根。”
恒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谈话间,两人听见度厄大师朗声道:“本次斗法,曰登山!上得山顶,进了寺庙,若依旧不愿皈依佛门,便算我佛门输了。司天监有三次机会。”
听到这句话,魏渊笑了。
“登山……”杨砚沉吟道:“沿途必定困难重重,一个不慎,便直接落败了。”
度厄罗汉说完,便不再开口,静心打坐。
场内场外,观众们等待许久,依旧不见司天监派人应战,一时间议论纷纷。
“司天监怎么没动静,莫不是怕了?”
“监正呢,监正说句话啊。”
“怎么回事?司天监若是怕了,那为何要答应斗法,嫌大奉不够丢人吗。”
突然,有人惊喜地喊道:“观星楼里有人出来了。”
一瞬间,无数人同时扭头,无数道目光望向观星楼大门。
一楼大堂里,缓缓走出来一位披着斗篷的人,他手里拎着酒坛,戴着兜帽,垂着头,看不清脸。
斗篷人踏出台阶的瞬间,低沉的吟诵声传遍全场,伴随着气机,传入众人耳里。
“少年十五二十时,青衫仗剑走江湖。”
斗篷人踏出第二步,低沉的声音忽然变的高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那些凉棚里,一位位文官不自觉的站起身,朝着那人影投去注目礼。
斗篷人踏出第三步,单手指天,声音从高昂变的雄浑:“海到尽头天作岸,武道绝顶我为峰!”
场内场外,一位位武夫眉毛扬起,神色古怪,场外的江湖人士,有的甚至应声激起气机。
斗篷人踏出第四步,长啸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魏渊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武将们,霍然起身。
斗篷人踏出第五步,悠悠一叹:“天不生我许宁宴,九州万古如长夜!”
许新年气的浑身发抖,这是他此生巅峰之作,于心灰意冷中所创。
大哥真是太无耻了。
他气愤中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呆滞的脸,他们望着那缓步入场的斗篷人,是那么的专注。
我念这首诗,被家人取笑,而大哥念这首诗,却是万众瞩目,万人敬仰……许新年愤愤的想:
大哥真无耻。
气恼之中,许新年又看了眼身边的妇人,她望着斗篷人,有些失神。
裱裱痴痴的看着斗篷人,眼里仿佛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怀庆则双眸绽放异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的光彩夺目。
许七安没有再吟诗,提着酒坛,一步步入场,终于在金钵边停下来,然后,他摘下了兜帽,仰头饮酒。
酒水沿着他的下巴流淌,染湿了衣襟,恣意豪放。
突然,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在“哐当”的碎裂声里,狂笑道: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猖狂豪放的大笑声中,他跃入了金钵。
这一刻,满场寂静。
过了许久,突然的,喧哗声来了,宛如海潮一般,席卷了全场。
“大奉,必胜!”
“大奉,必胜!”
这番高调的登场,这一句句佳作的出世,瞬间就在格调上碾压了佛门,在气势上俯瞰了佛门。
也把信心还给了京城的百姓。
文武百官们缓缓点头,露出赞赏之色,原来许七安此番高调入场,是有深意的啊。
一扫颓势,重整旗鼓。
褚采薇抿着嘴,明亮的杏眼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他投入金钵,大眼美人依旧无法从刚才那一幕中摆脱出来。
真威风啊……她心想。
“许公子简直神人也。”白衣术士们发自内心的惊叹。
这样的人前显圣方式,对他们来说,有些过于时尚和创新,对他们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相比起来,只会反复念叨一句“世上无我这般人”的杨师兄,就显得很下乘。
想到这里,白衣术士和褚采薇下意识的看向杨千幻,只见杨师兄整个人竟痉挛了起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在京城无数百姓眼里,在大奉达官显贵眼里,豪迈饮酒,豪迈吟诗,慷慨应战。
“为什么只是代入其中,我便感觉大脑一阵阵的颤抖。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极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没想到却被他轻而易举的做到的……
“不,这本来是我的机会,是我的机会啊,监正老……老……误我。”
外围的酒楼屋顶,楚元缜叹息道:“厉害,实在厉害,这份博眼球的功夫,可谓旷古绝今,我当年便是中了状元,也不及他这般风光。”
“阿弥陀佛,所以说许大人是个妙人。”恒远笑道。
许大人这样性格的人,远比刻板的读书人要有意思的多,也比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武夫要好相处的多。
这大概就是教坊司花魁们那么喜欢他的原因,除了馋他诗词,性格招女子喜欢也是一方面原因。
“他进去了。”
拥堵的人群里,有百姓指着投映在半空中的“画卷”,那座巍峨大山的山脚下,出现一位穿着斗篷的男子。
……
这波逼装的,我给自己打99分,差一分是觉得有些尬……不过,只要我假装不尴尬,那么它就是一个100分的金镶玉……偶尔中二一下,感觉还挺爽……许七安一边总结刚才人前显圣的操作,一边环顾四周。
这个世界宛如真实,也许它就是真实的,他来到的是一片佛门大神通开辟出的小世界。
佛门巍峨高耸,云雾缭绕,宛如世外仙境。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梵唱,让人不自觉的心情平和,舍弃了红尘的一切烦恼,于心里留下安平喜乐。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石阶,延伸向云雾深处。
许七安发散思维,感应了片刻,没有察觉到任何生命的气息,蠹虫鸟兽绝迹。
“净思小和尚坐守山腰,应该不会是第一关,第一关是什么?”
怀着疑惑,他开始登山。
风平浪静的走了一刻钟,许七安看见石阶边出现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八苦!”
……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度厄大师悲天悯人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观众耳边:“这第一关,便是八苦阵。只有心智坚定者,才有资格登山,继续接受佛法考验。”
八卦台上,身穿道袍的元景帝站在边缘,俯瞰着广场,沉声道:“朕听说过此阵,监正,这八苦阵威力如何?”
“它不是威力如何的问题,它是那种特别磨人的阵法。”监正喝着小酒,给元景帝解释:
“若是一位稚童进入八苦阵,轻而易举便能出来。越是历经沧桑的人,越难破阵。在佛门,这八苦阵是僧人们磨砺心境所用。
“有人经历过考验,心境愈发圆满。有人则陷入八苦之中,佛心破碎。”
元景帝顿时凛然:“佛门高僧尚且如此,何况是他?”
监正笑了笑:“与佛门斗法,哪有那么容易赢,单是一座八苦阵,这京城里,能安然度过的就屈指可数。”
元景帝闻言,眉头紧锁。
京城中能度过八苦阵的,屈指可数,他可不认为这个“屈指可数”里包括许七安,这与天资无关,这和心性有关,和悟性有关,和体系也有关系。
武夫如何面对佛门僧人用来磨砺佛心的八苦阵?
如果佛门讲究一个透彻菩提心,那么武夫就是百无禁忌,一颗心是浑浊的。
“这一战若是输了,原本平起平坐的盟友关系,将会产生倾斜……”元景帝心道。
这才是他最担忧的,与二十年前相比,大奉国力衰弱的厉害,早已无法和西域佛门相比。
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谁也不会说。可若是此番斗法输了,史书上记上一笔,那就相当于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
后人研究这段历史时,会认为,元景晚年,大奉国力衰弱,他这个皇帝,就不是中兴之主,而是昏庸皇帝。
“不能输,不管如何都要赢,有三次机会,如果许七安输了,监正你最好选一个得力的人物。”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竟是如此可怕的阵?”
听完恒远解释的楚元缜,大吃一惊。
“以许宁宴的心性,恐怕通不过八苦阵的考验吧。”楚元缜沉吟道。
“或许,你应该自信一点,把‘恐怕’去掉。”恒远无奈道:
“这八苦阵是修禅的高僧用来磨砺佛心的,武僧陷入其中,轻则心境破碎,重则发狂,丧失理智。”
这……楚元缜脸色微变:“佛门未免过于歹毒了,他们想毁了许宁宴?”
恒远沉声道:“八苦阵还有一个作用……”
……
“没有气机波动,没有危险反馈,八苦阵法不会攻击我。”许七安站在石碑边,久久没有踏前一步。
不管了,先破阵再说。
许七安一脚踏上石阶,进入阵法,刹那间,眼前景物变化,佛山淡去,台阶淡去,黑暗遮住了视线。
“哇哇……”
他旋即听见了婴儿啼哭声,哭声撕裂的黑幕,他看见了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制服的人群。
一位护士捧着新生的婴儿,真为他擦拭身子。
床上躺着脸色惨白,大汗淋漓的女人,她五官清秀,无比熟悉。
“妈……”
下意识的,许七安喊出了声。
这不是大奉许七安的出生,是长在红旗下,生在新中国的许七安的出生。
孩子慢慢长大,经历了最快乐的童年后,他被迫上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上学,沉重的课业支配了他的青春。
终于,熬到毕业,长大成人,打算踏入社会。
这时,已经明显苍老的父母,拍着他的肩膀,惭愧的说:“你终于警校毕业了,爸妈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要自己努力奋斗,买房买车娶媳妇,得靠你在自己。”
他进入单位,没日没夜的工作,为了攒够房子首付,头悬梁锥刺股,终于,他首付了一套房子。
问题又来了,没钱装修……
许七安痛定思痛,离开单位,下海经商,生意失败,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奋斗。
十年之后,他终于有了精装修的房子,有了一些积蓄,是时候成家了。
这个时候,父亲生病了……一场大病让他几乎倾家荡产,父亲身子垮了,他得负责赡养两位老人。
为此,交往多年的女友离他而去。
这时候我不是应该醉酒猝死了么……他很想自嘲一声,但内心变的格外沉重。
画面变幻,他终于在四十岁之前结婚了,娶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妻子,第二年孩子诞生,夫妻俩为了让孩子读上更好的学校,大吵一架。
从此以后,他们为了孩子而活,抚养他长大,供他读书,直到有一天,孩子说:“爸妈,我要结婚了,但我要一套房子,女方不想和你们住一起。
“哦,在这之前,你们得准备几十万彩礼,就用爸的养老金吧。”
好吧,那就节衣缩食,提供大半辈子的积蓄,为孩子还房贷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嘛。
于是,儿子结婚了,有了婚房,开始了他的人生。接着,孙子出生了,老伴被接走了,因为要负责照顾儿子和儿媳的生活,要负责带孩子。
许七安开始了寡居的生活……
这段人生的最后,是他躺在病床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临走前,身边只有一个同样苍老的妻子。
这一刻,许七安竟有种“终于可以休息”的轻松感。
一个轮回结束,第二个轮回开始。
从出生到死亡,他一生都在当社畜,都在努力的“活着”,年少时背负沉重课业,年轻时为了未来奋斗,人到中年为孩子奋斗,到老了,依旧在为孩子奋斗。
除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到咽气那一刻,他才真正的“自由”,感觉卸下了所有担子。
“这就是人生八苦么,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我的人生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次次的轮回中,许七安遁入空门的念头越来越重,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说:歇息吧,歇息吧,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放下这一切,你就自由。
“不对,不对,我的意志出问题了……”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出了问题,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一个蛊惑他遁入空门,寻求自由。一个则坚定自身的理念和想法。
两股意识在体内碰撞,许七安痛苦的抱住脑袋。
“想一想别的,想一想浮香雪白的屁股。”
……
他的一切表现都落在场外围观者眼里,无数人为他提心吊胆。
“怎么回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可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啊。”
八苦阵作用于心灵,外人无法窥见许七安的精神世界,也就无法共情。
“……这才第一关呢,那人就如此痛苦。还怎么登山?”
一位江湖人士闻言,感慨道:“高下立判啊,这次斗法恐怕悬了。”
他们并不懂什么是八苦阵,只是看见许七安进入“画卷”,开始登山,结果没走几步,就这般模样了。
让人失望。
皇室所在的凉棚里,裱裱秀拳紧握,浑身紧绷,一眨不眨的盯着许七安,充分表现出内心的紧张。
怀庆握着茶杯,一直就没放下过。
“娘,大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许玲月带着哭腔说道。
婶婶连忙看向丈夫,见他面沉似水,顿时不敢问了,小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你大哥向来是有出息的,他在云州连几万叛军都不怕,还怕这几个秃驴么。”
“伯伯,我大哥怎么了。”许铃音指着天空。
“没事。”
魏渊语气平静,但他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身子也不自觉的前倾,眼神始终盯着“画卷”,不曾挪开。
“八苦阵!”
首辅王贞文冷哼道:“此阵是佛门高僧磨砺佛心所用,武者陷入其中,若无法破阵,心境破碎形同废人。若是安然过阵,则说明此人具备佛性。你便趁机度他入佛门。
“度厄罗汉好手段,如此打我大奉颜面,真不怕我大奉百万精兵吗。”
身为大奉首辅,皇帝不在,王贞文便是话事人。
他拥有广博的见识,成熟的政斗手段,三言两语就说出了度厄罗汉的算盘。
度厄大师念诵佛号,语气怡然:“皈依佛门,何尝不是一桩造化。”
楚元缜这才知道八苦阵的另一个作用,也明白为什么六号恒远刚才欲言又止。
度厄罗汉的盘算,确实阴险了些。
第一关先测佛性,如果没有佛性,许七安毁了便毁了,佛门胜出。若是有佛性,后续还有几关等着,把他度入空门,这样佛门不但胜出,还狠狠打大奉的脸。
派出来斗法的人,最后成了佛门弟子,这巴掌打的不要太狠。
各个凉棚里,达官显贵们顿时变色,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贵妇和千金小姐们,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态,不再谈笑。
裱裱一下子紧张起来,睁大了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子,急切道:“怀庆怀庆,首辅说,不破阵狗奴才就废了,破了阵狗奴才就成了和尚,这该怎么办啊。”
怀庆秀眉紧蹙,她虽见多识广,学富五车,但修行方面差强人意,眼下的情况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那你是想废,还是当和尚?”怀庆反问。
“我……”裱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心里的答案。
愤怒的人不止凉棚里的达官显贵,还有围观的百姓,在大奉,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是最骄傲的,因为他们住在朝廷的核心城市,有着大国百姓的自豪。
因为这段时间净思和净尘的“挑衅”,京城百姓心里早有怨怒,今日司天监答应与佛门斗法,天没亮,这里就聚满了围观的百姓。
“欺人太甚,朝廷竟软弱,几次三番被佛门骑在头上,那些高手全不吭声。”
一道道目光凝聚在许七安身上,带着紧张,屏住呼吸。
婶婶忽然听见一声“咔擦”,原来是身边的丈夫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她精致的眉头紧皱,懊恼的说:“怎么就选择了宁宴去斗法,这,这如何是好?”
丈夫为了给侄儿打基础,辛苦培养了二十年,如果真像那位老大人说的,不破阵就会废,那丈夫二十年的培养就毁于一旦。
破阵了也不是好事,长房就许宁宴一支独苗,当了和尚……
婶婶回头扫了眼儿子和女儿,许新年眉头紧锁,许玲月咬着唇,俏脸布满担忧。
……
“此阵还有第三种方法可破。”
精神分裂般的痛苦之中,一道意念传入许七安脑海,那是神殊和尚的声音。
“不要回应,不要思考与我相关的事,听我说便可。此阵是佛门修行者磨砺心境所用,入阵者会有两个结果:心境愈发透彻,或心境破碎。
“非佛门中人,若是能挺过八苦阵,则代表具备佛性。”
难怪我会产生遁入空门的念头,佛门这是要诛我的心……他一边忍受扭曲的精神痛苦,一边想着。
神殊和尚的念头再次传来:“除以上两者外,还有一个办法:以众生之力破阵!”
许七安等了片刻,神殊和尚不再说话,出于警惕,他没有在心里呼喊神殊。
众生之力破阵……这是什么意思,人生八苦,所以需要众生之力来破?可我哪来的众生之力?这明显不是武夫该具备的能力吧……
轮回还在继续,八苦阵“腐蚀”着许七安的精神,糟糕的是,遁入空门的想法没有加剧,反而是两个“人格”碰撞,让他精神愈发扭曲。
这意味着,许七安确实没有佛性,无法破阵的话,等待他的是心境破碎。
许七安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所有手段,天地一刀斩、心剑、狮子吼、变脸术、养意……嗯?
养意?
楚元缜教导他的养剑意,以自身情绪为力量,融入剑中挥洒而出。
我现在的情绪确实很糟糕,但还不足以劈开八苦阵……可是,换个思路,我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不尝试借用别人的情绪?以他人情绪来养剑意。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闭上眼睛,借用楚元缜教导的秘术感应情绪,只不过对象从自己,变成了外界。
令人惊喜的是,他竟真的感应到了外界的情绪,那是来自京城围观百姓的情绪……这些情绪是海洋,以紧张和愤怒为主。
你们也愤怒吗?
那就借给我力量吧。
许七安沉浸在情绪的汪洋中,吸纳着愤怒的情绪。渐渐的,一股强烈到无边无际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宛狂潮,如雷霆,如烈火。
他无意识的按住了刀鞘,像是要拔刀。
“不够,还不够……”
……
清云山,云鹿书院。
亚圣雕塑忽然震动起来,一股股浩然之气冲上云霄。
一只悬挂在亚圣雕塑头顶的红色木盒,随之震颤,里面不知封印着什么东西,似乎要破盒而出。
清光闪烁间,院长赵守出现在庙内,惊疑不定的盯着红木盒子。
紧接着,三道清光闪烁,李慕白三位大儒赶来查看情况。
“怎么回事,亚圣雕塑为什么又动了……”
李慕白声音忽然顿住,他难以置信的盯着红木盒,结结巴巴道:“它,它怎么了?”
院长赵守幽幽道:“有人牵动了众生之力,它复苏了。”
三位大儒像看疯子一样望着赵守。
赵守没有搭理他们,躬身作揖:“请前辈安静。”
三位大儒如梦初醒,纷纷作揖:“请前辈安静。”
红木盒子震颤减弱,慢慢归于平静。
……
“他要拔刀了!”有人嘶哑地喊道。
围观群众中,有人如释重负,因为许七安终于有了动作,不再沉浸痛苦之中,这让他们宛如服了定心丸。
有应对的举措就好,最怕的是毫无反抗的就输了。
魏渊愣了愣,对许七安的举动有些不解。
不只是他,但凡对八苦阵有所了解的人,都看不懂许七安的意图。
八苦阵不是敌人,拔刀有何用?
难道砍自己么。
“爹,他想做什么?”王小姐低声问道。
“什么都做不了。”王首辅摇头,失望道:“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抗住八苦阵……真不知道监正为何选择他。”
高楼之上,元景帝沉声道:“监正,这就是你要选的人?”
在他看来,许七安这般行为,与狗急跳墙无异。
“陛下……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监正望着他,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裱裱大声道:“拔刀,拔刀呀。”
她刚喊完,便被陈妃制止,训斥道:“吵吵嚷嚷,有失体统。”
“怎么不拔刀啊,快拔刀。”
这时,外围的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声。
“拔刀!”
立刻便有人跟着附和。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响亮,到最后,“拔刀声”响成一片。
“拔刀,拔刀……”
声浪如潮。
……
“够了!”
于是,许七安拔刀了。
锵……
祥和的佛境中,突然冲起一道刺目的光,它像是破开黑暗的朝阳,像是劈开混沌的光。
这道光凝聚的不是许七安的力量,而是当下数千上万名京城百姓的力量,众志成城的力量。
咔擦!
那块写着“八苦”的石碑布满裂缝,随后“砰”一声碎裂。
轰隆隆……
整座佛山在这一刻震动,似乎要坍塌了一样。
这一刀斩的,是八苦阵。八苦阵的力量来源于这片佛境。
因此,这一刀斩的,是这片佛境的力量。
“咔擦!”
又是一道脆响,但不是来自佛山,而是外界。
度厄大师愕然低头,看见金钵裂开了一道缝隙。
“金钵裂了,金钵裂了。”
裱裱“啊啊啊”的站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手指着金钵,不停的跺脚。
少女尖叫声回荡。
听到裱裱的喊声,先是各处凉棚里的达官显贵,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金钵。发现果然裂开一道缝隙。
“什么,金钵裂了?”
外围的百姓和江湖人士看不见金钵,或看不清楚,一时间心里大急,万分急切的想要求证:
“是不是真的裂了,金钵是不是真的裂了?看不清楚啊。”
站在前头的几位江湖人士垫着脚尖,不停的推搡身边的人,以便调整位置,终于看见了度厄罗汉身边的金钵。
凝神一看,只见金钵表面崩裂出一道缝隙。
“真的裂了,金钵真的裂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狂潮般的欢呼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臭秃驴,不是很强势吗,哼,真以为我大奉无人?”
“快滚回西域去吧,京城不是你们能耀武扬威的地方。”
这是真正万人鼎沸。
百姓们光顾着说狠话、乐呵,江湖人士的关注点,则是许七安这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京城又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之前竟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头。
……
观星楼顶,俯瞰着子民们欢呼沸腾的元景帝,脸上露出了笑容。
“还不错!”
他满意的夸赞了一句,而后问道:“监正,刚才那一刀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何时变的如此强大。
监正不搭理他。
凉棚里,王小姐抿着嘴,看向首辅王贞文,低声道:“爹,您不是说他输定了吗,您不是说要过八苦阵,只有……”
“好了好了!”
王首辅急忙挥手打断,“爹承认打眼了,满意了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神态中并不恼怒。
他姿态颇为轻松的喝了口茶,道:“魏渊又多了一员虎将。”
这时候,语气才有些郁闷。
打更人区域,魏渊轻轻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许铃音的脑瓜,淡淡道:“这一刀劈的中规中矩,还成吧。
“不过,换成你们的话,能一刀破阵?”
金锣们惭愧的低下头。
武痴杨砚忍不住问道:“他怎么做到的。”
魏渊表情微滞,瞬间恢复,依旧是智珠在握的淡然语气:“等他出来,自己问便是。”
魏公早就知道了,难怪他一直这么淡然……金锣们心里升起明悟。
最开心的还是许平志,咧开嘴,难掩笑容,与刚才的状态截然相反。
“还不赖。”老阿姨嘀咕道。
这个登徒子确实厉害,这个她是要认的。
酒楼顶上,恒远喟叹道:“难以置信的一刀,许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说罢,扭头看向楚元缜,却发现四号神色呆滞,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宛如疯魔了一般。
许大人刚才劈出的一刀,竟对四号造成如何强烈的冲击?
恒远愕然。
这时,度厄大师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人们耳里:
“八苦阵只是第一关,第二关叫金刚阵。贫僧观这位银锣施展出一刀后,气虚力竭,可还有余力过第二关?”
闻声,众人立刻昂头,看向“画卷”。
许七安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即使是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也能看出许七安状态差劲。
这让他们意识到高兴的太早了,此时才过一关,处在山脚位置,距离山顶尚远。
许七安的状态,宛如一桶冷水浇在众人心头,让高涨的气氛有所回落,让欢呼声渐渐消失。
“山腰得那个小和尚,就是在南城豪侠台坐了半旬的那个。”
“据说是佛门的金刚不败,确实不败,五天里,不少英雄豪杰上台挑战,无人能打破他的金身。”
这一刻,京城百姓以及外来的江湖人士,又回忆起了被净思的金刚之躯支配的恐惧。
想起了这位清秀和尚的厉害之处。
部分不生活在南城,对此不太了解的百姓询问过后,反应顿时激烈:
“竟有此事?你们莫要道听途说,市井流言最爱夸张,不可信。”
“并非夸张,我还知道前些时日,有一位极厉害的剑客出手,据说召唤石子为剑,相当了得。可还是输在这位小和尚手里。”
“佛门太强了吧,相比起来,我们的人就显得举步维艰,困难重重。”
京城百姓一阵泄气。
从净思和净尘的擂台战以及讲法,再到昨夜的法相降临,佛门给了京城百姓极大的冲击,强大的印象深入人心。
……
“贫僧记得,许宁宴的绝学是《天地一刀斩》,他可还有余力斩出一刀?”六号恒远摇摇头,双手合十,低叹道:
“第二关金刚阵才是武斗,他只有一刀之力,偏偏在八苦阵中耗尽了力量。”
楚元缜忍不住笑道:“六号,你太死脑筋了。”
恒远皱眉不解。
楚元缜不答,继续道:“不过,除非他能斩出第二刀,破开八苦阵的第二刀,不然,无论如何也斩不开净思的金身。”
……
凉棚内,此时正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
“气力不够可以休息,本次斗法又没时间限制。只要许七安能斩出威力不弱于方才的那一刀,破金刚阵是不成问题的。”
一位勋贵发表完自己的意见,立刻就引来旁人的反驳。
反驳威海伯的也是一名勋贵,修为不弱:“方才那一刀,威海伯认为是区区一个七品武者能斩出?”
周围的达官显贵们听着两人辩论,听的很认真。
裱裱招了招手,脆声道:“威海伯,平顶伯,你们俩说清楚些。狗……那许七安有几分把握破金刚阵?”
平顶伯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值壮年,身材魁梧,虎目绽绽有神,听见二公主问话,起身拱手道:
“殿下,以臣来看,那许七安毫无胜算。”
裱裱皱了皱眉:“何出此言。”
平顶伯叹息道:“许七安只是七品武者,而净思和尚的金身,即使是楚元缜都破不开,更何况是他呢。”
一位文臣皱眉出声:“平顶伯有所不知,许七安虽是七品,但实力强劲,有过两次斩破六品铜皮铁骨武者的记录。”
平顶伯摇头:“佛门的金刚不败,岂是武者的铜皮铁骨能相提并论。再说,这小和尚在南城坐镇半旬,许七安若是能胜,早就出手了,为何一直隐忍?”
出声的文臣颔首,平顶伯是勋贵,参加过二十年前的山海战役。他的眼光不会差,既然这么说,那么多半就是事实。
裱裱想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于是气道:“平顶伯,你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许七安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平顶伯无奈道:“臣不是长他人志气,许七安代表司天监斗法,亦是代表朝廷,臣也希望他能赢,只是……赢面太小了。”
要知道,在场大部分文臣和女眷都是外行人,刚才看许七安一刀斩破阵,信心一下子就起来了,一位位如花美眷脸上绽放笑容。
可现在,听了平顶伯这位内行人分析,文官和女眷们也意识到情况不容乐观。
威海伯哼了一声,朗声道:“平顶伯,你又怎知许七安无法再劈出第二刀?”
这时,一直打坐不语的净尘和尚开口,“方才那一刀,想必是监正借了他力量吧。否则,以一位七品武者,如何能斩出此等可怕的刀气。
“七品武者体魄强度有限,如何能再承受那等力量的灌输?”
平顶伯摇摇头,这也是他想说的。
各处凉棚静了下来,文武百官们低头喝酒,女眷们则刻意扭头,不去看佛门的和尚。
没话说了,但心里又不服气。
“爹,您怎么看?”
王小姐笑吟吟的望着首辅大人。
王首辅淡淡道:“多看,少说,此时下定论尚早。”
即使心里认定许七安斗法难胜,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个人选,但有过刚才的打脸,王首辅不可能再妄下定论。
堂堂首辅,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却有一个想法。”
王小姐笑了笑,看向净尘和尚,高声道:“这位大师,八苦阵乃佛门高僧磨砺佛心所用,与战力无关,纵使是高品武者,也难以轻易破阵,可对?”
净尘和尚颔首,“与其让高品武者入阵,不如寻一位稚子。”
王小姐嫣然道:“刚才度厄大师说过,大奉有三次机会,可对?”
“自然。”
王小姐清秀温婉的脸庞,露出一个明媚笑容:“如今八苦阵已破,就算许七安力竭,无法过金刚阵,那朝廷派出一位高品武者破阵,山腰处那尊金刚,可能挡住?”
净尘和尚一愣,继而皱眉不语。
众人眼睛唰的亮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各种念头起伏。
对于监正为何选一位七品银锣斗法,没有人知道原因,暗自困惑。现在见许七安破了八苦阵,王家小姐又点明利害。
众人的思路瞬间打开。
“原来这许七安是马前卒啊,那是不是可以出来了?换一个高品武者破阵。”
“嗯,论高品武者,京城多的是,想来是能破开佛门金身的。”
“要论武者的话,咱们的镇北王是当之无愧的大奉第一人。”
话题渐渐转到镇北王身上。
王小姐出尽了风头,她状若随意的撇了一眼打更人所在的区域,见许新年也在看她,心里一喜。
在两人目光交汇前,王小姐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
“刚才说话的是王首辅家的女眷?似乎是他女儿……”许新年嫌弃的收回目光,他对王家的观感很差。
因为王党和魏党是政敌,王党几次三番的迫害大哥,这些许新年都记在心里。
他早就把王党当成自己未来的假想敌。
“镇北王被誉为大奉两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武者,可惜他不在京城,否则也轮不到这群秃驴嚣张。”
许新年听见身边的妇人开口评价。
“这个妇人知道的不少,这份见识,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能比,也不知道大哥哪里认识的这么一位有夫之妇。”许新年暗道。
“我大哥也是练武奇才。”许玲月说。
妇人笑了笑,没有争辩。
但许玲月听出了笑容背后的意思,那是懒得争辩,就像手握真理的人,不屑与强词夺理的人争辩。
……
佛山。
许七安休息了片刻,继续拾级而上,沿途没有再遇到关卡,直接来到了净思和尚面前。
此时的净思,浑身宛如黄金浇铸,散发一缕缕淡淡的金光。
羡慕啊,我要是学会这种神功,浑身金灿灿……许七安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一个词儿:金枪不倒!
“净思大师!”
许七安停下脚步,在下方台阶坐下,道:“我能休息一会儿吗?”
净思小和尚盘膝而坐,微笑颔首:“施主尽管调息。”
许七安挑了挑眉:“你不怕我再来一刀吗。”
净思和尚微笑道:“施主此时经脉火烧火燎,还能承受得住刚才那股力量?”
“也不是能不能承受的问题,只是技能需要冷却。”许七安咧嘴。
身体就像容器,超负荷承受了外界的力量,此刻进入贤者时间。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现在无法再调动众生之力了。
这就好比他一天只能捡一次钱,得等明日才能继续拾金。所以才说技能需要冷却。
以四号的秘法调动众生之力……秘法应该只是一个手段,问题的核心在我自身,是我能调动众生之力……我怀疑这是古怪运气的升级版……很显然,神殊和尚知道我的这个能力,那么监正自然也就知道……我记得神殊和尚说过,他与我是一类人,甚至他寄生在我体内也是这个原因……这就有点细思极恐啊!
许七安暗想。
“大师自幼便出家吗?”许七安闲聊道。
净思和尚点头。
“大师修的是禅,还是武?”
“禅武双修。”净思回答。
还有禅武双修这种操作?这小和尚的天赋有些惊人啊……许七安颔首,说道:“我听说,佛门讲究先入世,再出世。大师自幼出家,连家都没有,出什么家?”
净思和尚听出许七安要与自己辨佛法,巍然不惧,说道:“出家指的是削去烦恼丝,遁入空门,施主不必咬文嚼字。
“贫僧自幼修行佛法,行走西域,尝遍人间疾苦,也尝遍人生八苦。”
狗屁的尝遍人生八苦,你一个连房贷车贷和天价彩礼都没经历过的人,在老子面前说尝遍人生八苦?
许七安心里吐槽。
“大师觉得,女色如何?”许七安问道。
“刮骨刀!”净思和尚言简意赅的评价。
“此言尚早,大师根本没碰过女色,怎知女色不是世间最美妙的东西呢。”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在围观者耳里。
“不是金刚阵吗?怎么开始讲起佛法了?”
“哪里是说佛法,明明在说女色,这位大人倒是字字珠玑,说到我心坎里了。”
男人们不约而同的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女人则红着脸,暗暗“啐”了一口。
“哎呀,狗奴才怎么说这些胡话。”裱裱脸蛋红了,微微低头。
“娘,大哥越来越不正经了。”许玲月跺脚。
婶婶不说话,有些尴尬。
许二叔是既尴尬又惭愧,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此地达官显贵云集,又有数千上万的百姓围观,有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就不要吐出来了。
……
“贫僧确实不曾经历女色,然女色猛如虎,这是代代高僧相传之事,施主莫要强词夺理。”净思不为所动。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许七安反驳。
净思愕然:“施主此言何解?”
许七安不说话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与美色何干?”
“或许,里面蕴含着高深的道理,只是我们无法勘破?”
外头众人心里闪过疑惑。
……
“那本官倒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大师,”许七安盯着他,哂笑道:“你赡养过父母吗?你辛苦操持过一个家吗?你扛起锄头种过田吗?
“佛门不事生产,整日诵经念佛,需要香客来养。本官问你,你念的是什么经,诵的是什么佛?
“以旁观者的姿态在人世间走一遭,便算体悟众生疾苦?人生八苦,你净思只体验过生,其余的一概没有。
“你只是个假和尚罢了。”
净思沉思许久,回答道:“佛观世间一切,自然就懂世间疾苦。”
“好!”
许七安点点头,抽出黑金长刀,在手臂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捂着伤口,望着净思:
“大师觉得我痛吗?”
“刀刃加身,岂有不痛之理。”净思双手合十。
“那你知道我有多痛?”许七安再问。
净思沉默了,他有金刚护身,刀刃无法加害,确实回答不出来。
“大师还不明白吗,”许七安叹息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观”,你只知我痛,却不知我有多痛。你只知道人间疾苦,却肯定不知到底有多苦。
“你连苍生的苦都无法体会,又谈何普度众生呢?岂不是笑话,本官与你说个故事。”
净思没有说话,但做出了聆听的姿态。
“有一年,天下大旱,百姓没有米吃,饿死无数。有一位富贾出身的公子听闻此事,诧异的说了一句话,大师可知他说了什么?”
净思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许七安盯着净思小和尚,露出嘲讽的笑容,逐字逐句:“何——不——食——肉——糜。”
净思和尚如遭雷击,瞳孔微有放大,面容呆滞。
“说的好!”
“那小和尚无言以对了,快看啊,小和尚无言以对。”
外头的群众大声喝彩。
和尚最擅长辩机说禅,一张嘴能开出花来,谁都说不过,偏偏许七安一番言辞,让西域来的小和尚语塞。
这感觉,就是在佛门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了他们,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酸爽程度比许七安挥出的那一刀还要畅快。
士气大振。
朝堂诸公们沉默看着,斗嘴破不了金刚阵,看看这许七安有何目的。
这时,许七安把黑金长刀丢在净思和尚面前,沉声道:“大师,你若觉得本官说的不对,你若觉得自己真能体验民间疾苦,为何不尝试一番呢。”
净思抬起头,喃喃道:“体验一番?”
许七安颔首:“收去金刚不败,在臂上划一刀,你便能领悟本官的痛,领悟真正的佛法,而不是何不食肉糜。”
“不,不……”净思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尝试:“收去金刚不败,我便输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大师却如此执着胜负,已经是落了下乘。”许七安循循善诱:
“输了一场斗法,大师却看见了更广阔的天空,体会了真正的佛法,孰轻孰重,大师自己斟酌。”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该执着胜负……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净思和尚表情渐渐复杂,露出了纠结和挣扎的神色,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黑金长刀。
许七安嘴角一挑。
“原来如此。”楚元缜赞许道:“净思自幼在佛门修行,或许佛法精深,却少了几分人世间沉淀出的经历,这是他的破绽。许宁宴果然机智。”
净思便如同天赋异禀的世家子弟,自幼在族中修行,实力是有了,心境却不圆满,缺乏历练和沉淀。
“阿弥陀佛。”恒远念诵佛号,内心怅然。
他想到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恒慧,也是一位极有天赋的佛家弟子,但缺乏世俗历练,动了凡心,以致于酿成大祸。
做的漂亮!文官们眼睛一亮,暗暗喝彩。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一步暗合兵法,妙到毫巅。
相比起打打杀杀,许七安破金刚阵的这个操作,更让文官们有认同感。
不由的再次浮现那个念头:此子不读书可惜了!
本能的,浮现下一个念头:许平志不当人子。
王首辅暗自点头,许七安的操作让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应对之策。
税银案时,他并不知道许七安这号人,真正关注他,是在桑泊案之后。豁然间意识到,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是魏渊的人,以后只能是敌人,当不成盟友。
当是时,伴随着念诵佛号,一个声音回荡在天空:“净思,你着相了。”
这句话响在众人耳畔的同时,也传入画卷,响在净思和尚的耳边。
俊秀的年轻和尚如梦初中,触电似的缩回了手,连忙双手合十,不停的念诵佛号。
渐渐的,眼神恢复清明。
“混账!”
王首辅摔杯而起,怒不可遏,“度厄罗汉,佛门输不起吗?”
魏渊身后,九位金锣同时起身,按住刀柄。
净尘和尚淡淡道:“监正可暗中相助,为何佛门不行?”
他这是咬定许七安刚才那一刀,是监正暗中相助,或者,提前就在他体内埋下相应的手段。
王首辅冷笑道:“这天下的道理,是你佛门说了算?你说监正出手相助,监正就出手相助了。”
达官显贵们面露怒容,大体还算克制,围观的百姓和桀骜的江湖人士就不管这么多了,怒骂声一片,甚至出现了冲撞禁军的行为。
“无耻秃驴,这摆明了就是舞弊,我们不管,金刚阵已经破了。”
“堂堂佛门如此不要脸,今日斗法佛门若是赢了,我们可不认。”
“……”
度厄大师对震天的谩骂充耳不闻,看了眼净尘,淡淡道:“你又何尝不是着相。”
“弟子知罪。”净尘低头。
……
场外的和尚能听到我和净思的对话……还能这样?斗法即有文斗也有武斗,各凭本事,场外强行干预,这也太过分了……许七安心里暗恼。
他当即不再说话,盘膝吐纳。
一刻钟后,许七安睁开眼睛,捡回了黑金长刀,收回刀鞘。
按住刀柄,许七安朗声道:“我只出一刀,这一刀过去,生死自负。”
声音通过画卷,传到外面。
只出一刀?!
不管外行还是内行,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听到这句话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气话么?
许七安沉淀了所有情绪,收敛了所有气机,体内的气息往内坍塌,丹田宛如一个黑洞,这是天地一刀斩必不可少的蓄力过程。
既然你们作弊,那就别怪我开挂了……他闭上眼睛,精神力同步坍塌回缩,勾连到了体内一股庞大的气血力量。
那是神殊和尚的精血。
从云州返京的路上,许七安吸收了这滴精血,凭借不死不灭的武者精血死而复生,但部分力量还沉淀在他体内。
许七安在见到度厄罗汉让净思入阵,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尊“金刚”,而有了佛门秘境加持的金刚不败,凭许七安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斩开。
当时他就藏在司天监里,沟通了神殊和尚,司天监是术士的地盘,不用担心会被度厄罗汉察觉。
神殊和尚给的建议是:调动体内精血,将这股残存的无法消化的力量宣泄出来。
这股力量并不会暴露神殊和尚的存在,为了能让许七安吸收血液中的不灭精华,神殊和尚早已磨掉它的“属性”。
它现在本质上,只是武夫凝聚出的精粹。
沉淀在体内的力量复苏了,它化入许七安的四肢百骸,转为纯粹的气机。
佛境无风,可许七安的衣袍无风鼓舞,他依旧闭着眼,宛如沉睡的霸主,在一点点的苏醒。
这天地都要为他的复苏而战栗、颤抖。
“怎么回事,是我眼花了吗,怎么感觉世界在颤抖?”
“是佛山,佛山在颤抖,是佛山在颤抖……”
场外,忽然有人惊声高呼:“是许七安,他要拔刀了。”
没人是瞎子,都看出是许七安引起的佛山震动。
“阿弥陀佛!”
净思手捏法诀,巍然不动,可佛境内的云雾动了,洒下一道道细碎的金光,融入金身。
于是,金身愈发璀璨浓郁,绽放出万道光芒,犹如冉冉升起的朝阳。
分庭抗礼!
怀庆霍然起身,踏出凉棚仰头望着,她的眼睛里,迎着璀璨的金光,她死死的盯着,屏住了呼吸。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走出凉棚,他们抬起头,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其中包括王首辅。
魏渊缓缓起身,踱步到凉棚外,悠然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魏公!?金锣们望着他的背影。
铿!
拔刀声如惊雷,响彻天地。
世上再没有这样一把刀,如此的万众瞩目,牵动无数人的心。
世上也再无如此决然的刀,仿佛要斩断一切,宁为玉碎。
世上当然也没那么快的刀,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但是,场外众人的眼睛,清晰的看见那尊金身破碎,看到层层叠叠的金光宛如雾霭般被吹散,那是无匹的刀意驱赶了金光。
这尊在南城外不败了半旬的金刚,那尊被城中百姓耿耿于怀了五天的金身,终于,败了。
场上,许七安傲然而立。
净思跌坐,胸腹的刀痕入骨,可见破损的脏器,他脸色惨白,无法在维持打坐姿势。
一道道细碎的金光重新聚合,汇入他的伤口,修复血肉。
“我说过,我只出一刀!”许七安淡淡道。
这一刻,京城万人失声。
大概有个四五秒的寂静,然后,突兀的,声浪来了。
有人尖叫,有人欢呼,甚至有人热泪盈眶,一扫多日来的憋屈。
“我大奉乃九州正统,文治武功天下第一!”有读书人嘶声高喊。
“许诗魁武道绝顶,天下第一。”
这个时候,众人想起刚才秘境里传出的话:我只出一刀!
直到此刻,他们才懂这句话里的自信和豪气。
站在观星楼顶的元景帝,直面了声浪,也看到了热血沸腾,群情激昂的子民。
“金刚阵,破了。”
老皇帝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监正,你果然是有把握的,好,很好,许七安也很好,不枉费朝廷的栽培。”
“自古英雄出少年……”
王小姐听见父亲低声喃喃。
确实是了不得的英雄……王小姐心说,她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许多相熟的大家闺秀,望着佛山台阶,傲然而立的少年,眼神痴迷。
其中竟还有一些风韵犹存的贵妇,她们目光侵略性十足,灼灼的,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青年。
即使是状元,也没他这么风光。王小姐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砰砰,砰砰……裱裱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激烈。
看着风光无限的大哥,许玲月都有些痴了。
婶婶“啧啧”一声,“老爷啊,这次斗法之后,咱们家的门槛都会被媒婆踩破吧……老爷?”
许平志双眼含泪,满脸欣慰。
大哥越来越强了,他在武道勇猛精进,我也不能落后太多……许新年悄悄握紧拳头。
即使是淮王年少时,也没他这般光彩夺目吧……老阿姨心想。
……
“大师好好修养吧。”
许七安收刀入鞘,继续登山。
穿梭在云雾缭绕的山林间,走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乱石嶙峋,草木稀疏,有一株巨大的菩提树,树下盘坐一老僧。
许七安知道,这是第三关。
而他此时,已经快抵达山顶。
通过这一关,山顶应该还有一关,也是最后一关……许七安双手合十:“大师,这一关,咱们比什么?”
老僧念诵佛号,悠悠道:“施主心不静。”
一开口就是老禅师了……许七安心里吐槽,反问道:“为何要静?”
“心静则有法,有法,则有佛,有佛,则能超脱苦海。”老僧回答。
“为什么要超脱苦海?”许七安又问。
“为何不超脱?”老僧也反问。
“为何要超脱。”许七安抬杠。
“为何不超脱。”老僧悠悠道。
……
“他们在说什么?”
“说禅机呢,这都听不懂。”
“你听懂了?那你告诉我。”
“废话,我要是能听懂,我就成高僧了。但是,就是因为听不懂,所以才内蕴玄机啊。”
“原来如此。”
外头的百姓们交头接耳,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眉头紧锁,逐字逐句的咀嚼他们的对话,试图从中体悟到禅机至理。
有的人则微微点头,或摇头晃脑,一副有所悟的模样。
然后,所有人,上至皇亲宗室,下至平民百姓,听见许七安说道:
“大师,咱们说人话吧,我刚才都是信口胡诌的。”
“世间万物皆有心,若能心怀慈悲,感应万物,又何须拘泥于人言?”
老僧双手合十,波澜不惊,并不因许七安的话而恼怒。
那你倒是别跟我说大奉的官话啊,你说西域语言不就行了……许七安心里腹诽,直截了当地说道:
“直接说吧,如何斗法!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有。”
“施主着相了,为何要斗法?”老僧面带微笑。
“分明是你佛门提出的斗法,大师这般无理取闹,不怕丢了佛门的脸面?”许七安皱眉。
“方才施主在山腰处说:出家人四大皆空。”老僧面容祥和平静,徐徐道:“既是四大皆空,脸面是什么东西?”
“行吧,大师打算如何考验我。”许七安耐住性子。
他感觉到棘手了,比杠精更可怕的是不说人话的。杠精至少还会拼命的抓住你语句里的漏洞来反驳你。
可不说人话的家伙,则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搭理你,他只说自己的话。你不能领悟,那就是你不行。
可你就算费尽心力的去领悟,也没用,因为他会无视你。
“人生便是修行,施主入这佛门秘境,亦是一种修行。”老僧笑道。
“怎么修?大师指点。”
“修行靠个人,何必问贫僧。”
修行你妈了隔壁!不说人话是吧,老子不奉陪了。许七安心底忽然升起无名之火,撇下老僧边走。
可是一道屏障挡住了他。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许七安冷笑着回身,按住了刀柄:“不知道四大皆空的大师,您能不能接我一刀呢。”
“阿弥陀佛,那便试试吧。”
老僧低眉顺眼,沉声道:“贫僧是文印菩萨成道前,斩出的一缕执念。”
文印菩萨,一品菩萨?!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松开手,“大师,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老僧诚实回答:“施主让贫僧接一刀。”
“大师!”
许七安严厉的呵斥一声,走到老僧对面,盘腿坐下,双手合十,批评道:
“难道佛门只会打打杀杀吗?难道佛门普度苍生,全靠打打杀杀吗?大师,咱们聊个一钱银子的。”
……
“狗奴才他,他刚才是怂了么……”裱裱小声说,扭头看向怀庆。
怀庆斜了她一眼,神色清冷,语气平淡:“改变策略罢了。兵法云,上兵伐谋。对敌也是一样。”
裱裱恍然大悟,于是认为是自己狭隘了,狗奴才那不是怂,是聪明的改变了策略。
他就是害怕了……没脑子的临安过于好骗!怀庆摇摇头,怜悯的看了眼妹妹。
听到对方是‘菩萨’执念后,许七安机智的化解冲突,这让场外许多人都赶到意外。
这也太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不过,这一番举动,让他的形象更加鲜明有趣了,至少贵族女眷们就觉得这位银锣很有趣,很有意思。
“他倒是识时务,这一关若是以暴力破解,恐怕必输无疑。”南宫倩柔冷哼一声。
这小子……金锣们无奈摇头,有些想笑,但场合又不对。
有时候就觉得他根本不像武夫,怂起来毫无压力,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可他偏又是资质极品的武道天才。
“义父,这一关的玄机在哪里?”杨砚问道。
金锣们纷纷看向魏渊,等待他的回答,从来不考虑魏渊又不是佛门的二五仔,他怎么知道第三关斗的是什么。
魏渊不搭理他们。
这时,皇室凉棚里,火红色宫裙的少女双手做喇叭,娇声高喊:“喂,秃驴们,这一关比的是什么?是老和尚阵吗?”
那少女脸蛋圆润,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乍一看是那种妩媚多情,极为勾人的女子。
度厄罗汉本是不愿搭理的,但见是问话的是某位公主,出于礼仪,解释道:“第三关,没有内容。”
这话一出,在场的达官显贵们,尽皆愕然。
“没有内容是什么意思?”裱裱两只手“啪啪”拍一下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度厄罗汉只是摇头,笑而不语。
金锣们恍然大悟,难怪魏公不说,原来这一关根本没有内容,可是,没有内容,如何斗法?
在众人的疑惑中,怀庆公主开口,清冽的声音宛如玉石碰撞,悦耳且有质感:
“无题!?那是不是意味着,不管许银锣如何应对,佛门都可以不回应,或不认同,将他困在秘境中,直到他认输为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各处凉棚里,文官武将们脸色微变。
仔细咀嚼后,发现确实如此,再困难的关卡,只要有题目,总归是能攻克的。
最难缠,最无解的是这种没有内容的斗法,操作空间很大,不管是武斗还是文斗,佛门都可以一票否决。
佛门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这不是耍无赖吗,既然要斗法,那便摆开阵势,文斗武斗你们佛门尽管说。这算什么?”
“耍赖赢的斗法,恐怕胜之不武吧。”
“王首辅,陛下不在,您出面说句话。”
急脾气的武将气的摔杯,指着度厄罗汉等人破口大骂。
文斗武斗都不怕,京城高手如云,双方见招拆招,各凭本事。但这第三关简直是无解,许七安不行,那么换别人上,能行?
被禁军挡在外围的百姓听见贵族们的喝问,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奈何距离遥远,听不太清楚。
“怎么回事?凉棚里的诸位大人似乎很愤怒。”
“似乎在说佛门耍赖?”
“佛门怎么耍赖了,哎呀,急死了,是不是这第三关有什么玄机?”
议论的声音里,一位江湖人士沉着脸,朗声道:“诸位,我刚才听到了,事情是这样的……”
武者耳力极强,普通百姓听不见,但靠近前排的江湖人士却听的一清二楚,当即把第三关的玄机广而告之。
“无耻!”
有读书人勃然大怒,“想我读书十几载,从未遇见如此卑劣无耻之人,堂堂佛门,为赢斗法竟如此下流龌龊。
“是不是怕了我们许诗魁的刀法,才故意使这下三滥的手段。不管考校还是斗法,都应该堂堂正正,人不应该,至少不能……
“科举这般天大的事,都还有考题呢。”
百姓们群情激昂,痛斥佛门无耻,可恨手里没有臭鸡蛋和菜叶子,不然统统丢过去。
有了许七安前面的两刀,平民百姓已经从“佛门真强大”的观念转变成“佛门不过如此”。
这都是许七安带来的自信,带来的底气。
无数百姓心里都是骄傲着的,与有荣焉。
现在,见佛门如此无赖,设套坑许七安,平民们勃然大怒,又开始推搡禁军,一副要冲进来揍光头们的姿态。
“阿弥陀佛,无题亦是题,人生变幻无常,莫非时刻都有‘题’等待诸位?”
度厄罗汉祥和的声音传遍全场,似乎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外头的群众不自觉的安静下来,并认为他说的有理。
佛门七品,法师境的能力。
不止是百姓,就连凉棚里的贵族们,也收敛了怒火,微微颔首。
“无耻!”
就在这时,怒喝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竟是个面生的俊美书生,他施施然的走下凉棚,来到广场,冷笑的望着一众和尚:
“难怪你们和尚都是光头,原来是把脑袋上的头发藏进了心里,外表风光霁月,内心藏污纳垢,可耻!”
净尘和尚皱了皱眉,“这位施主……”
“谁是你们施主,许某一个铜板都不会施舍给你们,逢人就叫施主,可耻!”
“你……”
“你什么你,好一个佛法高僧的大师,你也是佛陀出家前斩出的执念么。”
佛陀出家前斩出的执念?!净尘一愣,接着大怒,这是在侮辱谁呢。
“施主身为读书人,张口闭嘴只会骂人,这就是大奉的读书人?”
“我从来不骂人,我骂的都不是人。”
佛门众人皆露出怒色,瞪着许新年。
“怎么滴,不服气?几位高僧远道而来,提出斗法,大奉是礼仪之邦,仅派一个银锣出面,已经给足了尔等脸面。
“哪知尔等脸皮竟比京城城墙还厚,难怪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能打赢,确实多为依仗诸位。南北蛮族联军十年都攻不破大师们的脸皮。
“偏偏诸位大师还没有自觉,不自觉的东西,照了镜子也没用。”
“岂有此理!”
净尘和尚霍然起身,僧袍鼓舞,他怒目圆瞪,仿佛盛怒的金刚,气势骇人。
许新年巍然不惧,嗤笑一声:“好一个四大皆空的大师,空他娘个什么东西,呸!”
净尘和尚表情突然僵住。
度厄大师淡淡道:“净尘,你心乱了。”
净尘和尚脸色发白,无力的跌坐,双手合十,颤声道:“弟子着相了。”
西域使团来京是兴师问罪,本身就带着怒意,斗法之后,四周百姓的谩骂就没停过,同时,许七安连破两阵,对佛门僧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许新年此番突然跳出来谩骂,人格侮辱,佛还有三分怒火呢,何况是他们这些弟子。
许新年呵呵一声,转身回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新年身上,诧异中夹带着欣赏,那些话虽然不听,但骂的好,骂的佛门僧人无言以对。
这就很爽。
而且,他们自诩身份,那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大庭观众之下说出来的,许新年相当于是代传贵族心声的工具人。
聪明!王小姐暗赞一声,她看出来,许会元骂人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扰乱佛门僧人的佛心。
故意激怒他们,而后给予致命一击。
既解气,又重重打击了和尚。
另外,她猜测许会元主动出击,还有一层深意,那便是在京城贵族面前表现一番,在陛下面前表现一番。
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陛下觉得他是个人才,殿试之后,或许会给他一个不错的前程。
“有几分才智。”
这时,她听见父亲王贞文淡淡的点评了一句。
王小姐嫣然一笑。
爽了!许新年坐在椅子上,内心得到巨大满足,果然世上没有比骂人更爽的事了。
小插曲结束,斗法还在继续,场外众人心中依旧沉重。
……
菩提树下,许七安与老僧对坐论道,他一边“嗯嗯啊啊”的点头,说:大师所言极是,令人茅塞顿开。
一边思考着第三关的破解之法。
佛门确实阴险,这一关没有题目,意味着解释权都归佛门所有,和尚们会让自己输吗?
答案是否定的。
怎么破局?许七安深思熟虑后,有了两个思路:一,以理服人。二,以理服人。
我现在的状态,砍不出第二刀,即使气机恢复,没有了……的加持,根本不可能斩开屏障。
眼前这位老僧是文印菩萨成道前斩出的执念,因此,第一个以理服人就要谨慎想一想了。
第二个以理服人,就是使用“物理”之外的一切手段,搞定老僧。
搞定他,这一关就破了。
“讲佛法,我肯定讲不过他,老和尚是文印菩萨斩出的执念,绝不是净思那种小和尚能比,只有他忽悠我,不可能是我忽悠他……怎么才能搞定他?”
许七安一边假装听经,一边思考应对之策。
“大师,您说自身是文印菩萨斩出的执念,是何执念?”许七安忽然问。
“佛的至高境界!”老僧回答。
佛的至高境界……一上来就是这么高深的问题,我还想从执念方面入手,看来是不可能了……等等,不妨先听他说说,再结合我键盘侠的学识,看有没有操作空间!
许七安反问道:“佛的至高境界是什么?”
老僧沉默了许久:“我不知道,而文印觉得,是佛陀。于是他斩出了我,从此一颗琉璃佛心,再无凡垢,证道菩萨。”
闻言,许七安沉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佛一无所知,反倒是对前世的佛教有些许了解,不过,前世的佛教与这个世界的佛教存在极大的区别。
最明显的一点,这个世界的佛门没有佛祖如来。只有一位佛陀。
“为什么佛的至高境界是佛陀?其他佛就不是佛么?”许七安皱眉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佛门体系中,二品罗汉,一品菩萨,再往上就是超越品级的佛陀。
没有其他佛的存在了。
老僧回答道:“佛门有罗汉果位、菩萨果位,唯有佛陀得至高无上果位。因此,佛陀便是佛的至高境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佛便是佛陀,只此一位。”
“罗汉和菩萨,未必就不能得至高果位。”许七安说。
老僧看他一眼,摇头:“你非佛门之人,不懂果味在所难免。”
许七安一副弟子做派,双手合十:“请大师解惑。”
请大师多让我白嫖一些佛门知识。
“施主可知菩萨为何是菩萨,罗汉为何是罗汉?佛门四品为“苦行僧”,此境界者,当许宏愿。
“宏愿与果位息息相关,许大宏愿者,得菩萨果位。许小宏愿者,得罗汉果位,而罗汉果位,亦分三等。分别是杀贼、不还、阿罗汉。
“果位一旦凝聚,便不可更改,不可进阶。”
许七安愣住了,半天没说话,这段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让他足足消化了好几分钟。
“原来菩萨和罗汉本质上是无关的,他们都是四品苦行僧晋级而来……等等,四品之后是二品或一品,那么三品金刚境呢?”
“四品直接跳过三品,成就罗汉果位或菩萨果位……这是不是意味着,三品金刚境属于另一条佛门体系?”
许七安脑海灵光一闪,有了相应的猜测:八品武僧——三品金刚!
卧槽,八品直接跳到三品?佛门体系也太古怪了吧,根本不是按部就班的晋升。
许七安重新回顾佛门体系,很多事情瞬间就想通了。
佛门九品至一品,其中八品武僧对应的是三品金刚,难怪恒远大师战力强悍,却只是八品武僧,因为他下一品就是三品金刚境。
另外,难怪二品是罗汉,一品是菩萨,而佛陀属于超品,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果位一旦确定,便不可更改。
所以这个世界的佛门不像前世,有一大堆的佛和菩萨,这个世界的佛门只有一位佛:佛陀。
世间只尊一位佛……卧槽,这不就是小乘佛法吗?!
我想到怎么破局了!
许七安缓缓起身,直勾勾的盯着老僧,嘴角微微挑起,继而扩大,从微笑到大笑,从大笑到狂笑。
“哈哈哈……”
他笑的前俯后仰,笑的猖狂肆意。
“他在笑什么?疯魔了吗?”
场外众人茫然的抬头,看着佛门中,菩提树下,放声狂笑的许七安。
“是不是要认输了……”有人担忧道。
佛门众人微微皱眉,不知许七安为何如此大笑。
凉棚里,文武百官、女眷,禁军等,所有人都露出茫然之色。
与许七安相熟的人,则升起了担忧,怕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突然这般反常。
元景帝站在监正身侧,微微昂头,看着画卷中许七安狂笑的姿态,他皱了皱眉,回头扫了眼监正,却发现监正竟然不喝酒了,脸色严肃的看着许七安。
魏渊无意识的敲击手指,望着佛山,一言不发。
……
“施主在笑什么?”
菩提树下,老僧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许七安捂着肚子,艰难的止住笑容,脸色倨傲嚣张,道:“我笑佛门狭隘、佛陀虚伪。”
狂妄!
老僧面露怒色,菩提树无风自动。
场外,自始至终都没有情绪的度厄罗汉,脸色终于一沉。
度厄尚且如此,更别提佛门众僧。
但许七安的一句话,止住了菩提树下,老僧的泼天怒火。
“大师,你不是不知道佛门至高境界么,那,我来告诉你!”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老僧眼中爆射出金光。
“我以为佛法高深,以为罗汉菩萨个个都是心怀慈悲之人,如今才知,原来不过是一些自私自利之人。原来佛门修的是小乘佛法。”许七安大声道。
小乘佛法?!
这是一个陌生的,从未听过的词。让场外僧人愤怒之余,心生竟产生了好奇,既有小乘佛法,是不是也有大乘佛法?
“哼,什么小乘佛法,分明是他故意胡诌,来贬低我佛门。”
“一个武夫懂什么佛法,还擅作主张的分类大乘小乘?师叔祖,此人欺我佛门,不能轻饶。”
嘴上当然不会承认,众僧怒斥许七安。
……
“大师,您是哪里来的高僧?”
“西域。”
“佛门僧人为何修行?”
“得证果位,超脱苦海。”
“这就是小乘佛法,修行只为自身,得果位亦是如此,利己而不利人。”许七安道。
老僧一愣,这一次,他沉思了许久,竟没有动怒,问道:“施主说,此为小乘佛法,那,何为大乘佛法?”
“你不是西域的高僧,你是九州的高僧,是天下的高僧。出家人修行也不该是为自身脱离苦海,而是要助天下苍生脱离苦海。
“四百年前,为何儒家要灭佛?灭的不是佛,而是佛门,是小乘佛法。”
“小乘佛法终究局限于一宗一派,只有大乘佛法,才能普度众生,那么,何为大乘佛法?”
老僧呼吸变的急促,他的眼睛再也不是无欲无求,再不是波澜不惊,他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何为大乘佛法?”
场外,佛门众僧死死盯着许七安,呼吸变的急促。
“为何佛只有一人?”许七安质问道。
包括老僧在内,所有僧人呼吸猛的一窒。
度厄罗汉霍然起身,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许七安缓缓道:“天下众生皆是佛,三世十方有无数佛,这才是大乘佛法。凭什么世间只有一尊佛!”
宛如晴天霹雳!
天下众生皆是佛……老僧呆若木鸡,宛如石化。
“天下众生皆是佛,天下众生皆是佛……大乘佛法,大乘佛法……如果是大乘佛法,众生皆佛,儒家还能灭佛吗?”净尘和尚喃喃自语,像是人生遭遇了否定,佛心受到巨大冲击。
“我修的是小乘佛法,我修的是小乘佛法,哈,哈哈哈……原来众生都可成佛,对,众生都是佛,这才是大乘佛法……”
突然,一位僧人发狂了,他发了疯似的冲向人群,神色癫狂。
佛心破碎了。
度厄罗汉双手合十,宛如暮鼓晨钟的声音响起:“了却烦恼,佛心澄澈。”
发狂中的僧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身形出现凝滞,然后,缓缓坐到,盘膝打坐。
他脸色依旧挣扎,但不复刚才的疯魔。
度厄罗汉收回目光,抬头,望向佛山秘境,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怒意。
……
不愧是菩萨斩出的执念,我仅仅提出一个概念,他似乎就有所悟!
九州的佛门,似乎更以力量、果位为本,其次才是佛法……可能与我那个世界的小乘佛法有所出入,但绝对低于大乘佛法。
至少他们没有大乘佛法这个概念。
见到老僧呆若木鸡,又似有所悟的模样,许七安估摸着这一关是稳了。
“刚才怎么了?那和尚为何突然疯魔……”
“难道是刚才那位银锣的一番话造成的?”
“区区几句话能有这般威力?净说胡话。”
普通人对“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毫无概念,因此对僧人的突然发狂,有些摸不着头脑。
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到僧人发狂前的那番话。
就在这时,菩提树下老僧睁开眼,带着大彻大悟的微笑,浑身佛韵流转,浑然天成。
“多谢施主解惑,贫僧已经大彻大悟。”老僧微笑合十。
你竟然真的顿悟了?!没想到我也有瞎几把胡扯几句,就让高僧大彻大悟的一天……许七安心情复杂。
在他开口回应之前,老僧继续说道:“当年文印还是四品苦行僧时,曾有过疑惑,为何他不能成佛?
“这个执念藏在内心无数岁月,直到寿元将尽,他大彻大悟,世间只有一位佛,那边是佛陀。于是他斩出了我,得菩萨果位。
“我在这秘境中枯坐多年,始终想不通如何才能成佛,更想不通为什么我不能成佛。”
老僧凝视着许七安,又像是穿过他,看见了遥远西方的自己,最后,他双手合十,对自己说:
“我即是佛,佛即是我,阿弥陀佛!”
文印执着的是超脱品级,成为与佛陀并肩人物。
而今,他终于顿悟,佛,与品级无关。
“多谢施主点拨。”
“大师佛法精湛,非我之功。”许七安诚恳道。
他的话是到了开窍点拨的作用,但能顿悟,是这位执念大师自己积累深厚,豁然通透。
正如刚才简短的几句话,普通人听在耳里,没什么感觉,但佛门僧人宛如暮鼓晨钟,因为他们一下就理解了意思,甚至在脑海里做出了延伸、感悟。
秘境中忽有风来,老僧化作青烟散去,不知去了何处。
沙沙沙……
菩提树摇曳,竟结出了一颗颗绿油油的菩提果,沉甸甸的挂在枝头。
果实散发晶莹绿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佛境里寂寂无声,只有菩提树“沙沙”作响,佛境外却热闹了起来。
看到这里,京城百姓已经不是愕然和震惊的问题,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没听错,没看错的话,是这位银锣大人点拨了树下老僧,让他大彻大悟,为此,老僧还感激的道谢。
一个武者,点拨了高僧,并让高僧大彻大悟?!
如此荒诞离奇的一幕,让京中百姓都忘了欢呼。
“说的什么东西?”
酒楼顶上,楚元缜问身边的恒远大师。
“雾里看花,雾里看花……许大人说的清楚些,说的清楚些……”恒远置若罔闻,只是喃喃自语。
许宁宴的话,对佛门中人的影响这么大?楚元缜愕然。
……
这一关算是破了么……许七安心里一喜,恋恋不舍的看了眼绿油油的菩提。
还是进山顶的寺庙再说吧!他心说。
转身,正要离开此处,忽听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响彻整个佛山。
“何为大乘佛法,何为小乘佛法?许施主说清楚了再走。”
外头,所有人都愕然的看向了度厄大师,堂堂罗汉竟然插足两人的斗法,这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但此时,度厄罗汉的脸色是那么的严肃,严肃的让人以为正面临着天塌般的大事,不敢出声喝骂。
这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是怎么回事?
完全听不懂啊。
平民百姓不懂,但京城权力顶层的人里,有人稍稍品出了点东西。
比如魏渊,比如王首辅。
这是度厄罗汉的声音……外界确实是能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行为,但直接插足斗法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皱着眉头,冷哼道:“请问大师,什么是佛?”
“佛陀之前,七十二万三百六十八年,无人成佛。佛陀之后,三千四百九十一年,无人成佛。
“佛陀便是佛,何来的人人皆可成佛!”
度厄大师的声音里带着质问。
原来这个世界的佛门存在了三千四百九十一年,那为什么还没出现大乘佛法的思想流派?
许七安沉吟片刻,得出了结论,九州世界以力为尊,以境界为本,谁拳头大谁就是大佬。因此抑制了思想上的发挥。
而在他那个世界,大家都是肉体凡胎,反而是思想上的分歧在不停碰撞。
环境不同,发展方向也就不同。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和你好好说一说什么是大乘佛法,嗯,是我自己理解的大乘佛法……许七安沉声道:
“所以,在天下佛门弟子眼里,佛是佛陀,而不是佛陀是佛。在我看来,这种想法简直可笑。”
这句话说的拗口,除了场外的佛门僧人,无人听懂。
净尘和尚忍不住道:“哪里可笑,你一定要说清楚。”
度厄大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挪开目光,重新看向许七安。
“当然可笑,就拿司天监的术士来说,监正是一品术士,但一品术士不是监正,这应该成达成共识吧?可在你们佛门眼里,佛就是佛陀,这不是很可笑,很奇怪吗?
“难道佛不应该代表一个至高果位,而不是单指某个人?”
此言实属大逆不道,佛陀是佛门的开宗鼻祖,是唯一的佛,是他们要膜拜的存在。
如此一位高高在上的仙神级人物,难道不应该是唯一的佛么。
可许七安的话,确实有道理的,因此佛门众僧一时间无法反驳。
许七安继续道:“所以,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师,到底什么是佛,是一种获得力量的方式,还是一种思想?”
度厄大师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里却没有了恼怒,反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道:“两者兼是。”
“所以我说,这就有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区别。”许七安言之凿凿。
底下僧人们面面相觑,挠心似的难受,很想一口气听完许七安的理论。
观星楼,八卦台,监正瞪大眼睛,小声嘀咕:“这龟孙,什么话都敢说,完了完了……”
元景帝回首,问道:“监正,你说什么?”
监正笑了笑:“陛下,许七安给你送了份大礼。”
元景帝皱了皱眉,表示不解。
但监正没有回答他。
魏渊缓缓起身,垂下的袖子里,双手握成拳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厉害……”
王首辅低声道。
厉害?!王小姐诧异的望来,想问,可见父亲全神贯注的姿态,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
“当下佛门,以力为尊,以品级为根,每一位修佛之人的目标,都是成就果位,或罗汉或菩萨。说白了,就是度己。至于普度众生,还要排在后面,度厄大师,我说的可对?”
度厄大师默然半晌,双手合十。
这是默认了。
“因此,以力为尊,以品级为根,以佛陀为佛,我把这叫做小乘佛法。”许七安望着天空,朗声道:
“度厄大师,诸位佛门高僧,我说的可对?”
一位僧人反驳道:“倘若这是小乘佛法,那,那何为大乘佛法?就是你说的众生皆佛吗?这简直是荒诞。”
“你会觉得荒诞,那是因为你修的是小乘佛法,本质上依旧以品级为尊,这是利己。但如果以心为尊呢?”
“心为尊?”
度厄大师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请施主赐教。”
“你们觉得世间只有一尊佛,佛就是佛陀,而人不可能成佛,只能修成菩萨或罗汉果位。但,你们别忘了,佛陀难道生来便是佛?”许七安侃侃而谈: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佛性,只不过被凡尘污浊之气所迷,但修行之后,照见自我,人人都可成佛。
“大师,见性既佛!”
轰隆!
天空忽然有一道惊雷劈过,若有若无的梵音响起。
众人愕然发现,度厄大师浑身金光闪烁,与天地异象遥相呼应。
在佛门里,这是顿悟了。
见性既佛,见性既佛……度厄大师沉浸在奇妙的状态中,如痴如醉。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狂呼:为什么佛陀是佛,为什么我不能是佛。
不,人人皆可成佛。
这个佛不是修行体系上的佛,而是内心的佛。
许七安的话,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有一些道理,但在度厄大师这样修佛多年的人耳里,简直是震耳发聩。
佛真的只能以力量为尊?
佛真的只能是佛陀?
这是何等的狭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佛光普照九州,就是一句空话,只有人人皆可成佛,九州才能真正的佛光普照。
这才是真正的佛法。
佛陀代表的是佛门体系的巅峰,但佛法不应该局限于佛陀。
大乘佛法的理念出现了,新的思想流派出现了……
……
其他僧人没有顿悟,但有了各自的感悟,甚至觉得豁然开朗,窥见了不同的佛法,窥见了新的思想境界。
其中净尘大师感触最深,如痴如醉。
打更人区域,金锣们忽然听见了低笑声,来自走出凉棚的魏渊。
“顿悟的好,顿悟的好啊!”魏渊一字一句道。
“妙极,妙极!”王首辅抚须而笑。
什么意思?这俩位极人臣的权臣有何可笑的,度厄大师顿悟,难道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佛门与大奉虽是盟友,但眼下气氛剑拔弩张,相互较劲,斗法,也算半个敌人。
文武百官们并不觉得这是值得开心的事。
观星楼顶,八卦台。
元景帝放声大笑,从未有过的欢畅。
“许七安提出大乘佛法的理念,这度厄大师没有顿悟也就罢了,既然顿悟,他日返回西域,必定会宣扬大乘佛法。
“而这势必会造成大小佛法的观念冲突,届时,争论不休都是轻的,一旦产生分裂……哈哈哈哈。”
他很多年没笑的这么畅快。
势均力敌才能成为盟友,当一方越来越强大,而另一方越来越衰弱,必将貌合神离。
大奉和佛门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大奉边关遭受南北蛮族的滋扰,佛门袖手旁观。
如果佛门将来产生分裂,那么,分裂的双方都会争取大奉来支持自己,大奉既能提高地位,又有利可图。
“监正说的没错,果然是一份大礼啊,很好,许七安送的这份大礼,朕很满意。”
凉棚里,不少贵族错愕的抬起头,看着司天监楼顶。
“那是陛下的笑声?!”
“陛下在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奇怪,魏公和王首辅如此反常,陛下也如此反常。”
……
“大乘佛法,大乘佛法……”
恒远和尚如痴如醉,喃喃自语:“我也可以成佛,武僧也可以成佛,天下人人皆可成佛。普度众生,知性既佛。”
“狗奴才说了什么?”
裱裱睁大眼睛看向怀庆,她知道很厉害,但就是不懂,只能问见多识广的怀庆了。
“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会有什么后果,我倒是知道。”怀庆说。
“后果?”裱裱眨巴着桃花眼。
“从此以后,佛门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怀庆露出一抹笑意。
同一时间,许二郎给金锣们解释道:“从此以后,佛门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金锣们瞬间瞪大眼睛,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他们已经知晓许新年话里蕴含的意思。
也知道为什么魏公会发出笑声。
姜律中惊喜万分,声音很低,带着颤抖,是兴奋的颤抖:“这,这,佛门有麻烦了,许宁宴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哈哈哈哈。”
三言两语,便将佛法分成大乘和小乘……许宁宴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魏公,这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吗。
姿色普通妇人,双眼顿时发亮,她讨厌佛门,无比的讨厌。所以特意派六品武者与净思和尚较量。
目的就是打压佛门气焰。
可惜手底下的人不争气,非但没完成任何,反而成了对方的踏脚石。
今日混在打更人区域里观看斗法,凑热闹是一方面,她更想看佛门中人吃瘪,看他们斗法失败。
许七安现在还没胜出,但这份惊喜,足够妇人回家在床上开心的打滚。
他可真有本事……妇人心想。
而此时,贵族中,有人慢慢咀嚼出了玄机,一个个瞪大眼睛,就像看到绝色美人脱光了在床上等待。
那种惊讶和狂喜是难以掩饰的。
文武百官再看许七安时,眼神就不同了,这人虽然是阉党,且叫人讨厌,可不得不承认,他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凡事有他出马,居然让人觉得安心。
天空中惊雷响了一声后,便没有了动静,翻涌的云雾消散,与之相对应的,度厄罗汉身上的佛光收敛。
他睁开眼,双眸中迸射出智慧的光,又在转瞬后收敛。
度厄罗汉见佛门弟子们,兀自沉吟,陷入一种绝妙的境界里,在佛门中,这是见悟的过程。
眼所见,耳所闻,心有悟。
当然,这和度厄大师的顿悟差了十万八千里。
度厄罗汉没有去打搅弟子们领悟,双手合十,朗声道:“圣人曰,学无长幼,达者为仙。此乃至理。
“许施主虽非我佛门中人,却拥有大佛根,令贫僧茅塞顿开,念头升华。这恰恰验证了人人皆有佛性,照见自我,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
“多谢许施主点拨,让贫僧明悟大乘佛法。许施主当为吾师。这第三关,是你胜了。”
玄而又玄的佛法理论,平民百姓们听不懂,他们从度厄罗汉的这段话里,提取出核心意思:
许施主牛逼,许施主是我老师,许施主你过第三关了。
“刚才,这位佛门来的高僧,似乎在说:许施主当为吾师?”
前排位置,一位读书人打扮的男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吾师?
身为武夫的江湖人士激动了。
一直以来,武夫都是被各大体系鄙夷的存在,武以力犯禁,粗鄙的武夫只会凭借暴力搞破坏、杀人。
除了打仗时有用,其余时间、场合,毫无作用,反而是九州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而现在,堂堂佛门高僧,二品罗汉,竟然说一位武夫“当为吾师”。
这句话听在周遭的江湖人士耳里,简直是扬眉吐气,恨不得仰天长啸。
“整个大奉江湖,都应该记住许七安这个名字,他是真正的武者。”
“武夫体系终于出一位能人,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从未有这样一位武夫,被其他体系的巅峰强者尊为师长。”
“等我回家乡,就把这件事广而告之,这次来京城,不虚此行,长足了见识。”
“那是,以后回乡和亲友喝酒,我能拿出来说个三天三夜……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
某个角落里,风韵犹存的妇人,恋恋不舍的从许七安身上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销魂手蓉蓉。
“蓉蓉啊,为师打探过了,这位许大人……嗯,是教坊司的常客。”
浓妆艳抹,却不显媚俗的蓉蓉,咬着唇回望妇人:“师父,您想说什么?”
“咱们江湖儿女,不讲究名分。”美妇人幽幽道:“蓉蓉,以你的姿色,给许大人做妻倒是勉强,但身份不够。做个妾,却是没问题的。”
“我……”
蓉蓉是想拒绝的,但那个男人实在太耀眼,耀眼的让她这样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有些心动。
……
许七安拾级而上,沿途再没有遇到关卡,一直走到台阶尽头,踏入山顶寺庙外的小广场。
这是一座独栋寺庙,一字型的屋脊,飞翘的檐角,没有偏厅,没有厢房,就一个主殿。
“寺庙里应该是最后一关,我记得度厄罗汉说过,进了寺庙,如果依旧不肯皈依佛门,那就算佛门输了……”
瞬间,许七安在脑海里回忆了教坊司花魁们传授的一百零八种招式,以此污浊内心,整个人染上皇室专属的颜色。
确认自己成为了一个老色批,他才满意的颔首,推开寺庙的门,进入殿内。
……
看到这一幕,度厄罗汉双手合十,道:“进了此庙,便是石头,也能点化,皈依佛门。”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皱眉,随后想起本次斗法的主题:皈依佛门。
西域使团不但要赢天机盘,还要让斗法者皈依佛门,狠狠打大奉颜面。
“臭和尚,本宫要看寺庙里的情形。”裱裱霍然起身,妩媚多情的桃花眸,罕见的绽放出狠意,怒道:
“谁知道你们佛门在里头设了什么龌龊伎俩,坑害我大奉的银锣。”
她不信许七安会遁入空门,但佛门手段诡异,强行“度化”也是有可能的。看不见寺庙里的景象,裱裱反而不停脑补,脑补许七安受害。
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既然是斗法,自然该风光霁月,度厄罗汉,请现寺庙景象一观。”怀庆冷冰冰地说道。
凉棚里的贵族们纷纷开口。
“有理!”
度厄罗汉合十微笑,宽大的袖子一挥,佛境画面切换,众人看见了烛光摇曳的大殿。
殿内,一尊六丈金身盘坐,头顶几乎触到殿顶。
这尊佛像,双耳肥厚下垂,面如金盘,半眯着眼,似带慈悲微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直达心灵的威严。
让人观之,便忍不住双手合十行礼。
“寺庙中共有两尊法相,这尊便是金刚法相,许施主,金刚经的奥秘就在金身之中,你若能参悟,便可修成佛门金刚不败。”
度厄大师的声音传了进来。
金刚经就在法相中……许七安顿时眼神火热,他一直很眼馋佛门的金刚神通,若是能修成这门护体神功,他在六品武者境,堪称无敌。
而且,有了这门神功,许七安最后的短板也将得到弥补,砍完一刀之后,气虚力竭的许大人把刀一扔,躺在地上,对敌人说:上来,自己动。
难怪监正非要让我代表司天监斗法……监正,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许七安激动之余,又觉得脊背发凉,监正太可怕了。
外头,听完度厄罗汉的话,在场的武夫双眼骤放光明,抬头望着佛像,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黏到佛像上去。
许七安盘坐在蒲团上,昂着头,审视着金刚法相。
度厄罗汉则在看他,金刚神功只适合武僧,不到罗汉境,修佛法的僧人是无法掌握金刚神功的。
度厄罗汉这是在给他画饼,为拉拢许七安进佛门做铺垫。
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无论如何,度厄罗汉都要将他度入空门,成为佛门弟子。
这不仅是惜才,更因为许七安是大乘佛法的开创者,度厄罗汉则想做大乘佛法的奠基人。
如此一来,想要更好的推广大乘佛法理念,想要化小乘为大乘,许七安的存在就至关重要。
许七安这位提出大乘佛法理念的先驱者,一定要加入佛门,如此,才能彰显“正统”。
金刚经在佛像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明没有啊……许七安盯着佛像观察了一刻钟,眨都没眨,眼睛快酸了。
我果然是没有佛根的粗鄙武夫……他心里自嘲一声。
突然,腹内一股暖流涌来,从丹田起势,走过中丹田,进入上丹田,眉心霍然一振,像是塑料薄膜被拉开。
眼前的佛像,有变化了……
它依旧盘坐不动,但周身佛韵流转,一股玄而又玄的禅意展现于许七安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他看懂了禅意,看懂了法相中蕴含的佛韵。
是,是……在帮我?!
念头闪过,许七安不自觉的改变坐姿,双手合十,眼睛半眯,与佛像一模一样。
这个过程维持了不知多久,突然,他的眉心一点金漆诞生,接着迅速蔓延,宛如无形的笔在他身上勾勒。
几个呼吸间,许七安浑身灿灿金光,俨然也是一尊金身法相。
……
度厄罗汉愕然不已。
“他,他怎么化成金身了?!”
“这,这……真的皈依佛门了?”
见到这一幕,市井百姓险些崩裂,脸色瞬间垮了,一个个的像是戳破了的气球,一泻千里,再没有之前的喜悦和骄傲。
这位大人历经三关,让大奉出尽风头,让京城百姓扬眉吐气。结果,最后却被佛门“度化”。
佛门这一巴掌打的效果,真是太狠了。
“金刚不败,他修成金刚不败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身尖锐的叫声。
那是一位江湖人士打扮的男人,他激动的指着许七安,嘴皮子不停的颤抖。
“什么金刚不败,难道不是皈依佛门了吗?”
男人身边的百姓连忙追问。
“当然不是,非但不是皈依佛门,反而是修成了佛门神功——金刚不败。”江湖客打扮的男人一边解释,一边手舞足蹈,狂笑道:
“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哈!佛门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位银锣是天纵之才,天纵之才啊。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镇北王,成为大奉第一武者。”
喧哗声顿时如开闸的洪水,汹涌着,翻腾着,不懂修行的平民百姓们放心了,再次笑了起来。
原来不是大奉的年轻天才皈依佛门,而是修成了佛门的金身。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镇北王……许新年身边,听到这句话的妇人耳朵一动,她昂起头,神色复杂的凝视许七安。
骗人的,大奉怎么可能有人在武道上超越镇北王。
同一区域,九位金锣心里像是恰了柠檬似,酸的胃水翻腾,强大如四品武者的他们,也对金刚不败垂涎欲滴。
战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谁最硬,谁就能胜。
金刚不败……魏渊皱了皱眉头,随后露出笑容。
他不追究内幕,只要许七安能在武道勇猛精进,难得糊涂也挺好。
文官们反应还好,毕竟不是修武道的,内心感慨一下许七安天资竟如此恐怖。
武将们则把眼睛瞪的滚圆,心里酸溜溜的,既酸许七安,又酸魏渊。
如此出色的一枚武道种子,竟被魏渊给得了。
“爹,今日过后,也许你就不是不当人子了。”许新年低声道。
正高兴的许二叔扭头,诧异道:“为何?”
“因为你培养出了大哥这样一位武道天才。”许新年笑道,“以后但凡习武之人,都要竖起拇指夸您。”
“哈哈哈哈。”许二叔放声大笑。
许玲月挺了挺初具规模的胸脯,与有荣焉,满脸骄傲,这是她大哥。
“嘿嘿嘿。”临安弯起眉眼。
“别高兴的太早,还有一尊法相呢。”怀庆沉声道。
酒楼顶上,恒远羡慕不已:“金刚神功……”
“稳了。”楚元缜拍了拍大光头的肩膀,笑道:“回头找许宁宴讨要金刚不败,你的武僧之路,能走得更远,晋升三品金刚,也不是不可能。”
那位执念老僧与许七安的一席话,外头的人一字不漏的听在耳里,以楚元缜的智慧,不难猜出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级是三品金刚。
在一片欢呼鼓舞中,度厄罗汉念诵佛号,略带笑意的声音传遍全场:“这一关,叫修罗问心。”
修罗问心?
声浪渐渐平息,一道道目光从佛山秘境挪开,看向了度厄大师。其中包括魏渊和王首辅,以及观星楼顶层的元景帝。
“此乃我佛门典故……”
度厄罗汉娓娓道来。
相传,佛陀在西域开宗立派之时,西域被一群名为“修罗”的蛮族占据,修罗族凶残好斗,茹毛饮血。
为了争夺地盘,肆意残杀佛门僧人。
佛陀知道后,亲自来到修罗族地盘,打坐三天三夜,任打任杀,绝不还手。
残忍的修罗族立刻刀枪相加,只见一刀下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血肉里传来了铿锵之声。
两刀下去,皮开肉绽,血肉里亮起了金光。
三千六百刀之后,佛陀褪去了血肉凡胎,现出金身法相。
修罗族们在三天三夜的劈砍中,明悟了自身,大彻大悟,从此放下杀心,皈依佛门。
围观的市井百姓听的津津有味,但王首辅等权臣,以及世袭的贵族们,却脸色大变。
寺庙里当然不会有佛陀,但这一关既然命名为“修罗问心”,那效果必然是与佛陀度化修罗族是一样的。
连凶残成性,茹毛饮血的修罗族都能度化,还度不了一个许七安?
与此同时,寺庙中,那位眯眼的金刚法相,忽然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佛法的威严如山崩,如海啸,裹挟着沛莫能御的力量,吞没了许七安。
许七安看见的佛光,无边无际的佛光,这佛光并不能让人感觉祥和,反而给人霸道无理的感觉。
在瞬间压垮了他的意志,改变了他的内心。
“人生八苦没有意义,加入佛门,才是唯一的归宿……”
“我是大乘佛法的开创者,佛门更适合我发展。”
“犹豫什么?真的只甘心做一个粗鄙的武夫吗?”
一个个念头闪过,诉说着佛门的种种好处,偏偏许七安还觉得很有道理。
人的思想是会变的,大概需要漫长岁月的时间来改变,但此时此刻,许七安在短短一瞬间,改变了本心。
开始向往佛门,向往佛法。
连教坊司的花魁们都不香了。
在众目睽睽中,许七安站了起来,缓缓抽出黑金长刀,另一只手,按在了貂帽上……
卧槽,不能摘啊,不能摘!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找回了一点“自我”。
抽刀、摘帽……这是要给自己剃度,但他没有头发,摘了貂帽,他的大卤蛋就曝光在成千上万人眼里了。
……
“贫僧来访大奉,实在是生平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度厄罗汉含笑的声音响起,仅听声音就能体会他此刻畅快淋漓的心情:“一朝顿悟大乘佛法,更得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阿弥陀佛,天佑佛门。”
众人大怒。
谩骂声反而没有,因为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许七安,紧张的屏住呼吸,任谁都看出了许七安在挣扎,在于“修罗问心”做抗争。
“坚持住,坚持住……”裱裱碎碎念着,秀气的小手紧紧绞着裙摆。
怀庆瞳孔微有放大,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的念头,这个念头化作两个字:不要。
许平志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像是和侄儿一起发力似的。
“你好像不在乎他当不当和尚。”
姿色平庸的妇人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紧张,在愤怒,唯独这个堂弟不去看登徒子,反而盯着度厄罗汉猛看。
“我在乎啊。”许新年说。
“那你怎么一直盯着度厄罗汉。”
“我在想应该从哪个角度捅他一刀。”
观星楼顶,元景帝猛的回身,指着秘境中的许七安,急切道:“监正,朕不允许许七安遁入空门,成为佛家弟子。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阻止。”
监正笑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区区一个银锣,不必在乎。”
“不行!”
元景帝一口否决,气冲冲道:“大奉好不容易出一位天纵奇才,怎可让佛门度了去,你一定要阻止他,哪怕输了天机盘。”
监正颔首:“陛下放心。”
他握住了酒杯,杯中酒水平静,映出日月山河,映出黎民苍生。
监正苍老的手掌,青筋凸起,似乎在蓄力。
金刚经到手,他的目的达到了,至于“修罗问心”这一关,必须有外力才能阻止,单凭许七安自己,绝对无法抗住佛法灌顶。
但这时,监正忽然停下来,愕然眺望远方。那是云鹿书院的方向。
……
“啊,狗奴才抵抗住了。”裱裱兴奋的尖叫一声。
佛境里,寺庙内,许七安松开了按住貂帽的手,貂帽依旧戴在头上。
他短暂的获得了自我意志,抗拒加入佛门,抗拒那些灌输进来的思想。
呼……这一声吐息,是场外无数人的吐息。
度厄罗汉皱了皱眉,摇头道:“皈依佛门,才能脱离苦海,长生不朽,长生不朽,方能度化他人。明明有大佛根,为何却如此执迷不悟?”
许七安的抗拒,似乎引来了佛像的震怒,佛山雾气剧烈抖动,一道顶天立地的金身法相凝聚。
它宛如天地间的一切,万事万物都变的渺小,云雾在他周身缭绕,法相的脸隐藏在肉眼看不见的高空。
寺庙还没有法相手掌大。
擎天的法相缓缓垂头,望着寺庙,而后,徐徐伸出了巨大的佛掌。
往下一按!
寺庙里,许七安肩膀猛的一沉,像是肩上被压了一座大山。
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迫使他下跪。
不能跪,不能跪……许七安心生警兆,他有预感,这一跪,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一个尊佛礼佛的许七安。
寺庙外,擎天法相的佛掌,再次往下一按。
咔咔咔……许七安的浑身骨头爆豆般的作响,尤其脊椎骨,隐隐外凸,随时都会刺破血肉。
他的头埋的更低了,怎么都直不起来。
唯一不变的,是膝盖没有弯曲。
不跪,不跪,不跪!就算要信佛,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信,谁都不能驯服我。
低着头的许七安脸色涨红,汗水一滴滴的滚落,他双目充血,脸色狰狞,竭力对抗着从天而降的压力。
他张了张嘴,倔强的吐出:“不跪……”
……
云鹿书院。
亚圣殿,浓郁的清气直冲天际,整座大殿又一次震动。
书院里,学子和夫子们或抬起头,或走出屋子,遥望亚圣殿方向。
殿内清光接连闪烁,院长赵守,三位大儒同时出现。
“怎么回事,前辈怎么又动了。”张慎愕然道。
悬挂在亚圣雕像头顶的红木盒子,剧烈震动,这一次,震感极其强烈,里面的东西似乎迫切的想要出来。
“又有人调动众生之力?”李慕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院长赵守眉头紧锁,拱手道:“请前辈安静。”
嗡嗡嗡……岂料,红木盒子的震动愈发剧烈。
见状,三位大儒立刻鼓荡浩然正气,与院长赵守联手,压制红木盒子,拱手道:“请前辈安静。”
红木盒子再次安静,但就在下一刻……
“砰!”
红木盒子炸散,亚圣殿内清光一震,院长赵守,三位大儒胸口如撞,鲜血狂喷,齐齐震飞。
一道清光破盒而出,撞穿殿顶,破空而起。
院长赵守追出亚圣殿,目光随着清光,它掠过群山,消失在天际。
那是京城的方向……
……
“阿弥陀佛,想不到许施主执念如此深刻,想必皈依佛门后,佛心反而更澄澈。”度厄罗汉双手合十。
裱裱恶狠狠的瞪了眼度厄罗汉,她突然走出凉棚,高喊道:“不要给秃驴下跪,狗奴才,站着。”
佛境中,许七安的肩膀血肉模糊,颈椎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他的痛苦清晰的映入场外众人的眼中。
这是什么样的执念,竟让人在承受如此重压之下,膝盖依旧直着。
这是许七安?
这是那个油腔滑调,又风流好色的许七安?
熟悉他的人,此刻心里徒然一震。
突然,凉棚里,某个穿便服的老者站了起来,他眼眶发红,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高声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能写出这种词的人,不跪!”
张巡抚。
许平志喝道:“宁宴,站直了,不跪。”
许铃音突然嗷唠一嗓子:“大锅……”
魏渊摸了摸她脑壳,替她说完下一句:“不跪。”
王首辅站了起身,朗声道:“大奉武者,不跪。”
群众里,突然有人抬起拳头,吼道:“不跪。”
这一下子,就算点燃了导火索,围观的百姓们沸腾了。
“不跪。”
“不跪。”
“不跪!”
一个,两个……越来越的多的人喊着“不跪”,一位父亲把儿子高高举在头顶,稚童的清脆的声音喊着:“不要跪。”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与她一起喊:“大奉子民,不跪。”
从凉棚到场外,从贵族到百姓,这一刻在场的大奉子民,发出了共同的声音:
“不跪!”
……
我好像又感觉到众生之力了……意识朦胧间,一股纯粹的念头涌入他的识海,这股念头驳杂而宏大。
在向他传递一个声音:不跪!
刹那间,许七安双眸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像是在黑暗中徘徊的苦行者,终于见到了曙光。
他依旧无法直起脊梁,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抬起了手臂,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来了。
同一时刻,许七安吼出了京城成千上万百姓的心声:“我!许七安,不!跪!”
当是时,一道清光破空而来,带着“轰隆隆”的破空声,带着不可匹敌的力量,悍然撞入佛境。
这道清光,应召而来。
佛境中,那尊擎天法相似有所感,收回了佛掌,拍向撞入秘境的清光。
交锋的刹那,清光和金光同时一黯,沉寂了一秒,耀眼的青金光团炸开。
随后才是“轰隆隆”的爆炸声,震的京城百姓抱头鼠窜。
外场,狂风肆虐。
擎天法相崩裂成纯粹的金光,归于这片佛境。那道清光旋即入庙,落在许七安手里。
那是一把古朴的,黑色的刻刀。
许七安缓缓的,慢慢的直起腰杆,握紧了刻刀。
“众生皆可成佛,为何跪你?”
他说完这句话,平静的刺出了刻刀。
咔擦……佛像眉心龟裂,裂缝瞬间遍布全身,继而崩散。
轰隆隆!
佛像崩溃的同时,佛境剧烈抖动起来,佛山坍塌,天摇地动。
咔擦!
度厄罗汉愕然低头,看见金钵裂开一道道缝隙,终于,“砰”的一声,炸成齑粉。
佛境随之幻灭。
两道身影跌出,昏迷不醒的净思,以及傲然而立,手握刻刀的许七安。
许七安徐徐扫过全场,然后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晕倒之前,许七安按住了貂帽。
这是他的尊严。
满场寂静无声。
观星楼顶层,监正不知何时离开了八卦台,目光锐利的盯着许七安手里的刻刀。
观星楼顶层,监正不知何时离开了八卦台,目光锐利的盯着许七安手里的刻刀。
你也选择了他吗……这一刻,这位坐镇京城五百年,大奉子民心目中的“神”,于心底喃喃自语。
“哈哈哈……”
元景帝仰天长啸,双手负后,站在大奉第一高楼里,听着子民们的欢欣鼓舞,这是大奉的胜利,也是他的胜利。
佛门,这回,在他脚下。
“好一个不跪啊,”元景帝感慨道:“多少年了,京城多少年没出现一位这般优秀的少年俊杰。”
“啊啊啊啊……”
裱裱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激动的跺脚,“赢了,怀庆,狗奴才赢了,他是我的人,是我的人。”
怀庆望着昏迷不醒的许七安,盈盈眼波中,似有痴迷。
她是极出彩的女子,高贵矜傲,纵使是状元,在怀庆看来也就尚可。京城俊杰无数,真正能让怀庆公主钦佩的,只有魏渊一人。
院长赵守是值得敬重的长辈,却不足以让她钦佩。
此时此刻,怀庆回忆起许七安的种种事迹,税银案初出茅庐,暗中设计陷害户部侍郎公子周立,彻底消弭隐患。
随后加入打更人,刀斩银锣,入狱,临危受命,调查桑泊案……几乎独立完成了云州案的调查,随后在四百叛军中战死,回京……奉命调查福妃案。
期间,隔三岔五的就有一首传世佳作问世,让大奉儒林备受鼓舞。
再到现在,代替司天监与佛门斗法,两次出刀,硬生生把京城百姓的信心给打了回来。
一次论道,度化了菩提树下老僧执念,让堂堂二品罗汉顿悟,明悟大乘佛法。
随后,清光天外而来,他一击轰塌法相,击毁罗汉法宝。
怀庆公主从来没见过这么出彩的男人,从来没有。
女眷们欢呼着,文武官员们大笑着……在爆炸般的欢呼声里,许平志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力量。
差那么一点点,他一手带大的把儿,就被佛门抢走了。
在京城百姓沸腾的欢呼,以及热血沸腾的呐喊中,正主许七安反而无人问津,许二郎默默走过去,背起大哥。
终究是我一个人抗下了所有……许二郎心想。
他背着许七安往一众打更人方向走,目光瞥见许七安手里紧紧握着的刻刀。
这是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把刻刀?
看外形,似乎是古时候的读书人使用的“笔”,那会儿还没有纸张,文字载于竹简,读书人手握刻刀,在竹简上写下经天纬地的才华。
哪来的刻刀……等下没人注意,偷偷从大哥这里顺走!许二郎有些眼馋,这种古物对读书人诱惑很大。
度厄罗汉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并非心疼法器金钵损毁,他这是懊悔如此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没能皈依佛门。
“师叔祖……”
净尘和尚望着许二郎的背影,望着他肩膀上的许七安,沉声道:“许施主乃上天赐予佛门的天才,大乘佛法的开创者,师叔祖一定要把他带回西域。”
度厄罗汉沉吟许久,长叹一声:“罢了,缘分未到。”
净尘和尚不甘心,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望了眼观星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
佛门与司天监的斗法结束了,但这场精彩绝伦的盛会,余韵还在继续。
某座酒楼里,一位穿着破旧蓝衫的中年人,拎着空荡荡的酒壶,跨过门槛,进入一楼大厅,径直去了柜台。
“掌柜,听说只要与你说一说斗法的事,你就免费给一壶酒?”
蓄着山羊须的掌柜微笑点头,“你也可以边喝边说,小店再赠送一碟花生米。”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带着酒回家喝,但掌柜的给的实在太多,道:“好,那就在这里喝,快,拿花生米。”
掌柜招招手,唤来小二,给破旧蓝衫的中年人奉上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蓝衫中年人喝了口酒,又捡了两粒花生米丢嘴里,缓缓道:
“那佛门罗汉把金钵往地上一扔,顿时风云变色,雷霆交织,天空幻化出一片佛境。这佛境里面啊,共有四关,第一关叫八苦阵,此阵了不得,据说是佛门高僧磨砺佛心所用……
“这第二关,叫金刚阵,掌柜,你可知坐镇的金刚是何许人也?”
中年人睥睨着掌柜。
“不就是南城那个小和尚嘛。”店小二嗤笑一声。
“就是,不就一个小和尚么。”边上一桌的酒客附和。
“你们都知道啊……”蓝衫中年人一愣。
“还不是给我们许银锣一刀斩了,什么金刚不败,都是纸老虎,呸。”说话的酒客,神色间充满了京城人士的骄傲。
搁在一天前,提及净思小和尚,他们是咬牙切齿,“大奉高手如云,难道连一个小和尚都解决不了?”
无能狂怒。
但现在,提及那尊金刚小和尚,哪怕是市井百姓,也骄傲的挺直胸膛,不屑的嗤笑一声:不过如此。
这都是许七安在斗法过程中,一点点争回来的颜面,一点点重塑的信心。
蓝衫中年人愕然的看向掌柜:“你早就知道了,那还定这个规矩?”
“不同的人,看到的不同,查漏补缺嘛。”掌柜的笑眯眯道:“今日我守着酒楼,没能去看斗法,人生一大遗憾啊。
“只能事后反复品味,再喝点小酒,便从遗憾成为一桩快事。”
蓝衫中年人点点头,继续道:“……那位许银锣出来后,一步一句诗……”
“等等。”掌柜的忽然喊停,道:“海到尽头天作岸,武道绝顶我为峰?你确认有这句诗吗,前头好些人与我说过这一段,但都没有说。”
蓝衫中年人用力点头:“有的,有这一句,我读了十几年前的书,几句诗会记不住?”
“嘶……这就奇怪了。”掌柜的皱眉。
这时,一位江湖人士“咳嗽”一声,低声道:“掌柜的,与你说这些的,都是些江湖侠客吧。”
掌柜的反问:“有问题?”
“嗨!”江湖人士摆摆手:“你们普通人倒是无所谓,说便说了,但作为习武之人,谁敢在大庭观众之下说这种话?不是找死,就是找揍。”
掌柜的恍然大悟,武夫好勇斗狠,最见不得有人嚣张,常常因为对方说了几句不妥帖的话,便拔刀相向。这种事儿即使在规矩森严的京城也时有发生。
“又收集到一句好诗,这可是许诗魁的诗啊。快,快给我准备纸笔。”掌柜的激动起来,吩咐小二。
……
翰林院。
翰林院归属内阁,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
朝中最清贵的三个职位,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给事中、翰林院。
若论地位,翰林院排在首位,因为翰林院还有一个称呼:储相培育基地。
大奉历任首辅,都是从翰林院出来了,换而言之,只有翰林院里的清贵,才能入内阁,成为大学士,甚至官拜首辅。
唯一的例外,就是勋贵或亲王可以直接越过翰林院,入内阁执掌相权。
不过,文官是做不到这样的,文官想入内阁,必须进翰林院。而翰林院,只有一甲和二甲进士能进。
此时此刻,元景帝寝宫里当值的宦官,正站在翰林院的大厅里呵斥清贵们。
“这场斗法的胜利,难道不是陛下用人唯贤?难道不是朝廷培养许银锣有功?瞧瞧你们写的是什么,一个个的都是一甲出身,让你们撰史都不会。”
宦官把书往地上一掷:“重写。”
在场清贵们脸色一变,这是他们回翰林院后,连饭都没吃,凭着一股意气,挥墨撰写。
今日这场斗法,必将载入史册,流传后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该怎么写,里头就很有讲究了。
凡是这样扬国威的大事,史书上必定是正面记载,象征着荣誉和光辉。
当权者,也就是元景帝,想蹭一蹭。
当然,别的皇帝遇到这样的机会,也会做出和元景帝一样的选择。
一位年轻的编修沉声道:“人是监正选的,斗法是许银锣出力,这与陛下何干?我们身为翰林院编修,不仅是为朝廷撰写史书,更是为后世子嗣写史。”
宦官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几位能进翰林院,是陛下的恩赐,将来入内阁也是迟早的事,日月照耀,前途无量。
“若是惹陛下不开心,把他们分配到外头,啧啧,这大好的前途,别说日月,连星光都没了。
“陛下的意思是,篇幅不变,详写斗法,以及陛下选贤的过程,至于许银锣的歌功颂德,他毕竟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
“诸位大人,明白了吗。”
那位年轻的编修抓起砚台就砸过去,砸在宦官胸口,墨汁染黑了蟒袍,宦官闷声一声,连连后退。
“你敢打咱家?”宦官大怒。
“打的就是你。”那编修指着宦官喝骂:“此次西域使团入京,先有金刚于南城坐擂、北城法师讲经;后有法相降世,质问监正。
“而后司天监与佛门斗法,许诗魁力挽狂澜,挫败佛门锐气,若没他,朝廷这次将丢尽颜面,凭什么不能歌功颂德,凭什么要缩减笔墨。少年豪杰,本官心里钦佩,他若是读书人,我便拜他为师。
“给本官滚出去,翰林院不是你这阉狗能撒野的地方。”
“滚出去。”其他清贵抓身边能抓的东西,一股脑儿砸过来,笔墨纸砚书本笔架……
宦官狼狈逃窜,离开翰林院。
……
灵宝观。
穿着华美宫装,裙摆拖曳在地,头戴珍贵首饰的女人来到内院,举止端庄,声音温婉,吩咐道:
“你二人且先下去,我有话与国师说。”
随行的两个丫头退出院子。
女人一下子活泼起来,拎着裙摆,小跑着进了静室,嚷嚷道:“国师,今日斗法时怎么没见你,你看到今日斗法了吗。”
静室里,穿玄色道袍,戴莲花冠,头发整齐的梳着,露出光洁额头和倾城容颜的洛玉衡盘坐在蒲团,望着大咧咧闯进来的女人,淡淡道:
“没兴趣。”
“那你可错过好戏了。”
蒙面纱的女子来到案边坐下,道:“今日斗法可精彩了,比戏班子唱戏还有趣,我与你说说……”
她叽叽喳喳,把斗法的过程,绘声绘色的讲给洛玉衡听。
“你说,他一刀破了八苦阵?”洛玉衡皱眉。
“是啊,可厉害了,怎么了。”蒙面纱女子问道。
是监正在帮助他,还为他调动了众生之力……洛玉衡沉思片刻,说道:“你继续。”
蒙面纱女子再给她讲许七安一刀斩破金刚阵,洛玉衡没有表态,听到与老僧说佛法,并让度厄罗汉顿悟时,女子感慨道:
“虽然我还是没听懂大乘佛法有什么了不起,但听着就好厉害的样子。”
大乘佛法……他竟有如此悟性?洛玉衡美眸里闪过震惊之色。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精彩的是第四关……当时金身法相出现,逼迫那个登徒子下跪,这时候,最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蒙面纱女子眸子亮晶晶的,给自己吨吨吨灌了一口茶。
洛玉衡笑道:“慢慢喝,南栀啊,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前来我观里,总嚷嚷着无聊,想出去玩。可现在,你已经不说无聊了,非但不说,与我说起的事情里,三言两语都扯到许七安身上。”
蒙面纱女子一愣,她盯着洛玉衡看了片刻,收敛了活泼气质,又成了矜持端庄的贵妇,带着淡淡的疏离,语气平静:“你什么意思。”
洛玉衡笑着摇头:“就是想提醒你,你是有夫君的。你夫君是淮王,三品武者。他镇守边关,不在京城。
“但京城有多他的心腹和耳目,你莫要与那许七安有太多牵扯,否则就是害了他。”
蒙面纱的女子嗤笑一声,语气骄傲:“我怎么可能与一个成日出入教坊司的登徒子有牵扯,你在埋汰我吗?”
“那便好,”洛玉衡颔首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法相无故破碎,或者,监正出手了?”
适才,她有察觉到一股众生之力膨胀而起,继而一切风平浪静。
要么是监正暗中相助,要么是光明正大出手。
毕竟在京城里,元景帝气运不足,修为又弱,能调动众生之力的唯有术士,术士一品,监正!
“不是。”
蒙面纱女子摇头,语气冷淡。
这小气的女人,动不动就摆脸色……洛玉衡笑了笑,端着茶杯,问道:“不是?”
“是一道清光从天而降,破了金身法相,破了佛境。”她小声道:
“我当时离的近,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把刻刀。”
刻刀?!
耳边仿佛有一道霹雳,洛玉衡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溅了出来,她秀美的脸庞倏然凝固。
不是监正……监正不可能支配儒家的刻刀……洛玉衡沉声道:“刻刀,刻刀在哪,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说。”
她的语气里透着急切,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激动,蒙面纱的女子从未见过洛玉衡有这般丰富的情感波动,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你快说!”洛玉衡身子前倾,竟喝了出来。
“……就是刻刀破了法相啊。”
“刻刀是破了法相之后遁走,还是留在了现场?许……许七安他有没有触碰刻刀?”洛玉衡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似乎这一点很重要。
“有呀,他一刀捅破了寺庙里的法相。”女人抬起右臂,做了一个往前“捅”的手势。
洛玉衡呆住了。
“国师,国师?”
蒙面纱的女子喊了几声,发现洛玉衡面容呆滞,眼神涣散,像一尊玉美人,美则美矣,却没了灵动。
面纱女子伸手去推,却被一道气墙挡了回来。
……
外城,某座小院。
一道常人无法捕捉的幽光降临,落在院中,化作身穿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美艳女子。
她杏眼桃腮,五官绝美,秀发乌黑靓丽,宽松的道袍也掩盖不住胸前骄傲的挺拔。
洛玉衡推门而入,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躺在床上,面容安详。
她凝神感应了一下,于宽松道袍中探出素手,骤然一抓。
几息后,一道略显虚幻的人影自远处归来,被她摄入掌心,袖袍一挥,打入老道肉身。
金莲道长睁开眼,盘身坐起,无奈道:“我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
说着,金莲道长审视着洛玉衡高挑浮凸的身段,道:“师妹连阳神都出窍了,如此急切,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洛玉衡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问:“今日斗法你看了?”
金莲道长颔首。
“儒家刻刀出现了。”
……金莲道长略作迟疑,微微点头。
“我问你,许七安究竟是什么人。”洛玉衡跨前一步,妙目灼灼。
“一个普通人。”金莲道长的回答竟有些迟疑。
“一个普通人能使用儒家的刻刀?”洛玉衡冷笑。
金莲道长皱眉不语。
许久后,他缓缓道:“当初我遇到他时,看出他是有大福缘的人,便将地书碎片赠予他,借他的福缘躲避紫莲的追踪。
“事后,我对他的身份做了调查,觉得有些奇怪。不管是李妙真、楚元缜还是其他人,我将地书碎片赠予他们时,差不多都已经起势。
“唯独许七安是炼精境,家世更是平平无奇,何来福缘?呵,福缘要么行善积德,要么祖先庇佑。他两个都不占。
洛玉衡耐心的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发生一件事,让我意识到他的情况不对……有一次,这小子在地书碎片中自曝,说他天天捡银子,想知道原因何在。”
听到这里,洛玉衡忍不住了:“这不是福缘吧。”
金莲道长凝视着她,眸光深刻且明亮,一字一句道:“这是气运,泼天的气运。”
尽管有所猜测,但得到金莲道长的确认,洛玉衡瞳孔倏地收缩。
……
许七安幽幽醒来,浑身各处疼痛,尤其是脖颈,火辣辣的痛感出来。
他转动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的景象,白色的床帐,绣着荷叶的锦被,简单却雅致的陈设……外厅的圆桌边坐着一位穿儒衫的老者。
儒衫老者花白的头发凌乱垂下,儒衫松垮,花白的胡子许久没有修剪,整个人透着一股“丧”的气息。
这犬儒是谁?许七安心里闪过疑惑。
“你醒了,”犬儒老者起身,含笑道:“我是云鹿书院的院长赵守。”
云鹿书院的院长……辞旧说过,书院的院长是儒家三品立命境!许七安立刻直起身,拱手道:
“原来是院长,院长气质不凡,儒雅内敛,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顿了顿,他才说道:“院长为何在我房里?”
院长赵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右手,许七安这才发现自己始终握着刻刀。
他先是一愣,旋即有了猜测:这把刻刀是云鹿书院的?也对,除了云鹿书院,还有什么体系能裹挟浩然正气。
“这把刻刀是我书院的至宝,你一直握在手里,谁都取不走,我就只好在这里等你醒来,顺便问你一些事。”
赵守说完,又看了一眼古朴刻刀,那眼神仿佛在说:还握着?小后生一点都不懂事。
许七安双手奉上。
赵守没接,而是看了眼桌子。
心领神会的许七安把刻刀丢在桌上,哐当一声。
赵守眉头一跳,连忙作揖,朝着刻刀拜了三拜,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将刻刀收了进去。
“许大人可知刻刀是何来历。”赵守微笑道。
许七安心里微动,大胆猜测:“亚圣的刻刀?”
赵守摇头:“这是圣人的刻刀。”
圣人的刻刀……是那个圣人吗,是超越品级的圣人吗……那个,刻刀能让我再摸一会儿吗,我还没拍照发朋友圈……许七安张着嘴巴,喉咙像是失声,说不出话来。
“自从亚圣逝去,这把刻刀沉寂了一千多年,后人纵使能使用它,却无法唤醒它。没想到今日破盒而出,为许大人助阵。”
赵守凝神望着许七安,沉声道:“有些话,还得当面提点许大人。”
许七安心里一沉,有所预感,从床上起身,躬身作揖:“请院长指点。”
……
“不可能,不可能……”
洛玉衡不停摇头,两条精致修长的眉毛皱紧,反驳道:
“我与他接触过许多次,他如果身怀气运,我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人宗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金莲道长反问道:“如果被屏蔽了天机呢?而今你再去看许七安,一样察觉不到他有任何异常。”
“你是说监正?”洛玉衡深吸一口气,皱眉的姿态也美不胜收,随着眉心皱起,眸光锐利如刀:
“你不是调查过许七安吗,他小小一个银锣,祖上没有经天纬地的人物,他如何承担的起气运加身?”
“抱歉,这件事我没有想通。”金莲道长从床榻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水,示意洛玉衡入座。
女子国师不理。
她现在哪有闲心喝茶。
洛玉衡思考许久,突然说道:“如果是术士屏蔽了天机,按理说,你根本看不到他的福缘。监正布局草蛇灰线,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别人就永远不知道,这就是一品术士。”
“你能想到的事,我自然想到了。”金莲道长喝着茶,语气平静:“前段时间,我发现他的福缘消失了,特意过去看看。
“发现是监正屏蔽了天机,掩盖他的特殊。我当时就知道此事不同寻常,许七安这人背后藏着巨大的隐秘。
“那天我离开许府,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观星楼的八卦台,见到了监正。”
“他说了什么?”洛玉衡美眸眯起。
“井水不犯河水。”金莲道长沉声道。
身段浮凸有致的洛美人,寂然许久,咬着银牙贝齿,气道:“王朝气运大跌,果然与司天监脱不了干系。”
金莲道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洛玉衡终于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娇艳的红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说道:“前些年,魏渊曾来灵宝观,指着我鼻子呵斥红颜祸水。
“他说陛下修道二十年来,大奉国力日衰,各州的税银、粮仓时常收不上来,百姓困苦,贪官横行。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为了自身的修行,蛊惑陛下修道,害陛下怠政引起。”
难道不是?金莲道长心里腹诽了一句。
“那时起,我突然意识到王朝气运开始流失,钝刀割肉,让人难以察觉。若非魏渊有治国之才,熟悉民政,最先察觉,并给了我当头棒喝,恐怕我还要再等几年才发现端倪。”
听完,金莲道长颔首,提醒道:“别说那么多,这里是监正的地盘,说不准我们谈话内容一直被他听着。”
“不至于,”洛玉衡撇撇嘴,颇为自信的说:“他听不到。”
这不是他听不听得到的问题,这是我不想参与这件破事的问题……金莲道长充满智慧的岔开话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许七安真的有气运加身,你会与他双修吗。”
洛玉衡表情再次凝滞。
……
“你知道圣人刻刀为何破盒而出?为何除了亚圣,后世之人,只能使用它,无法唤醒它?”赵守连问两个问题。
我只是个粗鄙的武夫啊院长……许七安摇头,表示自己不晓得。
院长倒也没有卖关子,沉声道:“气运不足。这把刻刀是圣人用的,圣人用它,刻出《春秋》,刻出《礼》、《乐》、《易》等等。
“非凝聚人间大气运者,不能用它。”
院长的这段话里,终于为许七安解开了困扰多时的疑惑,他的古怪运气,其实就是气运。
每天捡银子,这可不就是气运之子么……一天捡一钱,慢慢变成一天捡三钱,一天捡五钱……还是个会升级的气运。
不,与其说升级,还不如说它在我体内慢慢复苏了……许七安心里沉甸甸的。
他会这么想是有原因的,随着他的品级提升,运气变的越来越好。乍一看好像是运气在升级,可这玩意怎么可能还会升级?
唯一的解释是,他体内的气运在慢慢复苏。
可我只是一个京城普通人家的孩子,我许家只是一个普通人家,二叔和生父是粗鄙的武夫出身,大头兵一个。
除非我不是许家的崽。
这个怀疑以前有过,因为在皇宫里有一条舔龙……划掉,有一条灵龙,非常讨好他。金莲道长说,灵龙只喜欢紫气加身的人。
许七安当时心说,哎呦,完了完了,我还惦记着怀庆美色的,我不会是皇室哪位亲王在民间的私生子吧。
但许七安“整容”前的脸,与许二叔颇为相似,从遗传学角度分析,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
他许七安就是许家的崽,是许平志兄长的子嗣。就算是许平志在外的私生子,也还是许家的崽。
本质不变。
那么,哪来的气运?
院长赵守温和道:“这气运玄而又玄,却又真实存在。九州与气运相关事物,有三者:一,儒家;二,术士;三,人间帝王。
“第三者并不局限于大奉,巫神教和西域佛门亦然。至于南北蛮族,前者部落分散,未曾统一。后者族人数量稀疏,都无法凝聚气运。”
儒家多半与我无关,不然院长不会跟我哔哔这些……那么,我气运加身的原因就只有两个:皇室和司天监。
如果我是皇室子嗣,那完蛋了,临安和怀庆就是我姐,或堂姐。但是,灵龙的态度说明我不太可能是皇室子嗣,相比起一个流落民间的私生子,根正苗红的皇子皇女不是更应该舔么。
再说,我也没见裱裱和怀庆天天捡银子啊。
我现在和临安关系稳步增长,与怀庆处的也不错,自身又成了子爵,将来再把子爵提到伯爵,我就有希望娶公主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和皇室有什么血缘牵扯啊。
结合监正以往的态度、表现,许七安怀疑此事多半与司天监有关,不,是与监正有关。
见他似乎想通了什么,院长赵守笑呵呵的说:“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什么想问的……嗯,院长,许七安的枪,永远不会倒……您看这句它可行吗?可行的话就给我来一句吧。许七安心说。
表面上,他摇摇头:“没了,多谢院长解惑。”
赵守点头:“宫里的宦官在外头等待多时了,请他进来吧,陛下有话要问你。”
宫里的宦官?
许七安略一沉吟,便知道宦官寻他的目的。
斗法期间,他两次大发神威,斩破“八苦阵”和“金刚阵”,这都是超越他实力极限的爆发。
虽然有些“聪明人”会猜测是监正暗中相助,但例行的询问是不可摆脱的。
而且……许七安看了眼赵守,前两刀尚可把锅甩给监正,书院这把刻刀出现,击碎佛境,这就不是监正能控制的。
元景帝是个掌控欲很强的皇帝,他不会对这些细节视而不见……如果应对不好,我可能会有麻烦,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东西,比如……刻刀是受了我的召唤。
许七安穿好衣衫,戴好貂帽,与院长赵守前往大厅。
“怎么?若是如此,师妹平息业火,踏入一品,那就指日可待了。”
金莲道长笑眯眯道:“难道不应该是天大的喜事吗?”
这样一来,我灭魔也指日可待了……道长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洛玉衡淡淡道:“即使许七安有气运加身,难道比元景帝更强?比未来储君更强?我与他双修,监正会同意?”
她的问题直指要害,让金莲道长无法反驳。
金莲道长颔首:“师妹道心澄澈,确实比你父亲更适合成为道门一品,陆地神仙。”
洛玉衡不置可否。
金莲道长想了想,又道:“师妹介不介意有一位道侣?”
见女子国师瞪眼,他笑呵呵道:“有气运加身,修的又是武道,许七安将来成就会极高。你若是要与他双修,也非一朝一夕的事,可以先双修,再培养感情。
“人宗传到你这一脉,不管如何,你将来都要是诞下子嗣的。以你的性格,与人双修之后,还能再与其他人结道侣?”
洛玉衡冷哼道:“陆地神仙寿元无穷,何须子嗣。”
金莲道长笑而不语。
虽然陆地神仙逍遥天地,寿与天齐,但难免也会发生意外,因此需要子嗣来传承衣钵。
不过,人宗师妹虽是道首,终究是女子。修的也不是天宗那太上忘情的路子,偶尔会有些小性子。
“早些抽身而退,史书上,或许会把你写的好些。”金莲道长笑眯眯的语气。
洛玉衡讥讽道:“自古史书只会说红颜祸水,祸国殃民,殊不知问题结症出在男人身上。那些没骨气的笔杆子不敢触怒君王,便将罪责都归结到女子,实在可笑。
“元景帝修道是为长生,他想做一个久视的人间帝王。纵使没有人宗,他依旧会修道。与我何干?
“魏渊这狗东西,说我蛊惑君王,这些年我常与元景帝说,丹药用处已然不大,可他依旧一季一大丹,一旬一小丹,半分不理我的劝告。蛊惑君王?从何说起。”
“师妹说的有理。”金莲道长先是赞同洛玉衡的话,然后中肯评价:
“你人宗要借帝王气运修行,压制业火,虽是逼不得已,但确实为元景帝的修道提供助力,难免要被迁怒。”
你跟我和稀泥?洛玉衡定定的看了他几秒,起身告辞,走到门槛时,回眸道:
“元景36年尾,地宗道首残魂飘落京城,不思修道,整日附身于猫,与群猫为伍,不亦乐乎……我要在人宗《年代纪》里添上一笔。”
说罢,化作幽光遁走。
师妹,有事好商量啊!!金莲道长冲出房间,朝着天空,伸手做挽留状……
“真是个小气又记仇的女人。”金莲道长嘀咕道。
……
许府。
许七安离开房间,经过内厅时,看见许铃音在厅里欢快的奔跑,褚采薇在后面追她。
许铃音一边跑,一边发出拖拉机般的笑声。
婶婶在一旁摆弄她的盆栽,许玲月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看着妹妹与黄裙子的少女嬉戏。
这个女人又来我家了,一看便是惦记着大哥的……许玲月默默的给褚采薇打上标签,但她不表现出来,偶尔在褚采薇看过来时,还回以温婉的笑容。
许七安先朝院长赵守拱手,踏入厅中,问道:“采薇姑娘,你怎么来了。是被玉树临风的我吸引过来的吗。”
“大哥,你醒了?”许玲月大喜。
婶婶也从她心爱的盆栽里抬起头,观察着倒霉侄儿。
许七安昏迷了大半天,她们早已把激动兴奋的情绪沉淀,不像之前那般,担惊受怕。
“噢,我是替老师传话的。”褚采薇停止追逐,环顾周围,招手道:“你过来。”
许七安依言过去,被黄裙少女拉到角落,她附耳低语:“老师说,你可以向陛下要一块铁券。”
铁券?他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铁券是什么东西。
正规名叫“丹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
我要那玩意干嘛,我换几千两黄金,然后加官晋爵,不是更香么……许七安心说。
“我明白了。”他颔首。
见两人低头谈话的亲密姿态,许玲月鼓了鼓腮,招手唤来许铃音,“铃音,去找采薇姐姐玩。”
许·马前卒·铃音迈着小短腿冲向褚采薇,一头撞她翘臀:“采薇姐姐我们继续玩啊……”
见状,许七安只能走人,与赵守去了前厅。
“院长,监正让我向陛下求一块铁券。”许七安把这件事告诉赵守,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只有智者才能对付智者。
赵守缓缓点头:“不错,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后革爵革薪,不许仍故封,但贷其命耳。”
不许仍故封,但贷其命耳……这句话什么意思?许七安脸色一滞,而后恢复如常,颔首道:
“原来如此,原来丹书铁券是这个意思。”
换一个免死金牌也成……监正特意让褚采薇过来嘱咐我,不会没有理由……嗯,我是阉二代,政敌众多,也算多个保障。
许七安其实不怕元景帝,如今修为越来越高,他底气越来越足,若是再遇到刀斩银锣的破事,大不了以后远走江湖嘛。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家人。
谈话间,两人来到外厅,厅内主位坐着蟒袍宦官,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许二叔和许二郎陪在下座,与蟒袍宦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宁宴醒了?”许二叔耳廓一动,看向影壁后方。
许七安和赵守并肩出来。
“院长!”许二郎忙起身作揖。
面对许二郎和许二叔时,颇为倨傲的宦官,见到许七安出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子爵大人醒了,身体状况可好啊?若是需要调养身子,尽管跟咱家开口,咱家回宫给您拿。”
“宁宴,这位是司礼监的陈公公。”
许二叔不知不觉的挺直腰杆,说话也硬气起来了。
“多谢陈公公关心,本官无碍。”许七安颔首。
“那便好,那便好。”陈公公热情的笑着,把自己主位让了出来,给了许七安和院长赵守。
“咱家是代表陛下来探望许大人,许大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陛下一定会重重奖赏。”
“其实都是陛下的赏识,给了卑职一个机会。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是朝廷的培养,卑职今日才能为朝廷立功。”许七安诚恳地说道:
“所以,请公公转告陛下,卑职不高居功,请求陛下赐予丹书铁券。”
听到这句话,许二郎和许二叔的内心活动完全不同,许二郎心说,大哥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丹书铁券的用处,绝对比金银布帛要大。金银只能让大哥在教坊司花的更潇洒,绫罗绸缎则让娘和妹妹身上的华美衣裙越来越多。
都是鸡肋。
许二叔则满脑子都是“荣誉”两个字,自古以来,非功臣不赐丹书铁券。
陈公公一愣,道:“咱们会转达许大人的话。嗯,陛下有几件事颇为好奇,命我来问询一二。”
来了……许七安面不改色地笑道:“陈公公请问。”
“许大人在斗法中两次出刀,名震京城,不过那两刀委实超出了大人您的极限。陛下很好奇,您是如何做到的。”
陈公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说来惭愧,是监正赐予了我力量。”许七安言简意赅的解释。
他没有具体详说,因为这样更符合监正的人设,说的太清楚,反而不对劲。另外,他不怕元景帝找监正求证。
这点默契,监正那老银币应该还是有的。
陈公公缓缓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继而问道:“儒家的那把刻刀……”
许七安斟酌了一下,正要开口,便听赵守淡淡道:“云鹿书院四百年前能灭佛,今日一样可以。”
许七安当即道:“多谢院长相助。”
陈公公看了眼院长赵守,笑了起来:“原来是书院帮忙。”
其实这算斗法作弊了,不过,佛门自己也不磊落,破金刚阵时,净尘和尚出言警醒净思。第三关时,度厄罗汉亲自下场,与许七安论佛法。
所以,佛门认输的很干脆,没有死揪着刻刀的事不放。
“咱家知道了,那就不打扰了许大人休息了。”
陈公公起身离开。
……
皇宫。
服食丹药,打坐吐纳的元景帝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淡淡道:“何事?”
老太监低声道:“去翰林院传话的奴才回禀,说那群书呆子不肯改文,还把他打了一顿。”
“这群狗东西。”元景帝睁开眼,皱眉道。
论权术,元景帝炉火纯青,但对付那些油盐不进的清贵,“暴力”打压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
你要跟他们玩权术打机锋,他们只会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罢了,慢慢磨吧。”元景帝道。
毕竟只是想蹭一蹭,还不至于大动干戈,那样对他名声影响太大。
说完,他看了眼没走的老太监,问道:“还有事?”
老太监点头:“许银锣醒了,司礼监的陈公公带回来话……”
当即把许七安的回答,转述了一遍。
“丹书铁券?”元景帝神色微微错愕,接着,嗤笑一声:
“放着加官晋爵不要,金银玉帛不要,要一张丹书铁券?”
话虽这么说,不过老皇帝在心里权衡许久,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老太监低声笑道:“许大人倒是心里通透,知道这是陛下知人善用,是朝廷栽培有功,没有居功自傲。他若是提出把爵位往上抬一抬……陛下可就有的烦咯。”
这小子的觉悟比翰林院那帮书呆子要强多了……元景帝顿时没再犹豫,沉声道:“准了。”
大伴所言不错,确实如此。短期内接连封爵,只有在战乱时代才有这样的先例。加官容易进爵难。
刻刀的出现是院长赵守相助的原因?元景帝沉吟片刻,出于一股直觉,他结束打坐,吩咐道:“摆驾灵宝观。”
……
灵宝观。
“国师,本次斗法大胜,扬我大奉国威,相信再过不久,南疆蛮子和北方蛮子,以及巫神教都会知晓此事。
“一个银锣出面斗法,会让各方猜忌、怀疑,忌惮我大奉国力。效果远胜杨千幻出面。国师,国师?”
洛玉衡恍然回神,美眸从涣散恢复灵动,蹙眉道:“陛下说什么?”
元景帝定定的审视着美艳诱人的国师,狐疑道:“国师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但说无妨,朕一定帮国师解决。”
作为人宗道首,道门二品,元景帝几乎没见过洛玉衡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从来没有。
是天人之争让她感觉到压力了?这个女人,为何就是不肯于朕双修,朕的长生大计就卡在这里……
念头闪烁间,他看见洛玉衡摇头:“多谢陛下关心,无妨。”
元景帝点点头,不再追问,说出了本次来灵宝观的目的:“国师可知,斗法时,云鹿书院的刻刀出现了。
“朕知道那是圣人遗物,是书院至宝,此番现世,是否还有内情?”
“陛下为何有此疑惑?”洛玉衡反问。
“圣人刻刀非一般人能用,那赵守是三品立命,未必使的了。”
元景帝见识还是有的,尤其云鹿书院曾经执掌朝堂,儒家的资料,朝廷这里不缺,一些相关隐秘也有。
洛玉衡略作沉吟,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赵守虽是三品,不过书院里还有三位四品君子境,联手催使刻刀,不难。
“况且,儒家与佛门素来有怨,当年灭佛正是书院一手主导。云鹿书院会出手,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朕还是很信国师的。”元景帝再无疑虑。
打发走元景帝,洛玉衡走出静室,坐在凉亭里,直愣愣的发呆。
……
许七安去了趟打更人衙门,向魏渊汇报自身情况,进浩气楼时,有些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的感觉。
心里打好腹稿,把谎言变的愈发圆润。
谁知魏渊竟没有过问,得知他身体状态良好,便安心的点头,留他喝了一杯茶,说了些琐事。
离开浩气楼,许七安松了口气。
魏公毕竟是普通人,不修武道,理论知识扎实归扎实,却看不出其中门道……再加上他是聪明人,认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我的爆发是监正暗中相助……刻刀的事是云鹿书院的原因。
想着想着,许七安嘴角挑起。
除了监正,其他人都在第二层,而我在第五层看着他们。
……
黄昏,心情颇为轻松的回府,穿过外院,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
婶婶让厨房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甚至还有到外边酒楼买回来的大菜。这些自然是为了犒劳许七安。
席间,婶婶抱怨道:“这么一大家子都要我一个人操持,忙里忙外的,累死个人。”
随口一句抱怨,没想到被许玲月抓住机会了,妹妹说道:“那娘就把账给我管吧。”
这个账,包括家里的“库银”、绫罗绸缎、以及外头的田地和商铺。现在都是婶婶在“管”,不过婶婶不识字,许玲月充当助手身份。
活儿没少干,但大权依旧握在婶婶手里,婶婶出今天给家里人添衣衫,那就添衣衫。婶婶不同意,大家就没衣服穿。
“你管什么管,就算要管,将来也是交给大郎或二郎的媳妇,哪有你的份儿。”婶婶把女儿“谋逆”的心思打压了回去。
就算大郎和二郎的媳妇,也休想夺我的权……婶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吃完晚饭,许二郎放下筷子,突然说道:“大哥,你随我来书房,我有事要与你说。”
许七安看了眼小老弟,他脸色严肃,眉头微皱。
“又发生什么事了?”许七安心里嘀咕,跟着许二郎去了书房。
进入书房,关上门,许新年神色古怪的盯着大哥看。
脸色怪异但并不焦虑,不是急事……许刑警做出判断,自顾自在圆桌边坐下,倒了杯水,缓解味精吃多后的干渴,语气随意地笑道:
“二郎啊,男人不能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许二郎走到书桌边,拿起一份请柬,“啪嗒”轻响中,准确落在许七安面前。
许七安展开请柬,一眼扫过,知道许二郎为何表情古怪。
这份请柬的内容是邀请许二郎参加文会,上面有句话很有意思:携妹同往。
邀请人是当朝首辅王贞文。
“你是春闱会元,邀请你参加文会,合情合理。”许七安分析道。
许新年只有两个妹妹,文会这种场合,自然不是请幼童。堂堂王家,这点规矩会不懂?
至于女子参加文会,大奉虽然依旧是三从四德那一套,不过由于修行体系的存在,女子中亦有翘楚。
因此女子地位虽在男人之下,但也不会那么低。不用裹小脚,出门不用戴面纱,想出去玩便出去玩。
比如婶婶和玲月,隔三岔五会带着扈从出门逛逛首饰铺。
文会上有女眷参加,并不稀奇。
“愚蠢!”
许新年冷笑道:“官场如战场,或许有很多昏聩的蠢货窃居高位,但庙堂诸公不在此列,王首辅更是诸公中的翘楚,他的一举一动,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值得我们去深思,去咀嚼。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是魏渊的人,王贞文和魏渊是朝堂上的两头猛虎,水火不容,他请我去府上参加文会,必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许二郎一边在屋中踱步,一边思考,“我许新年堂堂会元,前途无量,王首辅忌惮我,想在我成长起来之前将我扼杀……
“不对,即使我金榜题名,荣登一甲,王首辅想要对付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与他的地位差距悬殊,他要对付我,根本不需要阴谋诡计。
“那么,他邀请我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文会而已?这样的话,就把对手想到太简单,把王贞文想的太简单……”
苦恼的许二郎看向许大郎,皱眉道:“大哥,你说句话啊。”
我觉得你的思想在渐渐迪化……许七安皱眉道:“这样,你去问问其他中贡士的同窗,看他们有没有收到请柬。
“如果有,那么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文会。如果没有,独独请了你一位云鹿书院的学子,那其中必有蹊跷。”
“这个我自然想到了,可惜没时间了。”许二郎有些捉急,指着请柬:“大哥你看时间,文会在明日上午,我根本没时间去求证……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许大郎问道。
“王首辅这是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我若是不去,他便将我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做派传出去,污我名声。我若是去了,文会上必定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我。”许二郎倒抽一口凉气:
“姜还是老的辣。”
被他这么一说,许七安也警惕了起来,心说我老许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读书种子,那王贞文竟这般不当人子。
随后他察觉到不对,皱眉道:“你刚才也说了,王首辅要对付你,根本不需要阴谋诡计。纵使你中了进士,你也只是刚出新手村罢了,而人家差不多是满级的号。”
许新年茫然道:“何为新手村,何为满级的号?”
“若是不去,你骄傲自大的名声就传出去了,若是去了可能有阴谋诡计……二郎自己定夺吧。”许七安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大哥几时与铃音一般笨了?”
许二郎不悦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我意思?我是想让大哥与我同去。”
“不,你不能与我同去。你是我兄弟,但在官场,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二郎,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许七安脸色变的严肃,沉声道:
“你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方向,不要与我有任何干系。”
许二郎是聪明人,默然片刻,“嗯”了一声。
大哥其实是在告诫他,不要与魏渊有任何牵扯。有朝一日,就算魏渊倒台了,大哥受牵连是在所难免。
但魏渊倒台,和他许新年没有关系,他的身份只是许七安的兄弟,而不是魏渊的下属。
这个想法,许新年是认同的。
历史上那些钟鸣鼎食的豪阀中,家族子弟也不是一条心,分属不同势力。这样的好处是,哪怕折了一翼,家族也只是伤筋动骨,不会覆灭。
……
次日,许七安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在青冥的天色中“哒哒哒”的赶往打更人衙门。
点卯之后,宋廷风几个相熟的同僚过来找他,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嗑花生米,吹了一会儿牛皮,大家开始怂恿许七安请客教坊司。
“滚滚滚……”
许七安啐了他们一通,骂道:“成天就知道去教坊司,不都看过我斗法嘛,那菩提树下的老僧怎么说的?美色是刮骨刀,要不得。
“一天天的就知道嫖,对得起自己身上的差服?你们嫖就算了,偏要拉上我,呸!”
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怕,骂道:“咱们衙门里,谁比你嫖的更多?”
许七安振振有词:“我又不给钱,怎么能是嫖?大家熟归熟,你们这样乱讲,我一定去魏公那告你们污蔑。”
“呸!”众人啐他。
不过大家对许七安还是很佩服的,这货不是睡花魁不给钱,而是花魁想花钱睡他。
“宁宴啊,听老宋说,你还是铜锣的时候,刚加入打更人时,已经和浮香姑娘好上了?除了一首诗之外,还有其他绝学吗?”一位铜锣虚心求教。
在场的几个铜锣、银锣,眼睛唰的亮起来。谁不想成为教坊司花魁们的宠儿呢。
“这确实是有诀窍的。”许七安给予肯定的答复。
“什么诀窍?!”众打更人呼吸急促。
这时,门口传来威严的声音:“当值期间聚众闲聊,你们眼里还有纪律吗?”
众人回头看去,一道堂的门口一位金锣,鹰眼锐利如刀,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赫然是姜律中。
“姜金锣……”
众人收敛了嬉皮笑脸的姿态,恭敬的解释:“许宁宴在教我们如何不花钱睡花魁。”
“?”
姜律中目光犀利的扫过众人,嗤笑道:“一个个就知道做春秋大梦……嗯,你们聊你们的,记得别聚太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出了院子,往墙边一靠,激发四品武夫的听力。
堂内,其他人推了推许七安:“宁宴,你继续说。”
许七安咳嗽一声:“有点渴。”
宋廷风给他端茶。
喝了一口润嗓子,许七安侃侃而谈:“确实,浮香姑娘喜欢我,是因为一首诗而起,但她真正离不开我,靠的却不是诗。”
“是什么?”众人忙问。
“你们知道女人最讨厌男人什么吗?”许七安反问。
众打更人纷纷给出自己的看法,认为是“没银子”、“没出息”等。
许七安摇头,环顾同僚们的脸,沉声道:“是交浅言深。”
这是什么道理?闻言,打更人们陷入了沉思。
“这和浮香姑娘离不开你,有什么关系?”朱广孝皱眉。
“当初我与她初识,关起门来,问我她……”许七安放下杯子,脸色变的严谨而沉稳,一字一句道:“到底,行不行?”
“后来我做到了,于是她就离不开我。”
一片沉默中,宋廷风质疑道:“我怀疑你在骗我们,但我们没有证据。”
“很正常,这不是一般人能领悟的,尤其是本事不够的男人。”许七安拍拍他肩膀,对着其他人说:
“诀窍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能不能领悟,嗯,靠个人。”
“交浅言深,到底行不行……”姜律中若有所思的离开,这两句话乍一看毫无理解障碍,但又觉得背后潜藏着难以想象的深奥。
还是去问问魏公吧,以魏公的才智,这种小诀窍应该能瞬间领悟。
……
打发走同僚们,没多久,一位吏员进来,道:“许银锣,姜金锣让我来问你,还需要准备烹煮的药材么,您的修为,可以尝试淬体了。”
老姜刚才来是问这事儿?吩咐一声吏员便成了,不需要他亲自过来吧……应该是为金刚不败来的,但又不好意思……许七安回应道:
“不需要了。”
“好的。”吏员退走。
没多久,“交浅言深”和“到底行不行”两句口诀在打更人衙门传开,据说,只要领悟这两句秘诀的奥义,就能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
不要怀疑,因为这是许银锣亲口说的。
一时间,各大堂口展开激烈讨论。
此时此刻,罪魁祸首许七安堂口里,迎来韶音苑的侍卫。
侍卫说:“二公主召您过去。”
“知道了,我手头还有事,晚些便去。”翻看卷宗的许七安坐在书桌后没动。
侍卫拱手离去。
大概一刻钟后,许七安把卷宗放下,松了口气。
“涌入京城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了,等斗法消息传出去,更怕会有更多的武夫来京城凑热闹……虽然大大促进了京城的经济,但坑门拐骗甚至入室抢劫的案件频出不断。
“在这样下去,要解决这方面的事,从两个方面入手……”
许七安招了招手,唤来吏员,吩咐道:“你写个折子……”
每一位银锣的堂口都安排了至少三名吏员,充当秘书角色,毕竟银锣们砍人可以,写字的话……许银锣这样的,属于平均水准。
许七安给魏渊提了三条建议:一,从京城下辖的十三县里抽调兵力维持外城治安;二,向陛下上奏折,请禁军参与内城的巡逻;三,这段期间,入室偷盗者,斩!当街抢劫者,斩!当街寻衅滋事,造成路人受伤、摊主财物受损,斩!
前两条是为第三条做铺垫,重刑之下,贼人必定走极端,因此需要大量兵力、高手镇压。
这或许会造成贼子铤而走险,犯下杀孽,但如果想快速肃清歪风,恢复治安稳定,就必须用重刑来威慑。
写完折子后,又有侍卫进来,这一回是德馨苑的侍卫。
“怀庆公主请许大人入宫一叙。”
……
许府。
许二郎穿着儒雅的浅白色袍子,用玉冠束发,腰上挂着美玉,自己的、父亲的、大哥的……总之把家里男人最值钱的几块腰玉都挂上了。
“大哥和爹是武夫,平日里用都不用,我看搁着也是浪费。”许二郎是这么跟婶婶还有许玲月说的。
王首辅举办的文会,必定才子如云,算是这个时代最顶层的聚会之下,许二郎觉得自己务必要穿的体面些。
婶婶上下审视,很是满意,认为自己儿子绝对是文会上最靓的崽。
“你参加文会便去吧,为何要带上玲月?”婶婶问。
许铃音一听“文会”,一下子昂起头。
“请柬是这么写的,就当带玲月去长长见识。”许二郎说。
婶婶顿时拉着女儿的手,兴奋的说:
“去了文会,你多看看,瞧中哪家的公子,回来要跟娘说,以咱们许府现在的声势,把你嫁入豪门是不成问题的。”
“娘你说什么呢,我不去了。”许玲月不开心的侧过身。
许铃音见缝插针,扑向许新年:“姐姐不去我去,二哥带我去,带我去。”
说着,整个就挂在许二郎腿上。
许新年抖了几下,居然没把她抖开,这小丫头力气大的吓人。
“行吧,但你得去换漂亮裙子,不然不带你去。”许二郎说。
“嗯!”许铃音开心的点头。
然后在婶婶的带领下回了屋子,十几分钟后,小豆丁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二哥和姐姐已经走了。
“嗷嗷嗷嗷……”
杀猪般的哭声回荡在院子里。
……
春日融融的阳光里,马车抵达王府。
怀庆也要见我?!嗯,以我和两位公主的关系,斗法之后,理当是要见的……不过,我到底是先见怀庆,还是先见临安?
许七安稍作沉吟,便有了答案:先见怀庆。
他这么选是有理由的,并不是说更在乎怀庆,不在乎临安。许七安的选择是根据两位公主的智商息息相关。
怀庆太聪慧不好糊弄,而且心思深,对你心怀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坑你一下。
临安相对来说比较单纯,她娇蛮任性,时常无理取闹,但其实不记仇,发完脾气就揭过了。
“好,本官这就随你入宫。”
许七安让吏员去浩气楼送折子,自己则随着侍卫,骑马进了宫。
走完相应的流程,许七安踏入德馨苑,在雅致干净的大厅里见到怀庆,她穿着贴合性格的白色宫装,秀发用金簪简单挽起,垂下一缕缕青丝。
清冷如画中仙子。
而垂下的青丝则让她多了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身体无恙?”怀庆浅浅一笑。
“没有大碍,卑职体壮如牛,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许七安笑道。
怀庆放心的点头,招呼他入座,道:“本次斗法胜出,朝廷必定嘉奖。不过加官容易进爵却难。
“如果许大人不缺银子,可以向父皇提一提要求。许辞旧的前程也便有了保障。”
以后谁能娶到怀庆,就如大耳贼得了诸葛孔明啊!许七安心里感慨。
这确实是一条绝妙的点子。
适应的牺牲一点利益,换取二郎的前程,为小老弟的首辅之路铺路。
“卑职已经向陛下要了丹书铁券。”许七安惋惜道。
“丹书铁券?”怀庆秀眉微蹙,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虽然有时候它能收获奇效,但也有可能一无是处。”
她的意思是,这玩意的解释权都在皇帝身上,元景帝没信用,这东西一无是处……说白了,丹书铁券就像我上辈子的信用纸币,政府有信用,钱就值钱,政府没信用,钱就是津巴布韦币……怀庆能跟我说这种话,算是掏心掏肺了。
许七安淡淡一笑:“也有可能收获奇效呢。”
怀庆不再纠结,继续道:“金刚神功你真的学会了?”
许七安伸出手掌,血肉迅速凝结出金漆,整条手臂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
怀庆却并不高兴,低声道:“你可知,这金刚不败让多少武夫眼馋?”
许七安心里一凛,没有说话。
怀庆喝了口茶,道:“你现在声势正隆,不会有人明着对付你。身边的人看紧了,另外,自己也要注意些,不要给人抓住破绽。”
顿了顿,她补充道:“魏公不是无敌的。”
以我在斗法时展现的强大战力,京城里的江湖人士即使垂涎欲滴,也不敢把注意打到我头上……而江湖大佬不会来凑天人之争的热闹,自然也就不知道斗法的事……怀庆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京城里能觊觎我金刚不败的有多少?
文官或许会觊觎我的金刚不败,虽然他们不需要,但可以给府上养的死士和心腹。
不过,这毕竟不是直接利益和必须的利益,所以文官不会太热衷。
是勋贵和军方!
“多谢殿下提醒。”许七安诚恳道。
又闲聊了几句,怀庆语气随意地说道:“上次你给我的话本,我身边的丫鬟们看了,据说还挺有意思。
“本宫虽然不看那些东西,但架不住她们多次请求……后续呢?”
“殿下想要,过几日我再给您送来。”许七安笑道。
怀庆矜持的点头:“也不用急,就是几个婢子想看。嗯,就明天吧。”
你这是不急么,你这是急爆了……行吧,今儿回去就找工具人钟璃码字……许七安心里腹诽。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找了个借口,辞别怀庆公主。
他先返回宫城外,等羽林卫通传后,才重新进宫,去了前往韶音苑的路线。
“许大人留步!”侍卫抬手拦住他,道:
“临安公主有命,今日不见客,请回。”
“是临安公主邀我来的,你去通传便知。”许七安提醒他。
岂料侍卫刚的很,摇摇头:“许大人不要为难卑职,请回吧。”
在宫里殴打侍卫是大罪,你小子运气真好……临安这是生气了啊,知道我先去了怀庆的德馨苑……许白嫖念头转动间,已有应对之策,生气道:
“明明是殿下邀请我来的,你不去通传,我拿你没办法,就在外头等着便是。”
……
造型普通的马车停在王府外,许新年掀开帘子,踏着车夫准备好的木凳下车,回身,朝着清丽的妹子伸出手。
许玲月在二哥的掌心撑了一下,稳稳下车,兄妹俩把请柬递给看门的下人,在对方的带领下进了府。
“二哥,这一路心事重重,是因为紧张吗?”许玲月低声道。
“你二哥我便是见了当今圣上,也不会紧张。”许辞旧淡淡道,他脸色严肃,眉头微皱,压低声音与妹子说:
“进了席间,多听多看少说话。你只是随行女眷,不会有什么事儿,至于我……”
至于我,说不得就要会一会当朝首辅了。
其实,别的不说,单是这份胆魄和斗志,许二郎就是当之无愧的同辈翘楚。
王府极大,兄妹俩随着下人走了许久,穿廊过院,终于来到一处花园,假山绿水,衬着吐新的绿叶,以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景色颇为宜人。
宽敞的花园里,传来清朗的吟诵声,以及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穿出长廊,许二郎和许玲月见到两拨人列案而坐,左边是十几位穿儒衫的读书人,个个都是精神抖擞,器宇轩昂。
右边则是一群穿着各色罗裙,年轻貌美的姑娘。
许家兄妹登场的瞬间,气氛明显一滞,少年俊杰和花季少女们的目光纷纷一亮。
许二郎眉头皱了皱,这和他预料中的文会有些不同,在他想象中,这场文会将由王首辅主持,参加文会的贡士略显拘谨的在首辅面前阐述自己的理念、展示自己的才华。
若是能得首辅看中,将来入朝堂便有了靠山。
没想到文会的气氛竟如此轻松,美酒佳肴,还有新鲜瓜果,再就是……竟有这么多的妙龄少女。
“许公子,许小姐,快请入座。”
一位五官姣好,气质落落大方的女子起身,盈盈施礼。
她身段高挑,略显圆润的脸庞文静秀美,一双眼睛甚是明亮,笑起来时,既有大家闺秀的落落大方,也有一丝丝的狡黠。
许新年和许玲月还了一礼,前者略一打量,便走向左侧的席位,挑了一个空位坐下。
“许会元,久仰大名。”
方甫入座,周围的贡士们纷纷举起酒杯。
果然,除我之外,没有云鹿书院的其他学子,这些人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许新年心里一凛,表面笑容镇定,举杯回敬。
他与贡士们畅谈了片刻,这些人礼貌的让他有些意外,没有出现绵里藏针,或公然挑衅的事件。
以王首辅的权谋智计,公然挑衅实属低端……许新年微微颔首,不愧是王首辅,人未至,便已让我如临大敌。
另一边,许玲月被安排在王小姐身边,后者荡漾起温和的笑容:“许小姐今年多大了。”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十七。”
王小姐立刻说:“姐姐十九,就喊你一声玲月妹妹,可好?”
她是谁,一副主人翁的姿态……许玲月微笑道:“听姐姐的。”
王小姐笑容愈发热情,道:“那你就叫我思慕姐姐吧。”
聊了几句后,许玲月知道这位温婉可亲的女子是谁了,竟是首辅王贞文的嫡女。
“玲月妹妹可有婚配?”王小姐突然问道。
许玲月微羞的低头:“尚未婚配。”
换成是男子问她这个问题,许玲月肯定生气,但周围都是女子,说话声音又低,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王家嫡女。
王小姐诧异道:“家里的哥哥们想必都订婚了吧,妹妹也得抓紧呀。”
许玲月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两位兄长尚未成亲。”
尚未成亲……王小姐不动声色道:“以许家两位公子的才华,想必早有婚约在身。”
周围的少女们悄悄竖起耳朵。
不管是俊美无俦的许新年,还是英姿勃勃的许七安,尤其是后者,刚刚经历过一场斗法,京城贵族女眷们对他“好奇心”无比旺盛。
王小姐嫣然一笑。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就有一个穿紫衣的少女阴阳怪气道:
“许家算是鱼跃龙门了,那许七安原本只是长乐县的一个快手,许平志也不过是御刀卫百户,这样的家庭,许小姐将来嫁个商贾之家便算是万幸。而今呢,说不准能加入豪门呢。”
许玲月琢磨不透这位少女的背景,于是做出委屈的姿态,低着头。
见状,其余千金小姐对紫衣少女产生了些许不悦。
王小姐眯了眯眼,柔声道:“阎儿,好好说话……玲月妹妹,阎儿是刑部尚书的侄女。”
刑部尚书的侄女……许玲月心里一动,记起了当初户部侍郎的公子周立串通刑部,把大哥锁进刑部大牢的事情。
原来是冤家。
“阎儿姐姐口直心快,说的也没错的。”许玲月摇摇头,强迫自己压住委屈,露出笑容的模样:
“我大哥一介武夫,二哥也无官无职。”
叫阎儿的少女一时语塞,要是接这个话题,她就得在大庭观众之下继续嘲讽许七安和许新年,一位就在席上,另一位声威正隆。
“行了,喝茶喝茶。”王小姐强行结束话题。
文会照常进行,贡士们从诗词聊到国家大事,偶尔和大家闺秀们互动几句,场面还算快活。
许新年发现自己谈的竟颇为愉快,便找了个借口,说花园景色不错,端着酒杯去了一旁,思考王首辅究竟有何阴谋。
“花期将近,却枯萎了?”他盯着一池枯萎的荷叶发呆。
这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这是青州的红莲,隆冬季节才盛开,开春了便凋零枯萎。不过,京城气候与青州相差甚大,红莲长势不好,观赏价值不大。”
回头望去,是那位五官姣好的女子。
许新年现在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作揖道:“王小姐。”
“叫我思慕。”她说。
……许新年道:“思慕小姐。”
王思慕嫣然一笑,目光望向离开席位,各自赏景游园的才子佳人们,柔声道:“许公子那首行路难,思慕裱在房中,日日观赏。”
“论及诗词,还是我大哥最好。”许二郎说完,矜持道:“不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亦有妙手偶得之时。”
用大哥的东西来人前显圣,许二郎心安理得。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
许玲月坐在池边,迎着微风,无聊的观赏景色。
文会没什么意思,她不是那个圈子的人,而娘说的“青年才俊”,确实也都不错,只是他们和大哥二哥比起来,就有些摆不上台面,即使这些人都是贡士。
“哼!”
身后传来冷哼声,紫衣少女走了过来,狠狠剐了许玲月一眼,骂道:“小贱人,你刚才装什么可怜?”
许玲月昂起头,弱弱道:“阎儿姐姐说什么?我,我几时装可怜了。”
紫衣少女冷笑道:“就你那点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献丑,装没装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一个粗鄙武夫家出身的贱丫头,配坐在这里吗,配与我同席吗?
“立刻给我滚出王府,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许玲月皱了皱眉:“阎儿姐姐讨厌我,是因为我大哥?”
紫衣少女嗤笑着,骂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个与叔父为敌的许七安当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小蹄子刚才故意装可怜,博取姐妹们的同情,让她碰了个软钉子,很丢脸。
紫衣少女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她愈发恼怒,更嫉妒许玲月的美貌,恶狠狠道:“像你这样的小贱人,也就那点拿不上台面的花样,长的一副狐媚子模样,信不信姑奶奶把你卖到青楼去,让你尝尝人间疾苦。”
许玲月顿时很委屈,“文会是二哥带我来的,王府的邀请,我怎可中途离场。要不,姐姐帮帮我?”
紫衣少女闻言皱眉。
这时,许玲月隐蔽的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紫衣少女的小腰。
紫衣少女疼的脸色发白,下意识的伸手推她。
许玲月就“顺势”往后一倒,落入池水。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二哥,二哥救我……”
许玲月哭喊着,尖叫声传开,吸引了一众才子佳人的主意。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呀,来人啊……”
惊呼声不断响起,众人迅速围拢过来。
听见呼救声的许新年循声望去,看见许玲月在水中沉浮,一副溺水模样,他脸色大变,来不及和王小姐招呼,疾步奔了过去。
“噗通……”
他纵身跃入池水,揽住许玲月的腰肢,把她托出水面,在王小姐等人的帮助下,将许玲月拉了上去。
“快,快去屋子取我的大氅来。”王小姐急忙吩咐丫鬟。
俄顷,丫鬟取来大氅,王小姐亲自给许玲月披上。后者依偎在二哥怀里,嘤嘤嘤的哭泣。
众人围在边上,静看事态发展。
许新年脸色阴沉,扫了眼紫衣少女,低头问道:“玲月,怎么回事?”
许玲月抽着鼻子,秀发贴着清丽的脸,柔弱又可怜,抽抽噎噎道:
“我,我不知道,这位姐姐让我滚出王府,说我不配与她同席,我不理,她,她便推我下池。”
众人瞬间看向紫衣少女,贡士们看了眼楚楚可怜叫人怜惜的许玲月,又看看刁蛮跋扈的紫衣少女,暗暗皱眉。
“我没有。”
紫衣少女气的脸色通红,指着许玲月,骂道:“贱人,你敢害我,明明是你先掐我的。你们别信她,是这个小贱人在害我,是她自己故意下水的。”
一位千金皱了皱眉,低声道:“阎儿虽然刁蛮了些,但不至于做出推人下水的事。”
紫衣少女朝闺蜜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很配合的指着许玲月:“就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己故意跌下水的,还想陷害我,这小贱人心坏的很。”
众人狐疑的看向许玲月。
许玲月对周遭目光置之不理,泪水啪嗒啪嗒滚落,哀泣道:
“二哥,大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位阎儿姐姐说大哥常与她叔父作对,她拿大哥没办法,却可以将我偷卖进青楼。”
卖进青楼……许新年怒火瞬间烧到头顶,定定的看着紫衣少女:“倒是不知姑娘是哪家的。”
王小姐有些愧疚,低声道:“阎儿的叔父是刑部孙尚书。”
众贡士恍然大悟,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身为贡士,将来必定入朝为官,他们对朝堂有一定的了解。
刑部孙尚书和许七安的恩恩怨怨,他们还是听过的,最有名的是那首《桑泊案·赠孙尚书》。
至今还被人津津乐道。
以许诗魁而今的名声,这首诗必定流传后世,孙尚书也将遗臭万年。
如此一来,今日这位阎儿姑娘推许诗魁妹妹下水的动机就很充足了。
“你……”
紫衣少女再次语塞,这些话她确实说过,本想否认,但看周围士子的神色,她知道自己辩解也毫无意义。
“你说我妹妹掐你,掐你哪里?”许新年问道。
“我的腰。”紫衣少女眼里怒火欲喷。
许新年缓缓点头:“姑娘好计策,知道读书人非礼勿视,无法验证,什么都凭你一张嘴来解释。”
紫衣少女一愣,突然明白这小贱人掐她腰的原因,这下,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们可以验。”一位少女说道。
许新年点头:“回头自己掐一下,便有淤痕了,我妹子人笨嘴笨,百口莫辩。”
这……紫衣少女和她相熟的闺蜜被许二郎怼的说不出话来。
许新年冷笑道:“今日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此事绝不与你干休。”
紫衣少女气的眼眶通红,指着许新年怒骂:“你别太嚣张,你区区一个会元,算什么东西,你敢把我怎么样。”
“啪!”
许新年反手一个巴掌。
紫衣少女趔趄几步,脸颊瞬时间一片红肿,她捂着脸,难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众人都惊呆了,完全没想到许新年如此果决,打起女人来毫不犹豫。
“今日之事,诸位都是见证,我现在就绑她去见官,回头请诸位当个证人。”
说完,许新年盯着紫衣少女,冷冰冰道:“不是去刑部也不是去府衙,许某请姑娘去一趟打更人衙门。”
众人脸色大变。
打更人衙门是什么地方?进了里头,就算是刑部尚书的话都不好使,真要计较起来,推人下水,判个蓄意谋杀,打更人完全可以做到。
即使刑部尚书竭力援救,出来后,姑娘家的声誉就没了,将来还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紫衣少女眼里闪过恐惧,她疾步走到王小姐身边,哭道:“思慕姐姐,救我……我不要去打更人衙门。”
王思慕立刻看向许玲月,后者不动声色的撇开头。
这女子也不是善茬……王小姐心里浮现这个念头,而后看向许新年,低声道:
“许公子,阎儿只是无心之失,我让她道歉,赔偿玲月妹妹相应的损失,可否看在小女子的份上,就此揭过。”
她也很为难,文会是在她府上举办,出了这事儿,让许新年带走人,那么刑部尚书与父亲必生嫌隙。
阻止许新年,又彻底得罪了他……这是王思慕不想看到的,所以打算私底下解决纠纷,不报官。
“行,看到王小姐的面上,我可以不报官。”许新年道。
当下,王小姐领着许家兄妹进了偏厅,磋商赔偿以及道歉事宜。
“阎儿性格刁蛮任性,做出这等错事,理当赔偿道歉……五百两银子如何。”王小姐美眸凝视。
“银子只是小事,主要是看个态度。”许新年淡淡道。
王思慕看了眼紫衣少女,后者憋屈的低头道歉。
许新年这才点头,道:“一千两,少一文就是蓄意谋杀。”
“……成。”
王思慕笑容温婉,和颜悦色:“许公子快些带玲月妹妹回去换干净的衣衫,莫要着凉了。”
于是,王小姐让人取来一千两银票,千恩万谢的交给许新年,并亲自送兄妹俩出府。
马车里,许新年把一千两银票递给许玲月,道:“妹子,银票收好,将来就是你嫁妆的一部分。”
他伸手按住许玲月的肩膀,悠然道:“热血沸腾,风邪不侵。”
许玲月感觉一股暖流从体内涌来,驱散了寒意。
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二哥,是我不好,害你提前离席。”
许新年摆摆手:“早些离席也好,说实话,我没多大信心与王首辅斗争,趁他还没来,早早离开,这叫趋利避害,君子所为。”
停顿一下,继续道:“倒是那个王小姐,不简单啊。”
许玲月问道:“王小姐气度非凡,做事井井有条,能压的住场。”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处理事情,明明不关她的事,“认错”态度却非常好,有领袖之风。
许新年哂笑道:“这只是其一,你落了水,她却不留你在府上换衣,这既是做给刑部尚书家的死丫头看,也是做给我和你看的。
“玲月,是你自己主动跌入水中的吧。”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二哥,你知道为什么大哥比你更讨人喜欢吗?”
许新年顿时激起了好胜心:“我从来都比他更讨人喜欢。”
许玲月摇摇头:“换成大哥,他现在一准儿对我嘘寒问暖,自责没有保护好我。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不会说出来。”
许新年脸色倏然僵住。
……
“哭什么?”
王小姐手里捏着帕子,给紫衣少女擦眼泪,笑道:“你是嫡女,自小在府上耀武扬威,没人敢惹你。
“有些事你看的明白,但自幼养成的脾性,让你更喜欢直来直往,这是不对的。将来嫁了人,有你好受。”
“就是那小贱人自己落水的。”紫衣少女委屈的大叫。
“这些不重要,大家怎么想才重要,他们觉得是你推的,那就是你推的。”王小姐笑道。
“姐姐,你都不帮我。”紫衣少女气道。
“我可斗不过那两兄妹。”王小姐笑吟吟道。
她心情很好,收获满满。第一,许辞旧并未成亲,也没婚约在身。第二,摸清了许家妹妹的脾性。
第三,虽然交流短暂,但许新年的性格、脾性,很对她胃口。
长的好看,性格强势,聪明,有主见有心机,更重要的是,他愿意为家人得罪刑部尚书。
自古雄才伟略的男人数不胜数,聪明的,阴险的,狠辣的……这些人统统没意思,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雄图霸业,极少有把家中女眷摆在第一位的。
能教出这样一对有心机的子女,培养出一位惊才绝艳的侄子,许家那位当家主母,想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王小姐眼里闪过犀利的光,充满了斗志。
浩气楼。
姜律中坐在案边,捧着吏员奉上来的茶水,吹了一口热气,抿了抿,感慨道:
“记得去年曾经在魏公这里喝过一次茶,沁人心脾,唇齿留香,三个时辰不散。”
站在书架前翻找书籍的魏渊,背对着他,淡淡道:“那是宫里的贡茶,三年只产三斤,陛下平时都不舍得喝的。”
难怪……姜律中恍然大悟,好奇道:“如此神奇的茶,产自何处?”
“产自京城。”
“京城还有这种好茶?卑职怎么从未听说。”
“一个女人种的,她在京城,这茶便产自京城。”魏渊声音温和醇厚。
姜律中颔首,没有多问,茶虽好,奈何他一介武夫,对茶谈不上热衷,他这次来浩气楼,是有一个清晰明确目的的。
“今儿听宁宴说起一事,他在教坊司如鱼得水,深受花魁们的喜爱,是有原因的。”姜律中道。
“美人爱诗词,尤其是风尘女子。”魏渊笑了笑。
“并不是,”姜律中摇头:“除了诗词之外,还有两个秘诀,分别是‘交浅言深’、“到底,行不行”。卑职参悟许久,一无所获……当然,并不是说卑职想成为那样的人,卑职纯粹是好奇罢了。
“魏公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因此卑职特来请教,想必以魏公的学识,应当了然于胸。”
说完,姜律中看见魏公转过身来,幽幽的凝视着他。
凝视了十几秒,魏渊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律中,你跟了我小十年了吧。”
“是。”
“这十年来,你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本座都看在眼里,甚是欣慰。”魏渊抽出一本书,道:
“好了,本座要继续看书,你且退下。”
姜律中有些茫然的离开,返回自己的堂口。
屁股还没坐热,一位吏员便进来了,躬身道:“姜金锣,魏公有吩咐。”
这不是刚赶我走么……姜律中问道:“何事?”
“魏公说,姜金锣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理当继续保持。往后一个月,夜里值守的活儿都交给您了。”
顿了顿,吏员继续说道:“魏公还说,希望姜金锣收拾收拾,搬到衙门里来。家里就暂时别回去了。”
“???”
这是对一个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下属该有的吩咐?这是人话?彻夜值守一个月,岂不是说往后一个月我不但教坊司去不成,连女人都不能碰?!
姜律中懵了。
……
许七安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幸好来的时候没喝太多水,不然就尴尬了……日头不够烈啊,完全衬托不出我的悲凉感……他极有耐心的等候,不抱怨不催促。
不过,许七安有发现,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个宫女鬼鬼祟祟的站在院内朝门口张望。
许七安假装没发现。
阳光灿烂,春风暖人,开春后,韶音苑的后花园开始苏醒,渐渐展露出它艳丽妩媚的一面。
同样有着桃花眼,气质妩媚多情的二公主临安,气鼓鼓的坐在凉亭里,指挥两个贴身宫女下五子棋。
棋下多了,她开始喜欢教人下棋。
两个宫女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但又不敢忤逆气头上的二公主。
“公主,许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小宫女定期过来汇报。
临安矜持的“嗯”了一声,便没了后续。
小宫女退后。
过了一刻钟,她又过去查看情况,见许七安还在那里,心里有些感动。
咱们公主总是闹脾气,这不是把许大人这样的俊杰往怀庆公主那里赶嘛……念头闪过,她看见许大人突然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地,昏迷了过去。
“哎呀……”
小宫女大急,飞奔过来查看情况,只见许七安脸色发白,痛苦的皱紧眉头。
“许大人,许大人?”小宫女焦急的推搡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许七安“幽幽”转醒,他捂住胸口,咳嗽几声,摆手道:“没事,我没事,就是斗法时受伤太重,刚才站的太久,伤势复发了,休息一会儿便成。”
小宫女又心疼又感动,劝道:“许大人,您还是先回去吧,二公主正在气头上呢,不会见你的。”
“殿下在气头上?”
许七安大吃一惊,问道:“殿下怎么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殿下生气?”
小宫女一时语塞,心说那个惹殿下生气的人不就是你么。
她低声道:“韶音苑的侍卫看见许大人进了宫,去了德馨苑。”
许七安沉默了。
小宫女见他不解释,顿时有些失望,叮嘱道:“许大人回吧,改天殿下气消了您再来。”
说完,她撇下许七安进了院子。
一路疾走,来到内院的凉亭里,语气急促道:“殿下,许大人刚才晕倒了。”
临安霍然抬头,愕然和紧张的表情在脸庞闪过,随后压住,淡淡道:“昏迷?”
“许大人说是站了太久,昨日斗法受的伤又复发了。”小宫女低着头,说道。
“我也没让他等……下棋都不会下,你们两个蠢货。”
临安烦躁的骂了一声,转而对小宫女说道:“没走的话请他进来吧。”
……
许七安被带到偏厅,喝了口热茶,等了许久,才看见那袭红衣进来,圆润的脸蛋,秀美的五官,冷着脸,那双妩媚的眸子强行装出冷漠的眼神。
“本宫不是说了不见客吗?你们让他进来作甚。”
临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斥责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在许七安身上,一番打量后,似乎松了口气,吩咐道:
“许大人为朝廷出力,本宫也不会白让你受伤,红儿,把东西搬进来。”
那个被许七安拍过屁股的大宫女退下,俄顷,带着苑里的当差进来,手里捧着一些丹药、滋补的药材。
“这些药材、丹药是本宫从御药房取来的,许大人带走吧。”临安矜持的说。
“都是殿下求了许久,陛下才忍痛割爱的。”红儿补充。
“要你多嘴!”裱裱柳眉倒竖,深吸一口气:“红儿,送客。”
许七安不走。
双方僵持了片刻,许白嫖厚着脸皮说,“我研究了许久的五子棋,得出一套秘诀,杀遍天下无敌手,殿下可敢应战?”
裱裱果然中套,点头应战。
于是让丫鬟搬来棋盘和棋子,她和许七安在厅里大战三百回合,许七安三战三败,无奈认输。
“殿下果然聪慧绝顶,卑职叹服。”许七安顺势送上马屁。
裱裱微微抬起下巴,很矜持的“嗯”一声,忽然想起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又哼道:
“棋也下完了,本宫就不留许大人了。”
“别急,卑职又想到一个新的玩法,殿下如果有兴趣,卑职可以教殿下。”许七安的套路,就是老母猪戴胸罩。
安静的韶音苑忽然热闹起来,裱裱指挥着苑内的侍卫伐木,许七安则把砍下来的木头,再砍成一节一节。
“你去取染料……你去取刻刀……”
指挥完侍卫,她又开始指挥宫女,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干劲十足。
两位宫女领命离开,边走边交流:
“殿下不久前还生气的摔杯子,气的眼圈都红了……你说这许大人真有本事,连好话都没说,殿下竟然就原谅他了。”
“殿下只是发脾气,又不是真的恨许大人,我与你说啊,他要是走了,那殿下才真伤心呢。”
“咳咳!”
男人低沉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两宫女吓了一跳,受惊小鹿似的跳了一下,回头看去,原来是许七安。
“许大人好生过分,吓奴婢一跳。”红儿抱怨道。
许七安随口与两个清秀宫女打情骂俏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
“本官问你们一件事,那些丹药价值连城,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那些丹药是陛下自己服用的,补气养精,据说一炉丹药只有二十四颗,二十四炉才成功一炉呢。昨儿殿下在陛下那里闹了许久,陛下忍不可忍,才给赏了一粒。”荷儿说。
“然后今早便立刻派人去请许大人您啦,谁想……”另一个宫女补充。
“去吧!”
许七安在她们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把两个宫女赶走。
他若无其事的返回,做着自己手头上的活计,把一节节的木头雕成扁平的原形,然后在上面刻着。
过程中,临安也在帮忙雕刻,她好歹是读过书习过武的,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基础还算扎实。
把木头雕刻成偏平的原形不成问题。
不知不觉,日头西移,许七安的新棋做好了——象棋!
看着自己和狗奴才亲力亲为,制作的两副象棋,裱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刹那间百花失色,眼里只有美人妩媚的笑靥。
“时辰不早了,我给殿下说说规则,差不多就该出宫了。”许七安说完,把宫女挥退。
裱裱看了眼日头,笑容渐渐收敛,嗯了一声。
许七安认真的讲解象棋规则,但裱裱听的心不在焉,她今天本是很生气的,裱裱得承认,当初硬拉拢许七安,纯粹是为了抢怀庆的东西。
可慢慢的,她越来越喜欢这个狗奴才,变着法子的送他银子,掏心掏肺的对他好,从不奢求他为自己做什么,只要抽空过来陪她玩耍,裱裱就很开心。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刺儿,那就是许七安和怀庆始终保持“不正当”关系。
明明答应为她效劳,摆脱怀庆,私底下还是和怀庆来往,可不就是不正当关系。
她假装看不见,一次两次三次……到今天终于爆发了,为了求丹药,被父皇呵斥怒骂,她厚着脸皮硬抗过来了。第二天派人去请许七安,喜滋滋的等待着。
等来的是侍卫的一句话:他去了德馨苑。
有那么一瞬间,裱裱觉得自己尊严丧尽,觉得自己死皮赖脸,其实许七安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不,把她当傻子对待。
难过的就想哭。
“唉!”
突然,许七安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殿下,我刚才先去了趟德馨苑。”
裱裱脸色瞬间垮下去,撇过脸去:“我不知道什么德馨苑,你进宫后就来了我这里。”
“不,我就是先去见了怀庆公主。”
“许七安!”
裱裱大喊一声,回过脸来,眼圈微红,他连我自欺欺人都要拆穿吗,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许七安再次长叹,目光眺望挂在西边的太阳,眼神变的深邃而隽永,仿佛藏着无数故事和人生经历。
一字一句,缓缓道:“殿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裱裱默然。
“人生会遇到很多风景,也会遇到很多人,但你最后做出的那个选择,才是内心最想要的。”
裱裱一愣,怔怔的看着他。
“今日殿下和怀庆公主同时邀请我,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去见了怀庆公主,为何?并不是她在我心里远胜殿下啊。”
许七安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激动:“若是先来了韶音苑,我必然无法久留,说不了几句便要告辞,去德馨苑见她。呵,难道怀庆公主邀请,我可以视而不见?
“可若是先去了德馨苑,我就可以在这里一直陪殿下到宫门关闭。殿下和怀庆在我心里孰轻孰重,难道还不明显吗?”
裱裱的眼神渐渐软化,表情也从冷淡,转为温柔。
许七安重新坐下,用刚才看落日的隽永目光,深深凝视着临安,柔声道:“因为我知道,殿下需要的是陪伴。”
这句话戳中裱裱内心最柔软之处,是的,她是孤独的,寂寞的。
太子哥哥禁闭之后,母妃成天找她哭诉,给她灌输皇后的居心叵测。兄弟妹妹们的态度也日渐冷淡。
父皇依旧是父皇,临安却不再是以前的临安,至少她意识到,父皇宠爱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人畜无害。
一个外表妩媚的、骄傲的公主,心里却住着寂寞孤独的女孩。
许七安扫了眼四周,确认挥退的宫女不在附近,便大胆的握住临安柔软的小手,语气诚恳:
“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手背传来的温度有些滚烫,临安脸颊羞红,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化开。
时间静静溜走,许七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一股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酝酿。
“殿下,时候不早了,卑职先回去。您若是想天天见我,可以搬到临安府,不必住在宫里。”许七安低声道。
……
夕阳的余晖里,许七安牵着小母马,哒哒哒的走在皇城中。
“小母马,根据我多年泡妞的经验,这次能牵临安的手,下次就能抱她……女孩子嘛,就是要追的,不追她就不是你的。
“我以前听过一个笑话,某个渣男对女朋友说:你父母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们女儿,只有我对你好,才是真正的爱你疼你。
“虽然是歪理,可我觉得歪理也是理。临安对我好,是真的就是对我好,没有掺杂太多的利用和利益。当然,后者也许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虽然她有些蠢,是一个漂亮的花瓶,可这个花瓶把自己掏空了来对你好。
“要说谁最适合当媳妇,还是褚采薇,她的软饭吃起来最香最没后遗症,临安和怀庆,危险太大了。
“其实到了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对女人没什么要求的,只希望她们能严以绿己。”
说到这里,小母马用脑袋拱了他一下,打两个响鼻。
“你也要我给你提要求?”
许七安想了想,说道:“你的话,嗯,勿以鳝小而不为!”
……
王府,散值回府的王贞文用过晚膳,照例进书房看折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女人已经可有可无。
或许是受了元景帝白发转乌发的刺激,朝堂诸公都不怎么近女色,很讲究养生。
不过元景帝有人宗指导修行,有人宗为他炼丹药,这是朝堂诸公享受不到的待遇。
王思慕端着滋补养颜的汤进来,然后借着整理书桌为由,偷看父亲的折子、批注。有时候还大逆不道的问东问西。
“听府上下人说,今日文会,那位云鹿书院的会元来了?”王贞文问道。
“嗯,还与孙尚书的侄女起了冲突。”
王思慕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转述给父亲,哼了一声:
“爹,我见那许会元是个人才,才邀请他的,谁想是个感情用事的家伙,不懂隐忍,是个庸才。爹,你要好好教训他,为阎儿妹妹泄愤。”
王首辅看事没有那么肤浅,沉吟道:“云鹿书院出身的学子,走了儒家修行体系,秉性倒是差不到哪里去。
“能以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中得会元,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你们小辈间的冲突,上不得台面。”
王小姐嘴角一挑,立刻说:“那看来女儿的想法与爹不谋而合,那爹觉得有没有拉拢他的可能呢?”
“拉拢他?为何要拉拢他,纵使是个人才,也没有非他不可的必要,为此得罪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不智。再说,你爹我是一朝首辅,文官表率。”王首辅摇头。
“正因为爹是文官表率,所以您出面拉拢,阻力反而最小。女儿觉得,如果能将他招揽入麾下,既可打击云鹿书院的气焰,又能得一良将,两全其美。”
王小姐一副“我在分析局势为爹着想”的模样。
“没有特殊理由,招揽此人弊大于利。”王贞文摇头。
王小姐想再说几句,但被父亲瞥了一眼,立刻打消了念头。
点到即止。
没有特殊理由……正好,我也要多考察他一段时间的……王思慕心情愉悦的想。
……
南城,养生堂。
柴房里,金光缓缓熄灭,净尘和尚安抚了“黑狗”,让他陷入香甜的梦想。
“阿弥陀佛!”
耳垂肥厚的中年僧人面带慈悲,沉声道:“这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司天监的术士为他治过病,是,是走了许大人的关系。”恒远在身边说道。
“这些年游历红尘,看过无数悲欢离合,众生皆苦。贫僧常常会想,为何有佛灯万盏,却始终照不透世间层层黑暗。
“直到昨日了悟大乘佛法,才知追求品级,追求罗汉和菩萨果味,是度己,是小乘。度苍生才是大乘佛法。若人人心怀慈悲,世间还需要佛灯吗?不需要了。”
净尘和尚感慨道。
恒远颔首,双手合十:“许大人真乃神人也。”
净尘和尚双手合十:“是与生俱来的佛子,是上天赐予佛门的厚礼。贫僧相信,他有朝一日,必将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贫僧无比期待那一天。”恒远心头火热。
净尘和尚点了点头,接着说:“这孩子体质虚弱,灵智受损,短期内无法恢复正常。经不起舟车劳顿,贫僧的建议是,将他送去青龙寺吧。至于你,该西行了。
“你也知道了,八品之后是三品,三品叫金刚,你若不修金刚神功,便永远不可能成为金刚。”
恒远犹豫许久,缓缓摇头:“刚才师叔您还说,度己是小乘,度众生才是大乘。”
净尘一愣,惭愧的低头合十:“师叔祖说的没错,你果然更有慧根。也罢,也罢。”
虽然了悟大乘佛法,但度己是几十年来的思想惯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这便是顿悟与没有顿悟的区别,度厄罗汉顿悟了,他不会再有类似的思想惯性。
“明日师叔祖要带我们回西域了。”净尘和尚道。
“这么快?邪物的事,不追查了?”
“邪物脱困已有数月,不急于一时。师叔祖想先回西域,弘扬大乘佛法。”净尘和尚解释。
送走了净尘和尚,恒远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老道站在院子的黑暗中,微笑的看着他。
“金莲道长?”
……
许府。
落日在西边只剩一角,将落未落,彤红的万霞瑰丽多彩。
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回了府,把马缰丢给看门的下人,踏入府中,时间掐的很准,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餐桌上,许新年说起今日参加文会的事,简单的提了提玲月没人推到水池里。
“什么?玲月落水了?”
许七安端详着妹子,嘘寒问暖:“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头疼脑热,会不会感染风寒?”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没有,大哥别担心。我回府后喝过药了,不会感染风寒的。”
“怎么回事?”许七安等着许二郎:“你怎么看护妹子的?参加个文会都能落水,要你何用。”
许二郎看了眼许玲月,后者忙说:“也不怪二哥,二哥总不能时刻盯着我,而且落水后,二哥第一时间救我上来了。
“推我下水的人是刑部尚书的侄女,已经道歉赔偿了。”
刑部尚书侄女……许七安眉梢一扬,冷笑道:“行,回头我派人去孙府蹲点,等她侄女出来,便驱车冲撞,撞死她算了。”
说完,一脸愧疚的看着玲月:“妹子,是大哥连累了你。”
许玲月鼓了鼓腮,不悦道:“大哥说什么呢,一家人还这么见外。”
这妹子真好!
……
吃过晚饭,许七安开始了漫长的修行之路,吐纳、观想、参悟心剑、参悟养意,以及参悟金刚不败神功。
这让他有种回到读书时代,课业繁重的感觉。
突然,眼前云雾弥漫,他看见了层层雾霭,来到了神殊和尚的世界。
穿过雾霭,来到一座破旧寺庙,看见了盘膝而坐的俊秀和尚。
神殊和尚目光温和的望着他,道:“我即将沉睡,短期内无法苏醒,便顾不到你的生死。再赐你一滴精血,用来修行金刚不败。”
他的血能修行金刚不败?许七安一愣。
神殊和尚笑道:“你该明白我这不灭之躯,是以什么为基础。此功于旁人来说,修行艰难,进展缓慢,但于你而来,短期内便可达到高深境界。这样,你就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
说完,他弹出一滴精血,撞入许七安眉心。
紧接着,他被弹出了迷雾世界,于房中睁开眼睛。
“咔咔咔……”
身体爆豆般的巨响中,他的皮肤表面,一根根筋肉凸显,一条条血管暴突,然后,它们都染上了一层金漆,在烛光的照耀中,灼灼醒目。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大大的“卧槽!”
金刚神功已经登堂入室了,现在,让他和净思和尚肉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当然,不能把这件事暴露在佛门眼里。
许七安散去金刚不败,坐在桌边,捏着茶杯,陷入沉思。
神殊和尚是佛门中人,不死不灭般的存在……那么,他必然也修炼了金刚不败,而监正同意佛门斗法,指名道姓让我代表司天监参加……
监正为什么要给我铺路?还做的这般明显?不,我怎么感觉他是在养韭菜啊……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许七安起身,打开房门,夜色中,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手里挽着拂尘,面带微笑。
他身后是青衫剑客楚元缜,魁梧高大鲁智深。
“你们……”
许七安愕然,他们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我有一位小友出事了,想请许大人帮忙。”金莲道长说道。
一位小友出事了……是五号,还是金莲道长认识的其他晚辈?
许七安适当的做出疑惑表情:“道长的那位小友身在何处,需要我调动朝廷人马?”
金莲道长摇头道:“她在襄州。”
襄州在京城的南边,路程大概四百公里……不近也不远。许七安皱眉道:“道长有事,本官责无旁贷,不过我得先去衙门请个假,毕竟此去路途遥远。”
金莲道长颔首:“你让府中下人明日代为请假,咱们今夜就出发,抓紧时间……对了,那位预言师呢?
“想要寻人的话,必须要有望气术的帮助。”
“她在司天监……”许七安吐出一口气,以玩笑的口吻:“行吧,我去她娘家把她找过来。”
这个预言师一定是个女子……六号恒远以及四号楚元缜,心里同时给出猜测。
三人旋即进屋等待,而许七安则从后院牵来小母马,骑着它赶往司天监。
司天监的灯火彻夜不熄,许七安进了一楼大堂,问爆肝做研究的药师们:“哪位师兄去通传一下,我找钟璃师姐。”
气氛一下子僵硬,药师们交换了眼神,然后说:“钟璃师姐在地底一层,您稍等……”
一位白衣进了里头,几秒后,传来大吼声:“钟璃师姐,许公子来找你了。”
说罢,那名术士急匆匆的跑出来,速度之快,仿佛后边有大虫追赶。
大堂里,其他白衣纷纷抛下手头工作,冲向楼梯。转瞬间,大堂里静悄悄的,除许七安外,一个人都没有。
又过了几分钟,钟璃从里头出来,披散着头发,穿着粗布长袍,微微低着头。
很标准的丧女打扮。
“我要离京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需要你的力量。”许七安没有客气,直截了当的开口。
“噢。”
钟璃言简意赅的点头,很有一个工具人该有乖巧。
两人并肩离开司天监,许七安骑马,钟璃步行,速度并不比小母马慢。
不多时返回了许府,与金莲道长为首的天地会三人会合。
楚元缜道:“内城中不宜飞行,我们去外城,劳烦许兄带我们出城。”
若是他一人的话,在内城飞天遁地倒也无妨,城中高手看在人宗的份上,不会出手阻拦、攻击。
但人数多了,就无法睁只眼闭只眼,徒增麻烦。
当下,许七安带着三人出府,有许七安这位银锣带路,不管是打更人还是御刀卫,只做例行盘问,没有多加阻拦。
路上,金莲道长看着许七安,沉声道:“五号失踪了。”
楚元缜顿时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茫然道:“道长你在说什么?嗯,道长今天怎么没附在猫上。”
金莲道长不动声色道:“五号是地书碎片持有者的序号,这个你应该清楚,当日救恒远还多亏了你。嗯,你说猫怎么了?”
许七安“哦”了一声,“没什么,是我记错了。”
金莲道长满意点头。
许七安也满意点头。
楚元缜先看了看两人,再看一眼恒远,笑道:“是桑泊案时救的恒远大师?”
恒远道长双手合十:“当初多亏了许大人。”
恒远确实被卷入了桑泊案,当初他在地书碎片里说过,能从打更人衙门脱身,全是许七安的功劳……如今看来,此事背后还有内幕,金莲道长通过三号联络上了许七安,也就是说,许七安知道天地会和地书碎片的存在。
如此,我更确信了一个猜测,金莲道长虽然把地书碎片给了云鹿书院的学子许新年,但他其实两个都要。
楚元缜笑而不语。
到了外城,楚元缜一拍后背,那柄人宗的法器连剑带鞘飞出,悬在半空。
金莲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鹤,轻轻一抛,纸鹤瞬间化作体长七尺的大鸟,振翅盘旋。
“道长我跟你!”许七安连忙说。
这个傻子都会选,楚元缜这个是站票,金莲道长这边是坐票。
恒远与楚元缜跃上剑鞘,“咻”一声破空而去。
许七安和金莲道长坐上白鹤后,才发现位置不够,钟璃没有座位了。
“术士会飞行吗?”许七安朝着下方的“丧女”问道。
“不会,瞬移阵法得四品才能施展。”钟璃摇摇头。
许七安环顾周身,看了看自己的大腿。
“无妨!”金莲道长摘下木簪,丢给钟璃。
钟璃握住木簪,在它的带领下,“咻”一声窜向高空,紧跟着楚元缜的飞剑。
道长,你这路就走窄了呀……许七安心说。
白鹤振翅飞行。
……
飞剑、纸鹤和木簪越来越高,慢慢的,地表的景物开始模糊。
呼……云雾破开,一剑一鹤冲破了云层。
夜空蔚蓝如洗,挂着一轮弦月,脚下云海凝固,一动不动。
世界瞬间变的寂静。
“咱们进平流层了。”许七安传音道。
强风吹的他睁不开眼,声音从嘴里说出来,立刻会被强风扯碎,交流只能传音。
金莲道长同样闭着眼,用元神代替了眼睛,收到许七安的传音后,诧异道:“平流层?”
“我随口胡诌的,道长,说说五号的情况吧。”许七安传音过去。
“上次天地会内部交流结束,五号没了回应,那会儿我还能感应到地书碎片的位置在襄州,第二天,突然失去了与碎片的感应。”金莲道长沉声道。
“五号遭遇地宗妖道了?”许七安脸色微变,给出猜测。
“有这个可能。”金莲道长点头。
所以你才邀请了我、恒远还有楚元缜一起行动……道长求生欲还是挺强的。许七安点点头,评估了一下己方的战力。
表面是武夫体系,实则修人宗剑道的楚元缜,真正的战斗力应该有四品,即使没到,也差不了太多。
表面是佛门体系,实则是武夫的六号恒远,这个不好判断,毕竟没有交手过。恒远的战斗履历也很少。
再就是金莲道长,记得当初他被四品的紫莲追杀,一路逃进京城,金莲道长的实力水平应该是不比四品弱。
理由是,他并非被紫莲打伤,是被那个入魔的地宗道首给击伤。即便如此,依旧能在四品紫莲的追杀中逃脱。
如果是遭遇了地宗妖道,那么,三品以下,我方稳如老狗……许七安心想。
一个时辰后,金莲道长给众人传音:“到了,身下方圆百里区域,应该就是五号消失的地方。我依旧没有感应到地书碎片。”
众人降下云端,朝地面俯冲。
地表从模糊到清晰,许七安在东边看到一座大城的轮廓,而以大城为核心,分散着许许多多的村落、小镇。
四人在一处山林中降落,金莲道长和楚元缜盘膝打坐,恢复气机。
恒远为他们护法,许七安则一个人在山林间溜达,打了两只野鸡,一只獐子。
返回打坐地盘,许七安问道:“你们谁带锅了?”
“我带了。”
楚元缜睁开眼,刚想起身走到附近的林子里,取出铁锅,转念一想,许七安既然知道地书碎片的存在,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
于是掏出地书碎片,取出铁锅,四人烧了两堆篝火,分别用来炖肉汤和烧烤。
不管是哪个体系,消耗过后,都得补充能量,身体不可能凭空诞生力量。
“我这里还有酒……”
楚元缜又取出两坛酒,配着烤肉和肉汤食用,解释道:“走南闯北的时候,两样东西一定要带着。一,锅碗瓢盆。二,厕纸。”
许七安扬了扬瓷瓶,扬眉笑道:“现在多了第三样:鸡精。”
楚元缜立刻点头赞同。
许宁宴是个妙人,有趣!
楚元缜毫无破绽,但我不能放弃,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社死。
两人相视一笑。
酒足饭饱后,金莲道长随手摄来一根枯枝,把花白的头发束起,然后,他脸色突然一僵。
“那个预言师呢?”
听到这话,许七安脸色顿时僵硬,卧槽,钟璃呢?
“我记得降落时,她还在身侧,后来,不知怎么就忘记她了……”许七安脸色发白。
“应该就在附近,大家一起找找,一定要仔细,另外,赶紧的。”金莲道长沉声道:
“这比救五号还要紧迫,五号或许没事,但预言师的话,去晚了可能就……”
恒远不懂术士体系,问道:“就如何?”
许七安沉声道:“就凉了。”
金莲道长无声点头。
四人迅速散开,一刻钟后,许七安找到了钟璃,她降落时,坠落在了一处深坑里。然后这个女人就蹲在深坑里不动了。
直到许七安找来,听见他的声音,钟璃才爬出来。
篝火边,钟璃背对着众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双肩瘦削,背影孤单。
“我真不是故意忘记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许七安又道歉又解释:“我就是,就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嘛。”
钟璃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不理他。
楚元缜“啧”了一声,笑眯眯的看戏。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不解道:“周围并无危险,钟施主为何不自行出来?”
“对你没危险而已。”钟璃低声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遇到这样的情况,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安全的办法。
“如果我出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机,也许是陨石从天而降,也许是遇到路过的大妖、邪修等等。
“厄运是无法窥探的,也无法占卜,它随时都可能发生,就比如……”
话没说完,篝火突然啪嗒一声,溅起一串火星子,点着了钟璃的头发。
“小心!”
恒远脸色微变,下意识的端起滚烫的肉汤,朝钟璃泼了过去。
当是时,许七安挡在钟璃面前,挥舞气机,将滚烫的肉汤尽数扫开。
钟璃抱着许七安的大腿,瑟瑟发抖。
楚元缜目瞪口呆。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沉默的气氛中,恒远双手合十,怜悯道:“钟施主,世间纵有佛灯万盏,也照不透你身边的黑暗。阿弥陀佛。”
金莲道长和楚元缜,跟着双手合十,怜悯道:“阿弥陀佛。”
道长你一个道门大佬,念什么佛号……虽然钟璃很惨,但我就是有点想笑……许七安心里吐槽。
他伸手摸了摸钟璃的脑袋,以示安慰。
“刚才,刚才降落时,我发现附近的风水有问题,南边群山底下,有一座大墓。”钟璃小声说。
“大墓?”
许七安闻言,扭头朝南边山脉望去,黑夜中,群山静静蛰伏,彼此簇拥,轮廓仿佛一朵绽放的莲花。
只是看了几眼,完全不懂风水的许七安便收回目光,却发现金莲道长和楚元缜,还有恒远,看的极为认真,专注凝望。
相比起他们,我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也怪武夫体系太Low逼,不懂风水……诶?不对啊,看风水不是术士的专长么?
想到这里,许七安开口问道:“你们,能看懂那边那片山脉的风水?”
金莲道长收回目光:“不懂。”
楚元缜和恒远跟着摇头。
不懂你们还看的那么认真,一个个比我还会装……许七安嘴角一抽,然后听见金莲道长皱眉说:
“虽然不懂风水,但地脉之势略同一二,即使那片山脉是风水宝地,可也未必就有大墓吧。”
对啊,道长说的有理,风水师只能看风水,难道连底下有墓地都能看到?许七安看向钟璃。
“大墓被人掘开了,阴秽之气冲霄。”钟璃眼里闪着清光,一边观测地势,一边说道:
“状如莲花,主峰朝东,接纳紫气,背面是一条河,想必地底会有暗流,底部得黑水滋养,是三花聚顶地势。如果山中再有铁矿,那便五行俱全了。”
五行俱全了吗?许七安心想,嘴里问道:“所以?”
“能选中这种风水宝地,墓中之人绝非凡俗。”钟璃说。
“其实我挺好奇的,除术士之外,其他体系都不懂风水,那么,这墓是谁选的?”许七安挠头。
钟璃有问必答,“除术士外,巫师略通风水,道门也懂一些。”
术士脱胎于巫师体系,巫师懂一点皮毛,倒是可以理解……道门也懂风水?许七安忍不住看向金莲道长。
其他人同步看去。
金莲道长摇头:“地宗不学这种东西,天宗和人宗倒是倒是有所涉猎。准确的说,天宗是因为修行到高深境界,与天地同化,感应万物,因此自带这种能力。
“人宗修行,业火缠身,需依附帝王,所以是主动研究风水这方面。不过没有术士精通。”
院长赵守和我说过,与气运相关的事物有三种:儒家、术士、朝廷!人宗修行也要依附帝王,可为什么不在此列?许七安心想。
钟璃继续说道:“此墓中或有异宝,但也伴随着大凶。”
她直勾勾的盯着南边,又向往又忌惮。
许七安和天地会的几位成员交换了个眼神,金莲道长摇头道:“先找人吧,下墓以后再说。”
找到五号就回京城,就当没有这回事。
恒远看了眼钟璃,颔首道:“逝者已矣,没必要再去打扰人家。”
楚元缜表示很赞,“而且我们准备也不充分,下墓之事从长计议。”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强,都是让人心安的队友,没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许七安欣慰极了。
至于如何找人,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从三个方面入手。
一,许七安利用打更人的身份,调动官府的官差、乡镇民兵搜索。
二,金莲道长和楚元缜可以御剑(物)飞行,负责主城周围的镇子和村落。
三,恒远大师在城中找江湖人士、市井百姓打听情况。
“五号是南疆人,外貌特征明显,长的可爱娇俏,只要见过,应该都会记得。”金莲道长说道。
长的可爱娇俏……许七安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碎银,递给恒远大师:“找人打听情况,最好的办法是银子,其次是拳头,恒远大师可以双管齐下。”
恒远接过银子,点点头。
……
襄州的下辖八个州,十六个郡县,襄城是主城,有人口五十万余,虽无法与京城想必,但也算一等一的大城。
天刚亮,许七安便带着钟璃进了城,街上除了谋生的摊位,以及早起赶工的手艺人,普通百姓还没下床。
倒是青楼和勾栏这些娱乐场所,早早的就开门了。
嫖客们打着哈欠出来,在微冷的晨风中打了个哆嗦,各自散去。
不知道襄城的勾栏和京城比起来如何,这小曲好不好听,女子水灵不水灵……许七安逮着路人问了府衙方向,郎心如铁的把青楼和勾栏抛在身后。
进了府衙,凭借银锣的腰牌,见到了襄州知府。
知府姓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个,客客气气的接待许七安。
许七安喝着茶,道:“本官要找一个来自南疆的女子,很年轻,貌美如花,外貌特征很容易辨认。希望李知府发动人手去搜寻。
“一有消息,就在城门口发布公告,本官看到后,自然就会寻来。”
李知府颔首:“许大人放心,本官一定照办。”
许七安这才满意的喝一口茶,继续问道:“襄城地界,近来有发生什么异常?或者,有古怪人物在附近战斗。”
李知府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等许七安走后,李知府喊来同知,将事情转述于他。
“这不是大海捞针么,虽说南疆人士外貌特征明显,但襄城那么大,如何找啊。”
同知一听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有心推脱。
李知府摆摆手:“京城来的银锣,不能拒绝,你就敷衍一下便成。”
说完,他忽然眉头一皱,道:“银锣许七安……总觉得这个名字和称呼颇为耳熟。你去把昨日朝廷发来的邸报取来。”
昨日府衙收到一份朝廷发过来的邸报,说是司天监与西域佛门斗法大胜,吩咐各州各府将此事张贴出去,广而告之。
邸报送来后,李知府定睛一看,凝视着一行字久久不语:银锣许七安代司天监斗法。
真是这尊大神来了啊……李知府看向同知,沉声道:“这件事,你立刻去办,务必要尽心尽力。”
他指头点了点邸报,“刚才离开那位银锣,就是邸报上的大人物。”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同知连连点头。
……
日头渐高,许七安带着钟璃在城里转了几圈,专挑一些江湖人士打听,但一无所获。
“按理说,如果五号真的遭遇了地宗的妖道,她恐怕凶多吉少,或者被抓住了……
“金莲道长带我们来寻人,这不是大海捞针么。除非他认为五号能在地宗妖道手中逃脱。
“这才带我们过来,循着蛛丝马迹找五号。这样的话,襄城地界内,必定留下战斗痕迹,而根据我在府衙打探到的情况,如果有人目睹过那般激烈的战斗,早就报官了,府衙不可能不知道。
“当然,不排除李知府隐瞒不报的可能,可我在城中打探了许久,并没有听说奇闻轶事,要知道,百姓的嘴是信息传播最快的渠道……果然还是勾栏听曲去吧。”
心里想着,许七安便带钟璃进了勾栏。
“打探了大半天,饥渴难耐,我们进去休息片刻,喝点水吃些东西。”许七安这般解释。
钟璃犹豫一下,顺从的跟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
勾栏里的青衣小厮,热情的迎上来,引着许七安和钟璃往大堂走。
“挑二楼上好的雅间,准备酒菜瓜果。”
许七安屈指弹出一粒碎银,语气熟练的就仿佛来到熟悉的会所,对妈妈桑说:老包间,让2号和5号过来,晚上我带她俩出台。
青衣小厮打量了钟璃几眼,露出暧昧笑容:“那客官楼上请。”
一般来说,像这样带着女人进勾栏的,都是纯粹的听曲看戏。但也有例外的,就是喜欢把外头的女人带来勾栏玩。
这种女人大多来路不正,不好带回家里,才选择了勾栏。
这位客官看着俊俏非凡,没想到喜欢这种不修边幅的女子……青衣小厮心里嘀咕,腿脚却很利索,领着许七安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室。
“你们要找的是谁?”钟璃一边吃菜,一边小声询问。
“是一个隐秘组织里的成员,那个组织是地宗的金莲道长创建的。”
许七安并不怕工具人把自己的隐私透露出去。
钟璃小口小口的咀嚼,许七安依旧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吃东西时,露出红润的小嘴,唇形还挺漂亮。
“他的元神是残缺的。”钟璃突然说。
“什么意思?”许七安一愣。
钟璃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与你在教坊司的相好一样,元神与肉身并不契合。”
沉默了很久,许七安点点头,以正常的语气“哦”了一声。
“你们手里的那件法宝是地书?”钟璃又问。
许七安点头。
“地书是远古至宝,据说可以追溯远古人皇时代,是一件得天地造化的法宝,但后来碎了。”钟璃说。
“怎么碎的?”许七安来了兴趣。
“我听监正老师说过,他猜测,嗯,应该是道尊打碎的。”钟璃抿了一口酒,解释道:
“司天监有一本法宝图录,专门收录了九州的法宝信息,是监正老师亲手修的。”
这件法宝很重要,关乎金莲道长清理门户的计划,如果落入地宗妖道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毕竟谁也没把握从一位二品道首手中抢夺地书碎片。
道长肯定急爆了,但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许七安暗暗心想。
……
脚下踩着纸鹤,金莲道长脸色沉重的掠过下方大地,许七安猜的没错,他确实有些着急。
五号不回传书时,他已经有不好的预感,等到地书碎片失去联系,金莲道长便知出问题了。
谁能料到五号运气竟如此糟糕,她修为不弱的,纵使遇到地宗的妖道,打不过也能逃……
有了紫莲的教训,地宗妖道必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持着地书碎片挨个寻找持有者们。
很可能会一直雪藏在地宗。
碎片无法集齐的话,他的大计便失败了一半。
现在,只能祈祷五号没有落入地宗之手,这样还可以把小丫头救下来。至于地书碎片……
“时也命也?”
金莲道长内心长叹,露出苦涩笑容。
另一边,楚元缜踏着飞剑滑行,速度极快,以他的目力,只要扫过一眼,哪里发生过战斗,就能一清二楚的看见。
“如果地书碎片找不回来,那么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传书的天地会,又得静静蛰伏,不敢出声了。
“这样既不利于彼此交换情报,也会让产生一定感情的成员慢慢疏离,最重要的是,金莲道长的计划很难成功。而我们答应过帮他清理门户,变相的提高了风险。”
这时,地书碎片的持有者们同时悸动。
【二:我打算去一趟江州,调查一个案子,而后再去京城,沿途铲奸除恶。嗯,天人之争延期几日吧,殿试过后,我会来京的。】
殿试过后,那就是二十天以后,不算太晚……楚元缜其实心里隐约有个猜测,李妙真要突破了,所以才一拖再拖。
“这说明她对天人之争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对我而言是好事。可如果她顺利突破四品,那必定是生死之争,无法避免。”
【六:五号出事了,她在襄州消失不见,金莲道长失去了地书碎片之间的感应,极有可能被地宗的妖道抓走了。】
静默了十几秒,二号的传书过来了,大段大段的:
【确定是被地宗妖道抓走了吗,襄州是吧,金莲道长也在襄州?我立刻过来,一起寻找五号。她失踪好些天了,金莲道长有找到线索吗?这姑娘怎么那么倒霉?南疆蛊族的长辈脑子怎么长的。
一个涉世不深的丫头远赴他国,竟然不派人保护,蛮族就是蛮族……】
二号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任谁都听出了她的急切。
【一:如果是在襄州遭遇了地宗妖道,那么势必发生战斗,寻找当地官府帮忙吧。】
这时,金莲道长传书了:【二号,你不必过来,没有意义。四号和六号也在襄州。】
几秒后,金莲道长又一次传书:【尽人事,听天命。】
任谁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出道长的无奈,一时间,天地会众人心里沉甸甸的。既有法宝落入妖道手中的担忧,也为五号生命安全忧心。
……
“咦,道长居然没提我,看来‘猫道’这个身份确实让他很忌惮,就说嘛,人不能又怪癖,有了怪癖还让人知道,那就是活生生的把柄。”许七安嘿嘿一笑。
接着,他看向钟璃,“吃饱了吗?”
“嗯!”钟璃乖巧的点头。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许七安旋即开口。
“我建议你藏好大胆的想法。”钟璃警惕道。
几分钟后,战战兢兢的司天监五师姐,被许七安拉到大街上。
“你随便指一条明路,用你预言师的能力,我觉得或许能让我们找到线索。”
“按照我的经验,即使有了线索,最终也会让事情走向更糟糕的结局。”钟璃提醒道。
阳光洒在她身上,秀发闪烁着七彩的光,她其实挺干净的,就是不修边幅,让人错以为是脏丫头。
“可是你别忘了,我是有大气运的人,能抵消你的部分厄运。”
钟璃被他说服了,本身就是乖巧的女子,缺乏一些主见。
她低下头,瞳孔里凸显出清光凝固的古怪纹路,几秒后,略显空洞的声音传来:“往南走三里,会有我们想要的线索,青色衣衫……男人……惶恐不安……”
说完,她虚弱的跌坐在地。
“预言师每日只能预测一次,而后厄运会升级成天谴。若没有大气运,或特殊法阵庇佑,我活不过两个时辰。”
预言师本身就厄运缠身,泄露天机后,就直接遭天谴了?联系监正的做事风格,感觉这个术士这个体系简直是天生的阴谋家,暗中布局的老银币……许七安心里吐槽的同时,背起钟璃。
“我带你走。”
小姐姐还挺有料的!后背传来的触感,以及丰满柔软的手感,让他心里补充了一句。
三里路,走到不太平,许七安遭遇了一次当街纵马的冲撞,两次马车突然的失控,以及一位江湖人士把钟璃错认成自己跟野男人私奔的妻子,含怒下杀手。
三里路怎么走出了西天取经的感觉?我的天,这女人有毒吧……许七安心里吐槽。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钟璃说。
“都小意思啦,我许七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绝对没有怪你。”许七安说。
“我,我会望气术的……”她小声道。
“……”
许七安假装没听见,环顾四周,看见路边有一位穿青色衣衫的男子,他盘膝而坐,身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江湖救急,诚意要求七品以上高手相助,重金回报,非诚勿扰。”
这浓浓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许七安靠拢过去,盯着青衣男子看了片刻,道:“兄台,遇到什么麻烦了?”
青衫男子面沉似水,看他一眼,没搭理,指了指木牌。
许七安刚想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狗贼,你杀我全家,我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回头看去,是一名魁梧的江湖客,手持一把钢刀,怒气冲冲的奔了过来。
“喝!”
钢刀劈砍而来。
青衫男子脸色一变,喊道:“小心。”
岂料许七安躲都不躲,任由钢刀砍在头上,“叮”的锐响中,钢刀卷刃。
青衫男子瞪大了眼睛,颤声道:“六,六品?!”
满目凶光的江湖客也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认错了,砍了一个六品的铜皮铁骨,吓的脸色发白。
连忙跪地磕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认错人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滚犊子!”
许七安一脚把他踢飞,然后看着青衫男子,“我这点微末伎俩,够不够帮忙?”
“够够够……”
青衫男子狂喜,满脸激动:“请大侠帮忙救人,报酬好说,报酬好说。”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竟能遇到一位六品的武者,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大侠,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青衫男子说着。
换个地方就会遇到别的麻烦,还是待在原地吧……许七安突然明白钟璃为什么不从坑里爬出来了。
遇到情况不明的危机,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好的选择,真是熟练的让人心疼啊。
“行,行吧……”青衫男子也只能照做,咳嗽一声,压低嗓音:“在下叫钱友,是后土帮的舵主。”
好名字!许七安疑惑道:“后土帮?”
青衫男子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们的活计是挖掘一些古代遗迹、墓穴,让里面的物件重见天日。”
哦哦,盗墓贼,不对,摸金校尉!许七安恍然大悟。
钱友紧盯着许七安观察,见他没有反感后,继续道:“大概在去年的年尾,我们帮的客卿发现襄城外有一片风水宝地,底下极有可能藏着大墓。
“挖掘之后,发现果然如此。但我们的副帮主说,墓穴里污秽之气甚是恐怖,怕有邪物,光是我们后土帮搞不定……”
“等等!”许七安喊停,盯着他,质问道:“你们副帮主如何得知墓穴污秽之气甚是恐怖?”
钱友骄傲的挺了挺胸膛,“我们后土帮的这位副帮主是术士,江湖上罕见的术士。”
术士?!许七安愕然的看向钟璃,她的脸藏在乱糟糟的头发里,看不见表情。许七安恍然间想起以前在天地会内部询问过,术士体系虽只有六百年的时间,但六百年只是对比其他体系,显得短暂。
整个大奉的国运目前也就六百年而已。
除了司天监之外,九州是有野生术士存在的。
“什么品级啊?”许七安问道。
“七品风水师。”钱友回答。
果然,对野生术士而言,七品差不多到极限了,六品炼金术师需要依附王朝,得到百姓的“好评”反馈,这是普通术士很难具备的条件。
许七安颔首,“你继续说。”
“我们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四处招揽高手,准备工具,其中包括至刚至阳的物品,克制墓穴内的阴秽之气。直到近期才准备妥当,带人下墓,结果……”
钱友有些慢慢苍白,眼里浮现焦虑和担忧:
“结果帮主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知道他们必然出现了意外。奈何本领低微,无能为力,只能继续招揽高手,援救他们。”
那座墓看起来大凶啊,能让这群专业人士阴沟里翻船……嗯,官府通常是不会管这些破事的,甚至还会把他抓起来,因此才在这里“摆摊”求助……等等!
许七安心里一动,连声问道:“你刚才说招揽高手,嗯,有没有招揽到一位南疆的姑娘,修为很不错的样子。”
钱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大侠怎么知道?确实有一位南疆来的姑娘,力大无穷,从南疆千里迢迢而来,缺了盘缠,饿了三天三夜。
“帮主请她大吃一顿,承诺带她去京城,路上管吃管住,她便答应下墓帮我们。”
原来如此,难怪钟璃的预言指向这位老哥……原来五号不是被抓走了,是下墓倒斗出了意外……可为什么地书碎片会被屏蔽?
为了一口饭和一点盘缠,这个傻妞竟然就跟人下墓了,这就是所谓的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
见他久久不语,钱友忙说道:“墓中有大宝贝,只要大侠肯帮忙,不但可以得到墓中宝贝,我们后土帮还会重金答谢。”
许七安看了他一眼:“既然走投无路,其实报官更稳妥。”
“报官的话,小人第一个被抓,官差也不会急匆匆的去救人,并不稳妥。”钱友连连摇头。
“这个任务我接了。”许七安颔首。
……
半个时辰后,钱友随着这位六品的强大武夫出了城,去的并不是南边山脉,而是北边。
钱友几次提醒走错方向,他也不理,只是淡淡解释说:找几个朋友相助。
一路上,钱友从信心满满,到战战兢兢……原因是,这位六品高手实在太倒霉了。
一会儿被马车冲撞,一会儿被人误认为仇人,一会儿被官差误认为江洋大盗、通缉要犯。
好几次差点波及到自己。
“这不会是天煞孤星吧,这种人下墓真的没问题么,不会人没救成,反而连累到帮主他们吧……”
一念及此,钱友心生退意。
“你到远处等待,尽量远些,捂住耳朵。”许七安吩咐道。
“好!”
钱友应了一声,闪身进入林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人虽然实力强大,但他实在太倒霉了,倒霉的连我都看出问题来……回城之后,换个地方摆摊吧……帮主你们一定要撑住,我一定想办法找来救兵。
钱友心情沉重,突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滚滚音波震的密林抖动。
他眼前一黑,气血翻涌,耳鸣阵阵,立刻捂住耳朵蹲下。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缓过劲来,拍了拍疼痛的耳朵。
“怎么回事?”钱友骇然心想。
这时,听力尚未恢复的他,隐约听见尖锐的呼啸声,忍不住抬头看去,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剑身站着一位青衫男子。
另一个方向,一只纸鹤振翅而来,鹤身盘坐一位老道士。
而他们,很有目的性的朝倒霉的六品高手汇聚。
“神,神仙帮手……”钱友喃喃道。
他没想到路边偶遇的高手,不但自身是六品,竟还有能飞天遁地的朋友。简直是捡到宝了。
有这几位高手相助,何愁救不了帮主和兄弟们。
回去,得回去,立刻回去,抱住这根大腿,打死不放!
这个念头在心里无比坚定。
地书碎片不能用,不然会暴露我身份,还好嗓门比较大,通讯全靠吼……许七安望着疾速赶来的金莲道长和楚元缜,说道:
“恒远大师还在城里,道长,你通知他一下。”
金莲道长从纸鹤背跃下,边取出地书碎片,边急切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楚元缜看着许七安。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许七安沉吟道:“好消息是,我知道您那位小友身在何处。她不是被地宗的妖道抓住,而是遇到了其他麻烦。”
“什么麻烦?”金莲道长连声追问。
这时候,恒远大师赶来了,他在城中听见了隐约的狮子吼,知道可能是许七安在联络众人。
碍于城中百姓众人,不方便展示速度,耐着性子出城,才发力狂奔。
得知许七安有了五号的线索,恒远双手合十,庆幸的念诵佛号,而后,期待的看着许七安。
“她还在襄城地界,并没有遭遇地宗妖道。”许七安指着南边,沉声道:“她下墓了。”
下墓了?!
这个答案委实超出了三人的预料,愣了半天。
许七安遥遥看见钱友返回,脸色兴奋,连滚带爬,笑道:“正好,道长可以亲自盘问。”
一番询问后,金莲道长三人再无疑惑,接受了五号下墓的事实。
“道长,如果五号在墓中,那么地书碎片被屏蔽是怎么回事?”楚元缜皱眉。
“除了地宗秘法能封印地书碎片,其他手段也可以,只是比较苛刻。”金莲道长目光南眺,眯着眼:
“墓中必有大阵,屏蔽了地书碎片,让她无法接受到我们的传书。”
原来是没信号了……许七安心说。随后,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墓中有大阵,而众所周知,司天监是专业玩阵法的。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下去吧。”金莲道长迫不及待。
“不行!”
许七安摇头:“我刚才还说过,有一个坏消息。”
三人顿时直勾勾的看着他。
迎着他们的目光,许七安脸色严肃:“钟璃为了寻找线索,使用了预言的能力,而今处在遭天谴的状态。”
三人又直勾勾的看着钟璃。
略显沉默的气氛中,金莲道长缓缓道:“既然知道了五号的下落,那,那也不急于一时,贫道觉得,咱们不妨稍作休整,明日再下墓。”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贫僧也是这般认为的。”
楚元缜颔首:“善,大善!”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强,都是让人心安的队友,没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许七安欣慰极了。
而后,他愣了愣,心说这句话如此熟悉,好像刚刚说过似的。
钟璃现在遭了天谴,肯定不能把她留在外面,许七安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但把她带到墓中,说不定有团灭的风险。因此,金莲道长的决定是最稳妥的,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当天晚上,意外频发。
钟璃盘膝打坐,身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头大野猪,给她一招野蛮冲撞。飞鸟路过她的头顶,留下一坨金坷垃。
大树突然被风吹倒,哐一声砸在她头上;夜里上山狩猎的猎户射来一根流矢,险些射死她……
太惨了,太惨了,亲眼目睹钟璃遭遇的几个男人,都沉默了。
男默女泪。
终于熬到天亮,钟璃列了一份克制阴秽之气的物品清单,让钱友进城购置。
“我,我小睡片刻……”
钟璃伸出小手,拽住许七安的袖子:“你别离开我。”
钱友购置清单返回,钟璃还在睡觉,许七安便背起她,随着金莲道长等人前往南边群山。
“嘤……”钟璃嘟囔了一声。
“你继续睡,等到了墓穴入口,我再唤醒你。”许七安轻声道。
钟璃安心的继续酣睡。
两炷香的时间后,钱友带着一行人来到一处山坳,熟门熟路的找到墓穴入口,那里用劈砍下来的树枝遮掩。
钱友挪开树枝后,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甬道。
“我们进去吧。”金莲道长说。
“嗯,好。”
楚元缜和恒远颔首,然后和金莲道长一起看向许七安。
“给我一个理由!”许七安沉声道。
“炼神境武者的神觉能提前感应到危机。”金莲道长笑道。
“金刚神功护体无双。”楚元缜补充。
“……好吧,你们说服我了。”许七安背着钟璃弯腰进了盗洞。
金莲道长四人跟在身后,没有靠的太近,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
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钻出盗洞,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空间,跃出盗洞时,许七安踩到了砖石,想必是盗墓贼们挖掘盗洞时,墙壁上掉落的。
哒哒……
他敲打着火石,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火把熊熊燃烧。
这个盗洞开了近三月,空气流通,墓穴内的含氧量极高……这可不行啊,会破坏墓穴里的文物的,有些东西一旦接触氧气,就会迅速变质……嘿,我又不需要过审,想这些求生欲强的台词作甚……许七安心里吐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金莲道长等人钻出盗洞,跳入墓穴。
众人同时点亮火把,照亮黑暗的空间。
许七安低头,捡起一块砖,捏了捏,发现砖石的硬度比他预料中的强无数倍。
“这是什么砖?”他问道。
金莲道长移动火把,照了过来,凝神看了几眼:“青冈砖。”
“?”
许七安看他。
“是一种比较罕见的石头,特点是坚固,不易风化。”楚元缜解释道:
“我在书中见过这种砖,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
许七安颔首道:“我们进入的应该是大墓的边缘,根据这些砖推测,整座大墓应该都是用青冈石的砖块砌成。
“这座墓的主人,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尊贵。”
不愧是破案的奇才,思维灵活,推敲分析能力强悍……楚元缜心想。
众人在墓室里搜寻了一圈,发现十二具棺材,四具尸体,他们死去已有数日,身体散发一股极淡的腐臭味。
“三人是帮派里的兄弟,另一人是请来的高手。”钱友低声道。
虽然干这一行,风险极大,时常遇到危机,但他心里依旧沉重。
许七安放下钟璃,把火把递给她,蹲下来检查尸体,“脸色青黑,嘴唇乌黑,这是中了剧毒而死。”
“空气中没有毒气。”钟璃说道。
许七安点点头,快速剥光死者的衣服,发现这具尸体的手臂处,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某种昆虫咬出来的。
“它们在棺材里,这几个死者肯定动了棺材。”楚元缜忽然说。
许七安耳廓一动,捕捉到了轻微,却密密麻麻的蠕动声,来自石棺里。
石棺仿佛是养蛊的器皿,里面全是毒虫。
“要不要打开棺材看看?”恒远说着,看向了金莲道长。
金莲道长则看向楚元缜。
状元郎颔首,屈指弹出一道剑意射向石棺,石棺猛的一震,蠕动声停止。
他挥了挥袖,石棺掀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在场的都是高手,不惧区区毒素,钟璃摊开掌心,捧着一粒褐色的药丸,对钱友说道:“这是辟毒丹。”
“谢谢姑娘。”钱友感激的接过,吞入腹中。
天地会的四名成员站在石棺边,审视着内里,密密麻麻的节肢毒虫炸的稀巴烂,黑褐色的液体溅满棺壁。
除了被楚元缜震死的毒虫,还有一具变形严重的骷髅,判断不出具体年代,只知岁月悠久。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相应的技术,不然可以验出这具骸骨的年代……许七安心想。
“没有陪葬品,这间墓室里的棺材,应该是陪葬者的。”楚元缜道。
“大奉好像没有活人陪葬的制度吧。”许七安向楚状元虚心求教。
“活人殉葬的制度,自古便有,最初年代不可考证。不过,真正废除殉葬制度,是在两千一百二十三年的大翼王朝。那时儒家圣人还没出世。”
楚元缜没做犹豫,自然而然的浮现相关知识,并作出回复。
“也就是说,这座大墓的年代,在两千以上。”金莲道长道。
检查了一阵,没有收获,众人手持火把离开这件墓室,往内深入。沿途偶尔遇到一两具尸体,都是死于陷阱。
又走了片刻,他们进入一座更宽阔的墓室,墓顶在幽黑的深处,前方黑暗没有边际。
许七安挥动火把,看见地面横陈着许多尸体,他们有的是血肉之躯,死亡不过数日。有的是枯槁的尸体,穿着破烂看不清原本样式的服装。
这些枯槁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脑袋被撕裂下来,有的四肢被扯断,有的被砍成稀巴烂。
此外,还有一具具被掀开的棺材。
可以想象,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盗墓贼们揭开棺材,惊动了沉睡在里边的僵尸。
“这僵尸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能操纵尸体的是巫神教,对吧?”
“文化水平”极低的许七安率先开口,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没有被揭开的棺材。
钟璃摇摇头:“这些僵尸与巫神教无关,是受了阴气滋养,久而成僵。幸好这些僵尸已经被摧毁,省的我们麻烦了。”
话音方落,“砰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响起,那是棺材盖被推开,摔落在地的声音。
黑暗中,一具具黑影站了起来,它们形如枯槁,却有锋利的、黑色的指甲,双眼碧绿,阴冷可怕。
“阿弥陀佛!”
恒远念诵佛号,大步向前,主动迎上僵尸,一拳捶爆一个僵尸的脑袋。
解决完僵尸后,他们在墓室两边的墙壁上,分别发现了壁画。
左侧墙壁上的壁画内容,刻着一群穿古朴衣服,戴古怪帽子的人,他们匍匐在地,朝着一座高台跪拜。
楚元缜对此略知一二,但了解的不多,而恒远和许七安则没有听说过。
金莲道长沉吟了片刻,娓娓道来:“道尊被誉为万法之祖,所学广博,他传下来的道统中,以天地人三宗为主,但也有许多旁支流派。
“其中有一支流派,以双修为主,阴阳交汇,共参大道。最辉煌的时候,声势不比‘天地人’三宗弱。香客如云,被渴望修道长生的达官显贵奉为上宾,甚至有女香客流连道观,自愿双修。据地宗典籍记载,其中包括一些身份高贵的女子。”
卧槽,这支流派很会玩啊……不对不对,我这是淫者见淫了,在他们眼里,共参大道才是核心目的,其余一切都是浮云……许七安震惊了,盯着壁画猛看,努力记下经络运行。
恒远摇摇头,目光清澈的凝视着壁画,仿佛上面的东西都是浮云,无法动摇他的佛心。
“此术倒是有利于修为精进,可惜要找双修对象太难。”状元郎评价道。
既是双修,自然要找一个同样精通此道的女子,绝不是青楼里找个女子就能修行。
“天地阴阳,幻化五行,双修术乃直指大道的正统之术。然,术法无类,人却有别。双修术进展缓慢,且需维持本心,不被欲念占据。
“渐渐的,这支流派为了速成,于双修术中创出了采补之术,由此堕入魔道。他们诓骗女香客,将她们囚禁在观内,供其采补,四处劫掠女子,惹的民怨沸腾。
“终于招来了朝廷的军队,以及江湖侠士的怒火……至此湮灭,而今道门倒是有双修术的残篇,既是残篇,用处便不大。想不到这里有完整的双修术。”
金莲道长感慨。
“那,为什么这里会有完整的双修之术?”许七安提出疑问。
“不是说那支流派曾深受达官显贵的追捧么,这个墓穴主人的身份又明显高贵。”楚元缜分析道。
他的意思很明显,墓穴的主人是双修术的狂热崇拜者。
“能在这里见到失传已久的双修术,倒是不枉此行了。”金莲道长感慨一声。
“道长你又不近女色,这双修术于你而言,毫无用处嘛。”许七安笑道。
金莲道长脸一黑。
“壁画上那些人穿的衣服有些古怪,年代久远到我竟无法确定是哪朝哪代。”
相比起双修术,楚元缜对另一幅壁画更感兴趣。
许七安已经记下了壁画上的双修术,赶紧催促道:“走吧,离开这里,找五号要紧。”
这么好的东西,他要独占。
于是众人继续往前摸索,钱友全程旁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壁画上的东西是传说中的双修术。
好东西啊,床事、修行两不误。
对男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尤其是钱友这样的江湖人士,缺资源,缺名师指点,缺秘籍。
他悄悄退后几步,等许七安等人走远了,钱友立刻转身回去看壁画。
时间有限,刚才他只记下寥寥几幅图,根本无法凑成有效的双修术,相当于没用。
“等我记下来就去追他们,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钱友握着火把,脚步极快,空旷的环境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慢慢的,钱友发现不对劲,他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回壁画所在之处。
“我们没有走这么远啊,怎么还没回到壁画的位置?”
他举着火把四处乱照,墓室空旷,静的可怕。不但没有壁画,连棺材都没有。
壁画不见了,石棺和僵尸也不见了……他呆立片刻,冷汗“刷”的涌了出来。
钱友牙关颤抖,声音随之颤抖:“大,大侠?大侠我在这里,别丢下我……”
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回荡,折射,变形,再传回耳中时,像是有另外的人在呼喊。
钱友脊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紧闭嘴巴,再也不敢说话。
他扭头往回走,企图追上许七安等人。但是,他从疾走变成狂奔,跑的气喘吁吁,始终没有追上许七安。
见不到半个人影,寂静的墓室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让人如坠冰窖,体验到了来自地狱的阴冷。
突然,狂奔中的钱友脚下绊了一下,狠狠扑在地上,摔的闷哼一声,他惶恐的抓住火把照了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准确的说,是半具尸体。
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伤口血肉模糊。腹内的脏器也被掏空。
钱友“啊”一声惊呼出来,吓的连滚带爬的退开。
有邪物,有吃人的邪物……就在附近,我随时会遭遇它……巨大的恐惧在心里爆炸,钱友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离开,赶紧离开这里。”
钱友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后土帮的老人,下过墓,经历过种种危机,但都不如眼前这个诡异,好在胆子还是有的,不至于吓的六神无主。
“火光可能会吸引来邪物,但如果没有火把照明,我可能迎面撞上它都不自知。而且,常年待在地底,眼睛必定退化,对光线不太敏感。
“我要做的不是熄灭火光,而是除去身上的气味。”
身为一个成熟的盗墓贼,这些东西都有。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罐,罐里装着气味刺鼻的粉末,仔细闻的话,与尸臭味有些相似。
钱友把粉末洒在身上,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走前往走。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方向感,走到哪里算哪里。
突然,身后传来惊喜的声音:“钱友?”
……
手持火把前行了一阵,金莲道长忽然皱眉:“咱们是不是少了个人?”
说话的同时,他往后看了一眼,老道士瞳孔微缩。
身后空空如也,那个后土帮的舵主不见了。
许七安、楚元缜和恒远随之察觉到异常,脸色微变,如临大敌。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竟毫无察觉。”许七安闭目,凝视感应了一下,皱眉说道:
“神觉未受影响,如果是被什么东西卷走了,我不会毫无察觉的。因为那东西既然对他有敌意,就必定会对我们产生同样的敌意。
“而一旦产生敌意,我的神觉会迅速捕捉,并反馈于我。”
楚元缜脸色凝重,分析道:“不止如此,脚步声少了一个,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这本身就不寻常。”
恒远凝眉不语。
金莲道长心里一动,取出地书碎片,端详了片刻,沉声道:“地书碎片无法使用了。”
许七安、楚元缜和恒远,同时做出往怀里掏东西的动作,不过后两者成功掏出了地书碎片,而许七安及时醒悟,悬崖勒马,不带烟火气的挠了挠胸口……
“确实不能用了。”楚元缜尝试传书,失败后,脸色一沉。
五号在襄城漂到失联的原因弄清楚了。
这座地底大墓屏蔽了地书碎片。
“我,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嗯,准确的说,知道我们的处境了。”钟璃抬了抬小手。
等四人看过来,她低了低头,小声说道:
“通常来说,墓穴的结构分内、中、外三层。最内层是主墓,沉眠着大墓的主人。中间是偏室和甬道,沉眠着墓主重要的陪葬人物,而外层是大墓的防御。我们现在处在最外层,也是最危险的一层。
“这里遍布着机关和陷阱,以及阵法……我没看错的话,咱们进入有壁画的那座墓室开始,便踏入了阵法。”
四个男人同时看她,许七安瞪眼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忘了嘛,”钟璃低下头,委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忘了。”
闻言,四个男人都沉默了,不忍心再责怪她。
“这是什么阵法,你能看出来吗?”金莲道长问道。
“应该是一种迷魂阵,地宫的外围布局契合这个阵法,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必须要找到正确的路才能离开,否则会一直困在这里。”钟璃说。
“快带我们离开。”楚元缜忙说道。
“我,我会把你们带入死路的。”钟璃头愈发低了。
众人:“……”
倒霉的预言师……许七安心里哀叹一声。
楚元缜眉头紧皱,看了一眼许七安,顿时从他身上找到灵感:“如果不能用常规手段破阵,那么暴力破阵是最佳选择,就像许七安在斗法时劈出的两刀。”
金莲道长否决了这个提议,脸色严肃地说道:“在没有弄清楚墓主身份之前,最好别这么做。外层全是青冈石堆砌而成,如此奢华,别说在古代,就算是现在的大奉,那位元景帝,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青冈石。
“上古双修术是那支流派的镇观秘法,等闲不会全数交出去,可墓中却有。
“我们身处的这个迷魂阵如此精妙,而它布置的年代至少两千年以上,那会儿还没有术士。以上种种,都说明此墓的主人不简单,贸然破阵,恐怕会引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呵,如果你是三品高手,那当我没说。”
楚元缜沉默的点点头。
恒远眉头紧锁:“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他是武僧,不懂这些。楚元缜修的是剑道,虽说读书人出身的缘故,博闻强识。可同样不通阵法。
许宁宴一介武夫,就更指望不上了。
“道门不通风水,但对阵法之道略有涉猎,贫道可以试着带你们闯一闯。”金莲道长说道。
道门是会阵法的,当初紫莲和杨砚在城外交手,便曾布下大阵。只不过没有术士那么变态,抬脚一踏,阵纹自生。
一刻钟后,金莲道长脸色僵硬,望着前方沉沉黑暗,凝眉不语。
金莲探路失败,怀疑人生。
道长你特么的也是个水货啊……许七安心里腹诽。
在场没人知道金莲道长是地宗道首的残魂,是善的一面,因此不知道他严肃的神色后,隐藏着一个沉重的事实。
他们遇到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术士之前,还有谁有这等强大的阵法造诣?”金莲道长沉思不语,在脑海里搜刮着“可疑目标”。
“道长也没办法吗?”
恒远和楚元缜相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太大意了,早知道应该先查一查襄城的地方志,查一查史书,寻找出大墓的蛛丝马迹,然后才考虑下不下墓……我们这支队伍的阵容,四品高手见了也得逃之夭夭,让我一时心态膨胀,疏忽大意了。
楚元缜心里暗暗懊悔。
恒远低声念诵佛号,他心里则是愧疚,五号消失了数日,身处阴暗诡异的大墓里等待救援。可自己这一伙儿才刚下来,就遭遇了摆不平的问题。
金莲道长叹息一声,看向钟璃:“你有什么意见?不必告诉我你的选择,详细阐述这种阵法的奥秘便可。”
钟璃沉吟道:“这类阵法,通常都是建立在暗室和地底,不然,入阵者只需定位方向,就能轻易分辨出正确道路。
“无法辨认方向的情况下,想要脱离阵法,只能靠入阵者的经验和判断。我,我的经验和判断一旦‘猪油蒙了心’,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这下,金莲道长也沉默了。
天地会成员们终于体会到五号的绝望了,身在地宫,出不去,又联系不到外界。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身体状态渐渐下滑……
凝重的气氛里,钟璃又举了举手,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个稳妥的办法。”
楚元缜和许七安脸色一喜,急切道:“什么办法?”
恒远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饱含期待。
金莲道长心里一动。
钟璃用指头戳了一下许七安,低着头说:“让他带路,我们就可以出去,嗯,大概率可以。”
他?!
周围的视线从钟璃,转移到许七安身上。
楚元缜有些难以置信的审视,心里诸多念头闪过,许宁宴只是一介武夫,不可能通晓阵法,让他破阵,还不如让我来呢。
但这位司天监的预言师不会随意开玩笑,所以,是许宁宴本身有特殊之处,还是他身上有什么物品能破法阵?
可是,根据许宁宴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对此颇为错愕……
想到这里,楚元缜忍不住看了眼金莲道长,却发现他似有恍然之意。
金莲道长也知道?楚元缜暗暗记下这个细节。
许宁宴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我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许大人懂阵法?”
恒远内心戏没有状元郎那么丰富,直接问出了心里疑惑。
许七安嘴角一抽:“不懂。”
……
钱友霍然转身,顺势抽出武器摆出戒备姿态,然后眯着眼凝视前方黑暗处,低声喝道:“谁?”
脚步声靠近,有人影靠近了火把光芒照明区的边缘,轮廓从模糊到清晰,这是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
脸庞瘦削、眼眶深陷,双眼布满血丝,像极了大病一场,身体被掏空的病夫。
多日没有修理的下颌,长出了一圈青黑色的短须,邋遢又颓废。
“帮主?”
钱友瞪大眼睛,面露狂喜之色,他移动火把一照,发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后土帮的兄弟们。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帮主他们,得来全不费功夫……钱友正要迎上去,突然脸色一变,武器指着众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别过来,全都别动,否则老子的刀可不认人。嗯,你们怎么证明自己?”
那位病夫帮主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没有粗心大意,看来两年前在荆州地底遇到的那个人皮尸鬼让你印象深刻。”
身后的帮派成员随之怒骂:“姓钱的,为什么把你留在上面你不知道吗,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下墓就是送死。”
“哈哈,真的是你们。”钱友不怒反笑,开心的迎了上去,临近病夫帮主时,他突然洒出一把朱砂。
“他娘的,这破东西只能对付低等怨灵,对僵尸都没用。”病夫帮主拍打着身上的朱砂,骂道。
到此,钱友再无疑虑。
他举着火把,逐一看过去,看见了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同样憔悴模样的副帮主,那位年迈的野生术士。
此时身上的白袍已经又脏又破。
接着,他看见了南疆那位少女,少女原本圆润的脸蛋瘦了一圈,下巴都有点尖了,模样依旧俊俏,只不过双眼布满血丝,似乎很久没有睡了,神色难掩憔悴。
等他逐一看完,清点了人数,心里颇为沉重。
本次下墓宫三十二人,如今只剩十二人。
“大家饿惨了吧?我给你们带了干粮和水。”钱友解开背在身上的行礼,给众人发干粮。
包括那个南疆来的少女,所有人眼睛骤然亮起,盯着烧饼,就像盯着一丝不挂的绝色美人。
这支队伍的食物早已耗尽,在地底忍饥挨饿了几天。
钱友在发放食物的过程中,注意到帮派的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甚至断了一臂,连带衣袖一起消失,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隐隐透出血迹。
“帮主,你们这是怎么了?”钱友问道。
闻言,狼吞虎咽的众人同时一滞,病夫帮主低声道:“我们遇到了麻烦。”
这,瞎子也看出来了啊。钱友心说。
“这里是一座迷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带着兄弟们下墓后,进入一个满是僵尸的墓穴,牺牲了不少兄弟才干掉那些阴邪之物,这得多亏丽娜,否则死伤的兄弟会更多。”
病夫帮主扫一眼低头吃饼的少女,继续说道:“进入那座墓穴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数日来一直团团乱转,水和食物逐一减少。
“为此,帮派和那些请来的高手发生了争吵……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有一次我们睡醒,发现“守夜”的兄弟不见了。
“从那次起,每天都有几个兄弟无缘无故的失踪。队伍陷入巨大的恐慌中,那些请来的高手与我们发生了分歧,激烈争吵后,便分道扬镳。
“没多久,我们就发现那些离开队伍的人,全部死了,死状很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钱友心里一沉,莫名的想到了绊倒自己的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病夫帮主喝了一口水,咽下嘴里的食物,道:“那是一个怪物,很强大的怪物,它在狩猎我们,每天吃两个人,多了不要,少了不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抖。
“我们已经两次打退它了,多亏有丽娜在,不然,也许你已经见不到我们。”病夫帮主沉声道:
“但丽娜的状态越来越差,没有食物和水的补充,我们终有油尽灯枯的时刻。对了,你怎么下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钱友顿时来了精神,他用力咳嗽几声,吸引来帮派兄弟们的注意力,说道:
“帮主,各位兄弟,我为你们请来救兵了。大家放心,咱们很快就能出去。”
众人闻言大喜,激动道:“是襄州武林的公孙世家吗?还是黑水河畔的龙神堡?”
“如果是这两家的话,我们这次就能得救了。”
“是啊,公孙世家的家主是五品,手底下高手如云,不缺精通左道之术的好手。龙神堡更强。不过这两个势力吃相都不好看,恐怕墓里的东西没我们的份,还得给一笔天价报酬。”
“猪油蒙了心不是?命都没了,钱财有什么用。只要能救咱们出去,一切都好办。”
病夫帮主吐出一口浊气,颔首道:“钱友,你做的很好。”
……钱友沉默许久,神色古怪道:“我,我找的帮手不是公孙世家,也不是龙神堡。”
“什么?”
众人一阵失望,兴奋的神色消失无踪。
襄城附近的武林势力,公孙家和龙神堡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与襄城官府来玩密切,许多江湖好手都依附他们。
如果襄城还有谁能救他们,非两个势力莫属。
病夫帮主眼里希冀的光顿时黯淡。
穿白袍的副帮主开口问道:“不是龙神堡也不是公孙世家,那你请的帮手是什么品级,什么身份,散修,还是有门派背景的?”
副帮主叫公羊宿,是一位术士,众所周知,除司天监外,江湖上的散修术士如凤毛麟角。
术士能望气,擅堪舆,简直是天生的盗墓贼。因此,公羊宿是后土帮的宝贝,虽是副帮主,但全帮上下都很听他的话。
公羊宿一开口,众人立刻安静,看着钱友。
“说来也巧,那几位帮手是我在路边偶遇,但他们似乎也正在找人……”舵主钱友看向南疆小蛮妞,感慨道:
“丽娜姑娘,他们是来找你的。”
众人随之看向南疆来的少女,正努力对付烧饼的丽娜抬起头,嘴角沾着面渣,表情很懵。
“我是第一次来大奉,族人没有跟来。”丽娜摇摇头,表示自己孤苦无依,木得朋友。
钱友解释道:“我遇到的那位是六品铜皮铁骨境的武者,模样极为俊朗,背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他还没说完,丽娜就连忙摇头:“不认识。”
“可他们确实是在找你啊,还问我下墓的人里有没有南疆来的姑娘,我寻思着,襄城近段时间,也只有你一位南疆姑娘了。”
病夫帮主皱了皱眉,他不认为丽娜会在这事上有所隐瞒、狡辩,首先,这位姑娘单纯天真,没有心机。
其次,大家身处绝境,正是同舟共济之时,谁不想早点出去,这时候隐瞒这些毫无意义。
最后,这丫头如果在大奉有一个六品武者的朋友,何苦挨饿三天三夜?若非自己请她吃了一顿,她都准备打家劫舍了。
想到这里,病夫帮主沉吟道:“你不是说有好几个人吗,详细说说其他几人的特征。”
钱友点头,道:“除了那一男一女,还有一位身材魁梧,长的很凶的大和尚;一位穿青衫的剑客,他能御剑飞行,当真是神仙手段啊。”
“御剑飞行?”病夫帮主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过有武夫能御剑飞行的。
“你认识吗。”公羊宿看着丽娜。
南疆小蛮妞摇头:“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这,这怎么可能呢,大侠和他的同伴们就是找丽娜姑娘的啊……钱友怀着疑惑,继续道:
“还有一位道长,我听其他人称其金莲道长。”
“金莲道长?!”
丽娜忽然尖叫一声,喜上眉梢,连连道:“认识的认识的,金莲道长是我一个很信赖的前辈……呜呜,金莲道长来找我了,金莲道长果然是大好人。”
原来认识啊……众人如释重负。
这么看来,真正与丽娜相识的是那位金莲道长,其余人是道长找来的帮手。
魁梧的大光头应该是武僧恒远,也就是六号……御剑飞行的青衫剑客则是四号,嗯,天人之争在即,他如今就在京城……俊朗的六品武者是谁?咱们天地会有这号人物?丽娜不算聪明的脑瓜子飞快转动,把钱友口中的“朋友”对号入座。
但想不出“一男一女”是何许人也。
“丽娜姑娘。”
一位帮派成员脸色激动,双眼发亮的看着她,“您的那几位朋友,修为如何?”
丽娜性格单纯,有问必答:“金莲道长是地宗的高手,具体几品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我强很多很多的。”
众人脑海里浮现力量手撕僵尸,与吃人怪物肉搏的画面,而那位金莲道长比她还要强大,顿时心头火热,充满了希望。
“光头和尚是佛门武僧,修为也很厉害。”
丽娜对恒远不太了解,直接略过,接着说:“青衫剑客的话,他叫楚元缜,是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代表人宗与天宗圣女交手。”
“什么?!”
众人惊呼出来,病夫帮主也目瞪口呆。
襄州距离京城不远,骑马三四天的路程而已,天人之争早已传遍京城地界,以及周边各州。
就襄城武林,便有许多江湖人士去了京城,打算一观天人之争的盛事,虽说这只是人宗和天宗小辈的殊死较量。
现在,冷不丁的听说“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下墓来救他们。
后土帮众人的心情,就仿佛田埂里的老农听说皇帝要来帮自己插秧。
过于梦幻,以致于让人怀疑真实性。
可这话是丽娜说的,丽娜的性格他们都知道,一个天真善良的姑娘,没有心机,待人热忱,不会说谎。
不过,这不意味她是傻子,后土帮的人曾经亲眼看见队伍里,一位招揽来共同探索墓地的江湖人士趁夜里欲玷污她。
结果丽娜姑娘抡起一巴掌,那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了。
敢从南疆千里迢迢到京城,没几把刷子,根本走不到襄城。
“地宗的高手,佛门的武僧,天人之争中的人宗弟子……”一位后土帮的成员,狠狠咽一口唾沫,神情激动:
“那,那一男一女又是什么来头?何方神圣?能与这些人同行,肯定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吧,丽娜姑娘?”
一道道激动的目光看过来,期待从她嘴里听到一个耀眼的名字。
丽娜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不认识。”
这回答好让人失望……众人心说。
这时,钱友咳嗽一声,问道:“帮主,您刚才说有怪物在狩猎你们,那是什么样的怪物?”
“外形酷似巨大的蜥蜴,但有人脸,满嘴獠牙,行动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病夫帮主眼神闪过恐惧,低声道:
“它喜食内脏,但凡是被它杀死的人,四肢完好,内脏确实空的。”
这不对啊,我见到的那具尸体,下半身被一口咬断……钱友心里一沉,又问:“体型呢?”
“体长七尺左右,不算太大。”
这时,丽娜耳廓一动,于寂静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她本能的起身,喝道:“小心,它又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影子从黑暗中窜了出来,一个弹舌,卷住距离最近的后土帮成员,就要把他卷走。
砰!
地砖崩裂声里,丽娜像炮弹般冲了出去,狠狠撞向黑影。
阴物被撞飞的刹那,一个甩尾,抽打在丽娜的背部,清脆的声音里,她背后的衣衫崩裂,裸露出细嫩的肌肤,沁出细密的血珠。
阴物被撞飞后,突然没了声息,仿佛就此退去。
但丽娜没有放松警惕,一边凝神细听,捕捉周遭的蛛丝马迹。
“大家小心,这邪物狡猾的很,注意别让它偷袭咱们。”
病夫帮主抽出了武器,与帮众们一起严阵以待。
在过去的几天里,后土帮的帮众死了一个又一个,也让存活下来的人摸清了怪物的脾性。
那邪物不敢与丽娜姑娘硬抗,时常隐藏在黑暗中伺机偷袭他们。
一击得手,立刻就走。
丽娜慢慢后退,劈手夺过钱友手里的火把,娇俏可爱的脸蛋布满严肃,她握着火把聆听片刻,忽然把火把投掷出去。
火光晃荡中,众人看见一只巨大的蜥类怪物,附在墙壁上,两颗灰褐色的眼睛长在两侧,略显呆滞,似乎对光线很不敏感。
钱友首次看清怪物的模样,它体长不足一丈,尾巴与身体等长,浑身覆盖厚厚的角质。
火光照到怪物的瞬间,进食后的丽娜展现出了强大的爆发里,她无声的弯曲膝盖,骤然一弹,身形在脚下青砖碎裂声传出之前消失。
附在墙壁上的怪物察觉到了异常,身子一晃,消失不见。
在南疆有着丰富狩猎经验的丽娜紧追不舍,一人一物在墓室中角逐,俄顷,传来“砰砰”的打斗声,以及怪物的嘶吼声;丽娜的娇斥声。
终于,一切风平浪静。
“丽,丽娜姑娘?”
病夫帮主强行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丽娜的呻吟声:“疼死我啦。”
紧接着,她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拖着怪物的尸体。
欢呼声炸响,后土帮众成员惊喜的热泪盈眶,大吼着发泄心里的憋闷。
困扰他们多日的危机,至此,终于解除。
丽娜把阴物的尸体丢在众人面前,喜滋滋道:“它能吃吗?”
不敢吃不敢吃……后土帮的众人连连摇头。
“丽娜姑娘,此物生长在墓中,吃毒物腐肉成长,吸纳阴秽之气,对我等来说是剧毒之物。”术士公羊宿提醒道。
“呼,呼呼……”
前方的甬道里,灌入了风声,裹挟着腥臭的风声,吹灭了火把。
风声宛如呼吸,有节奏的起伏。
不,这就是呼吸声。
公羊宿脸色徒然一白,嘶哑着声音说:“前方有阴邪之气,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刚大难不死,心情喜悦的众人,一颗心幽幽沉了下去。
“去点燃火把。”病夫帮主吩咐道,接着,脸色凝重的看向丽娜:“你,还能战吗?”
钱友战战兢兢的奔到火把位置,掏出火石,咔咔咔的打火,他的手不停的颤抖,火石怎么都打出火苗。
呼吸声越来越近,腥臭味也愈发浓重。但,唯独没有脚步声。
“快,快啊,快点啊……”
钱友都快急爆了,咔咔,火石燃起微弱的火苗,点燃了火把上的油脂。
“呼!”
火焰腾起,驱散黑暗。
钱友抓起火把,二话不说,朝着远处丢了过去。
火把摔在地上,爆起刺眼的火星,光芒骤亮间,众人看见了甬道里的景象。
甬道里,一只巨大的阴物匍匐强行,正是狩猎时,蓄势待发的姿态。
这只阴物的体型是刚才那只的三倍,属于同一种类,灰褐色的眸子略显呆滞,嘴唇闭合,但上獠牙凸出。
还有?!
火把爆起的光芒只有一瞬间,下一瞬间,众人就看不见它了。
病夫帮主只觉一股阴风掠过,像是有一个速度极快的东西与自己高速擦过,而后,他发现丽娜不见了。
“丽娜!!”
病夫帮主大喊一声,霍然回身,众人与他做出一样的动作。
身后,那只怪物叼住了南疆的小蛮妞,晃动着脑袋,致命摇摆。
病夫帮主目眦欲裂,吼道:“救人,救人,干死这畜生。”
黑暗中,传来丽娜痛苦的吼声。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边的甬道里,传来喝道:“退下!”
一名举着火把的青衫男子冲出甬道,竖起剑指刺入火把,火焰宛如被赋予了生命,徒然窜起。
青衫男子指尖捏着一簇火苗,骤然弹出。
火苗破空而去,在黑暗中擦出笔直明艳的细线,刺入那怪物的背部。
嘭!
血肉炸开,焦臭味弥漫。
骤然遇袭的阴物松开了口中的猎物,回过神来,沉沉嘶吼一声,化作幻影扑向青衫男子。
一道人影从青衫男子身后闪出,迎向阴物,过程中,一点金漆从他眉心亮起,扩散全身。
他沉沉低吼一声,闷头撞了过去。
Duang!
阴物宛如撞到铁板,整个脑袋都是一颤,前冲的身子卡壳。而那道金灿灿的身影则倒飞了出去,想一块神铁,砰的嵌入墙壁。
这个间隙里,又一道身影腾空而起,趁着阴物头晕目眩,稳当当的跃到它头顶。
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扬起砂锅大的拳头。
嘭嘭嘭……
在密集如雨的拳头里,阴物从剧烈挣扎,到浑身抽搐,最后因为脑浆子被打出来,丢掉了性命。
金莲道长手持火把,最后一个出场,温和道:“不用害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钱友激动的狂呼:“他们是丽娜姑娘的朋友,是我请来的救兵。”
后土帮一伙人直勾勾的盯着金莲道长,只觉对方气度温和,高深莫测,完美的契合他们内心绝世高手的姿态。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后土帮众成员欢呼着。
手持火把的金莲道长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圈,于远处的黑暗中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丽娜。
金莲道长上前查看情况,她的半边身子被撕咬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脏器,伤口血肉里窜出一条条细密的银线,它们迅速覆盖那些可怕的伤口,止血,修复伤势。
本命蛊没有遭受创伤,蛊族的人就不会死。
金莲道长松了口气。
另一边,钟璃拽住许七安的脚踝,四十五度角后仰,把他从墙壁里拉出来。
许七安散去金刚不败,高声问道:“道长,你的小友情况如何?”
“受了些伤,性命无碍。”金莲道长朝钟璃招了招手,道:
“钟姑娘有带疗伤丹药吗。”
钟璃“嗯”一声,从麻布长袍里摸出一枚瓷瓶,乖巧的递给金莲道长:“一日一粒,三日变成痊愈。”
金莲道长拔出木塞,嗅了嗅,是品质绝佳的疗伤丹丸。
司天监真富有啊,贫道已经许多年没有钱炼丹了……金莲道长羡慕的想着,俯身撬开丽娜的嘴,喂了一粒。
许七安手持火把,屁颠颠的凑过来,端详着传说中的五号,她头发黑中带褐,末梢微卷,少女的身段宛如矫健的雌豹。
五官颇为精致,嘴唇薄薄的,鼻子俊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很符合南疆小野妞的形象。
长的不错,五官比大奉女子稍稍立体一点……是个漂亮的女网友!许七安点点头,挺满意的。
确认五号没有大碍,许七安和楚元缜等人挥舞火把,打量着邪物的尸体。
“这是什么怪物?”
没啥文化的许七安心里说了一声:卧槽。
“应该是镇墓兽。”
博学多才的楚元缜解释道:“我看过相关记载,古人死后,会在墓穴里放入异兽,让它们充当守护墓穴的侍卫。
“这类异兽的数量刚开始会很庞大,它们想要活下去,就只有靠吞噬同伴或腐尸果腹。直到慢慢死绝。”
金莲道长补充道:“一代代繁衍下来,得阴气滋养,吞噬腐尸与墓穴的毒物,早已面目全非,与它们的祖先迥异。”
“尸体有什么价值吗?”许七安问。
金莲道长摇头。
“钟璃,她就交给你看管了,背好她。”许七安很现实的挪开目光,不再搭理邪物尸体,道:
“你不要离我太远,不然我顾及不到你。”
离的太远,我隐形的翅膀护不到你!
金莲道长有些不放心这样的安排,毕竟五号已经受伤了,再让她跟着司天监的预言师,对她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以这小子的气运,应该,不会出大问题……金莲道长旋即看向劫后余生的后土帮,安抚了几句,而后道:“跟紧我们,带你们出去。”
说完,示意许七安带路。
一伙人持握火把,继续前行。
病夫帮主望着高手们的背影,回忆起刚才的战斗,背剑的青衫男子,想必就是“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
佛门武僧好生厉害,赤手空拳打死了邪物,丽娜姑娘没有详细说他的身份,我原以为只是个帮手而已,谁想竟如此强大。
那位六品的年轻武者看起来很平常……病夫帮主心说。
在他看来,六品铜皮铁骨的武者,抗揍是理所应当的,因此许七安方才表现平平,没有太出彩的操作。
至于那位披头散发的女子,古里古怪,没有出手,无法判断。
想法纷呈间,病夫帮主听见身边的下属惊喜道:“走出迷宫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摆着一具青铜棺椁,此外,室内还有一些陪葬品:金银、器皿、陶瓷、书籍等等。
在漫长的岁月中,银子已经严重氧化,呈蜡泪状,黄金保存还算完好。至于书籍和布帛,几乎一碰就碎。
这座墓并不是完全隔绝氧气啊……许七安扫了几眼,问道:“这里是主墓?”
“不是,是偏室。”
病夫帮主说道:“应该是众多拱卫主墓的偏室之一。”
后土帮的人兴奋的收集金银等值钱货物,对书籍等物视而不见,这并不是他们粗鄙,只认黄金,恰恰相反,后土帮是专业的。
所以更加清楚,这样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墓,书籍是带不出去的,它们早已朽烂。
楚元缜对书有本能的热衷,随便翻了几本,书页脆的像是灰,轻轻用力就碎了。
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棺椁里葬着什么人。
“这座墓不简单啊,是一位皇帝的墓,殉葬的是他的妃子。”楚元缜道:
“现在怎么办?去主墓的话,可能会遇到危险。原路返回的话,则重新进入迷宫了。”
说着,看一眼许七安,“我觉得后者比较稳妥。”
虽然很想知道这座墓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许七安点头,赞同楚状元的提议。
除昏迷的丽娜和没有主见的钟璃,天地会成员一致认为原路返回是正确选择。
当即,带领后土帮的杂鱼们,返回了迷宫。
……
前行了不知多久,许七安带着众人离开甬道,进入了一座偏室。
“怎么又回来了?”病夫帮主皱眉。
天地会众成员沉吟不语。
“再走一次。”许七安看着金莲道长等人。
“好……”楚元缜脸色凝重的点头。
……
不知过了多久,许七安再次带着众人离开甬道,进入一座偏室。
“怎,怎么又回来了?”病夫帮主声音颤抖。
后土帮的其他成员脸色随之变了,有些发白,眼神惶恐。
“再,再走一次?”许七安吞了吞唾沫。
“……好。”楚元缜涩声道。
……
第三次,他们又来到这座偏室。
盗墓小队死一般的寂静,许七安僵硬的扭动脖子,看向钟璃。
钟璃摇摇头。
金莲道长沉默许久,长叹道:“进去吧,不进去的话,我们恐怕永远都走不出这座墓。”
许七安和楚元缜,以及恒远目光交流,咬了咬牙,道:“好。”
接着,他看向后土帮的众人,告诫道:“进入主墓后,不要乱碰东西,不要乱说话。明白吗。”
盗墓贼们虽然贪婪,可也知道性命最重要,连连点头。
这时,穿肮脏白袍的公羊宿看着钟璃,说道:“千万别在这里使用望气术。”
这老头……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端详他。
钟璃低着头,啄了啄:“嗯。”
这老头就是钱友口中说的野生术士?
他似乎看出钟璃也是术士,那么,想必知道钟璃是司天监的人了。毕竟野生术士如同大熊猫,异常珍稀,不可能在襄城附近同时出现两位。
许七安暗想。
“这座墓的主人不简单,呵呵,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就不好了。这是老头子多年来掘墓的心得,你们司天监的术士不屑干这种活计,缺了点经验。”公羊宿笑道。
司天监的术士?!
后土帮的成员看向钟璃,满脸愕然,像是被惊到了。
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她竟然是司天监的术士……果然这种闷不吭声的人物往往才是核心人物之一。
病夫帮主心说。
他再看向许七安,愈发觉得此人地位最低。
首先是武夫身份很难在这样的队伍里成为核心。其次,刚才击杀邪物时,此人的作用就是盾牌。
清晰直观的体现出了他的作用。
“嗯嗯。”钟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绝对不会施展任何法术的,绝对不会参与任何战斗,这是一位成熟的预言师总结出来的经验。
楚元缜沉默不语,目光时而审视许七安,时而打量金莲道长。
许宁宴很奇怪,他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三次都走到这间偏室里,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许宁宴是故意的,要么有什么特殊原因,让他不断的重返此处。
“许宁宴身上到底隐藏什么秘密……嘶,三号与云鹿书院清气冲霄有关,三号是儒家弟子。而他堂兄,身上竟还有另外的秘密……道长啊道长,你藏的可真好。”
……
众人心情沉重的进入偏室,偏室的尽头是一条甬道,通往位置的深处。
“那,那个……道长要不您走前面?我还只是个孩子。”许七安站在甬道口,望着前方的黑暗,有些踌躇。
“有感知到危险?”金莲道长神色一肃。
没有,就是有点怂,勾起了我儿时看恐怖片的心理阴影……许七安在心里回答,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进入甬道。
甬道狭长,两侧石壁有人为开凿的痕迹,染着橘色的光辉。
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甬道里,谁都没有说话,凸显出众人内心的紧张。
甬道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石门,紧闭着,尚未有人光顾。
许七安停在石门前,双手按在门上,他尝试着发力,但又未真正用力,静默几秒,没有受到来自神觉的预警。
收回手,朝金莲道长点头:“没有危险,嗯,至少我没感知到。”
“开门吧。”金莲道长说。
扎!
生涩沉重的摩擦声里,石门缓缓往后敞开。
火把的光芒照入,只能照亮范围数丈距离,再往内,光芒就被黑暗吞噬了。
许七安看见火把黯淡了一下,忙说:“再等等,里面没有空气。”
而后吩咐钟璃:“有辟毒丹吗?给后土帮的兄弟们分一点。”
白袍肮脏的公羊宿说道:“不必客气,我们服用过辟毒丹了。”
在外头等了一刻钟,许七安半只脚踏入墓室,既没有危险预警,火把也没有黯淡,这让他松了口气,道:
“我先打头阵,你们跟在身后,记住,不要做多余的事。”
后土帮的成员们,用力点头。
到现在,不止是病夫帮主,连普通成员也看出许七安的低等地位。
探路打头阵,危险当盾牌。
武夫,就是如此粗鄙。
我这一波操作也算出尽风头了,作用最大,道长他们都要倚仗我……许七安嘴角微挑。
同时,许七安想起以前没有注意道的细节。
“金莲道长果然是残魂啊,我想起来了,桑泊案时,我们潜入平远伯府,结果遭遇了被神殊俯身的恒慧,道长当时的操作是,元神莽上去。
“当时我的“文化水平”不高,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就很奇怪。法宝呢?法术呢?金丹呢?
“用元神莽上去,这就相当于脱下裤子,用肉做的枪和别人铁铸的枪硬拼。纯粹找死。
“可道长如果是残魂,一切就可以解释。甚至,他喜欢上猫也能解释,反正人和猫都不是自己的肉身。
“不过,残魂能活这么久?道门不愧是玩鬼专业户。”
虽然内心戏很丰富,但许七安没有忽略周遭环境里,可能存在的危机。
进入主墓后,五根火把驱散的大部分的黑暗,墓室内的场景一点点勾勒于众人眼前。
主墓空间巨大,如果把它比作房间,许七安等人现在的位置是玄关,可即使是玄关,已经给人一种进入神庙的错觉。
数人合抱的立柱支撑起看不见高度的穹顶,两边的墙壁距离初步估计有二十丈,也就是说,这座主墓的宽度是二十丈(60米)。
深度未知,有待探索。
“按照墓穴的格局,中央必定是墓穴主人的棺椁,我建议先别过去,绕着墙壁摸索圈,估测出模式的大小,顺便看看能不能发现有价值的信息。”
病夫帮主走到金莲道长身边,建议道。
老盗墓贼了……不过,领队的是我啊,为什么不找我商量?许七安心里嘀咕。
“有理。”金莲道长颔首。
许七安带领着众人往左开始探索,谨慎移动,直到看见一副巨大的壁画。
文字出现前,壁画是用来记载事件的唯一方式,哪怕是现在,也还流行着“壁画记事”的传统。
许七安和楚元缜一前一后,高举火把,照亮壁画。
壁画的内容是:一条可怕的巨蛇闯入了人类城市,它盘绕起来时,身躯比城墙还高。它的瞳孔猩红发光,狰狞可怕。
这时,一位脚踏飞剑的道人从天而降,斩杀了巨蛇。
城中的皇帝带领臣子们出来迎接道人,对他磕头跪拜,道人踩踏飞剑,凝于半空,俯瞰着下方的皇帝和臣子。
“这么大的蛇,是妖族?”恒远皱眉。
楚元缜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虽四处云游,但自从甲子荡妖后,大妖渐渐绝迹。而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倒是有妖族出现,但楚元缜当时还是孩童。
至于许七安……他和大家一起看向金莲道长。
“确实有一些天赋异禀的妖族,体型庞大。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而且,如果你们知道妖族五品的时候,会凝聚妖丹,就不会认为壁画上这条蛇是妖族了。”
金莲道长负手而立,一副得道高人的风范。
三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许七安想的是,原来五品妖族凝练的是妖丹,听道长话里的意思,凝练妖丹后,体型会缩小?还是说妖族修行的路子并不是体型上的增长。
楚元缜则在想,既然不是妖族,那这条蛇是什么?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恒远的想法比较简单,这条蛇他打不过,是佛法暂时无法降服的妖孽。
金莲道长没有卖关子,说道:“体型庞大并不是好事,虽然会带来力量上的增长,但也会暴露很多破绽。这世间,以体型庞大著称,且实力强劲的,是远古的神魔。
“不过远古神魔活跃的年代,人类还处在蒙昧时期,处在部落时代。所以,壁画上这条蛇,应该是远古神魔的血裔,并非真正的神魔。”
楚元缜微微点头,道长说的,与他想的一样。
“即使如此,这道人能斩大蛇,实力恐怕非比寻常。”楚状元道。
整面墙壁就仿佛画卷,他们边说边走,看到了后续的内容。
皇帝为了答谢道人,为他铸了高台,率文武百官膜拜。
“这不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画吗。”许七安道。
群臣膜拜高台的画面,与外头那幅壁画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壁画内容,让众人大吃一惊,那面目模糊的道长挥剑斩杀了皇帝,然后穿上龙袍,戴上皇冠,他篡位了。
这特么的是什么神展开……许七安瞠目结舌。
楚元缜张了张嘴,同样被道长的举措震惊。
金莲道长眉头紧锁。
恒远大师皱眉道:“如此高人,应该不至于留恋权力。称帝对他而言有何意义?”
话音方落,许七安和楚元缜同时“呵”了一声。
他们默契的相视一笑,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想到了元景帝。
再接下来,壁画描绘的内容变成了战争,黑甲军队和白甲军队厮杀,白甲军队后方是巨人般的皇帝——那位篡位的道人。
黑甲军队后方空空如也。
皇帝的军队平定了叛乱,但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做个好皇帝。
皇帝高举宝座,怀里坐着果体女人,身边围绕着同样一丝不挂的女人。
再往后,男人和女人渐渐多了起来,无数队男男女女。
“这不就是我们在外头见到的那幅壁画吗。”许七安说完,觉得自己这句话如此的熟悉。
这幅壁画,与外头那幅一样,只不过没有行气经络图……这幅壁画要传达的意思是,皇帝后来沉迷双修,成了道门双修术的狂热崇拜者,荒淫无道?
不对,他本身就是道人,篡位当了皇帝!
许七安脑海里诸多念头闪过,然后听见楚元缜低声道:“道长,这位皇帝,与道门双修流派有莫大的渊源啊。”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道长会不会是那支流派的开宗祖师?
楚状元还是很聪明的吗,我也是这么想的……许七安一边点头,一边看向金莲道长。
“不知道。”金莲道长的回答言简意赅。
众人缓慢走着,继续看壁画。
可能是上天也看不惯皇帝昏聩的行为,某一天忽然乌云大作,降下雷霆劈死了他。皇帝驾崩了。
“道长篡位,荒淫无度,于是上天降下雷霆劈死了他……这未免也太勾栏了。”病夫帮主摇摇头,给出评价。
“太勾栏”的意思与“戏剧性”差不多,这个时代的戏曲普遍都在勾栏里。
天地会成员的脸色极为古怪,因为他们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许七安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分析道:“奇怪,有些地方不符合逻辑。”
金莲和楚元缜等人知道许七安在破案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纷纷按捺住发散的思绪,聆听他说话。
“如果这座墓的主人是壁画里的皇帝,也就是道人,那么,这幅壁画就很奇怪了。”许七安沉声道:
“即使是我们大奉英明神武的陛下,也知道修改史书,遮掩自己的污点。而这壁画,赤裸裸的画在这里,是讽刺?”
英明神武的陛下修改史书,遮掩自己的污点……许宁宴也太谨慎了吧,即使在这样的场合里,也不留下“大不敬”的把柄。
楚元缜心说。
“天雷劈死了他,所以,这座墓应该是臣子、后人修建,批判他不是很正常吗。”恒远道。
“大师,您或许会为了仇人建墓,可别人未必会。”许七安摇头,说道:
“如果后人憎恨着他,那么便不会修建出如此规格的大墓。反之,就不会画这样的壁画。除非壁画的内容无比真实。”
众人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楚元缜沉声道:“以道人的实力,等闲的雷霆劈不死他。这雷霆是不是还有别的寓意?”
这时,金莲道长说话了,一字一句,沉声道:“是天劫。”
“天劫?”
闻言,许七安等人看向金莲道长,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金莲道长缓缓点头:“在道门体系中,二品叫做‘渡劫’,度过天劫,就可以成为一品的陆地神仙。呵呵,这可不是司天监预言师的天谴能比拟。上一代的人宗道首,就是在天劫中,灰飞烟灭。”
原来道门二品叫“渡劫”,一品叫“陆地神仙”。天地会众人颇为欣喜的记下来。
许七安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道长你说过,那个该死的地宗道首就是渡劫失败,才被魔性反噬,堕落成妖道。”
当初杀死紫莲后,金莲道长夜里潜入许七安房间,与他有过一番坦诚布公的谈话。
“也就是说,这位皇帝是道门二品,而且是巅峰的二品,距离陆地神仙境只差一线。”楚元缜说道。
金莲道长忽然松了口气,“死于天劫,灰飞烟灭,这座墓应该是衣冠冢。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其他人也松了口气,许七安颇为轻松的调侃道:“道长,过于笃定的判断,往往会招来相反的后果。”
道长这家伙,别乱插旗啊。
在许七安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主墓的另一侧,失望的发现并没有壁画。
主墓周边的探索到此结束,许七安手持火把,带着众人绕到中心位置,看见了一条宽阔的黑色通道。
这条通道笔直的通向最中央的高台,通道两边是浅浅的水坑,水质浑浊。
“两边都是蜡烛……”
许七安移动火把,橘色的光辉照到了通道边缘,每隔十步树立一个等人高的烛台,一直连绵到高台。
烛台上有尚未燃尽的蜡烛,赤红如血,却又晶莹剔透,宛如红宝石一般。
“这似乎是东海红龙身上提炼出的油脂,这一根蜡烛,能烧几十年不灭。”金莲道长嗅了嗅,辨识出蜡烛的材质。
说话间,许七安和楚元缜点燃了蜡烛,一簇簇烛光静静燃烧,为宽阔的主墓带来更多的光明。
许七安一边让人注意两侧的水池,防止水中藏着邪物;一边点亮通道边缘的烛台。
火把无法维持太久,终将熄灭,得赶在它们燃尽前,用别的东西接替照明任务。
临近高台,许七安忽然停了下来,因为通往高台的台阶上,伫立着两列士卒,静静的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妈的,吓老子一跳……许七安骂骂咧咧的走过去,先侧耳聆听,确认没有心跳,接着观察这些干尸。
“只是干尸而已,大家不要胡乱触碰,跟在我身后。”
告诫了一句后,他拾级而上,踏过九十九阶,登上了高台。
高台上的景物最先映入许七安眼里,中央摆放着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高台的四角伫立着四道高大身影。
这些身影手持各不相同的武器,无声的伫立着,伫立了数千年的岁月,屹立不倒。
金莲道长看了一眼青铜棺椁,挪开目光,走到高台边缘,审视着最近的一具干尸。
这具干尸穿着鱼鳞甲胄,手持紫金锤,带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片片鱼鳞甲胄用红线串联,每一片鱼鳞上都刻着古怪的符文,既邪异又精美。
“这似乎是道门作品?”楚元缜同样在观察干尸,不过他看的那具干尸,手里拄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
金莲道长看完四具干尸,观察过他们身上的甲胄,沉吟道:
“确实有道门痕迹,不过,这种上古符文我只能猜测一二,西边那具主金,南北东分别主火、水、木。”
“土呢?”许七安问。
金莲道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摆在中央的青铜棺椁。
“中央主土!”楚元缜低声道:“这样的格局代表什么意思?”
“是不是往生?”野生术士公羊宿,望向了钟璃。
钟璃点点头,道:“天地万物皆为五行幻化,古代人相信,人死后葬于墓,墓在土,若能在墓中摆下五行阵,死者终有一天,会从土中转生。”
众人听的津津有味,许七安却忽然脊背一凉,道:
“这不对啊,道长,你不是说死于天劫,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那如何转生?这五行阵又有何用?”
金莲道长先是一愣,继而瞳孔微微缩,沉声道:“走吧,主墓探索过去了,没必要多逗留。”
许七安点点头,正要宣布撤退,突然听见了青铜棺椁里传来叹息声:
“你来啦……”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直窜头皮,许七安“咕噜”一声,吞咽了口吐沫,霍然扭头看向众人,却发现他们脸色虽然严肃,却并没有惶恐。
金莲道长察觉到许七安无比难看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
“我听见,棺材里……”许七安嘴唇嗫嚅几下,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吐出:
“有——人——说——话。”
一股凉意从众人尾椎骨窜起,头皮瞬间发麻。
钟璃缓缓打了个寒颤,差点背不住丽娜。
楚元缜脸色铁青,声音又低又急促:“走,离开主墓,快点离开……”
这一刻,所有人都展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没有废话,扭头就走。
扎!
这时,众人听见了生涩且沉重的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那是青铜棺椁揭开的声音。
青铜棺椁揭开的刹那,一股阴邪之气弥漫,主墓内气氛骤降,火把剧烈摇晃。
正欲转身离去的众人,浑身僵硬的停留在原地,不是他们想留,而是浑身血液宛如凝结,阴冷之气笼罩,仿佛深处极寒的环境里,躯干和血液都被冰封了。
如果金莲道长是猫身的话,他现在已经炸毛了。
哐当!
身后传来棺盖落地的巨响,同一时间,背对着高台的众人,看见下方的台阶,那一尊尊覆甲的干尸守卫,齐齐扭动脖子,违背骨骼结构的转动一百八十度,正脸扭到了后背,无声无息的凝视着众人。
这一幕过于惊悚诡异,巨大的恐惧在内心爆炸,后土帮的盗墓贼们,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咔擦咔擦……
许七安听见身旁不远处,传来骨骼爆豆的声响,伫立在高台四角的甲人也复苏了。
他缓缓转动眼眶,去看同伴们的表情。
楚元缜微微睁大眼睛,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后背的长剑时不时震颤几下,似乎想出鞘,但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
恒远大师脸部肌肉抽动,咀嚼肌凸起,铆足了劲想冲破无形力量的压制,恢复自由身。
金莲道长胸部一起一伏,似在做某种吐纳,他最沉稳,最冷静,眼里却有着决然之色。
道长在憋大招么,准备断尾求生,还是牺牲自己保护我们……许七安心里想着,眼珠子在眼眶中转动,看向了钟璃。
她背上的丽娜兀自昏迷,反而是在场最“轻松”的一个,至于倒霉的钟璃,麻布长袍下的娇躯,微微发抖。
也不知道是她的锅,还是我的锅……或许两者皆有!许七安苦中作乐的想。
这时,他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幅画面,一只长满绿毛的手,从青铜棺里探了出来,撑按在棺材边缘。
棺椁里的人缓缓起身,是一位身穿黄袍的干尸,头顶戴着纯金打造的皇冠,脸部皮肤紧贴着骨骼,鼻子腐烂,只剩两个孔洞。
眼球嵌在眼眶里,仿佛随时会掉落下来。
神觉捕捉到这具干尸的刹那,许七安大脑宛如嵌入钢钉,疼的险些昏厥,画面随之破碎。
棺材里躺着的果然是那位道人,渡劫失败的二品,难怪这么强大……许七安头皮有些麻。
静默了几秒,第一声脚步声传来,那具干尸离开了青铜棺,正缓步朝众人走来。
“嗡嗡嗡……”
楚元缜背后的长剑剧烈抖动起来,却始终无法出鞘。
啪嗒……状元郎额头的汗珠终于滚落。
恒远双目暴突,脸颊、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浑身肌肉剧烈痉挛。可就算这样,他依旧没能冲破无形力量的压制。
钟璃像一只鹌鹑,浑身发抖,头越埋越低。
骚臭味扑鼻而来,这是前头几个后土帮的成员吓的小便失禁了。
但这并不怪他们,身处数千年前的古墓,邪物从棺材里出来,正缓缓从身后靠近他们……
光想一想就让人脊背发凉,更何况,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金莲道长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止了,嘶哑低沉的声音传遍主墓的每一个空间,每一处角落。
“恭迎主公回归!”
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高台四角的干尸,以及台阶上的干尸,竟齐齐跪了下来,膜拜着人群中的某个人。
那股阴邪可怕的气息迅速收敛,宛如退潮。
众人愕然发现,自身恢复了行动能力。
“别轻举妄动!”
金莲道长传音给众人,包括那些盗墓贼。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停响起,盗墓贼们双脚发颤,但没有失了理智,以往的经历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他们不至于像普通人一样,心态崩溃,不管不顾的只想着逃跑,让事情更加糟糕。
同时,他们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主公?
主公是谁,看那具干尸的姿态,似乎那位主公就在我们之间?
盗墓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竭力在人群里寻找“主公”,谁能成为干尸的主公,这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而那人,就在我们之中……
病夫帮主下意识的看向了金莲道长,根据壁画的内容,这座墓穴的主人是一位道人,在场恰好有一位地宗的高人。
结论就很简单了,这位老道长,便是干尸的主公。
“他,他竟有此等身份……这么说来,这位地宗高人此番下墓,并不是专程援救我等。嗯,高手行事,岂是我这等江湖匹夫可以猜测。”
病夫帮主战战兢兢。
野生术士公羊宿,惊疑不定的审视着金莲道长。
察觉到两位首领异常的后土帮众人,立刻看向最符合高人风范的金莲道长,就觉得无比安心。
天地会众人站的很近,因此一时间分不清这具穿黄袍的干尸跪的是谁。
楚元缜出于思维惯性,先看了一眼金莲道长。
金莲道长微微摇头。
恒远是武僧,不是道门中人,自身天赋虽好,却没有太古怪之处……丽娜是南疆蛊族的人,与这座墓并无干系……司天监的钟姑娘可以直接排除……难道?!
楚元缜霍然扭头,死死盯着许七安。
他想起了队伍来到主墓的原因,正是许七安接连三次的“巧合”,他们才进了主墓。
原来一切都不是偶尔,是有缘由的……许宁宴是这座大墓主人的主公?
这个猜测在楚元缜脑海里浮现,一阵惊惧,身体竟莫名的战栗起来。
他在跪我?喊我主公?当事人的许七安能直观的察觉出干尸口中的“主公”是自己。
巨大的错愕和茫然充斥了大脑,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说我是主公!
但理智让他闭嘴,因为眼前的情况无外乎两种:一,他真的是黄袍干尸的主公,身份可怕到难以想象。
二,干尸因为某些原因,认错了人。
第一种可能性先不管,如果是第二种,是干尸认错了人。那么他贸然询问,身份必定会被揭破。
到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团灭。
想到这里,许七安强行压住了翻涌不息的情绪,面无表情的凝视着黄袍干尸,沉声道:
“做的不错。”
干尸脑袋埋的愈发低。
见到这一幕的病夫帮主,几乎呆住了,他缓缓瞪大眼睛,原来……原来干尸口中的“主公”是那个六品武夫,而不是地宗的道长?
这,这……他只是一个武夫啊。
公羊宿亦是难掩心中的震撼,此刻他无比庆幸,接触了这几位“援兵”后,他没有悄然开启望气术。
否则,自己恐怕当场死于非命,死因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后土帮的成员们屏住呼吸,傻傻的看着许七安。
低着脑袋的干尸,再次发出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主公为何没有成仙?”
成,成仙?!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实力低微的盗墓贼、修为高深的金莲道长,当然也包括许七安,内心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只不过相比起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盗墓贼,许七安等人比较镇定,没有做出表情。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盯着干尸,内心戏却在这一刻爆炸了。
成,成仙?按照我的理解,成仙就是超越品级了吧,是和佛陀、蛊神、巫神一个等级的存在。
这个黄袍干尸的主公,到底是什么人物?
至神魔之后,超越品级的存在总共也就那么几个,这座大墓的年代在两千年以上,两千多年里,有人成仙了?
不,也可能是成仙失败了,但干尸不知道……
卧槽,下个墓,也能碰到这种级别的存在……是钟璃的锅吧,一定是她的锅……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
干尸低垂的脑袋,那双随时要掉出眼眶的眼球动了动,似乎在审视着许七安。
察觉到干尸打量的许七安,眸光骤然犀利,缓缓道:“你在教我做事?”
干尸惶恐的低下脑袋,身体微微发抖,“主公恕罪,主公恕罪。”
说着,他解开黄袍,露出内里干瘪的肉身,胸口塌陷,肋骨轮廓一根根呈现在薄薄的皮肉下。
此外,许七安注意到,这具干尸的身体,似乎曾经受过灼烧。
“噗……”
突然,干尸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掌刺入自己的胸膛,从里面挖出一个物件,不是心脏,而是一块色泽剔透的玉玺。
“主公可是为了这件玉玺而来?您当年把它留在我体内,嘱托我好生温养,我,我一直都妥善保管着,如今,奉还给主公。”
干尸双手奉上玉玺,嘶哑低沉的开口:“而今,而今是何年岁。”
“如今的中原王朝叫大奉。”许七安淡淡道。
“大奉……”干尸喃喃低语,谦卑问道:“我,我沉睡了多少年?”
我特么怎么知道,不如你先跟我走,我把你上交国家,让研究人员告诉你答案……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
他脑子高速运转,并不主动回答干尸的问题,淡淡道:“时光于我等而言,并无意义,不是吗。”
漂亮的回答!
金莲道长心里振奋的鼓励了一句,许宁宴是真的稳。
他隐晦了给了许七安一个眼神,告诉他差不多了,想办法脱身。
许七安Get到了,边伸手拾取玉玺,边说道:“回去沉睡。”
没有太多的话,一来是害怕多说多错,二来是他现在拗人设,身为主公,取回自己的东西,并不需要对下属解释。
其实他并不想要玉玺,但看干尸的态度,这枚玉玺似乎很重要。不拿,可能会让干尸起疑。
玉玺质地坚硬,触感宛如暖玉,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翻转玉玺,看见了底下刻着的字,只来得及记下寥寥几字,突然,玉玺化作了白色的沙粒,从他指缝间流逝。
一股难以描述,难以言喻,宛如海潮的力量,通过手臂,窜入许七安体内。
他觉得体内的血液疯狂涌入大脑,造成强烈的眩晕,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你不是主公……”
干尸霍然抬头,眼球里,血光一点点迸射。
嘶哑低声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夹杂着强烈愤怒和杀意。
“走!”
金莲道长反应最快,大袖一挥,荡起一股狂风,后土帮的盗墓贼和楚元缜等人送下高台,飞向主墓的大门。
与此同时,他抓住了许七安的肩膀,试图将他丢下去。
自己留下来,承受干尸的怒火。
可是,许七安抖动肩膀,震开了他的手,并将手掌按在他胸膛,低声道:“道长,带他们出去。
我留下。”
砰!
掌心气机骤然爆发,金莲道长炮弹般的飞射出去。
抛飞的过程中,金莲道长看见干尸掐住了许七安的脖颈,将他高高提起。高台四角的甲士,挥舞着兵刃冲上去,要将这个假冒主公的蝼蚁碎尸万段。
“许七安……”金莲道长喃喃道。
金莲道长没再多看,落地后,一脚踢回准备回身救人的恒远,喝道:“楚元缜,带恒远走!
“其余人迅速撤出主墓。”
说罢,他回身荡起一阵狂风,将投掷而来的长矛震开,那些裹挟着阴气的长矛炸开,侵蚀着金莲道长的肉身。
他脸色徒然一白,肉身险些当场转化成阴物。
趁着这个间隙,后土帮的成员们,随着楚元缜和钟璃逃出了主墓,恒远被楚元缜偷袭封住经络,强行带走。
金莲道长不再恋战,拖曳出一道残影,瞬间逃离。
砰!
主墓石门闭拢。
……
“你不是主公,安敢攫取主公气运?”
黄袍干尸高举双臂,将许七安提在半空,黑紫色的口腔里喷吐出森森阴气。
整个墓室的气温骤降,高台、石阶爬满了寒霜,“格拉拉”的声响里,通道两侧的水坑也凝结成冰。
许七安眉心亮起金漆,迅速覆盖脸庞,并往下游走,但脖颈处被干尸掐着,阻断了金漆,让它无法覆盖体表,发动金刚不败之躯。
“卑微的蝼蚁,你敢窃取主公的气运,我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吞你血肉,嚼你骨头,再将你的魂魄镇压在墓中。
“生生世世,永受煎熬。”
黄袍干尸大怒,嘴角血肉裂开,露出一口尖锐交错的獠牙。
接着,一口咬在许七安脖颈。
当!
凿击钢铁的声音传出,能轻易咬碎精钢的牙齿没有刺穿许七安的血肉,不知何时,金漆突破了他手掌的桎梏,将脖颈染成灿灿金色。
金漆迅速游走,覆盖许七安全身。
一尊璀璨的,宛如骄阳的金身出现,金色光辉照亮主墓每一处角落。
宛如天神降临。
“小小邪物……也敢在贫僧面前放肆。”
前半句话是许七安的声音,后半句话,声线有了改变,明显出自另一人。
宛如化身天神的许七安伸出手,一点点掰开黄袍干尸的手指,他完全可以用暴力打开,却选择用这种缓慢的,示威般的手段。
黄袍干尸的手臂微微颤抖,以他的力量,竟不足以与对方角力。
当!
黄袍干尸的另一只手刺在许七安胸膛,依旧无法突破金身防御,它手掌骤然握拳,改刺为打,在震耳欲聋的气机爆炸中,将许七安震飞出去。
“吼……”
黄袍干尸张开血盆大口,化作永远填不满的深沉旋涡,高台上的四名干尸被气旋扯住,跌跌撞撞的投入血盆大口。
接着是台阶上的两列阴兵,一个个拔空而起,或被迫或自愿投入干尸嘴中。
“咔擦咔擦”的咀嚼中,黄袍干尸体型随之膨胀,漆黑的指甲伸长,干瘪的血肉膨胀,一块块宛如甲胄的角质凸起,覆盖周身。
头顶长出深绿色的硬鬃。
它变成了一个身高一丈的人形怪物。
形貌大变的黄袍干尸站在高台,抬头看着浮于半空的灿灿金身,瓮声瓮气道:
“一个卑微的蝼蚁竟能攫取气运,原来体内藏着一位武夫。看来我沉睡的太久了,世间竟出现这等强大的肉身。”
“是佛门金身。”神殊和尚回答。
“佛门?”那怪物歪了歪头,凶厉的眸光审视着金身。
“哦,你不知道佛门,看来存在的年代过于久远。”神殊和尚淡淡道:“很巧,我也讨厌佛门。”
半空中,金色气浪一炸,他宛如陨石般砸了下来。
砰!
双方手掌互抵,于高台角力,这座屹立了无尽岁月的高台,不断发出清脆的崩裂声,一道道裂缝蔓延、游走。
终于“轰隆”一声,彻底坍塌。
金身与干尸同时下坠,后者一个头锤撞在金身额头,撞的金光如碎屑般溅射,撞的金身头晕目眩。
砰砰砰砰!
干尸出拳快到残影,不断击打金身的胸膛、额头,打出一片片碎屑般的金光。
金身钳住干尸的双手手腕,痛苦的声音:“疼,疼死我了,大湿……”
接着,他自问自答,“嗯,这阴物颇为厉害,我开始反击……”
话音方落,干尸一个飞踢,将他踢上半空。
金光化作一线远去,紧接着传来“轰隆”的撞击声,应该是撞到了墓室的穹顶,一块块碎石崩裂,掉落。
干尸站在废墟中,昂头望着穹顶,双膝下沉,摆出蓄力姿态。
咻!
凄厉的尖啸声里,金色陨石再次砸了下来。
早做好准备的黄袍干尸朝天打出一拳,与俯冲的金身撞在一起。
电光火石的沉寂后,地面的碎石和浊水逆卷上空,拳劲化作涟漪状的劲风,冲撞在墓室的四面石壁,石壁炸开一道又一道裂缝,巨石滚滚而落。
黄袍干尸双脚深深陷入地底,金身趁机出拳,在闷雷般的拳劲里,把他砸进坚硬的岩石里。
“大湿,把他脑袋摘下来。”许七安大声说。
金身正欲上前,干尸血盆大嘴突然裂开,化作吞噬一切的旋涡。
一缕缕金漆被它摄入口中,灿灿金身瞬间黯淡。
危机关头,金身招了招手,浑浊的污水中,黑金长刀破水而出,叮一声击撞在干尸的侧脸,撞的它脑袋微晃。
金身趁机脱离了旋涡的覆盖范围,一个扫腿击打后脑勺,金光碎屑溅射,干尸后脑的角质甲胄崩裂。
砰砰砰!
鞭腿化作残影,不断击打干尸的后脑勺,打的气浪爆炸,角质不断瓦解、崩裂。
就在这时,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水中冲出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袭击他的后心。
没有犹豫,当即收回了踢出的鞭腿,朝侧面一个翻滚。
下一刻,厉啸声响起,袭击落空的古剑被干尸握在手里。
它依旧锈迹斑斑,但剑身散发的阴邪之气却让金身眉心剧跳。
“这是主公留下来的法器,在墓中吸收了无数年的阴气,最适合破你至刚至阳的护体神功。”干尸声音低沉嘶哑。
说话的同时,浑浊的污水里,溢散出一缕缕漆黑的阴气,汇入他的身体,修复了崩裂的角质。
怎么办,这座大墓建在风水宝地上,等于是天生的阵法,干尸占尽了地利……许七安的身体完全交给了神殊和尚,但他的意识无比清晰,下意识的分析起来。
思考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对付此邪物。
神殊和尚双手合十,大慈大悲的声音响起:“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声音里蕴含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干尸握剑的手忽然颤抖,似乎拿不稳武器,它改为双手握剑,双臂颤抖。
趁着对方抗拒的间隙里,金身腾空而去,漂浮于干尸上空,双手飞快结印。
一道充满金属质感的“卍”字,在金身头顶凝聚,更多的“卍”字凝聚而出,呈圆形阵列,中央是灿灿金身。
金身闭上眼睛,双手结印还在继续,手势快的只看见残影。
相应的,“卍”字愈发璀璨,发出刺目的金色佛光,将墓室染上一层亮金色的光晕。
突然,一切手印停止,归于合十。
轰!
空气发出沉闷的巨响,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卍”字阵列中爆射而出,笼罩黄袍干尸。
嗤嗤……
仿佛水倒在沸腾的油锅里,黑色的青烟冒出,深陷金光的干尸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声。
金光散去之前,神殊和尚悠然道:“戒嗔、戒怒、止干戈。”
金色光柱散去,干尸浑身遍布灼烧痕迹,角质崩裂,露出漆黑血肉。
但他却没有丝毫愤怒和杀意,甚至不想再继续动手,只想息事宁人,和气生财。
神殊和尚就没有这种念头,从天而降给了他一招摸头杀。
掌心按在头顶,在气机“砰”的爆炸声里,干尸头顶的硬鬃炸碎,角质炸碎,露出了黑色的,宛如心脏般搏动的大脑。
这一瞬间,干尸眼里恢复了清明,摆脱施加在身的禁锢,“咔咔……”头骨在极端事件内再生,伸手一握,握住了破水而出的青铜剑。
剑势反撩。
噗……这把据说干尸主公遗留的青铜剑,轻易斩破了神殊的金刚不坏,于胸口留下入骨伤痕。
流淌出来的不是金色或红色的鲜血,而是漆黑如墨的液体。
中毒了?!许七安心里一沉,感觉大脑一阵阵眩晕。
两具强大的肉身在空旷的墓室里厮杀,打的碎石滚滚,打的浊浪排空,打的整座墓穴都在摇晃,在颤抖。
过程中,神殊和尚以佛法消耗干尸的阴气,而干尸则以青铜剑侵蚀神殊和尚的金身。
不同的是,这里是干尸的主场,阴气浓重的地底墓穴,而神殊和尚则是空中楼阁的状态,得不到补充。
“你不是我的对手,为何不逃?”干尸一剑刺入金身胸膛,发出闷雷般的说话声。
“你既已经苏醒,不杀你,周边生灵无法幸免。”神殊和尚回答。
“我不愿毁了这座墓,还主公气运,我便放你们走。”
“还不了。”神殊和尚遗憾摇头。
“那就去死吧!”
正要绞碎眼前敌人的五脏六腑,突然,空旷的墓室里传来了擂鼓声。
砰砰,砰砰,砰砰!
擂鼓声越来越剧烈,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干尸忽然感觉到了手臂的颤抖,原来那剧烈跳动的是对手的心脏。
当心跳达到某个节点时,一道火焰般的魔纹从眉心浮现,燃烧起漆黑的火焰。
许七安身躯开始膨胀,健康的古铜色肌肤转化为深黑色,一条条可怕的青色血管凸出,似乎要撑爆皮肤。
短短几秒,他从一个人类,变成了类人型的怪物。
这个怪物缓缓舒展身姿,体内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扬起脸,露出陶醉之色:“舒服啊……”
他抬起漆黑的手,握住剑身,轻轻捏碎。
卧槽,我都快忘记神殊和尚的原身了……见到这一幕的许七安心里一凛。
一直以来,神殊和尚在他面前都是在温和的高僧形象,渐渐的,他都忘记当初恒慧被附身时,宛如恶魔的形象。
忘记那只漆黑可怕的断手充满了邪异和恐怖。
“其实,我并不想现出不灭之躯,那样对我来说,消耗实在太大,需要不停的吞食生灵血肉来弥补自身。但我讨厌杀戮,无比的讨厌。”
神殊和尚淡淡道。
他目光冷淡的看着干尸,眼里饱含威严,仿佛远古的君王苏醒了。冷漠、自信、睥睨天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怪物?”
见到这一幕的干尸,露出了极具惊恐的表情,色厉内荏的咆哮。
回答他的是神殊和尚的手掌,缓缓按向他头顶,干尸迅速暴退,不甘心束手待毙。
但神殊和尚仿佛无视了距离,手掌依旧缓慢,却不可阻止的按在了长满粗硬鬃毛的头顶,无声吐力。
砰!
气机的闷响里,干尸双眼一瞬间呆滞,邪异的身躯绵软,似乎失去骨骼的支撑,颓然倒地。
“主,主公……我不能再等你了。”干尸艰难开口,充满了不甘。
神殊和尚指尖逼出一粒精血,俯身,在干尸额头画了一个逆向的“卍”字。
金光一闪而逝,沉淀入干尸体内,让他再无法动弹。
感受到体内的变化,知道自己被封印的干尸,露出茫然之色,低沉喝问:“为何不杀我?”
神殊和尚再难维持不灭之躯,火焰魔纹消散,漆黑褪去,恢复了许七安的模样。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十余秒。
神殊和尚温和道:“杀你有什么难,你只是一具遗蜕罢了。
“你的主公,是谁?”
……
冲出墓室,穿过甬道,重返迷宫。
身后的没有阴兵追来的动静,这让众人如释重负,楚元缜心情沉重的解开了恒远的金锣。
砰!
魁梧和尚砂锅大的拳头砸在楚元缜脸上,揍完人,他一声不吭的转身,打算返回主墓。
金莲道长拦住他,沉声道:“回去送死?”
恒远面无表情,低声说:“让开!”
金莲道长脸色惨白如死人,眼神浑浊,状态很不对劲,摇头道:“我们已经进入迷宫,你走不回去了。”
恒远用力握拳,手背的青筋凸起,涩声道:“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我欠他一条命,我欠他一条命啊……”
声音渐渐从艰涩到哽咽。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硬汉风格的武僧,竟然眼圈通红。
“道长,你不应该带他来的。”恒远缓缓摇头:
“加入天地会时,我们答应过你,要互帮互助。可是,这和许大人没有关系,他不是我们天地会的人,你不应该找他帮忙。
“他总是这样,危机关头,永远都是先顾忌别人,舍己为人。但你不能把他的善良当成义务。
“现在五号找到了,天地会的成员一个没少,可是……我们又有什么脸面回去呢。
“金莲道长,我对你很失望,非常失望。”
在京城时,通过地书碎片得知许七安战死在云州,恒远当时正手捻佛珠打坐,捏碎了陪伴他十几年的佛珠。
可那次毕竟是远在云州的事,除了悲伤,他无能为力。
这一次不同,他亲身参与了此事,亲眼目睹了大家抛弃许七安逃命,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充斥了他的胸膛。
让恒远产生了自我怀疑,对同伴产生了怀疑。
金莲道长欲言又止,有心辩解,但想到许七安最后推自己那一掌,他保持了沉默。
楚元缜颓然的看着争执的两人,青衫仗剑走江湖的意气荡然无存,更像一条丧家之犬。
许七安独自留在墓中断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闪过。
虽然与许七安相识不久,但他非常欣赏这个银锣,早在认识他之前,便在天地会内部的传书中,对此人有了颇深的了解。
恒远说他是心地善良的人,一号说他是风流好色之人,李妙真说他是小节不顾,大节不失的侠士。
而在楚元缜自己看来,许七安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友,他的品性和道德值得肯定。
楚元缜觉得此次回京,最大的收获就是结实了许七安,一个既有趣又值得欣赏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为了救大家,义无反顾的留了下来。
真像是你会做出的事啊,你让我们怎么向三号交代……楚元缜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说过要报答他……”说着说着,恒远面目忽然狰狞起来,喃喃自语:
“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不好,他佛心要崩了。”金莲脸色微变,指尖点在恒远眉心,为他抚平狂躁的意念,让元神得以平静。
恒远的眼神恢复几分清明,粗暴的打开了金莲道长的手。
“恒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金莲道长喝道,“其实许七安他是……”
正要告诉他,许宁宴就是三号,是地书碎片持有者,是天地会成员。
就在这时,整座地宫忽然颤抖起来,穹顶不断砸下大石。
金莲道长声音夏然而止,皱眉抬头:“地宫要塌陷了。”
整座地宫不知为何,处在随时坍塌的边缘。
钟璃忽然说:“地宫出了问题,阵法自行破解,我,我们可以出去了……”
接着,她把背上的丽娜交给恒远:“你帮我背她,带她出去。”
又一块巨石滚落下来,笔直的砸向钟璃和丽娜。
“小心!”
救人的念头压过了悲伤情绪,恒远把两个姑娘拉拽开,顺势接过五号,低声道:“好,我会带她离开。”
钟姑娘厄运缠身,在地宫坍塌的情况下,确实不宜再背着五号。
众人一路奔逃,果然没有再迷失方向,于石块不断坠落的环境中,回到了连接盗洞的那间墓室。
感觉完成了任务的恒远吐出一口气,停下脚步,回身一看,发现钟璃没有跟上来。
她,她回去了……恒远僵在原地,突然感到一股锥心般的难受。
遗蜕?!
听到神殊和尚的话,许七安愣了愣,旋即想到诸多细节。
从壁画来看,这座墓的主人分明是那位道人,可青铜棺椁里出来的却是一位下属自居的黄袍干尸。
黄袍加身……一个下属怎么敢穿黄袍呢,这一点就很可疑。
另外,干尸身上多有烧灼的痕迹,符合遭雷劈的经历。
以上种种细节,在神殊和尚道破干尸身份后,通通得到了解释。
这具尸体是那位道长渡劫失败,遗留下来的旧身躯?那他本人呢,本人是渡劫成功,踏入一品境界,还是夺舍了其他身躯……许七安思绪不可遏制的转移到道长本身。
旋即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金莲道长说过,二品渡劫期,成功了会所嫩模,啊不对,成功了便是陆地神仙。
失败了化作灰灰,而这道人能留下躯壳,是通过某种办法规避了灰飞烟灭的结局?还是金莲道长段位太低,知识有限,把天劫夸张化。
“你想套取我主公的信息?”干尸狰狞丑陋的面庞露出不屑的表情。
干尸的语言,和如今的大奉官话很像,细微处的发音又有所区别。
人族自古占据中原,历史虽有断层,但人族一直存在,语言变化不是太大。
这家伙对自己的前身很忠心啊……也是,毕竟是一个肉体的前任和现任。许七安心说。
神殊和尚温和道:“道门中人,剑修,需要借气运修行,即使你不说,贫僧也能猜到那个道人的根脚。”
人宗!
那道长是人宗出身……我说怎么壁画内容有那么强的既视感,这就能解释道人为何要杀皇帝篡位……哎,可惜洛玉衡不是男儿身,不然……危·元景帝·危!
许七安颇为遗憾的想。
干尸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以你的位格,确实不难看出。”
神殊和尚点点头:“你不想知道自己主公的下落?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信息。”
这一次干尸没有犹豫,“好!”
谈判的技巧,就是要抓住对方想要的东西,只要有需求,就有谈判的余地……许七安一边丰富自己的内心戏,一边聆听两位大佬的交谈。
“他是什么朝代的人物?”神殊和尚问道。
“大梁王朝。”
“大梁王朝……你知道吗?”
神殊和尚皱了皱眉,最后一句是问许七安的。
接着,他自问自答,口中传来许七安的声音:“大师,我只是个粗鄙的武夫,不是儒家弟子。我连大奉的史书都没看过……”
我只是个武夫,你不能让我承受这个体系不该有的压力……许七安幽默的吐了个槽。
“看你们的样子,我沉睡的似乎过于久远。”干尸喉咙里吐出嘶哑低沉的声音,让人觉得他的声线已经腐烂:
“大梁王朝时期,是神魔绝迹后数万年,那时诸国割据中原。神魔残留的血裔仍在九州大地肆虐。不过已是余烬之势,难成大器。
“除了人族之外,妖族势力也不容小觑,不过正如人族群雄割据,妖族同样以部落、族群为核心,彼此虽有联合,总体却是一盘散沙。只有在与人族展开大战之时,妖族各部才会团结。”
神魔之后,是人族与妖族争霸……这段历史维持了多久?我怎么感觉这个世界的历史乱七八糟的,有太多无法考证的过去。
楚元缜这样的状元,也不认识壁画上的服饰。
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司马迁啊……许七安于心底嘀咕。
“神魔是怎么殒落的?”许七安强势占线,把“帐号”的所有权暂时夺了回来。
干尸摇摇头。
好吧,历史断层太多,没有形成完善的文化体系,这些破事估计永远也不会浮出水面,嗯,除非去南疆的极渊里问一问蛊神……许七安继续问道:
“神魔是什么品级?”
“品级?”干尸反问。
哦哦,现在的九品到一品,是儒家圣人提出的概念,并亲自划分的品级,这座墓穴的主人在更早之前的年代……许七安恍然,改口道:
“什么实力。”
“你这个问题太含糊了,我无法回答。每一尊神魔战力都不同,无法一概而论。最强大的神魔,永生不死,足以毁天灭地。”干尸摇头。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强大的神魔拥有超越品级的实力?许七安陷入沉思,没有说话。
神殊和尚顺势接管“帐号”,问道:“你存在的年代里,具备最巅峰神魔位格的强者有多少?”
“神魔绝迹之后,再无人能达到巅峰神魔的位格。唯一幸存下来的蛊神便是当时至强者。”干尸回答。
闻言,许七安愣了愣一下,这么看来,神魔绝迹的原因是个大坑啊,并非人族和妖族灭了神魔。
另外,那位道人生存在超越品级的强者“断代”的岁月。
神殊和尚皱了皱眉头:“道尊呢?”
听到这句话,许七安旋即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会没有其他超越品级的存在呢,干尸不知道佛门,说明他存在的年代里,佛陀还没证道。
巫神也是同样的道理。
可是,既然有了篡位的道人,那肯定在道尊之后,毕竟道尊是道门的开创者。
道尊不就是超越品级的存在么,怎么可能只有蛊神一位超越品级的生灵。
“什么道尊?”干尸语气茫然。
这……许七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子处在懵逼状态。
他竟不知道尊,他竟不知道尊?!
修道之人,竟连道尊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道门的开宗祖师你都不认识?”许七安声音低沉的问出这个问题。
“道门?”干尸想了想,说道:“我并没有听说过,应该是大梁之后出现的势力吧。”
没听说过道门,但壁画里那位道人却是真实存在……也就是说,当时很可能还没有道门这个概念?
但连道尊都没听说过,这就很不合理。
许七安旋即想到了魏渊关于武夫体系的描述,它并不是一蹴而就,从无到有。而是一代代修力的武者,靠自身的智慧和天赋,不断摸索,不断开创,无尽岁月后,才形成了如今的武夫体系。
那有没有可能,道尊并不是道门的开创者,当时有一个笼统的体系,大家都在走这条路。最后是道尊集大成者,成功超越品级,成为仙神级别。
之后才有了道门?
我记得以前在案牍库查阅道门三宗的典籍时,上面记载过,道尊出生年代不详,无法考证……这符合历史断层现象。
可惜啊,当时没有儒家,没人会修书,关于道尊集大成者的假设很难验证……许七安遗憾的想着,听见神殊和尚说道:
“说说你自己的事。”
“主公渡劫失败后,阳神褪去了旧身,他点化了残留在旧身里的残魂,并采集游历在世间的魂魄,补完了残魂。于是我就诞生了。
“后来他修了这座大墓,将凝聚大梁国运的玉玺交由我。让我好生看管,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取走。可是无数岁月过去,他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你们进入墓穴。”
干尸看着许七安,带着些许被欺骗的愤怒:“你身上的气运与当时的主公一模一样,我才将你错认成了他。”
“难道不是每一位帝王都身负气运?”许七安问道。
干尸冷笑道:“我若知道,便不会错认。”
许七安口中发出神殊和尚的声音:“帝王身负气运,然气运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王朝。因此,帝王可以更换。
“你不一样,你身负的是被炼化过的气运,独属于你。那位道人想必也是如此,因此他才将你认成道人。”
被炼化过的气运……许七安心里一沉。
回答完许七安的问题,神殊继续道:“而今人族正统是大奉王朝,距离你那个年代,恐怕有万年以上。
“至于你主公的下落,贫僧可以告诉你,大梁之后,具备巅峰神魔位格的存在,有蛊神、巫神、佛陀、道尊、儒家圣人。
“其中儒家圣人殒落,道尊一气化三清后,不知所踪。其他几位,呵,都出了点问题。”
这里面又涉及到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一个点,儒家圣人怎么可能只活82岁?还有,什么叫其他几位都出了点问题。
这句话细思极恐啊……许七安感觉自己大脑有点不堪重负,吸收的信息太多太杂,太高端了。
强行去分析,脑壳就很疼。
“这其中有没有你的主公,你自己去想,如果没有,那他要么已经殒落,要么还在蓄力。如果有,他为何不回来找你,呵,这些贫僧也不知道。”
干尸盯着他,问道:“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你吗。”
神殊和尚摇头,而后说道:“贫僧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现在便灭了你。二,你留在墓中继续等待,而这一次,你无法再沉睡,将忍受着孤独和寂寞,没有尽头。”
“我……我选择继续等待,这是我的使命。”干尸低声道:
“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真是一个好八公啊……许七安都有些感动了,然后就听神殊和尚说:“十年之内,他会回来还你气运。”
“好。”干尸点头。
……what are you doing?许七安脸色徒然僵住。
这时,他耳廓一动,听见了奇怪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落地的轻重不同,来的人似乎是个瘸子。
“来人了,”神殊和尚皱了皱眉,沉声道:“我要继续沉睡了,否则无法控制自己吞食的欲望。
“别担心我,你吸食的气运越多,对我也有好处。”
声音渐渐不可闻,消失不见。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靠近,早已化作废墟的主墓口,慢慢探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小心翼翼的往里边打量。
“看什么看!”许七安大喝一声。
她顿时吓了一跳,脑袋缩的飞快,躲了回去。过了几秒,脑瓜又探出来,很小心谨慎。
这一次,许七安直接就在她面前了。
钟璃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七安知道她不敢用望气术窥探,于是故意吓唬她,阴恻恻道:“正好饿了,小丫头细皮嫩肉,嘿嘿嘿……”
钟璃一哆嗦,拖着一条腿往后爬,像是受惊的小兔。
“你腿怎么了?”许七安皱眉,用正常语调问道。
钟璃仰起头,藏在秀发里的眸子盯着他片刻,“你,你没死呀,没被夺舍……”
语气里有些雀跃。
“我有大气运护身,死不掉。”许七安盯着她的腿:“你回来干嘛。”
“回来找你。”钟璃说完,委屈的低下头:“路上被石头砸断腿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是预言师的基操了!
默然几秒,许七安道:“行吧,那我们一起回去。”
钟璃松了口气,没挨骂。
于是一撅一拐的跟在许七安身后,与他一起返回,她的腿有些扭曲,裤管里沁出殷红的鲜血。
为了追上许七安,她只能努力的蹦跳,这愈发加重了伤势。
前头的许七安突然停下来,问道:“痛不痛?”
“嗯……”她小声的应了一下。
“这就是没脑子的代价。”许七安骂了一声,折返回来,蹲在地上:“我背你出去吧。”
钟璃挪了过来,张开双手正要扑上去,许七安突然站了起来,脑袋“砰”一声顶在钟璃下颌,顶的她惨叫一声,仰头摔倒。
绝了……许七安心说。
他把可怜的五师姐打横抱起,边往外走,边愧疚解释:“我,我刚才想的是,如果背你的话,可能头顶又会砸石头,把你脑袋炸烂。”
钟璃舌头破了,说话含糊不清:“系我倒没……”
许七安点点头:“所以刚才突然起身,打算抱你。”
钟璃:“系我到霉……”
许七安嗤笑:“你是真倒霉。”
钟璃羞愧的把脸埋在他臂弯里。
“墓穴的干尸被我解决了,我敢留下,自然是有后招的。我有逼数,但你就没有了,自己多倒霉不清楚吗?”
许七安把话题拉回来,告诫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只管自己逃。别到时候我没死,你先死了。”
“我,我不放心你。”她说。
“滚犊子,你又不是我媳妇,咸吃萝卜淡操心。”许七安呸道。
我可是要当驸马的人。
黄昏,夕阳西下。
盗洞里,钻出一个又一个后土帮的成员,总共十三人,加上天地会成员,是十六人。
“终于出来了!”
“恍如隔世,差一点以为要死在里面……可惜,捞上来的东西有限。”
盗墓贼们心情激动,有的虚脱般的坐在地上,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有的则轻点墓中带出的财物,感慨这次行动的性价比过低。
天地会众人心情沉重,脸上没有笑容。
恒远把丽娜轻轻放在地上,木然的望着盗洞,低声说:“贫僧连一个女子都不如。”
他寂然坐了几秒,双手合十,悲恸大哭。
伤心程度,竟不比一手带大的恒慧死去弱。
恒远怕是要留心结了,往后到了高品,这就是他心境最大的破绽……楚元缜张了张嘴,本想安慰,却说不出话来。
他也需要静一静,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悲伤。
恒远屡受许宁宴大恩,偏在这种生死关头,“胆怯”逃脱,此事对恒远的打击难以想象。
他虽然不曾受许宁宴恩情,却将他视作可以交心的朋友,许宁宴卒于地底墓穴,他心里悲恸万分。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他是身负大气运之人,不应该殒落在这里……金莲道长罕见的露出颓废之色,与他向来保持的高人形象对比鲜明。
心里虽这么想,但也知道所谓大气运之人,并非真的不死不灭,尤其在触及高品级的情况下。
这样一位身负气运之人折损在这里,是在预示着我必将身死道消么……金莲道长怅然若失。
“道长!”
这时,后土帮的病夫帮主走了过来,他显得愈发憔悴,眼眶深陷,气血虚浮,一双浑浊的眸子迸发出亮光:
“请道长告诉我们恩人的大名。后土帮虽然是掘墓的窃贼,江湖下九流,但我们一样懂的知恩图报。
“恩人已经逝去,我们这辈子都无法报答,只想为他立长生碑,从今往后,后土帮所有成员,一定日日祭拜,永志不忘。”
钱友热泪盈眶,抹着眼睛,哭道:“求道长告诉恩人大名。”
“求道长告之恩人大名。”后土帮众成员激动道。
“许七安,他叫许七安,是京城打更人衙门的银锣。”金莲道长叹息道,而后告诉他们名字怎么写。
许七安……后土帮众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金莲道长、恒远、楚元缜突然僵住,他们捕捉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从盗口里传出去。
有个几秒的沉默,然后,恒远抓起丽娜甩向后土帮众人,低声咆哮:“走,快走!”
金莲道长和楚元缜后退一段距离,与恒远形成“品”字形,面朝盗洞。
老道士沉声道:“迅速离开,能走多远走多远,墓穴里的怪物……出来了。”
恒远毫不畏惧,反而露出了解脱般的神色,无比轻松的语气:“阿弥陀佛,这一次,贫僧不会再走了。”
我还没参与天人之争呢……楚元缜嘀咕一声,手伸到背后,握住了那柄从未出鞘过的剑。
后土帮众脸色大变,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逃窜。
一时间,竟没人去管昏迷的丽娜。
这群狗娘养的东西……病夫帮主心里怒骂,忍着强烈的恐惧折返,试图带走丽娜。
他抓住丽娜的双手,一边俯身把她往肩上扛,一边抬头看向盗口,祈祷着那位可怕的阴尸千万不要此时出来,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光秃秃的大卤蛋。
这颗大卤蛋低垂着,缓缓走了出来,背上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麻布长袍姑娘,两者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忍不住去想:
为什么不把头发分他一点。
病夫帮主愣住了,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里还拽着丽娜的手腕,呆呆的看着出来的一男一女。
直面盗洞的三人也如他一般,呆若木鸡。
场面一时间陷入死寂。
楚元缜喃喃道:“是他本人吗。”
“福缘”变的更加浑厚了,监正屏蔽天机的法术失效了?他,他是怎么从干尸手中逃脱的……各种念头在金莲道长脑海里闪过,表情却颇为木讷地说道:
“应该是他。”
这时,许七安扬起一个笑脸:“大家都出来了啊,真好。”
边说着,边托了托钟璃的臀儿,把她往上颠。
甬道狭窄,无法提供公主抱需要的空间,只能换成背。
“许大人……”
沐浴在黄昏的阳光里,恒远只觉得世间是如此的美好,善有善报,佛法无量。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微微颤抖的双手合十,眼眶通红,低头念诵佛号。
“恩公,恩公……原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脚底抹油的钱友,看见许七安安然无恙的出来。
顿时狂喜,脚底再一抹油,狂奔回来。
这人虽然谨慎小心又怕死,但秉性还行。
“恩公福大命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后土帮的成员随之返回,满脸喜悦。
许七安被他们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心说要不是受到气运刺激,神殊和尚醒过来,我当时可能就真的逃走了……
玉玺化作白沙,气运贯入他体内,那时许七安察觉体内有什么苏醒,那是神殊和尚的断手。原本沉寂的断手,首次真切的让许七安感觉到它的存在。
有了底气,他才敢留下来断后。否则,就只能祈祷跑的比队友快。
毕竟在遇到“熊”的时候,和你竞争的不是熊,而是你队友。
……
城外,距离南边山脉极远的山谷里,溪流边,许七安接过钱友递来的水。
他是从溪流里填装的水……也不知道喝了会不会拉肚子,全是细菌……许七安心里想着,吨吨吨的一口喝光。
探索古墓花了一整天,最后与Boss大战,体力耗损巨大,急需补充水分。
丽娜被丢在一旁,呼呼大睡。钟璃孤零零的坐在溪边,处理自己的伤势。
术士体系不擅长战斗,体魄无法与武夫这种完善自身的体系相比,好在术士人人都是大国手,悬壶救世六的一批。
这点伤钟璃自己就能搞定,不影响许七安在旁吹牛皮。
“当时我啥都没想,只想着大家赶紧走,一切危险由我来挡……”许七安说的唾沫飞溅。
让一众后土帮成员感动的无以复加,再回想自己怕死逃命的行为,一个个的羞愧的无地自容。
私底下,许七安告诉金莲道长等人,传音解释:“监正在我体内留了后手,至于是什么,我不能说。”
监正竟在他身上留了后手……果然,我预料的没错,许宁宴是监正的重要棋子。如今看来,这颗棋子的重要性,非同寻常啊。
金莲道长恍然且释然的颔首。
难怪,难怪司天监的钟璃姑娘会跟着他……楚元缜看了眼远处,钟璃瘦削的背影,露出了恍然之色。
此外,他联想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监正为何钦点他为代表,与佛门斗法。又比如金莲道长为何对许七安如此看重且厚爱。
还有刚才在迷宫带路时,展现出的细节,一切种种,都预示着许七安此人绝不简单,背后隐藏着难以想象的秘密。
有点意思。
恒远念头相对纯粹,在他看来,许宁宴是好人,许宁宴没有死,所以世界暂时还是美好的。
“可惜我没机会修行金刚不败,距离三品遥遥无期。”恒远心里感慨。
吹完牛皮,许七安目光挪向后土帮里的那位野生术士,头发花白,年约五旬,穿着肮脏长袍的老者。
“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不敢当‘前辈’二字,老朽复姓公羊,单名宿。”野生老术士摆摆手。
“前辈是怎么发现这座墓的?”许七安问道。
根据钱友所说,南山底下这座大墓是精通风水的术士,兼副帮主公羊宿发现。
这就很奇怪,这座墓埋在那里数千年,不,上万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掘?
“那座墓并不是我发现的,而是我老师发现的。我们这一脉的术士,几乎断绝了晋升的可能。大部分止于五品,至于原因……”
公羊宿摇头道:“体系里的隐秘,不便透露。”
不就是需要依附朝廷嘛,我早就知道了……许七安暗暗撇嘴,没打断他,继续听着。
“人总得吃饭嘛,谋生的手段就那么几种,最挣钱的行当,嘿嘿,无外乎发死人财。我自幼跟着老师游历九州,足迹踏遍天下河山,每遇到一个风水宝地,我们就会记录下来,将来寻机会挖掘。
“有墓就发一笔横财,没墓,就介绍给富户。这座墓是我老师年轻时发现的,便记录了下来。不过我老师不热衷掘墓,说此事有违天和,迟早遭天谴。
“谁成想,还真给这老东西说中了,这次要没恩公出手,老朽怕是永眠地底了。”
我也没能力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作为术士,望气术对你根本没用……这件事的契机是五号,不是我,知道我是天地会成员的存在寥寥无几,而且,还得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知道五号行踪,这就排除了人为安排的可能……哎,我都快得监正应激障碍症了。
许七安心里感慨。
而后联想到云州遇到的神秘术士,忍不住暗骂一声:术士真他娘的全员老银币。
嗯,高品术士。
褚采薇这种脑子不太聪明的女子,绝对是选错体系了,钟璃也是。
不过这么说对钟璃有点不尊重,毕竟她虽然倒霉、可怜,没啥主见,但智商明显要比采薇高一个层次。
收拢思绪,他故作好奇的问:“公羊前辈,你们这一脉的术士,祖师爷是谁?”
公羊宿定定的看着他,摇头道:“不知道。”
这就是谎话了,表情特征太明显……许七安佯装茫然,疑惑道:“难道不是初代监正吗?”
公羊宿面色如常,道:“术士起源便是初代监正,至于我这一脉的祖师是谁,老朽便不知了。”
“应该是五百年前脱离司天监的某一派吧。”许七安云淡风轻的语气。
公羊宿脸色狂变。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许公子,借一步说话。”
我硬盘都没了,怎么借一部?许七安心里吐槽,微笑着起身,顺着细流往下走。
公羊宿沉默的跟上。
脚底踩着鹅卵石,一直走出百米开外,许七安才停下来,因为这个距离可以确保他们的谈话不被金莲道长等人“偷听”。
大家朋友归朋友,我不能把术士体系的秘密透露给你们,除非你给钱。
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公羊宿死死盯着许七安,脸色严肃,试探道:“许公子,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当年武宗皇帝能篡位成功,是因为与佛门结盟,佛门助他杀掉了初代监正。”许七安回过身,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你竟连这也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身边跟着一位预言师,又能从古墓邪尸手中脱身。”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只问你,如今的监正,在当年扮演了什么角色?”许七安开门见山,问出困扰自己已久的疑惑。
“呵,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若没有高品术士里应外合,佛门想杀一品的术士,岂有那么简单。”公羊宿冷笑道。
他的眼神和表情里带着不屑和鄙夷,许七安知道那不是针对佛门,而是当代监正。
我猜的没错,监正当年确实做了二五仔,所以才换来了如今的地位……许七安叹息一声,心里很不舒服。
他没有道德洁癖,但对于这种弑师的行为,本能的感到厌恶,无法接受。
“所以,如今流落江湖的术士,都是当年初代监正死后分裂出去的?”许七安没有露出表情破绽,沉稳的问道。
“当年从司天监分裂出去的术士共有六支,分别是初代监正的六位弟子。我这一脉的祖师爷是初代监正的四弟子,品级为四品阵法师。”
许七安忙问道:“你和其他五支术士流派还有联络吗?他们现在如何?”
公羊宿摇摇头:“各奔天涯,哪还有什么联络,再说,为什么要联络,组成秘密组织,对抗司天监?”
他苦笑一声:“术士体系需要依附王朝,越到高品越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六支术士会没落的原因。”
这不对啊,我在云州遇到的绝对是一位高品术士,他不属于司天监,而六支派系又无法晋升高品……逻辑出问题了。
许七安沉声道:“我曾经在云州遇到过一位高品术士,最少是天机师,他不是司天监的人。”
公羊宿一愣,眉头紧锁:“这不应该。”
许七安沉吟道:“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投靠了某个势力,就如同司天监依附大奉。”
公羊宿思索道:“这么说的话,佛门、巫神教两者都是有可能的。至于南疆蛮族和北方蛮族,呵,你可能不知道,他们无法凝聚气运。”
不,我知道,院长赵守都告诉我了……
只有佛门和巫神教么……那术士助我挫败巫神教的阴谋,他对我肯定是抱着恶意的,因为我怀疑税银案背后的幕后术士就是这群人,当然这个猜测有待考证……但是,不管他对我是善意还是恶意,他跟巫神教都不是一路人。
那么,就只剩佛门了?!
我就知道西方的那帮秃驴不是啥好东西……严谨严谨,现在还是假设,没有证据……嗯,但不妨碍我Diss秃驴。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清晰深刻的认识到九州各大势力之间的暗潮汹涌。
“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公羊前辈。”许七安道。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只要是老朽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羊宿颔首。
“你可知道监正屏蔽了关于初代监正的一切信息。”
公羊宿“呵”了一声:“预料之中,自古帝王还知晓修改史书呢。”
许七安语气困惑:“可问题是,知晓初代监正存在的人不在少数,比如你我。”
公羊宿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湍急的细流,斟酌道:“许公子认为,何为屏蔽天机?”
“抹去与某人相关的一切,或者,屏蔽某人身上的特殊?”
许七安基于自身对“404大法”的了解,给出回答。
公羊宿收回目光,望着许七安:“那,什么叫抹去相关的一切呢?”
没等许七安回答,他低头,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指着痕迹说:
“抹去这条印记很简单,任谁都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划过一条道。但是,如果这条道扩大无数倍,变成一条沟壑,甚至是峡谷呢?
“更进一步说,如果这条峡谷横贯在京城呢?”
许七安恍然道:“我明白了,初代监正就是这座峡谷,即使被屏蔽了天机,可它因为影响太大,太醒目,以致于留下的痕迹不可能被抹除的一干二净。”
公羊宿颔首,接着说道:
“另外,如果许公子最亲近的人,比如父母,被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那么,许公子会觉得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其他人会认为许公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屏蔽天机的法术,也得遵循天地规则,大道至理。如果是最亲近的人,他们会在脑海里留下一个模糊的概念,却记不起相应的细节。”
原来如此,难怪魏渊说,他老是忘记有初代监正这号人,只有回忆司天监的信息时,才会从历史的割裂中记起有一位初代监正!
许七安似有所指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公羊宿问心无愧的笑起来:“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我这一脉只知道这些。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跟你说一些术士体系的隐秘。
“术士一品和二品非常神秘,即使是我那位祖师,也不知道这两个品级的名称,以及对应的手段。”
许七安缓缓点头:“多谢提醒。”
结束谈话,许七安缓步靠近溪边的钟璃,她正在清洗自己的伤口,并用一块褐色的软膏不停的擦拭臃肿充血的腿部。
直到腿部臃肿略有褪去,她取出两根准备好的木棍,撕下一截布条,打算给自己正骨。
许七安突然在她身后大吼一声。
钟璃吓的一哆嗦,一根木棍脱手,顺着溪水漂走。
许七安插着腰,得意洋洋的看着。
“你……”
钟璃有些生气,咬着牙碎碎念:“我下次不回去找你了。”
“行了行了,破棍子有什么好可惜的。等回京城,给你换一条银棍。”
许七安拉着她起身,把倒霉的五师姐背好,扬声道:“道长,该回京城了。”
俄顷,飞剑和纸鹤御风而去,窜入高空,消失不见。
背对着夕阳,许七安双手托着钟璃的翘臀儿,纵声高歌。
后土帮成员们抬头,目送着高人们离开,心旌神摇。
遥遥的,传来高歌声:“正道的光,照在了大腚上……”
……
夕阳的余晖里,后土帮的成员赶到襄城城门口,距离关城门恰好只剩一刻钟。
“快点快点,赶紧找个客栈歇下来,再晚便宵禁了。”病夫帮主催促帮众加快脚步。
回头一看,发现钱友没有跟上,而是停在城门处的告示墙边,呆呆的看着上面的官府告示。
“钱友,钱友……你他娘的发什么愣,墙上有女人不成,让你这般挪不动脚步。”病夫帮主恼火的大吼。
钱友转过头来,表情复杂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结结巴巴道:“帮,帮主,你,你过来一下……”
病夫帮主怒气冲冲的过去,骂道:“墙上要是没有女人,老子就把你剥光了糊在墙上。”
一边怒骂,一边顺着钱友的手,看向墙上的告示。
然后,两人一起愣在了墙边。
“帮主,你俩咋了?”
其他成员见状,跟着走过来,心说这墙上也绝色美女啊,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定睛一看,原来墙上贴着一张官府告示:
辛丑年,三月十八日,佛门使团抵京,欲与司天监斗法,打更人衙门银锣许七安出战,破法阵、斩金身、辩佛法……力挫佛门,扬大奉国威。
钱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记得恩公的名字,是叫许七安?!”
“咕噜!”一位后土帮成员喉结滚动。
“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接连响起。
代表司天监斗法,力挫佛门……公羊宿瞳孔剧烈收缩,他有察觉那位姓许的年轻人身份不一般。
可他没料到对方竟是此等人物。
病夫帮主喃喃道:“我错了,错了……
“我竟天真的以为他是地位最低的武夫,原来,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破法阵,斩金身,辩佛法……真乃神人也。”
夜,星月黯淡,浓雾笼罩。
许七安背着钟璃,在高空俯瞰京城,这座天下第一大城静静的蛰伏在黑暗中。
城墙的马道上每隔二十步设立一个高架火堆,用来照明。再加上皇宫、皇城、内城等地的烛火,竟颇为璀璨。
“真漂亮。”趴在他背上的钟璃喃喃道。
“司天监的八卦台,看不到这样的夜景?”许七安笑道。
“看不到这么漂亮,而且,老师夜里要观天象,这个时间一般不允许我们上八卦台,采薇除外。”钟璃遗憾道。
“为什么采薇可以?”许七安诧异。
“也许是因为她最小最笨,所以老师格外偏爱。”钟璃猜测道。
……你在说采薇的坏话?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钟璃。额,但以这位倒霉五师姐的性格,说的应该是实话……看来采薇脑瓜不太聪明是司天监公认的。
心里想着,许七安转移话题,低声道:“我梦里看过一个城市,每逢夜里,便有一盏盏灯在街边点亮,迤逦盘绕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梦里看过一个城市,遍布着观星楼这样的高耸建筑,散发着颜色各异的光芒。
“我梦里看过一个城市,会发光的马车在街上穿梭,整座城市璀璨又炫目,烛光彻夜不息,直到天明。”
钟璃听的有些痴了,喃喃道:“那一定是仙境。”
许七安没有回答,笑了笑,笑容里有着眷恋和怅然。
飞剑和纸鹤没有立刻降落,而是在外城空中盘旋了片刻,这类似于敲门,给司天监的术士或京中高手反应的机会。
让他们知道来者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倘若乍乍呼呼的降落,不打招呼,那么京城高手很可能会应激出手。
飞剑和纸鹤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僻静小巷降落,众人拱手告别,昏迷中的丽娜被金莲道长带走了,暂时由他来看护,毕竟金莲是天地会的扛把子。
这个责任理当由他来担。
许七安背着钟璃走向城门口的守卫。
那里栓着一匹身形矫健,曲线曼妙的骏马。
昨夜与金莲道长等人一起出城,他把小母马也带上了,途中转交给巡逻的御刀卫,让他们帮忙寄放在城门口,由守城的士卒看管。
“小母马,你的针男人回来了。”
许七安摸了摸小母马的脖颈,解开缰绳,与钟璃骑马返回内城。
从外城门到内城许府,走路得走到半夜,还是骑马比较快,许七安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使用自己银锣的特权打开内城的城门,返回许府已经是深夜,钟璃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用许七安给的木棍给自己正骨。
“很抱歉,都是我的错,你本来可以不受这个苦。”许七安愧疚道。
“明日带我回一趟司天监,老师会替我治好腿伤。”
钟璃低着头,揉着腿,小声说:“我要借你气运规避厄运,自然也得给予回馈,用你的话说,这是等价交换,炼金术不变的法则。”
“钟师姐通情达理,真是太让人感动了……嗯,钟师姐困吗?”
钟璃摇摇头。
啪!许七安把一本空白的册子放在她面前,道:“不困的话就帮我码字吧,我把师姐你从襄城背回京城,很累的。等价交换,炼金术不变的原则。”
钟璃懵了。
许七安一边倒水研墨,一边催促道:“快点,我答应过公主,要给她送话本。我都已经鸽了她一天。”
“哦……”
钟璃弱弱的应一声,一撅一拐的走到桌边坐下,挺直腰杆,握住许七安递来的毛笔。
……
次日,许七安穿戴整齐,绑上铜锣,挂好佩刀,送钟璃回娘家。
目送钟璃进了观星楼,许七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亢长的吟诵声:
“海到尽头天作岸,术道绝顶我为峰。”
杨师兄换口头禅了?不是,你在观星楼底下说这样的话,有考虑过监正的感受么?许七安扬起热情的笑容,回身说道:
“杨师兄,找我什么事?”
“你昨晚似乎出了些问题,需要我帮忙处理一下吗。”杨千幻幽幽道。
许七安有种脊背一凛的感觉,眯了眯眼,瞳光锐利的盯着杨千幻的背影。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我昨日在古墓中攫取的气运?不可能,杨千幻怎么可能发现我古怪气运。
惊疑不定之际,只见杨千幻负手而立,说道:“我只是帮老师传话。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去回复。”
我的想法就是揍你丫一顿!!
许七安嘴角一抽。
“不出意料,也许我昨晚回京时,监正就在八卦台看出我的异常,不用怀疑,一个登高望远的一品术士,不可能直到现在才发觉。
“监正让杨师兄给我带话,也就是说,他为我屏蔽的天机已经失效?是昨日收了气运冲击的缘故?
“那我肯定拒绝啊,度厄罗汉回西域去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承受404大法?这段时间我每去一次勾栏,心里都在滴血。不能白嫖的人生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许七安给出自己的答复:“不用了,替我谢过监正。”
一夹小母马,哒哒哒的跑开。
赶往衙门的路上,沐浴着清晨朝阳的许七安,突然看见前方一辆马车失控,拉车的马匹似乎受到了刺激,狂性大发,横冲直撞。
车夫竭力阻拦,猛拉缰绳,始终无法阻止马匹。
马车失控的冲撞路边的一位稚童,他正蹲在路边玩耍,母亲在旁边的摊子挑廉价首饰。
异变突发,谁都没能反应过来,年轻的母亲听见路人的惊呼,一扭头,看见一辆马车直冲儿子而去。
当即发出惊惧的尖叫声。
就在这时,一位穿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鬼魅般的闪现,探出手按在马匹的额头。
“律律……”
马匹嘶吼着,前蹄跪倒,而那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纹丝不动。
“多谢大人相助,多谢大人相助。”
年轻的母亲抱住儿子,喜极而泣,不停的躬身致谢。
眼见这一幕的行人,爆发出响亮的叫好声。
“这不是许大人吗?这不是咱们大奉的英雄吗。”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地喊道。
闻言,又有围观过斗法的路人百姓认出了许七安,高呼道:“没错,是许大人,是许大人。”
这下子,没看过斗法的百姓,也知道这位出手救人的俊俏银锣,便是斗法中出尽风头,打压佛门嚣张气焰的英雄。
原来我已经这么受欢迎了吗,这么受京城百姓爱戴了……许七安唏嘘着,拱手示意,骑上小母马离开。
身后,高呼“许大人”的声音遥遥传来,经久不息。
“这就有点爽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装逼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许七安心说。
但接下来,他又遇到了一起稚童走丢事件,为防止遇到人贩,他在原地等待孩童家人找来,收获了满满的感谢和路人的称赞。
一起老奶奶过马路摔倒,无人搀扶事件。许七安作为五好青年,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收获了老奶奶的感谢和路人的称赞。
而后,许七安意识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逼就装到哪里,这不科学啊。扶老奶奶过完马路,是不是还要帮秋家小姐捶李复?”
念头闪过,果然看见街边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哭唧唧的。
身后追出来一个汉子,扬起巴掌就打,嘴上怒斥:
“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老子这就写休书……”
不对劲……许七安调转马头,一抽小母马的臀儿,哒哒哒的往司天监方向赶。
路上,他沉下心来想了想,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猜测。
原本体内的古怪气运,随着他的修为提升,缓慢苏醒,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此外在的体现是捡银子,从一钱到五钱……
现在,攫取了玉玺中的气运,宛如拔苗助长,气运失控了。
“钟璃厄运缠身,时刻要防备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我是气运缠身,所以我要时刻防备突如其来的装逼事件……这可不是好事啊。而且,我不确定这些意外事件是本来就会发生,还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刻意发生,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装逼(获取声望)?”
想到这里,许七安心里自嘲了一声:以后我可以写一本书,叫《我真没想要装逼》
快马加鞭的返回司天监,还等下马,身后传来亢长的吟诵声: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余音中,一块紫玉飞到许七安面前,悬空不动。
杨千幻道:“老师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会有些小麻烦,这块玉佩可以解决。”
这块玉佩能屏蔽我的气运?接过玉佩审视,此玉状如圆盘,许铃音手掌那么大,触手温润……许七安心悦诚服:
“监正真乃神人也,他早知道我会回来。”
杨千幻听了,摇摇头:“不,是之前就交给我的。”
“?”
许七安的表情凝在脸上:“那你刚才为何没交给我。”
杨千幻理所应当地说道:“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要留到后面出场。正如英雄总是出现在危急关头。”
我受不了了,监正快帮我打死这家伙……许七安心里问候了一百遍杨千幻的祖宗十八代,黑着脸,扬鞭而去。
……
德馨苑。
许七安和怀庆公主列案而坐,手里捧着热茶,袅袅蒸汽铺在俊朗的脸庞,许七安说道:
“听说殿下通读史书,才华不输儿郎。”
怀庆双手交叉叠在小腹,腰背挺直,清清冷冷的反问:
“不输儿郎?”
那双秋水般清澈明丽的眸子,审视了许七安几秒。
“是卑职形容的不够恰当,不输状元郎。”许七安笑道。
怀庆没再说话,伸出广袖中的玉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道:“有何事请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许七安道:“殿下可知大梁王朝?”
襄城外的古墓探索,属于天地会内部的帮派任务,身为魏渊安插在天地会内部的二五仔,许七安理当向上峰汇报此事,但因为玉玺气运的事,他打算隐瞒。
“以‘大梁’为名的王朝有三个,最早的,距今大概有三千多年,最近的,则是大奉立国后,前朝余孽在巫神教的扶持下,建立了一个短暂的大梁。十八年后被高祖皇帝所灭。”
怀庆想都没想,直接给出答案。
“还有没有更早的?”许七安皱眉。
怀庆摇头。
看来官方史书里确实没有壁画所处年代的记载……这个答案意料之中,许七安依旧有些失望。
儒家出现之前,人族虽也有记载历史的习惯,但多绘于壁画,壁画不易保存,一场战争下来,可能会毁于一旦。
真正把修书当做传统,是在儒家出现以后,读书人开始呕心沥血的修书,修史,并将之当成毕生事业,光荣事业。
“许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怀庆提醒道。
“没有了……”
心里思考着,许七安下意识的摇头。
“没有了?”怀庆的声调微微拔高。
“瞧我这记性,说好要给殿下送话本的。”许七安一拍脑袋,从怀里取出册子,放在案上,道:
“昨日家中有事,以此耽搁了。殿下等急了吧。”
怀庆看都不看话本,淡淡道:“几个婢子想看罢了,本宫何来‘等急’之说?”
“那没什么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许七安还惦记着去临安府约会。
女人真是麻烦,我都没时间好好修炼,你说养那么多鱼干嘛……想起临安妩媚多情的容颜,许七安有些迫不及待。
“不送。”
等许七安离开厅里,怀庆提着裙摆起身,径直走到桌边,有些急促的拿起册子,哗啦啦扫了一眼,确认量大管饱,她盈盈眼波里闪过欣慰。
……
灵宝观。
一只橘猫轻盈的跃上围墙,扫了一眼幽静的小院,从墙头扑了下来。
它翘着尾巴,穿过鹅卵石铺设的小径,来到静室门口,抬起爪子,敲了敲门。
格子门自动敞开,洛玉衡清冷的声线传出:“你又来我灵宝观作甚。”
“唉!”
橘猫叹息一声,震荡空气,传出沧桑的声音:“师妹,江湖救急,我肉身快不行了。”
“我觉得你挺喜欢现在的肉身。”洛玉衡揶揄道。
“师妹莫要信口雌黄。”橘猫有些生气,义正言辞道:“我辈人士,行事不拘小节。”
“废话少说,什么事。”洛玉衡不耐烦了。
橘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厚着脸皮说:“想向师妹讨要两粒血胎丸。”
洛玉衡叹息一声:“我只是一个蛊惑君王修道,祸乱朝纲的红颜祸水,我的丹药,都是民脂民膏。师兄不怕吃了以后,业火灼身,身死道消?”
这小气又记仇的女人……金莲道长沉声道:“师妹此言差矣,元景帝欲修道,与你何干?换了心术不正之人做国师,那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
“师妹这是心系天下苍生,才接了国师之任,亲自盯着元景帝。不然,朝廷早乱了。”
洛玉衡幽幽叹息:“要是天下人都如师兄这般看的清,看的明,那该多好。其实你说的对,既然借了朝廷气运修行,遭口诛笔伐也是应该。”
“那,那血胎丸……”
“一枚血胎丸,三十八两黄金。念在同门之情,我便为师兄抹去零头,给个六十两黄金吧。”
贫道要是有那么多银子,找你干嘛!!
金莲道长猫脸僵硬。
沉吟片刻,金莲道长翻过门槛,进入静室,看着盘坐在蒲团的绝色美人,商量道:
“我用情报,换取血胎丸。”
洛玉衡没有睁眼,五心朝上,精致的脸蛋如玉雕,红唇轻启:“师兄情报虽多,可我不感兴趣。”
橘猫碧瞳幽幽的盯着她,道:“如果是许七安的呢?”
洛玉衡立刻睁开眸子。
“他的事,我并不关心。”
洛玉衡眉间轻蹙,不悦道:“你没必要时常用他来刺激我,与谁双修,我自有决断,不劳烦师兄操心。”
她这个样子,就像是不满被长辈强行安排婚姻……橘猫心里轻笑,自然而然的抬起爪子……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
“看来师妹对许七安也不是真的不屑一顾,或者,至少他不会让你觉得厌恶?反正我知道你很不喜欢元景帝。”
“没有女子会喜欢一个整天要求与你双修的男人。”洛玉衡淡淡道。
那完蛋,许七安也是这样的人……橘猫心里腹诽,表面稳如老猫,笑道:
“师妹想和谁双修,无人能替你决定。不过,双修道侣并非小事,不能轻易决定,自当多多观察。我这里有一个关乎许七安的重要信息,或许对你会有用。”
洛玉衡态度果然好转,颔首道:“师兄请说。”
“其实这个情报,不仅事关许七安,还牵扯到上古人宗的隐秘。”金莲道长说完,措辞片刻道:
“五号是蛊族的小姑娘,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她离开南疆,来大奉历练……”
橘猫爪子动了动,以莫大决心压制住本能,继续说道:“但她在襄城附近失联。
“前天夜里,我召集了三号四号六号,一同去寻她。几经探索,在襄城外南山底下的一座大墓里发现了她。
“那座大墓的主人是人宗的一位前辈,根据壁画记载的信息判断,他出生在神魔后裔活跃的年代,为了借气运修行,斩杀国君,篡位称帝。”
篡位称帝……洛玉衡眉头紧皱:“他也是二品?”
橘猫摇摇头道:“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后来,他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在地底修建了一座大墓。”
“是后人为他修建的吧。”洛玉衡边说着,边倒了杯水,推到橘猫面前。
橘猫低头,伸出粉嫩舌头,“哧溜哧溜”舔了几口茶水,感慨道:“猫的舌头和人差别真大,茶喝起来寡淡无味,浪费了,浪费了。”
接着切回正题,沉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那道人渡劫失败,肉身却没湮灭,一直沉睡在地宫中。我们进入主墓后,惊醒了他。”
许七安能看见的细节,金莲道长这样的老江湖,怎么可能忽略?那干尸身上的焦痕,以及肉身强度……
金莲道长当场就意识到那具干尸就是道人,老银币只是假装不知道。
“这不可能!”洛玉衡脸色严肃。
天劫毁灭一切,道门二品若是不能渡劫成功,元神连同肉身会被一同摧毁,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上一代人宗道首便是如此。
“我最先也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橘猫说。
他其实对天地会的成员隐瞒了一件事,地宗道首并非渡劫失败入魔,而是为了应对渡劫,走了歪路,一时不慎堕入魔道。
若是渡劫失败,地宗道首早就化作灰灰。
“那干尸出现后,误将许七安认作了主公,并奉上守护多年的传国玉玺……”
“且慢!”洛玉衡抬了抬手,皱着精致的眉梢,“你说他唤许七安为主公?”
金莲道长肯定的点头。
丰腴美艳,似人间尤物,又似清冷仙子的洛玉衡不再说话,花了十几秒消化掉这句话里蕴含的庞大信息,而后缓缓道:
“你说干尸是那个道人,却又称许七安为主公。他主公是谁,又为何错把许七安认作主公?”
女子国师美眸凝视,一眨不眨的盯着金莲道长,神情特别专注,收敛了之前云淡风轻的姿态。
显然,她无比在乎这几件事,或者,从这几件事里发现了什么端倪。
金莲道长分析道:“我的猜测是,那具干尸是一具遗蜕,真正的道人脱离了躯壳,重塑了新的肉身。”
这里就要涉及到道门的修行体系了。
道门三品,阳神!
阳神在道门的称呼里又叫“法身”,是法相的雏形。
天地人三宗,走的路子不同,但核心是一样的。归纳起来,修行步骤是:
先修阴神,再凝练金丹。阴神与金丹融合,就会诞出元婴。元婴成长之后,就是阳神。阳神大成,就是法相。
所以说阳神是法相雏形,又被成为法身。
道门修士到了三品阳神境,已经可以初步摆脱肉身的桎梏,阳神遨游天地,无拘无束。
纵使肉身湮灭,只需要花费一定的代价,便可重塑肉身。
当然,这不代表肉身不重要,恰恰相反,肉身是踏入一品陆地神仙的关键。
阳神进一步蜕变,就是法相,这个时候法相要和肉身融合,重新归一,然后度过天劫,完成质变。
陆地神仙便诞生了。
“既然能留下遗蜕,那说明道人不是一品陆地神仙,既然如此,他如何在天劫失败后脱身?”洛玉衡眉头紧皱。
“所以只是猜测,看来师妹也不知晓原因。”橘猫惋惜摇头。
“我若知晓原因,父亲便不会湮灭在天劫里。”洛玉衡撇撇小嘴。
“有道理。”橘猫点点头,露出人性化的微笑:
“这件事暂且揭过,我们说一说下一个情报,道人渡劫失败后,为自己修建了大墓,命令遗蜕守护一枚传国玉玺,里面凝聚着他收集起来的气运。
“道人告诉遗蜕,他日会回来取走玉玺。那具遗蜕将许七安错认成了道人,双手奉上玉玺。你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洛玉衡芳心“砰砰”狂跳了几下,美眸晶晶闪亮,追问道:“许七安得了传国玉玺?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师兄,你这个情报是无价的。”
倘若能从许七安手里交换到传国玉玺,借助里面的气运修行,踏入一品指日可待。她也不用烦恼和臭男人双修的事。
晋升一品,逍遥天地间,寿元漫长,她再不用当什么国师,再不用应付元景帝,再不用困在京城。
一念及此,洛玉衡心跳愈发剧烈,呼吸急促。
自人宗成立以来,历史长河中,二品多如牛毛,一品却凤毛麟角。天劫挡住了多少人杰。
“玉玺没了。”金莲道长遗憾道。
洛玉衡神情倏然僵硬,呼吸一滞,尖声道:“玉玺没了?那它在哪儿,留在了墓里,没有带出来?
“襄城外的山脉是吧,那座山脉,确切位置告诉我……”
她霍然起身,招来飞剑和拂尘,让它们悬与身后。接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朝橘猫探出手掌,摄入掌心。
洛玉衡坐不住了。
“师妹。”
金莲道长脖颈被拎着,四肢下垂,一副“你随便折腾我懒得动”的姿态,道:“玉玺不在墓中,你去了也寻不到。”
洛玉衡顿住脚步,睁大美眸,娇斥道:“你这老道,不会一口气把话说清楚。快说,玉玺何在?”
大袖一挥,把橘猫打了一个跟头。
“玉玺毁了……”
橘猫赶在洛玉衡发怒之前,补充道:“内蕴的气运尽数被许七安攫取。”
听到这句话的洛玉衡,当场呆若木鸡。
过了好一会儿,洛玉衡沉默的返回蒲团,盘坐下来,喃喃道:“气运全被他攫取了……”
“如果之前,你认为他的气运不足,那么现在,助你踏入一品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当然,与谁双修,要不要双修,是师妹你自己事。”
橘猫温和道。
它蹲了片刻,见洛玉衡愣愣出神,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道:“不知道这两个情报,值不值两粒血胎丸?”
话音落下,便见洛玉衡袖中飞出两枚瓷瓶,瓷白剔透。
橘猫张开嘴,将两枚瓷瓶吞入腹中收好,笑道:“多谢师妹。”
轻盈的跃下桌案,竖着尾巴,摇着猫屁股,欢快的窜进花圃,离开灵宝观。
洛玉衡宛如一尊雕塑,盘坐了许久,突然,长而翘的睫毛颤了颤,玉美人便活了过来。
她抬起胳膊,袖子滑落,白皙玲珑的玉手捻住道簪,轻轻一抽。
莲花冠滚落,柔顺的青丝失去束缚,如水般倾泻而下。
国色天香。
“国师,国师……”
这时,提着裙摆,蒙着面纱的女子,小跑着冲了进来,她迈过门槛,看见青丝如瀑,妩媚绝色的洛玉衡,顿时一愣。
蒙面女子呆了片刻,指着洛玉衡,‘哦哦哦’地叫道:“你终于想通了,要和元景帝双修了?”
说着,还挤眉弄眼,一副老司姬的姿态。
洛玉衡素白的脸蛋,微微一红,兰花指捻着道簪,在发丝轻轻一旋,变戏法似的缠好了发髻。
滚落在地的莲花冠弃之不顾。
“找我什么事?”洛玉衡不动声色的道。
蒙面纱女子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桌边,翻开一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吨吨吨的喝光,舒服的打了个饱嗝。
“王府收到边关传来的信,信上说镇北王已经趋于三品大圆满,最迟明年初,最早今年,就能到三品巅峰。”
蒙面纱女子在静室里来回踱步:“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洛玉衡蹙眉道:“这么快?”
她沉吟过后,笑道:“有什么不妙,他晋升二品,你这个镇北王妃的地位,那可就只在皇后之下。宫中的妃子和贵妃,见你也得低一头。”
“谁在乎那些东西呢。”蒙面纱女子说着,忽然蹙眉:“对了,送信回来的是他的副将,那粗鄙的武夫副将还向我询问了佛门斗法之事。”
……
皇城。
许七安在临安府用过午膳才告辞离开,骑上心爱的小母马,思忖着在临安府中的收获。
“果然,象棋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她不怎么喜欢,但却很珍惜我们一起制作的棋盘和棋子……
“龙傲天和紫霞的话本她也喜欢,不过似乎对这一期的内容有点失望?问她哪里写的不好,她也不说,吞吞吐吐……
“今天和临安牵了两次手,一次是教她下棋,另一次是在后池乘船时拉她,实验证明,只要我不是太赤裸裸的占便宜,她可以适当的接受与我有肢体触碰,好兆头啊,友达以上恋爱未满。
“稳住,稳住,当下,爱情就像马车,临安在里面,我在外面。不久的将来,爱情就像一张床,临安在我下面,我在她里面。”
很快,打更人衙门在望。
“大郎,大郎……”
这时,衙门口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许七安脸色一僵,循声看去,是门房老张的儿子。
“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外头要喊我公子。”许七安恼怒的批评了一句,继而问道:
“你来衙门作甚。”
外城带过来下人,依旧保持着过去的习惯,喊他大郎,喊许新年二郎。这让许七安想起了前世,明明早就成年了,父母还喊他的乳名,特别丢人,尤其外人在场的时候。
“府里来了一位姑娘,说是找您的。问她和你什么关系,她也不说。就是一口咬定是找您。夫人让我过来喊你回府。”门房老张的儿子解释道:
“但衙门的侍卫不让我进去,又说你今天还没点卯,不在衙门,我只能在门口等着。”
姑娘?
许七安回顾了一下自己鱼塘里养的鱼儿,首先排除褚采薇,她是许府的老顾客了,隔三岔五的过来玩。
浮香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她不会登门拜访,而且婶婶认得浮香,当时,爱情就像一具棺材,许白嫖在里头,浮香债主在外头。
不会是钟璃吧……许七安心里想着,问道:“那姑娘外貌有何特征?”
……
内城一家酒楼里,云鹿书院的学子朱退之,正与同窗好友喝酒。
席上除了云鹿书院的学子,还有几位国子监的学子。
虽然云鹿书院和国子监有道统之争,两边的学子确实存在相互敌视、鄙夷现象,不过也仅限于此。
真要说有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其实没有,毕竟道统之争对普通学子而言过于遥远,在说,大部分学子连当官的机会都没有。或者只能做个小官。
倘若有一方主动结交、讨好,那么坐在一起把酒言欢还是很容易的。
朱退之近日心情极差,他春闱落榜了。
这对心高气傲的朱退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尤其是向来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许辞旧,竟高中“会元”。
愈发凸显出两人的差距。
春闱放榜之后,便与同窗整日流连青楼、教坊司、酒楼,借酒浇愁。
“他何时有这等诗才?”
这个疑惑始终困扰了朱退之,身为同窗兼竞争对手,许辞旧几斤几两,他还不知?
策问和经义确实堪称一流,但诗词写的平平无奇,朱退之自信,论诗词,十个许辞旧也不如自己。
“想不到啊,今年春闱的会元,竟被你们云鹿书院的许辞旧夺了去。”
一位国子监的学子感慨道:“这对我们国子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换成以前,那还不闹翻天去。
“可是,如果是许辞旧,那大家都服气。”
另一位国子监学子直接摇头吟诵:“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每次回味这首诗,都让人内心激荡起万丈豪情,任何艰难险阻,不过尔尔。哈哈哈,喝酒喝酒。”
云鹿书院的学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许辞旧高中“会元”,他们身为云鹿书院的学子,脸上倍感光荣。
唯有朱退之沉默不语,闷头喝酒。
这时,国子监一位没有说话的年轻学子,瞥了眼朱退之,笑道:“朱兄似乎不太高兴?”
朱退之看了他一眼,此人姓刘,单名一个珏字,很擅长交际,并不因为自身是国子监的学生,而对云鹿书院的学生恶语相向。
在京城年轻学子里,人脉极广,此人与自己一样,春闱落榜了。
朱退之不答,摆摆手,继续喝酒。
刘珏不以为意,铁了心要把朱退之拉进话题里,问道:“许会元有此等诗才,为何之前平平无奇,从未听说啊?
“纵使佳句天才,但能偶得此等传世佳作,自身的诗词造诣也不会太低。可我却从未听说京城诗坛里有一位许辞旧。”
朱退之“嗤笑”一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情不屑道:“别说你没听说,我这个云鹿书院的学子,也没听说过。”
此言一出,国子监学子来了兴趣,顿时看了过来。
刘珏眯了眯眼,语气未变,随口问道:“朱兄此言何意?”
“许辞旧会写个屁的诗,我随随便便写几句,就能让他无地自容。当日若非替他堂哥许七安赠诗,紫阳居士的那块玉佩就应该是我的。”
朱退之想起当日的过节,骂骂咧咧。
“会不会是科举舞弊?”刘珏试探道。
“胡说八道!”云鹿书院的学子闻言大怒,一个个用眼睛瞪他。
科举舞弊……这个词在朱退之脑海里浮现,像是瞬间贯通了所有疑问,合理的解释了许辞旧能写出传世名作,高中“会元”的原因。
旋即,朱退之摇头:“不可能,诗词不是文章,提前得知考题,便能有时间充分准备。刘兄,我让你以‘春景’为题,给你三日时间,你能写出一首传世之作?”
刘珏摇头:“在下汗颜,给我三年恐怕也写不出来。”
他喝了口小酒,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可是,朱兄想一想,如果替他写诗的人,是银锣许七安呢?”
席上气氛一静,不管云鹿书院的学子,还是国子监的学子,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脑海里仔细思忖了一下。
是啊,如果是许诗魁的话,若能提前知道考题,别说三日,恐怕一日就能写出来。
送别诗和咏梅诗,以及那首在云州“牺牲”前引吭高歌的半首词,都是临阵而坐。
云鹿书院的学子更是联想到了张贴在书院功名墙上的《劝学诗》,据书院大儒透露,许宁宴十息成诗,惊才绝艳。
“哼,银锣许七安又如何得知考题?”
心里虽然那么想,但嘴上是不会承认的,云鹿书院的学子质问道。
“不知不知,”刘珏摆摆手,笑道:“本就是醉话,瞎猜而已。不过那许七安是银锣,官场流传,此人深受魏渊信任……”
他没继续往下说。
有了这段插曲,云鹿书院的学子没了饮酒的心情,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
擅长交际的刘珏亲自送朱退之等人下楼,然后主动结账,众人在酒楼外各自散去。
一刻钟后,刘珏去而复返,钻进停在酒楼外的一辆马车里。
车马里坐着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大拇指套着玉扳指,手里盘着核桃,另一只手端着茶杯。
“赵管事!”
刘珏恭敬的作揖。
中年人颔首,放下茶杯,翻开倒扣在小茶几上的茶盏,倒了杯茶,皱眉道:“一身酒味,喝口茶吧。”
“多谢赵管事。”刘珏双手捧着茶盏,呲溜一口喝完,徐徐道:
“打听出一些事情了,根据那几个云鹿书院的学子说,许辞旧根本不会作诗,水平稀烂。那首《行路难》十有八九是别人捉刀代笔。当然,我也没有证据。”
中年人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哂笑道:“不需要证据,有这个就够了。”
……
外城,种着杨柳的院子里。
刚吞服血胎丸的金莲道长,沐浴在春日融融的阳光里,感觉身体不再阴冷,不再往阴物方面转化,但体内残留些许阴气,靠另一枚血胎丸足以消弭。
“这具肉身与我元神并不契合,用不了太长时间,好在造化金莲成熟在即,莲子可以为我重塑肉身,我也该离京了。
“希望到时候不会出意外。”
金莲道长心里祈祷。
……
“大郎,那,那姑娘好像不是大奉人士。”
门房老张的儿子想了想,形容道:“是个黑皮的丑姑娘,眼睛还是蓝色的。头发也难看,带着卷儿。”
五号?!
卧槽,她来我家干嘛,金莲道长让她来的?那她知不知道我是三号的事?
金莲道长请他帮忙寻找五号,而不是请三号,尚可以用“三号品级太低”来掩盖,毕竟儒家的言出法随越到后期,实力越恐怖。
但前期的品级里,九品到七品都是辣鸡,到六品儒生境,可以抄录别人的技能,才具备相当可观的战力。
在楚元缜和恒远看来,虽然三号许辞旧聪明绝顶,但真正需要的时候,还是战力彪悍的堂哥许宁宴更靠谱。
看来今天只有旷班了……许七安颔首道:“我知道了,待我请假过后,再与你一同回府。”
请假之后,许七安坐在马背,小跑着往许府方向去,门房老张的儿子小张,小跑着跟在一旁。
两刻钟后,抵达了距离衙门不远的许府,许七安把马缰交给小张,径直入府。
刚进外院,就看见厨娘们端着一碟碟的热菜和馒头、米饭,往内院走去。
“大郎回来啦……”厨娘们松了口气,边说着,边把目光投向内院:
“府上来了个姑娘,说是找你的,问和你什么关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叽里咕噜的,十句话里九句听不清。”
十句话里九句听不清,五号的南疆口音有点重啊……许七安吐槽着,与厨娘一起进了内院,远远的听见内厅传来许玲月温柔的声音:
“丽娜姑娘从南疆远道而来,找我大哥何事?”
“不是来找你大哥的,是来找几位朋友,随便历练……”一个口音很重的声音响起,说着半吊子的大奉官话。
不过声音宛如银铃,清脆悦耳,甚是好听。
“就是说你不认识我大哥?”
“不认识。”
三言两语就摸清底细了,这个姑娘不太聪明的样子,和大哥也没关系……许玲月热情的招待丽娜。
婶婶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眉头轻蹙,目光略带敌意的审视丽娜。
这个外族女人真会吃啊,半个时辰里,吃掉了家里三天的口粮,兑换成银子的话,都,都……好几两了吧?
这还是婶婶特意让厨娘准备一些米面馒头和素菜,要是大鱼大肉的话,得吃掉多少银子?
谁家养的起这种姑娘。
“丽娜姑娘?你来我府上作甚。”
许七安踏入门槛,一脸诧异的审视着南疆来的小蛮妞。相比起昨日受伤的苍白脸色,她现在气色红润,眸子明亮,似乎伤势已经痊愈。
“金莲道长让我来找你,说在京这段时间,我便住在你这里了。多谢许大人救命之恩。”
丽娜赶忙放下筷子,咽下食物,大大方方的端详许七安。
她原以为自己来了京城,接待她的要么是金莲道长,要么是三号,或者四号六号。谁想,最终居然住进了一个陌生男子家中。
昨天的事,金莲道长已经告诉她,丽娜知道这位皮相极佳的年轻银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既然是道长信赖的朋友,那丽娜也无保留的信任他。
她喊我许大人,而不是三号……许七安盯着丽娜看了片刻,无法从那双澄澈无邪的碧眸中看出端倪。
金莲道长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在我身边?这有何深意?
老银币做这件事之前没与我商量,按照我与老银币们打交道的经验判断,事先商量,则没有某种谋划。
事先没商量,则必有深意。
于是,许七安问道:“道长还与你说了什么?”
丽娜啃了口馒头,含糊说道:“金莲道长说你是他在京城结识的挚友,让我安心待在府上便成。”
咽下馒头,她有些气愤和委屈地说道:“道长说我太能吃,养不起我。”
啊……许七安脸色呆滞,原来金莲把她送到我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太能吃养不起?
这还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同样的道理,住养老院的六号和吃住都靠故友接济的四号,也养不起南疆小蛮妞。
该死,被当成狗大户的感觉好不爽,人在江湖飘,不是你白嫖,就是我白嫖,报应啊……许七安叹息一声:“原来如此。”
“咳咳!”
婶婶用力咳嗽一声,彰显她当家主母的存在感。
但许七安不搭理她,自顾自道:“行吧,我马上让人给你安排房间。”
“许宁宴!!”
婶婶气的嗷嗷叫,从椅子上起身,掐着小腰,怒目相视:“我是你婶婶,你,你难道没想过和我商量一下?”
说着,目光频频瞟向杯盘狼藉的餐桌,告诉倒霉侄儿,这姑娘是个无底洞。
这……许七安顿时犹豫,婶婶考虑的很有道理,京城物价贵,这姑娘那么能吃,委实太耗银子。
而且,我最近的气运发生变化,不再捡银子了,改成积累声望,然后,魏渊又扣了我工资。
“大哥你忘了鸡精吗?”
这时,许玲月开口了,她给许七安算了一笔账:“京城的盐运衙门去年开出去盐票两千斤,获利五千两,其中大哥占一成,得五百两。这银子您还从没司天监要回来呢。
“我问了盐运衙门的吏员,朝廷打算在今年开设至少十座作坊来制作鸡精,等今年年尾结算时,将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所以,咱们家已经不缺银子啦。”
许玲月说的“盐票”,单指鸡精。现在鸡精和盐一样,成了朝廷重要战略物资。去年横空出世,还无法大规模生产,但今年扩大生产规模后,其中利润无法估量。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肯定是监正那个糟老头子屏蔽了鸡精,让我想不起来,他想坑我银子。
许七安惊喜的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马爸爸了。
丽娜完全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她从南疆千里迢迢来京城,知道一个铜板能买什么,一钱银子能买什么。
同时,也知道赚取银子是何等困难的事。
下意识的,她看向了这位“许大人”,眼里流露出纯粹的崇拜,就像小姑娘看见邻居家的哥哥烫着泡面头,穿着牛仔裤,腰上悬一条装饰铁链,在自家院子里跳街舞。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婶婶狐疑道。
“婶婶不知道吗,我让玲月告诉你了。”许七安顺势看向妹妹。
许玲月一脸茫然:“娘许是忘记了吧。”
婶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忘了,对这么大一块“利润”毫无印象。
这时,丽娜带着崇拜的语气,问道:“请问许大人高姓大名。”
这样的问话方式是她在大奉浪迹江湖时学会的。
“许七安!”
“许,许七安……”丽娜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声尖叫:“你就是许七安,你不是死在云州了吗?”
婶婶和许玲月狐疑的看了过来。
这位外族姑娘自称认识许七安,却又不知道她死而复生的事,那,她来府上作甚?
“借一步说话。”
许七安拉着丽娜走出偏厅,行到花圃边停下,解释道:
“我并没有死,是李妙真弄错了。嗯,其实我是天地会的外围成员,虽然没有相应的地书碎片,但对你们的事了如指掌。”
“难怪金莲道长让我来找你呢。”丽娜露出开心的笑容,很轻易就相信了许七安的话,没有任何质疑。
真好骗……许七安严肃道:“这是个秘密,你不能对外泄露,哪怕是天地会内部也不行。”
“好!”
丽娜嫣然一笑,用力点头,她笑起来时很明媚,南疆炎热,丽娜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在崇尚肤白貌美的大奉审美观看来,这就是个小黑皮。
“吃饭去吧。”
如果世上人人都像五号这样单纯天真,该多好……许七安望着蹦跳活泼的背影,由衷感慨。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五号,比如她是如何知晓捡银子的是三号自身,而不是无中生友。
不急,性格单纯的人通常比较执拗,说保密就肯定会保密。
但吃人嘴软,等她在家里多吃几天,她但凡有点良心,就知道白嫖是不对的。
……
内阁。
穿绯袍的王贞文伏案批阅折子,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中途上过几次茅厕,其余时间全部投身在公务。
内阁相当于皇帝的私人秘书,权力极大,远高于六部。
朝廷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
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最后决定如何处理,最后由六部校对下发。
到了元景帝这一朝,通政使司直接把奏折转交内阁,内阁草拟处理意见,最后再转交给元景帝。
中间省略了一道流程。
这是因为元景帝认为,中间多出来的流程妨碍到了他修道。
恰恰是中间省略的这一道流程,猫腻最多。因为这样一来,元景帝看到的,就只是内阁让他看到的折子。
当然,元景帝虽然不是好皇帝,但他是个擅用权术的皇帝。为了扼制文官权力过大,架空皇权,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个办法名字叫“魏渊”。
从大格局来说,各党派与魏渊党势如水火。小格局来说,各党派之间厮杀惨烈。
元景帝稳坐钓鱼台,负责维系平衡,安心修道。
王贞文打开最后一份奏折,看完上面的内容后,他沉吟着,静坐许久。然后,取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建议,贴在奏折上。
做完这一切,恰好黄昏散值。
……
到了晚上,许府餐桌上多了一位许铃音的生死大敌。
对于这位横空出世的姐姐,许铃音又爱又恨,爱是因为“姐姐”来了之后,家里的饭菜多了数倍。
恨是因为,这个大姐姐吃的实在太多了……
自己一张嘴那么小,根本吃不过她。
许二叔沉着脸,审视着丽娜,扭头问侄儿:“她是不是南疆蛊族的人,力蛊部的?”
丽娜从碗里抬起脸,嘴角沾着饭粒,脆声道:“我是力蛊部的,许二叔怎么知道。”
谁是你二叔!许平志冷哼一声。
当年山海关战役,他亲生经历了大战,见识过力蛊部的蛮子的可怕膂力,他们的特点就是能吃。
一位精壮的力蛊部族人,一天吃下一头牛也是常事。
当年魏渊从来不俘虏力蛊部的族人,都是直接杀的,节省粮草。
“大哥,与你说件事。”许新年突然开口。
“早知道你有事,眉头没松过。说说看。”许七安一边跟丽娜抢肉吃,一边回复堂弟。
“王家大小姐明日约我游湖。”许新年警惕道。
“你怎么看?”许七安沉吟道。
许新年‘呵’一声,放下筷子,不屑道:“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出于私仇,想为那刑部尚书的侄女找回场子。
“要么是王首辅不想放过我,又暗中憋坏。”
“那你觉得是哪一种可能?”许平志接茬。
许新年想了想,遗憾道:“虽然我将来或许会成为王首辅的心腹大患,但不至于被他这般惦记,我觉得是王小姐想使坏。”
闻言,许玲月放下筷子,小脸严肃:“二哥,你不擅长对付女人,我随你去……”
她连忙看了一眼许七安,改口道:“虽然人家也不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但女人还是最懂女人的。”
许新年对大妹妹的智商发出嘲笑,“谁说我一定要去的?是王小姐邀请我游湖,不是王首辅,既然如此,男未婚女未嫁,一起游湖有失体统,我拒绝便是。
“兵法云,敌进我退,势弱,不可撄其锋。”
不错,处理的还行……许七安颔首:“你都决定了,还问我作甚。”
一家人边吃边说,气氛融洽。
……
次日,元景帝结束打坐,研读经书半个时辰,服饵,然后养神一炷香,早课就算结束了。
这个时候,他才会抽出点时间批阅奏折,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因为内阁已经做好“票拟”,他只需要批红就可以。
他打开第一份折子,是新任的左都御史的奏折,内容是弹劾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收受贿赂,向云鹿书院学子许新年泄题。
折子里还举证说,乡试时,该学子诗词属四等(最低五等)。又怎么可能写出《行路难》这样的传世之作。
看到这里,元景帝本来没在意,诗词不是文章,文章泄题的话,性质非常严重。诗词要轻一些,即使你知道考题,却发现找一位诗才比得到考题还难。
但随后,奏折里提到,乃学子有一位堂兄,是打更人衙门的银锣,叫做许七安。
而众所周知,许七安是大奉诗魁。
看完奏折,元景帝瞳孔锐利了起来,但他没发表意见,随后揭下内阁的“票拟”,上面写着内阁的建议:
“科举为朝廷选士寻贤,自古以来,便是重中之重。科举舞弊不可容忍,望陛下严查。”
元景帝沉吟片刻,提笔,批红。
元景帝把批红后的折子,轻轻丢给老太监,笑道:“大伴,你给朕说说,这会元许新年,到底有没有舞弊?”
老太监接过折子,飞快扫了一眼,然后说:“老奴愚钝,不过老奴觉得,此事确实有蹊跷。”
元景帝盯着他看了几秒,吩咐道:“责令府衙和刑部处理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等老太监领命退下,元景帝坐在龙椅上,望着御书房外的蓝天,忽然一笑:“一箭三雕。”
蟒袍老太监离开御书房,低头疾走,行出百米,他惊心肉跳的拍了拍胸膛,脸色阴沉:
“批红了还问我……魏渊啊魏渊,不是咱家不帮你,咱家的命最重要。”
不久后,宫中的谕令分别传到了刑部和府衙。
刑部孙尚书似乎早有预料,接到谕令后,立刻遣人捉拿许新年。
陈府尹收到宫里传来的谕令,叹息摇头:“长风破浪会有时……就怕一个大浪打过来,打的你船毁人亡啊。”
他当即喊来少尹,沉声道:“立刻派人捉拿许新年,带回衙门审问,务必要抢在刑部之前拿人……派人去通知一下许银锣。”
……
许府。
春日和煦,许新年让人把书桌摆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枝叶,斑驳的晃动在桌上,书上,以及他俊美无俦的脸上。
手边是茶盏和糕点。
婶婶带着许玲月和许铃音姐妹俩,以及借宿在家里的丽娜,正准备出门去玩。
丽娜看见树下的许新年,大方的称赞道:“许二郎长的真俊俏,要是在我们部落,婆娘们会为了抢他打的头破血流。”
婶婶瞬间警惕起来,像是看到了一头企图拱自己家白菜的母猪。
这个南疆的小黑皮是在暗示吗,她对二郎有意?呸,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婶婶美眸剐了丽娜一下,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早些出门吧。”
这次出行不带扈从,一百个扈从也抵不过一个南疆小黑皮,小黑皮的实力,是得到许二叔和许大郎认证的。
婶婶也亲眼目睹小黑皮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轻而易举的捏成齑粉。
丽娜顿时把俊俏的许二郎抛之脑后,兴匆匆的往外走,她迫不及待想逛一逛大奉京城。
以前在南疆时,便时常听部落里的长辈们说起大奉京城,世上最繁华的城市。
“死丫头吃的多,还对我家二郎起歪念,我得想办法把她赶走……”婶婶暗暗心想。
这个从天而降的外族女子,激起了婶婶的排外思想。
她正谋划着怎么赶走外族女子,视线里,看见一伙官兵冲了进来,把门房老张推到在地,直奔内院而来。
为首的一位捕头,手里拿着画像,对照了一下,指着树荫下看书的许新年,喝道:“此人便是许新年,拿下。”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家二郎。”婶婶大惊失色,出于护犊心理,她没做犹豫,竖着眉头挡在官兵面前。
“刑部拿人,你敢阻拦?一并带走!”那捕头大手一挥,吩咐手下缉拿婶婶。
两名官差当即上前,取出绳索就往婶婶头上套。
“砰!”
丽娜上前一步,轻轻推在两名官差的胸口。“啊……”两声惨叫里,官差飞了出去,摔的七荤八素。
锵!
官差们纷纷抽出了兵刃,刀口指着丽娜,南疆的小蛮妞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这些人她能在十息内全部杀死。
婶婶惊魂未定般的躲到丽娜身后,忽然发现这个小黑皮竟如此的可靠,值得依赖。
“住手。”
许新年呵斥一声,放下书卷走过来,目光冷冽的扫过众官差,沉声道:
“我是会元,有功名在身,你们擅闯我府邸,妄动刀刃,这是大罪。”
这时,两名被打飞的官差揉着胸口站了起来,捕头见他们并无异常,略作沉吟,收了刀,取出一份牌票,道:
“我们是奉了刑部的命令,带许会元回衙门问话。”
许新年皱眉道:“许某犯了何事?”
“许会元随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捕头大手一挥,喝道:“带走。”
丽娜刚想出手,但被许新年制止,他迎上刑部的官差:“我跟你们走。”
婶婶和许玲月一直追到府外,直到官差押着许新年消失在街口。
丽娜小声说:“许二郎也抢银子啦?”
她知道抢银子是要被官兵捉拿的。
这个时候,门房老张牵来了许新年的马,道:“夫人,小姐,老奴这就让人去通知老爷。”
婶婶和许玲月同时转身,叫道:“去找大郎(大哥)。”
……
“什么?刑部的官差来府上捉拿二郎?”
打更人衙门里,收到消息的许七安愣住了,有些猝不及防。
“大郎,您快想想办法,夫人和小姐急的都哭了。”门房老张的儿子神色焦虑。
“为何捉拿?”
老张的儿子摇头,说:“突然就冲来一批官兵,还把我爹给推了个跟头,抓了二郎就走。”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许七安吩咐道:“告诉婶婶和玲月,让她们别急,我会处理这件事。”
“大郎,您得亲自回去和她们说呀。”门房老张的儿子说道。
许七安点点头,挥手把他打发走,坐在桌案边,沉吟片刻,他起身离开一刀堂,打算走一趟刑部,先弄清楚刑部为何要捉拿许二郎。
“总不是刑部尚书为了给侄女出气,刻意找茬吧。如果是这样,那反而好解决。二郎有功名在身,一般的小事奈何不了他……
“但朝堂大佬们的行事风格,就算是为侄女出气,也不会毫无道理的抓人,必然是抓住了把柄,有把握一击必中,这才出手的。
“所以,二郎必定惹上了什么事,只不过我还不知道……”
心里想着,他出了院子,正要转头去马棚,牵来小母马,便看见府衙的总捕头吕青,带着两名快手,步伐匆匆的进了院子。
“许大人。”
双方迎面碰到,吕青面露喜色,继而被焦急代替,连声道:“府尹让我来通知你,许会元有难。”
“我知道,他不久前已被刑部的人带走。”许七安沉稳的点头。
“看来还是刑部的人快了一步。”吕青叹口气。
“吕捕头里边请,正有事要请教。”
许七安打消了去马棚的念头,引着吕青返回一刀堂。
吕青接过吏员奉上的茶水,象征性的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陛下降旨,要查许会元科举舞弊。”
“科举舞弊”四个字,让许七安眉心一跳。
二郎那首《行路难》确实是我给他的,但这算不算科举舞弊?考题是我押中的,押题这种事,朝廷不支持,但也从未禁止,儒林里常有押题的习俗,严格来说,不算舞弊……不,问题本身不是舞弊。
许七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沉声道:“是陛下要查?”
吕青看了眼堂内的吏员,低声道:“本官不知,许大人也莫要妄加揣测。”
“是我失言了。”
但这一点很重要啊,如果是元景帝想搞二郎,那就不好处理了,二郎的前程几乎毁于一旦。货于帝王家,帝王家不要,读书人就废了……许七安心说。
“多谢吕捕头提醒,本官急于处理此事,不便留你。”
“许大人送一送我吧。”吕青意有所指。
两人离开一刀堂,并肩往府外走,吕青压低声音,说道:
“许大人最好去一趟刑部,人到了刑部手里,就任人拿捏了。迟了,恐怕什么都招了。言尽于此。”
吕青自幼习武,在府衙任职多年,类似的案件见过不少,对官场上的猫腻一清二楚。
送走吕青,许七安扭头进了浩气楼,求助魏渊。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官场上的勾心斗角,门门道道,他缺乏经验,段位也不够,好在有一根大粗腿可以抱。
进了浩气楼,茶室里,许七安把事情告之魏渊,求助道:“请魏公教我。”
魏渊握着茶杯,沉吟道:“我没有收到宫里来的通知,这意味着陛下不想我知道,至少不想让我即刻知道。”
许七安脸色一变:“是陛下要搞我?”
“搞这个字何其粗俗。”魏渊嫌弃道,随后摇头:“你们许家兄弟,还不够格让陛下亲自下场,应该是遭人弹劾。
“至于目的,首先,按照历届科举舞弊案的例子,既然是舞弊,那必定有考官泄题。本次春闱三名主考官,分别是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右都御史刘洪,以及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其余小杂鱼暂且不顾。
“三位可能泄题的主考官中,钱青书先排除在外。”
许七安皱眉:“为何?”
魏渊回答:“弹劾奏章要先过内阁,内阁是王贞文的地盘,而钱青书是王贞文的人,懂了吗。”
王首辅没有把奏章打回去,那说明此事与钱青书无关……许七安点头:“懂了。”
魏渊继续道:“其次,你堂弟许新年是云鹿书院的人,朝堂虽党派林立,但共同压制云鹿书院的士子,是所有文官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就是本次科举舞弊的主要原因。”
“云鹿书院的大儒……没有提醒我啊?”许七安皱眉。
“遭遇压制是必然的,但未必会以科举舞弊为由,即使许新年中了状元,依旧可以把他扫到犄角旮旯。招无定式,方法太多,如何防备呢?”魏渊摇头。
“最后,许新年是你堂弟,你是我的心腹,遇到关乎前程的大事,你会不会向我求助?我若是不应,我们之间必生嫌隙。我若是应了,后续的招就来了。”魏渊冷笑道:
“咱们这个陛下,乐意看到我和文官们争斗,所以宫中的消息没有传出来。”
一箭双雕……不,如果还有那位泄题的考官,背后的人,是一箭三雕。至于二郎,牵扯到科举舞弊案,无外乎三种结局:一,证据确凿,流放或斩首。二,证据确凿,但罪责较轻,革除功名,终生不得录用。三,查后无罪,但错过殿试,名声尽毁。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头大如斗。
读书人真恶心啊,有什么矛盾,咱们拔刀拼一场,一决雌雄,多干脆利索。
尽搞这些鬼祟阴毒伎俩。
“魏公,我该怎么做?”许七安虚心求教,论破案,他信心十足。论官场争斗,那他就是一个白银直面一群王者。
幸好我身后也有一位王者巅峰级的大佬啊。
“我可以下场,但这样一来,许新年就是我的人了,身上的标签这辈子都洗不掉。”魏渊喝着茶,目光温润的看着他。
这件事很麻烦,即使魏公出手,帮二郎脱身,恐怕也要伤筋动骨吧,毕竟对面不是一个党派,很可能是多个党派之间的默契……
而且,二郎如果跟我一样成了阉党,那还不如让他背井离乡,离开京城……
许七安眉头紧皱,静坐许久,涩声道:“魏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有!”
这个回答让许七安既惊喜又意外。
但魏渊话锋一转,摇头道:“但你办不到。”
两刻钟后,许七安踏出浩气楼,站在楼底,闭目凝神片刻,毅然离开。
离开衙门,骑乘小母马,沿着宽敞到难以想象的内城主干道,快马加鞭的奔向刑部衙门。
主干道宽一百多米,直达皇城,是皇帝出行时走的路。这种宽度主要是为了防止刺客埋伏在路边,一旦遭遇冷箭和刺杀,如此宽敞的道路便能为禁军提供充足的缓冲时间。
不多时,抵达刑部衙门。
许七安远远的看见许二叔的身影,他披甲持锐,应该是巡街的时候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
许二叔被刑部衙门的守卫,拦在大门外。
两名守卫大声呵斥,其中一位伸手猛推了许二叔一下,他也不敢还手,踉跄后退。
“怎么,一个小小的御刀卫百户,敢强闯刑部衙门?”一名守卫指着许平志的鼻子骂,再不滚别怪老子动粗。
练气境的许平志硬忍着,憋屈的握紧拳头,沉声道:“我是许新年父亲,我有权力探监。”
另一位守卫嘲讽道:“科举舞弊重犯,不得探视,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你这个不识字的匹夫,懂个球。”
许平志确实不知道,科举舞弊相关的案子离他过于遥远,接触不到。
“那你们还问我要三十两?”许平志眉毛扬起,怒火如沸。
“就坑你怎么了,这里是刑部衙门,你还敢动手不成。你动一个试试。”守卫冷笑道。
“嗬……tui。”
另一位更干脆,一口唾沫吐向许平志。
许平志急忙避开。
两名守卫猖狂大笑。
“呼……”
许二叔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了眼衙门里走出来的两列士卒,显然,只要他敢在刑部衙门口闹事,今儿就吃不了兜着走。
白白把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滚!”
守卫睥睨着,呵斥道。
哒哒哒……突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循声看去,一匹矫健的骏马疾冲而来,悍然冲撞刑部衙门。
撞向横眉竖目的两名守卫。
砰!
其中一位守卫避之不及,被小母马撞中胸口,重重摔飞出去,挣扎了片刻,缓缓倒地,受伤不能再起。
竟然真有人敢在刑部衙门口行凶?
“宁宴。”
许平志见到侄儿,如释重负。
“锵……”拔刀声连成一片,衙门里的守卫听到动静,纷纷持刀奔出,要把敢在刑部衙门闹事的家伙千刀万剐。
可他们看清马背高坐的银锣是许七安后,一个个哑火了。
为首的守卫收回刀,抱拳沉声道:“许大人,这里是刑部衙门。您要知道,冲撞刑部,打伤守卫,轻则入狱、流放,重则斩首。”
许七安不理,翻身下马,一脚踹翻那名腿脚利索,避开小母马冲撞的守卫。
“哎呦……”那守卫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许七安摘下腰后的佩刀,拎在手里就是一顿抽打,刀鞘抽打皮肉发出的闷声,让人心惊肉跳。
守卫惨叫连连。
“许大人!”
“叫我子爵大人。”
守卫头目噎了一下,假装没听见,大喝道:“你真当刑部没有高手,真不怕陛下降罪,不怕大奉律法吗。”
“你尽管放马过来,这点破事摆不平,我许七安在京城就白混了。”许七安冷笑一声,挥舞刀鞘继续抽打。
那守卫最开始还能躲避,或抬手抵挡,抽了十几下后,双眼开始翻白,奄奄一息。
守卫头目咬紧牙关,握刀的手背青筋绽跳,却不敢真的与狂妄银锣动手。
当日斗法的景象历历在目,许七安的声势还没散去,这个节骨眼上,等闲人不敢与他硬碰硬。
最关键的是,此人有免死金牌护身,纵然在刑部衙门口大杀一通,最后也不过是罢官革职,性命无忧。
见守卫还剩一口气,许七安罢手,把佩刀挂回后腰,淡淡道:“三十两银子,就当是两位请大夫的诊金,以及汤药费。”
出完气,他盯着守卫头目,道:“进去通传,我要见许新年。”
闻言,侍卫头目没有拒绝,也没回应,用眼神示意手下把两名伤者抬进衙门治疗,深深看了眼许七安,退回了衙门内部。
俄顷,侍卫头目返回,道:“孙尚书有请。”
许七安把缰绳栓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回头招呼:“二叔,我们一起进去。”
许平志沉默的跟上,两人进了衙门,穿过前院、回廊,许二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选择了沉默。
守卫带着叔侄俩进了偏厅,偏厅的主位上,坐着穿绯袍的孙尚书,脸色严肃,面无表情的等待着。
“见过孙尚书。”许七安抱拳。
孙尚书目不斜视,眼里似乎没有许七安,淡淡道:“少了两个字。”
盯着孙尚书看了几秒,许七安弯曲了脊椎,以下级面见上级的语气,抱拳道:“卑职见过孙尚书。卑职想见一见许新年”
见到这一幕,许平志的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孙尚书露出满意笑容,道:“科举舞弊是大罪,家属探视乃人之常情。”
突然,话锋一转:“不行。”
……许平志咬牙切齿。
说完,孙尚书不再看叔侄俩,端起了茶盏。在官场上,话说到一半,主人端茶却不喝,代表着送客。
“不打扰孙尚书了。”许七安转身离开。
望着叔侄俩的背影,孙尚书淡淡道:“院子里有几根荆条,听说许大人修成佛门金身,有没有兴趣试试。”
许七安头也不回的走人。
许平志边走出刑部衙门,边骂道:“狗娘养的尚书,还想让你背荆条请罪,老子就是拔刀砍了他,也不会答应。”
“二叔怎么来的这么快?”许七安问道。
“是你来的太慢了,我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回家安抚你婶婶和玲月,结果完全没用……”许二叔头疼道:
“就知道哭哭哭,唉,宁宴,这事儿如何是好?”
许平志虽是粗鄙的武夫,但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过节”,他是知道的。来的路上,努力分析了一波,觉得二郎入狱,十有八九和这事有关。
“这件事非常复杂,二叔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办。”
许七安不想浪费时间,跨上小母马,哒哒哒的顺着街道跑远。
他的脑海里,浮现魏渊的话:
第一步,你要阻止刑部屈打成招,府衙的陈府尹为官油滑,左右逢源,一旦此事坐实,他多半不愿得罪孙尚书。
“孙尚书对我恨之入骨,科举舞弊案正好给了他报复的机会,甚至,这就是他推动的。再不济,也是参与者之一,想让他善待二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小母马跑出一层细汗,气喘吁吁,终于在外城一座院子停了下来。
“道长,道长,江湖救急……”
许七安推开院门,直奔里屋,看见金莲道长安详的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又,又上猫去了……火急火燎的他,见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有过上一次小母马爱的后踹,以及有求于人的目的,许七安没有用物理方式唤醒金莲道长,坐在桌边默默等待,三分钟不到,门口出现一道纤细的影子。
“什么事。”
金莲道长蹲在门槛,声音温和平静,似乎已经习惯这副模样交谈。
“我堂弟许新年被卷入科举舞弊案……”
许七安简单的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后说道:“道长,我需要你的帮助。”
橘猫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凝望,震动空气,说道:
“我对大奉官场了解不够,无法给你提出有效建议,这件事你不该找我,魏渊才是政斗高手。如果政斗分品级的话,魏渊是二品。”
本来很焦急的许七安,听到这个话题,忍不住接了下去:“只是二品?那谁是一品?”
橘猫笑呵呵道:“自然是元景帝,论帝王心术,元景帝已经登峰造极。魏渊和王贞文都有望政斗一品,但他们理念不合,政见不同。
“元景帝特意把两头猛虎放在朝堂上,自身真正的坐山观虎斗。”
有道理啊……等等,你特么不是说对朝堂情况了解不多?许七安心里骂着,嘴上则问:
“那道长觉得,政斗有超越品级的存在吗?”
“当然有,”金莲道长抬起爪子,舔了舔,说道:“政斗的最高境界,就是武力压服一切,一言九鼎,无人敢违逆。每一任开国皇帝都是如此。”
道长好像渐渐被猫的习性影响了……果然,任何生物,其实是身体控制着大脑,身体分泌的激素决定了你要做的事……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渴了要喝水,金库满了要施舍给女香客,那么问题来了,金莲道长喜欢上雌猫还是上雌猫?
这时,橘猫叹息一声,放下爪子,幽幽道:
“你似乎很喜欢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并反复横跳?许七安脑海下意识闪过这句话,然后连忙把话题转回来,说道:“道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
顺着京城外的运河,往南,在城郊十里处,有一片湖,烟波浩渺,两岸青山环绕,湖中荷花成片,景色极为秀丽。
湖边还有炊烟袅袅的农家,茶馆和酒楼。
因为此地就在京郊,乘船便能达到,快捷方便,因此每年春季,便有无数乘船游湖的年轻公子和富家千金,甚是热闹。
一艘精巧的绣船停泊在岸边,王思慕今天可谓是盛装打扮,穿着时下流行的广袖轻纱裙,花纹颜色与底色相同,既显繁复精美,又低调内敛。
妆容精致,梳着好看的发髻,乌黑秀发间点缀金钗玉簪,完全是按约会的标准来的。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人家游湖游了一个来回,王小姐的船还停在原地,心情就很不美丽。
“小姐,算了,咱们回去吧。”丫鬟小声劝道:“许会元不会来了。”
“是不是你们消息没送到?”王思慕不接受这个现实,轻轻瞪一眼丫鬟,试图给许新年甩锅。
“哪敢啊,肯定是送到了的。”丫鬟委屈道。
王思慕呆坐许久,明眸中难掩失落,轻声道:“罢了,回去吧。”
“哎。”丫鬟轻快的应了一声,小步离开船舱,去船尾通知船夫返航。
船夫们把锚从水里拉上来,合力划动船桨,绣船徐徐行进,沿着运河返回京城。
回了京城码头,王思慕进入等候在路边的马车,吩咐道:“兰儿,你现在即刻去许府,就说我要去找玲月小姐玩儿。
“我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再出发。”
“小姐,这是为何啊。”丫鬟皱紧小眉头。
“纵使他对我无意,我也要知道的明明白白。”王小姐非常攻。
……
春闱会元许新年,因涉嫌舞弊,被刑部缉拿,押入大牢。
这则注定将震动整个京城的大案,从府衙和刑部流传了出去,再通过六部,悄然蔓延整个京城官场。
再经几日发酵,传播,届时就全民皆知了。
午休时,相熟的官员、吏员们聚在酒楼、茶馆等地方,讨论科举舞弊案。
“我就知道,云鹿书院的学子取得会元,朝堂诸公们会答应?这不就来了吗。”
“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绝对没那么简单,那许新年是许七安的堂弟,许七安是大奉诗魁,《行路难》此等佳作……要说没猫腻,我是不信的。”
“屁话,这世间莫非就一个许七安会作诗?我们读书人就不能灵光一现,妙手偶得?”
“行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许会元这次栽定了,不管有没有舞弊,前途尽毁。我记得元景十二年,有过一起舞弊案,三名学子牵扯其中,案子查了两年,最后倒是给放了,但名声尽毁,学业荒废。”
“元景二十年也发生过类似案子,不过那次是证据确凿,涉案的学子和主考官都被陛下给斩了。”
“此案要是坐实,以许新年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嘶,左思右想,毫无转机的可能,你们说魏公会不会出手?”
“极有可能,那许七安是魏公的心腹,必定求魏公出手。”
“那魏公要是束手旁观呢?”
“魏公不出手,那还有谁能救许会元,指望许七安那个武夫吗?破案、杀敌,他或许是一把好手。官场上的门道,岂是区区武夫能琢磨透彻的。”
借宿在故友家中的楚元缜,午膳时间,也从衙门归来的好友口中得知了此事。
三号陷入科举舞弊案中了……三号虽然绝顶聪明,但云鹿书院和国子监的争斗属不可逆的大势,非聪明能弥补……最好的结局就是革除功名,三号不能为官,这是朝廷的损失……
“我听说此事是新任的右都御史上书弹劾而起,但估摸着,嗯,各党派或旁观,或暗中助力,许新年危矣。”好友说道。
楚元缜叹口气,沉声道:“我便是厌倦了党争,才离开庙堂。自古党争伤国力,帝王修道伤气运。”
好友脸色大变:“元缜,慎言。”
“怕什么,我早是一介白衣,逍遥自在。”楚元缜哂笑一声,继而叹息:“我方才思考了许久,竟无法破局。除非魏渊下场厮杀,以许宁宴的潜力,魏渊应该会做出决定。
“不过,这或许正是那群人希望看到的。哎,还是无法破局。”
……
皇宫。
德馨苑,穿着素色宫裙的怀庆坐在桌案后,朝屋内的侍卫长颔首:“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侍卫长离开,怀庆起身,走到窗边,蹙眉沉吟:“如果是我,我该如何破局?”
思考许久,摇头叹息。
然后,她突然又想,如果是许宁宴,他会怎么做呢。
……
内城一家酒楼,孙耀月订了一个雅间,邀请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们饮酒,主要目的是分享一则即将震动京城儒林的大事。
“春闱的会元许新年,今晨被我爹派人缉拿了,据说是因为科举舞弊,贿赂考官。”
“消息属实?”国子监的学子震惊不已。
“自然属实,我亲自去衙门确认过,问了我父亲,虽然被他赶出衙门,但朱侍郎已经与我透露了。那许新年就在牢中,等待提审。”孙耀月扫视众好友,得意洋洋的说。
孙耀月是孙尚书唯一的嫡子,学业颇为不错,比大部分纨绔子弟要强,不过有个毛病,特别爱八卦。
对于云鹿书院学子许新年高中会元,孙耀月既嫉妒又愤怒,而今他因科举舞弊入狱,别提有多开心。
“那银锣许七安不当人子,仗着魏阉狗的庇护,在京城耀武扬威,写诗辱骂我父亲,真该千刀万剐。”
孙耀月猛的一拍桌子,肆意大笑:“剐不了他,就剐他的堂弟。哈哈哈,喝酒喝酒。”
国子监学子们听到这个消息,又诧异又解气,就是嘛,春闱的会元让一个云鹿书院的学子得了去,他们这些国子监的读书人,尊严何在?
肯定是舞弊,绝对是舞弊,不接受其他理由。
“孙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此等大快人心的事,咱们要让它广为流传才是啊。”
“有道理,就这么办,今晚教坊司见。”
酒足饭饱,孙耀月醉醺醺的离开酒楼,进了停在酒楼外的马车,在扈从的搀扶中,爬上马车。
正打算小睡片刻的他,看见垫着虎皮的软塌上,蹲坐着一只体态修长的橘猫,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着他。
没有任何动静,马车继续前行,车窗忽然敞开,跃出橘猫,它竖着尾巴,小猫步迈的极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刑部。
孙尚书招来吏员,问道:“去狱中问问,许新年招供了没有?”
吏员领命退走,几分钟后,返回复命:“尚书大人,那许新年骨头硬的很,怎么打都不肯招供。”
“那是打的不够,”孙尚书冷哼一声,道:“刑部酷刑多的是,给他一一尝个遍,石头也让它开出花来,嗯,留口气就行了。”
“是。”
吏员退下,前脚刚走,后脚就急惶惶的冲进来一人,做富家翁打扮,头发花白,过门槛的时候还给绊了一下。
“你来衙门作甚。”孙尚书皱眉问道。
此人正是孙府的管家,跟了孙尚书几十年的老奴。
“老爷,大事不妙啊……”老管家哭丧着脸,颤声道:“少爷他,他不见了。”
“什么叫少爷不见了?”
孙尚书脸色微变,起身走过来,盯着老管家,沉声重复:“什么叫少爷不见了!!”
“跟随少爷外出的下人,不久前回府汇报,今日少爷在酒楼宴请同窗,吃过酒,进了马车……然后就不见了,马车回了府才发现车里根本没有人。”
老管家抓耳挠腮,焦急中带着茫然,小心翼翼道:“府上客卿说,许,许是老爷近期得罪了人?”
大奉官场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政斗归政斗,绝不祸及家人。倒不是道德底线有多高,而是你做初一,别人也可以做十五。
还会因此被视作不懂规矩,遭整个阶层排斥。
这条潜规则的权威性很高,甚至朝廷也认同它,不明文规定出来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
但大奉有一条制度,任何官员,一旦入京为官,那么父母或妻儿就得一同入京。
这条制度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一条制度,为一个潜规则铺路,可见这个潜规则的权威性有多高。
得罪了什么人……孙尚书喃喃自语,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浮现出许七安这个贱人。
“愚蠢!”
孙尚书大喝一声,须发戟张,怒不可遏,咆哮道:“自以为绑架我儿,便能让本官屈服?黄毛小儿,自毁长城。
“我儿若有任何闪失,整个京城都没你立锥之地。不,你全家都得死。”
怒吼之后,把桌案上的折子统统扫落在地,茶杯“砰”的摔个粉碎,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老管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老爷为官多年,早已养成宠辱不惊的城府。
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却发生过两次,前一次是那首极具羞辱性的诗,两次都是因为这个叫许七安的黄毛小儿。
孙尚书突然提起官袍下摆,以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矫健身子,狂奔出屋子。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让老奴去做……”
老管家追出来,大声说。
孙尚书置之不理,咆哮道:“来人,来人,速去监牢,不得动刑,不得动刑……”
刑部衙门的天空,回荡着孙尚书的“不得动刑”(破音)。
……
一刻钟后,此时,已经初步冷静的孙尚书气喘吁吁的返回堂内,接过老管家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
“黄毛小儿,敢要挟本官,无知,愚蠢!”
骂完,孙尚书话锋一转,吩咐管家:“你即刻去一趟打更人衙门,让那天杀的狗贼来见我。”
尽管对方坏了规矩,但孙尚书现在也硬气不起来,能谈当然最好,先保住嫡子无恙,再与姓许的狗贼秋后算账。
管家点头应是,转身正要离开,便见一位守卫跨过门槛,抱拳道:“尚书大人,那许七安又来了。”
来的正好!
孙尚书双眸射出精光,瞬间挺直腰杆:“让他进来。”
俄顷,守卫带着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入内,姓许的狗贼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闲庭信步,不像上午求见时,沉着脸,压抑怒气。
而孙尚书此刻的表情,恰似那时的许七安。
“我儿孙耀月在何处,许七安,速速放他归家,本官可以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孙尚书目不斜视,好似眼里根本没有许七安。
“什么意思?本官听不懂啊。”
许七安一脸无辜,想了想,忽然脸色大变:“好啊,孙尚书不但冤枉我堂弟科举舞弊,竟连我也想栽赃陷害,世间竟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你……”
孙尚书终于移动目光,死死盯着许七安,他没开口,而是挥退了堂内的吏员。而后,一字一句道:
“本官念你年轻,不懂规矩,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还想在京城官场待下去,就乖乖放人。”
许七安摇头道:“孙尚书一定弄错了,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顿了顿,他恍然大悟,关切道:“听孙尚书话中的意思,难道贵公子出事了?遭贼人绑架?你跟我说啊,我这人最急公好义,破案无人能及。只要孙尚书开口,我保证,一天之内,就能将他给你找回来。”
跟我装傻……孙尚书怒从心头起,恶狠狠道:“许七安,别忘了你也有家人。”
许七安叹口气,面露哀色:“尚书大人,您对我看来不了解。我自幼父母双亡,二叔将我养大。
“然,婶婶欺我辱我,百般羞辱,十五岁时,便将我赶出家门,让我住了狗窝。可惜我没有一个十万军队簇拥,并且会歪嘴的父亲……”
“许七安!”孙尚书怒喝着打断,盯着他看了许久,低声道:
“你究竟想如何?科举舞弊案是陛下要查,刑部与府衙主审,满朝文武盯着,非我一人说了算。你若想以我儿为要挟,本官只能同你鱼死网破。别天真了!”
这年头啊,谁更横谁就能占便宜……堂弟的重要性自然是不如儿子的,我能“狠心”,他却不行……许七安眯了眯眼,走到孙尚书面前,附耳低语:
“我只有一个要求,许新年入狱期间,不得动刑,别想屈打成招。他少一根手指,我便断你儿一根手指,他身上有多少伤口,我就在你儿身上留多少伤口。
“科举舞弊案结束后,不管许新年能不能脱罪,我都依言放你儿子。”
“许七安……”
孙尚书正要呵斥,许七安忽然黑化,脸色狰狞,厉声道:“叫我子爵大人。”
……孙尚书服软了,沉声道:“子爵大人,我凭什么信你。”
许七安缓步走到桌边,拾起一块糕点吃起来,淡淡道:
“孙尚书有的选吗?信或不信,你都要依照我的意思去办。除非你不想要嫡子。我没让你帮许新年脱罪,只是要你别做多余的事。这件事不难。”
他走到孙尚书面前,在那身绯袍上擦了擦,沉声道:“正如你所言,我也有家人。”
这一步,是魏渊教他的,但办法和计划,是他自己想的,魏渊没有出主意。
什么都不做,寄希望对手心怀仁慈,那只能是痴人说梦,今早在刑部遭遇的戏耍和冷遇就是正好的证明。
想要击倒敌人,就要抓住对方的弱点。
而大部分的弱点,就是骨肉至亲。不过,祸及家人是大忌,其中的尺度,许七安要自己去斟酌和把控。
所以,他没异想天开的认为,仅凭一个孙耀月就能救二郎脱身。只拿孙耀月与孙尚书做笔交易,这样一来,难度就大大降低,性质也轻一些。
至于孙尚书不同意,非要对许二郎用刑,那许七安也说到做到。甚至让孙尚书白发人送黑发人。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归功于尺度把握的好。
孙尚书吐出一口气:“本官信你一回,我不会对许二郎用刑,也希望我儿回府时,也是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否则,后果自负。”
“这是自然。”许七安哼道。
“不过我对你也不放心,我要去见一见许新年。你让人安排一下。”
说着,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门口,突然回身,笑道:“对了,子爵大人……叫的不错。”
孙尚书脸色阴沉,气得胡须发抖。
……
“哗啦啦……”
锁链滑动的声音里,狱卒打开了通往大牢的门,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狱卒的带领下,许七安走过昏暗的通道,来到关押许新年的牢房前。
许新年闭着眼睛,背靠着墙壁休憩,他穿着狱服,脸色苍白,身上血迹斑斑。
见到小老弟凄惨模样,许七安脸色徒然一沉,终究是来晚了一步,二郎在狱中吃了些苦头。
他低估了孙尚书迫不及待报复自己的决心。
许七安轻声道:“二郎,二郎……”
许二郎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睁开眼睛。
阴暗的通道上,栅栏外,穿打更人差服的大哥就站在那里,眯着眼审视他。
许二郎眼睛顿时一亮,从草席站起,镣铐随着走动,“哗啦啦”作响。
“你怎么进来了?孙尚书能让你进来?”许新年既意外又惊喜。
许七安见状,安心的收回打量的目光,吐出一口气:“看来只是皮外伤。”
而后,他扫了一眼狱卒,冷冷道:“退下。”
狱卒识趣的离开。
许新年‘啐’了一口,道:“这群狗东西,鞭子抽的可疼了。”
二郎是在向我告状吗……许七安颔首:“你放心,大哥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他刚说完,许新年摆摆手,打断他,强调道:“大哥,你或许不太清楚,这件事的本身不是科举舞弊,而是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冲突。”
不,我知道的一清二楚……许七安心说。
但许二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喋喋不休的讲述着,说话声中气十足,确实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以云鹿书院的学子高中会元,哪有这么简单轻松?但我不怕,书院想要重返朝堂,扩充势力,就需要有人打头阵,有人为后来者铺路。”许新年沉声道:
“而我,就是那个打通甬道的人。”
二郎啊,人们并不佩服第一个打通甬道的人,人们真正佩服的是扩充甬道的人……许七安“嗯”了一声:
“你继续说。”
“其实我在狱中已经想出解决之策,呵,毕竟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家里还是我最精通的。”
许新年骄傲的抬了抬下巴,接着说:“书院的大儒,无法以白衣之身插足朝堂。但是魏渊可以,你去求一下魏渊,我不要求他即刻帮我脱罪,那样太难,必定伤筋动骨,因为这等同于和诸位文官开战。
“我的要求是,革除功名,但保留科举的权力。或,将我关到殿试之后,我三年后再考一次会试。
“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主要目的是打压云鹿书院,并不是我。”
言罢,见大哥愣愣出神,许二郎叹息道:“是,对大哥来说这些确实有些难懂,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便可以。
“我虽身在狱中,一样可以运筹帷幄。”
二郎啊,你以为你在十八层,其实你在地球表面……许七安咳嗽一声,道:“大哥这里有不同的看法。”
许新年一愣,“谦虚”的点头:“你说。”
当下,许七安把魏渊分析的“一箭三雕”说给许二郎听,于是,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原来如此,原来此案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脉络,我,我完了?”许二郎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不知道是因为脱身无望,还是因为自己的分析过于肤浅,这与他自认为的王者段位不相符。
“放心,大哥会努力救你出来的。”许七安这样安慰。
此处是刑部地牢,不适合说太多。
许新年惨笑一声。
……
告别许新年,许七安离开刑部衙门,打算回家一趟,安抚妹妹和婶婶,大半天过去,他一直在外奔波,家里两位女眷恐怕担惊受怕到现在。
远远的,听见厅内传来婶婶的哭声:“大郎怎么还没回来,二郎被关进刑部,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好歹给个准信儿……”
许玲月安慰道:“娘,大哥肯定在奔走,疏通关系,你别急,等黄昏散值了,大哥回来会告诉您的。”
“那还要等多久,娘现在每过一刻钟,都是煎熬。”婶婶嘤嘤嘤的哭起来:
“你没听你爹说么,大郎去刑部求人,非但没见到二郎,还被羞辱了一番。”
接着,是许平志的叹息声。
婶婶虽然小心眼,一把年纪还自以为小可爱,但没在这时候辱骂二叔无能,救不了儿子,这大概就是二叔那么宠婶婶的原因了……许七安突然发现了这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咳咳!”
许七安一边进入内廷,一边咳嗽,吸引家人注意。
明明刚才还很镇定的许玲月,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望着许七安,无语凝噎。
见状,许七安只好先安抚她,拍拍她香肩:“别担心。”
许玲月柔柔的喊:“大哥……”
然后就被婶婶高分贝的声音遮盖住,她眼睛霍然亮起,拽住许七安的袖子,期待又紧张的看着他。哭道:
“宁宴,二郎他,他怎么样了?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家里只有你能救他。”
许平志唉声叹气:“刑部尚书铁了心要报复,你让大郎怎么办,再被他羞辱一次?”
婶婶眼里的亮光顿时黯淡,泪水夺眶而出。许七安拍拍婶婶的小手,又拍拍妹子的小手,安慰道:“我见到二郎了,他很好,没受什么伤。”
婶婶不信,明艳的眼波凝视着侄儿,抽了抽鼻子:“大郎,你可不要骗我。”
许玲月既期待又忐忑,看着大哥。那是一个妹妹对她崇拜的大哥的希冀。
许七安扫过家人,道:“我请了魏公和公主,向孙尚书施压。他不敢对二郎动刑,放心吧。”
如果是魏公和公主出手,那二郎在牢里确实不会遭受巨大折磨……大郎是魏公的心腹,这点不奇怪,不过竟能让公主插手此案……没想到大郎竟与长公主有这般深厚的交情。许平志内心感慨,不知不觉间,侄儿的人脉关系已经庞大到让他仰望。
有宁宴在真是太好了,总是让人安心……婶婶心里的大石缓缓落下。
许玲月抿了抿嘴,眸子亮晶晶的。大哥从未让她失望过。
其实我是绑架了孙尚书的儿子,不过他没证据。拿我没辙。我只是让他不得动刑。对于孙尚书来说,这是可以做到的小事。而相比起鱼死网破,他更在乎嫡子的性命。
虽然是坏了规矩,但尺度把握的好,就能让事情影响降到最低。
况且,孙尚书确实没证据,人又不是他许七安抓的。司天监的望气术更不怕。
平阳郡主案里,誉王就是没有证据,女儿无故失踪,他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当然,事发之后,梁党付出的代价是满门抄斩。
只要效果好,就算是写在大奉律法里的规矩,也有人铤而走险,更何况是潜规则呢!
念头到此,许七安看向没心没肺坐在一旁吃糕点的丽娜和许铃音,说道:“今日你们别出门了,丽娜,白日里,府上女眷的安危就靠你了。”
“好哒!”丽娜一口答应。
这小黑皮虽然不大聪明,但是她能打啊……许七安对她颇为放心。
至于被官场孤立,且不说孙尚书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即使传出去,他也不怕,身为魏渊的心腹,他的敌人太多了。
还怕被孤立?
许七安可不是要走仕途的读书人,他是打更人,两者性质不同。前者需要名声,需要官场认可。
而打更人,并不需要。魏渊在,他就在,魏渊倒,他就倒。
许平志张了张嘴,没发表意见,内心怅然且欣慰,欣慰的是侄儿成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他拍后脑勺的小子。
怅然则是再也拍不到这小子的后脑勺。
婶婶喜极而泣,拉着许七安的手不放:“大郎,家里还是你最有出息,不枉费婶婶辛苦培养你长大。”
不是,婶婶你说这话,良心真的不会痛?许七安疑惑道。
心情一下子明媚的婶婶,有闲情拿许铃音出气了,青葱玉指用力戳她脑门,怒道:“就知道吃吃吃,生你有什么用,还不如生个耗子。”
“娘,我肚子饿嘛。”许铃音仰着小脸,委屈的说。
“你肚子什么时候饱过?”婶婶恨铁不成钢:“你亲哥都大难临头了,你还在这里吃。没心没肺的东西。”
许铃音看了眼许七安:“大锅不是好好的嘛,娘就是不想给我吃东西,然后自己一个人藏起来偷吃。”
婶婶气的身子一晃。
许七安、许玲月和许平志有些尴尬。
丽娜捅了捅吃伴的小腰,低声说:“你还有一个哥哥的。”
许铃音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还有一个哥哥的,顿时“嗷”的哭起来,嘴里的糕点往下掉。
她一边把掉在衣服上、腿上的糕点捡起来塞回嘴里,一边哭着:“二哥是不是也死了,我不要二哥死,嗷嗷嗷……”
这时,门房老张进来,说道:“外面有一个姑娘,说要见玲月小姐。”
一家人顿时看向许玲月。
后者眉头微皱,“哪家的姑娘,找我何事?”
门房老张摇头。
“请她进来吧。”许玲月道。
俄顷,门房老张领着一位穿粉色襦裙的俏丽姑娘进来,她梳着丫鬟发髻,穿的衣衫面料却比普通富家小姐还好。
“是你?”许玲月认出她了,神色愕然。
“婢子叫兰儿,小姐今日想来拜访玲月小姐,不知玲月小姐今日可有空闲?”自称兰儿的娇俏婢子行礼。
“这是王首辅千金,王思慕小姐身边的丫鬟。”许玲月解释道。
她相信以大哥的智慧,定能听出弦外之音。
王贞文女儿的丫鬟?她派人来府上作甚,来冷嘲热讽?因为受到二郎的影响,许七安也觉得王思慕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来了。
顿时有些恼火。
区区一个女子竟如此嚣张……我可是坚决贯彻男女平等思想的新时代人类,撕绿茶可不会手软……许七安心底冷哼。
“今日有事,改日我定登门拜访。”许玲月淡淡道,目光倏然锐利:“请回去转告王姐姐,我可喜欢她了,届时定要与她交流一番。”
但在下一刻,目光中的锐利收敛,又变成了柔弱无力的妹妹,含泪道:“大哥,你还有事就先去忙吧,二哥的事就拜托你了。”
许七安正要点头,就听兰儿姑娘露出紧张之色,问道:“许会元怎么了?”
兄妹俩都不搭理她,冷着脸,婶婶忽然开口道:
“你家小姐是王首辅的千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家二郎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狗贼污蔑科举舞弊,人给关押到刑部大牢里了。
“姑娘,能不能替我求求你家小姐,帮帮二郎。”
许七安和许玲月脸色僵硬的看着婶婶。
这娘(婶)真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吗?
病急乱投医也不能投到敌人面前啊,还嫌死的不够快,要让别人再补一刀?
许七安黑着脸,冷冷道:“兰儿姑娘,不送。”
兰儿姑娘满腹疑惑,神态焦急的告辞。
……
王思慕坐在宽敞马车的软塌,时而掀起车窗的帘子看一眼外头,时而关注一下橘红炭火舔舐底部的茶壶。
充分体现出王小姐内心的焦虑。
半个多时辰过去,兰儿那死丫头还没回来,等的人才是最难受的。
如果许家小姐拒绝她的拜访,那多半就代表了许家的意思,也代表了许新年的意思。
那我还要继续登门吗?还是知难而退?
后者让她不太甘心,前者的话……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首辅千金,怎么也要脸面和名声的,不好意思再继续登门。
念头闪烁间,她挑起帘子一看,惊喜的发现了兰儿的小马车。
小马车缓缓停靠,丫鬟兰儿灵活的跳下车,小跑着过来,爬上这辆高大的马车,推开车门进来。
“死丫头,这么晚才回来,都什么时辰了?”心烦意乱的王思慕迁怒道。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许家小姐怎么说?”
兰儿摇头。
王思慕脸色顿时垮了下去,眼里的亮光瞬间黯淡。
这时,她看见兰儿吞了吞口水,喘息一下,说道:“小姐,大事不好,许会元因科举舞弊被刑部缉拿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的王思慕,心里五味杂陈,最先涌来的是愕然和担忧,担忧许新年的前程和安危。
随后竟是一丝丝的喜悦。
原来他不曾赴约,并非对我无意,而是被刑部缉拿,无法脱身。
是我错怪他了。
当下,兰儿把许府的见闻,原原本本转述给王小姐,包括许七安冷冰冰的态度,以及许玲月疏离的姿态。
刑部孙尚书与我爹是同党,他们认为这是我爹在幕后主导?倘若真是爹暗中推动,那,那我岂不是……王思慕心里一阵苦涩。
兰儿气愤道:“哼,态度那么差劲,还想要您救许会元,许家人真不要脸。”
王思慕皱了皱眉,“好好说话。”顿了顿,她脸色严肃,道:“是那许七安的要求?”
不对啊,我与许会元只见过一面,说话几句话而已。那许七安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让我这个王首辅千金帮忙?
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连爹都不知道。
聪慧的王小姐立刻品出端倪。
兰儿摇头:“是许家的当家主母说的,便是那天我们瞧见的,颇为美艳的妇人。”
许家主母的要求……
王思慕脸色又一次严肃起来,积极开动脑筋,沉吟,分析……
她是许会元的娘,遇到这种事,对我,对王家的感观必定极差,那为何又要求我帮忙?
能教出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儿,一个气概无双的侄儿,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这样的女人绝非泛泛之辈。
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不能粗心大意……
“兰儿,那位主母,有,有骂我,或我爹吗?她是何态度?”王思慕问道。
“全家就属她态度最好,请求时,特别诚恳。”兰儿说。
这……王思慕一下子睁大眼睛,心里有了相应的猜测。
我第一次以爹的名义邀请许会元参加文会,这本身没有问题,可我又在极短的时间里邀请许会元游湖……而游湖这种事,粗心大意的男子或许不会想太多,但身为女子,且是一个智慧过人的女子,她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纵使不确认我的心意,多少也能有所猜测……所以,这是一个试探和机会?
她对我的态度是不反感,没有因为我是王家千金就敌视、嫌弃。
她在表明自己的态度,给我看的。
然后,许家主母通过兰儿……提出这个要求。
是在向我暗示。
果然,这许家主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全家只有她看穿了我的心意……王思慕握紧秀拳,娇躯竟有些战栗。
同时也有棋逢对手的振奋。
“兰儿,去皇城,我要到衙门找我爹。”王思慕一字一句道。
王贞文是文渊阁大学士,因此文渊阁理所应当的成为大学士等官员的入直办事之所。
堂内,穿着绯袍,头发花白的王贞文伏案办公,其余文官、吏员各自忙活自己的差事,偶尔有小声讨论,但总体安静和谐。
遇到意见不合的,文官们会到偏厅大吵一架,分出胜负。不过,读书人吵架,通常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得让上级做出裁定。
“首辅大人,思慕小姐来了,说要见您。”一位门外值守的吏员,轻手轻脚的进来,说话声也压的很低。
王首辅游走的笔锋一顿,墨汁顿时在纸页氤开,化作一团墨迹。
她怎么进的皇宫……她来内阁做什么……两个疑惑先后浮现在王首辅脑海。
文渊阁在皇宫的东侧,不过并不在皇宫高墙之内,但在规划中,它就是属于皇宫,外头重兵把守,闲杂人等进不来。
首辅的千金也在“闲杂人等”里头。
“不见……让她进来吧,从后门进,我在偏厅等她。”王首辅搁下笔,一手负背,一手置于腹部,沉稳的离开内堂,转去偏厅。
在偏厅等了几分钟,气质文静大方的王思慕拎着食盒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甜甜地叫道:“爹!”
王首辅板着脸“嗯”了一声,不悦道:“你不是与闺中密友游湖去了么,来内阁作甚,谁带你进的皇宫。”
王思慕笑了笑,不疾不徐的打开食盒,捧出一碗鲜香四溢的鱼汤,声音轻柔:
“游湖时,女儿见湖中鲤鱼肥美,便让人捕捞几条上来。趁着它最鲜活时带回府,亲手为爹熬了鱼汤。
“爹公务繁忙,也要注意身子,多喝一些滋补的汤。”
王首辅脸色稍转柔和,嗅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鲜香,尝了一小口,顿时露出享受神色,称赞道:
“鱼汤中掺入鸡精,果真是人间美味。司天监研制出此物,乃大奉百姓的口福。”
司天监研制的鸡精流入市场后,立刻获得了各阶层的追捧,而今京城的达官显贵,以及商贾富户,家中饮食已离不开鸡精。
平民人家,偶尔也会奢侈的在菜肴里撒一些,提升口味。
王贞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司天监研制出这种好东西了。
王思慕顺势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小道消息,这鸡精其实不是司天监研制。而是另有其人。”
王贞文一愣:“另有其人?”
王思慕笑道:“听临安殿下说,鸡精真正的研制者是银锣许七安,司天监不过是改进一番。”
这种小事,王贞文倒是没有关注,听女儿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好半天都没有喝一口。
“此子绝顶聪明,惊才绝艳……”王贞文感慨着,摇了摇头,继续喝鱼汤。
王思慕继续闲聊着,“本来是想让羽林卫代劳,给您把鱼汤送过来的,谁知在路上遇到临安殿下,便随她入宫来了。”
到此,王贞文的两个问题回答完毕。
王思慕没等王贞文喝完鱼汤,起身告辞:“爹,您慢些喝,散值了记得把碗带回来。文渊阁内禁止女子进入,女儿就不多留了。”
最后一个问题,也回答完——来文渊阁就是给老父亲送鱼汤。
王贞文随之露出笑容,语气温和:“回吧,慕儿的孝心,爹知道了。”
爹这个老狐狸,太难对付了,和他耍心眼真累……王思慕心里暗暗松口气,嫣然一笑,转身离开偏厅,但她没有真的离开文渊阁,朝着外头等待的丫鬟招招手。
丫鬟提着另一个食盒疾步过来,然后,主仆两人去了另一位大学士的办公堂。
……
另一间偏厅,王思慕把食盒放在桌案,捧出鲜香的鱼汤,笑道:“钱叔叔,我今日游湖,见湖中鱼儿甚是肥美,便让人捕捞了几条,给您和父亲熬了鱼汤。”
钱青书是个高瘦的老者,与威严沉稳的王贞文不同,他气质更温和随意,让人感觉是个极好相处的长者。
钱青书和王贞文是同窗好友,更是同一届的进士,说起成绩,钱情书当年是一甲探花。王贞文是二甲,后选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
“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干谷……自古美味啊。”钱青书尝了一口,眼睛微亮:“嗯,好喝。”
公务繁忙之际,能歇下来喝一碗鱼汤,享受!
“侄女最近听到一则消息,听说春闱的许会元因科举舞弊入狱了?”王思慕故作好奇。
钱青书表情顿了顿,缓缓点头:“新任的左督察御史弹劾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收受贿赂,泄题给许新年。
“而那许新年的《行路难》也不是自己所写,是堂兄许七安代笔。”
许会元的诗是许七安代笔?此事竟还牵扯上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王思慕脸色微变,各种念头闪过,她很好的收敛了表情,问道:
“钱叔叔慢些喝,与侄女说说此中门道呗。”
钱青书皱了皱眉,犹豫了好一会,叹道:“果然是吃人嘴软啊……不过你得保证,这里听到的话,一丝一毫都不得泄露出去。”
王思慕飞快的啄脑袋:“这是自然,我最守信用了。”
……
许府。
书房,许七安坐在书桌后,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搞定一个刑部尚书不算什么,让二郎免除刑罚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从文官里找出真正的敌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怀庆贵为公主,但朝堂诸公们的谋划,她只能看着,无法插手。毕竟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不过她应该有隐藏的心腹……
“魏公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是很积极,更多的是在考验我的能力,如果我处理不了,去找他帮忙,虽然魏公肯定会帮我,但心里也会失望,在所难免的。
“我该怎么样搞到一些内幕消息?张巡抚是个好人选,可他是魏渊的人,会被敌对阵营的文臣警惕,未必知道太多……”
思忖之际,他耳廓一动,听见了脚步声。
“咚咚……”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敲了敲门,继而传来声音:“大郎,有一位姑娘找您。”
姑娘,谁啊?
额,我的姑娘太多了,根本没法猜……许七安回应道:“请她去内厅,我马上过来。”
他把打断的思路接续,又思考了几分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才起身出门。
来到内厅,看见一个穿荷色襦裙的娇俏丫鬟站在厅里,小豆丁围绕着她转圈,很自来熟的说:
“姐姐我们来玩呀,我们来玩呀,我请你吃马蹄糕。”
娇俏丫鬟强颜欢笑的应对着,似乎不太习惯和稚童相处。
“兰儿姑娘?”
许七安踏入门槛,一个时辰前,这丫鬟刚来过。
“许大人,”兰儿施礼,而后从袖中取出折叠好的纸条,递给许七安,低声道:“我家小姐让我送来的。奴婢不打扰了,告退。”
不给许七安挽留,以及打开纸条的机会,匆匆离开。
许七安坐在椅子上,展开纸条,飞快扫了一眼,满脸错愕。
这……他的表情渐渐变的严肃,因为纸条上的信息太重要了,几乎把本次科举舞弊案的内幕写的清清楚楚。
上书弹劾“科举舞弊”的是新任左都御史袁雄,此人接替魏渊,执掌都察院后,便与右都御史为首的“阉党余孽”展开了激烈的争斗。
按理说,右都御史刘洪也是主考官之一,正是袁雄的目标。可本次科举舞弊案,泄题的却是东阁大学时赵庭芳。
原因在于,袁雄若是直接弹劾右都御史刘洪,那么,与他正面交锋的就是魏渊。纵使打着打压云鹿书院的旗帜,各党派多半也只是冷眼旁观,能给予的帮助有限。
毕竟就算让许新年参加殿试,入朝为官,朝堂诸公一样有法子打压,雪藏。
所以,此案背后的第二个幕后推手出现了,兵部侍郎秦元道。
原兵部尚书因为平阳郡主案,满门抄斩,原本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兵部尚书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元景帝安排了一个小党派的头目接任兵部尚书。
升级无望的秦元道换了个思路,他打算入内阁,挤掉没有靠山,自身势力不强的东阁大学时赵庭芳。
对于左都御史袁雄来说,打压之人许新年,不但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更是银锣许七安的堂弟。
那许七安若不想堂弟身败名裂,势必求魏渊出手,只要把魏渊拖下水,何愁解决不掉右都御史刘洪。
此外,王思慕提供的纸条上还提到,曹国公宋善长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表面上看,是左都御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联手,最多加上他们的党羽。实际上,撇开二郎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单凭他是我堂弟,之前在桑泊案、平阳郡主案、云州案中得罪的人,势必会抓住机会报复我,孙尚书就是例子。
“而加上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局势不妙,另外,曹国公是几个意思?文官找茬可以理解,你一个粗鄙的勋贵武夫,特么的也凑热闹?动机是什么……”
还有,我凭什么相信王贞文的闺女?她提供的信息我能信?
但她骗我的意思何在,从旁观者角度看,二郎这次完犊子了,她理当在一旁偷乐,没必要做多余的事。那丫鬟也显得鬼祟,给完条子就跑,这不是心虚么。
要么这位王家大小姐是蠢货,要么她认为我是蠢货……可听二郎和玲月的分析,这位大小姐也不蠢啊,靠,她当我是蠢货?
遇事不决找魏渊,嗯,我就说这些是我自己打探到的,然后找他求证,还能让魏渊对我刮目相看,若是被骗,也不碍事,说明我小心谨慎,没有轻信于人。
……
午后,从浩气楼出来的许七安,脑海里回荡着魏渊的话:曹国公和镇北王是穿一条裤子的。
昨日黄昏,收到王思慕的“密信”,他独自思考了许久,觉得可信度很高,但没有轻率相信。
今日午膳过后,找了魏渊验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镇北王与我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这应该是曹国公自己的想法,可我与曹国公同样不熟,他针对我做什么?
金刚神功……许七安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返回一刀堂的途中,遇到了一位吏员,正巧是来寻他的,道:“许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谁?”许七安目光微闪。
“淮王府上的人。”吏员回答。
淮王府……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了。”
他当即转身,往衙门外走去,到了衙门口,看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停靠在路边。两列披坚执锐的甲士守卫在马车边。
见许七安出来,立刻就有守卫过来传话:“可是许银锣?”
许七安点点头。
“褚将军在车里等您。”侍卫道。
……沉吟几秒,他随着侍卫来到马车边,听见里面传来男子浑厚的嗓音:“进来说话。”
声音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语气,更像是在命令。
许七安登上马车,进入车厢。
宽敞的车厢里,端坐着一位络腮胡男子,他穿着浅紫色的袍子,国字脸,皮肤黝黑,目光流转如电,锐气逼人。
络腮胡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许七安入座,浑厚的嗓音说道:
“听说许银锣的堂弟卷入了科举舞弊案中。”
许七安盯着他,试探道:“将军是……”
络腮胡男人言简意赅的回复:“褚相龙,镇北王的副将。”
镇北王的副将……许七安顿时眯起了眼,“将军不应该镇守北方吗,怎么回京了?”
“这不是你一个银锣该问的。”络腮胡男人淡淡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本将军找你,是做一笔交易。”
“将军请说。”
“交出金刚神功的修行之法,本将军帮你把人从牢里捞出来。”褚相龙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果然是为了金刚神功,也是,哪有武夫会不惦记这门护体神功,神殊和尚的不灭之躯里,就有金刚神功,即使是高品武夫,也眼馋这门功法……
这么说来,曹国公和此人在谋划我的金刚神功,趁火打劫,从我这里攫取好处……
“佛门的金刚不败,非等闲人能学,得有大机缘。”许七安提醒道。
“不需要你提醒我,你既已学会金刚神功,说明已明悟其中奥义,将金刚神功的奥义刻录出来,能不能修成,这是本将军自己的事。”褚相龙发出一枚定心丸:
“只要你刻录出神功奥义,本将军自有办法捞人。”
你这不止是想从我这里敲骨吸髓,你顺带还想玩弄一下我的智商?许七安心里冷笑,问道:
“敢问将军,如何捞人?”
“我自有办法。”褚相龙沉稳回答。
“此案背后牵扯极广,错综复杂,那些文官可不会听你的。将军不要当我是三岁小孩。”许七安不客气的冷笑。
“我只说捞人,没说为他脱罪。”褚相龙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神盯着许七安,道: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没人真的会对他死缠不放,我有把握让他从轻处罚,最多拖个三年,就能重新参加科举。
“以云鹿书院在青州的苦心经营,那会是他最好的去处。”
许七安目光一闪,道:“好!不过,我的要求是,先救人。”
褚相龙点头:“可以。”
结束谈话,离开马车,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站在街边。
到现在,他可以确认曹国公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真正目的。
“这群狗日的早惦记我的金刚神功,之前我声势正隆,他们有所忌惮,而今趁着科举舞弊案打压二郎,好让我乖乖就范,交出金刚神功……
“可以,看老子怎么坑你们。”
等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没有返回打更人衙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
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传播,以及有心人的推动,科举舞弊案的流言于次日爆发。
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都在议论此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最激烈的当属儒林,有人不相信许会元作弊,但更多的读书人选择相信,并拍案叫好,夸赞朝廷做的漂亮,就应该严惩科举舞弊的之人,给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个交代。
许新年的名誉急转而下,从被夸赞、佩服的会元,成为了千夫所指的小人。
而身在狱中的许新年,对此一概不知,他正迎来刑部和府衙的第一次审讯。
“哐,哐……”狱卒用棍子敲打栅栏,呵斥道:
“许新年,跟我出来,大人们要审问你。”
另一头,审讯室内,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坐在桌后,边喝茶,边讨论案情。
“侍郎大人,为何不得用刑?”少尹提出疑惑。
“孙尚书的命令。”侍郎解释了一句,随后不屑道:
“那许新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待会儿本官先给他当头棒喝,让他失了方寸,随后再慢慢审问。到时,得劳烦少尹大人扮一扮红脸。”
府衙的少尹颔首:“也可以用刑法威胁,现在的学子,嘴皮子利索,但一见血,准吓的面无血色。”
众官员露出笑容,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审讯官,对付一个年轻学子,信手拈来。
狱卒带着许新年离开牢房,来到审讯室,朝着室内的几名官员,躬身说道:
“诸位大人,人犯许新年带到。”
说完,识趣的退了出去。
许新年站在门口位置,扫了一眼审讯室的景象,主桌后坐着两位绯袍官员,分别是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
两侧则有多位陪同审讯的官员、做笔录的吏员,还有一位司天监的白衣术士。
“啪!”
刑部侍郎抓起惊堂木拍桌,沉声道:“许新年,有人举报你买通主考官赵庭芳,参与科举舞弊,是否属实?”
许新年摇头:“一派胡言。”
刑部侍郎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通过赵庭芳的管家,向其贿赂三百两纹银,以管家为媒介,提前得到了考题。
“赵庭芳的管家朱右已经招供,这是他的供词,你自己看看。”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让吏员递交给许新年。
许新年接过,仔细看完,供词写的非常详细,甚至精确到了双方“交易”的时间,几乎没有漏洞。
“不愧是刑部的人,连我这个当事人都看不出破绽。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份证明,几位大人想不想看。”许新年道。
“什么证明?”刑部侍郎问道。
“拿笔墨纸砚。”许二郎淡淡道。
当即,吏员搬来小桌,摆上笔墨纸砚。
许新年戴着手铐脚镣,站在桌边,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俄顷,蝇头小字写满了纸张,许新年拇指蘸了墨,在纸上按了手印,把笔一掷,道:“请大人过目。”
刑部侍郎命人取来,定睛一看,他脸色倏然凝固,而后呼吸渐渐粗重,突然撕毁了纸,指着许新年,气急败坏道:
“动刑,给本官动刑。”
少尹愣了愣,这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啊,人犯还没失了方寸,侍郎大人先失了方寸?
在场的官员下意识的看向撕成碎片的纸,猜测这许新年写了什么东西,竟让堂堂侍郎如此愤怒,歇斯底里。
“看,侍郎大人也觉得学生在信口开河?”
许新年摊了摊手,不屑的嗤笑一声:“如果写明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具体过程,再按个手印,就能证明我收买了什么管家。
“那么,侍郎大人,哦不,吾儿,唤一声爹来听听。爹和你娘做过的事,都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众官员再次看向碎纸片,似乎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用刑,给我用刑,本官要让这狂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刑部侍郎目眦欲裂。
区区一个学子,竟敢侮辱他的亡母。区区一个贡士,竟敢当众羞辱他这个正四品的侍郎。
刑部侍郎血气瞬间涌到脸皮,怒火如沸。
“侍郎大人息怒,尚书大人有命,不得动刑。”刑部的一位官员急忙上去安抚,附耳低语。
“哼!”刑部侍郎喝一口茶,强迫自己制怒,但也不再说话。
府衙的少尹咳嗽一声,接过审讯的担子,问道:“许新年,你可有舞弊?”
许新年义正辞严:“没有,许某行事光明磊落,绝不曾舞弊。”
少尹闻言,看向司天监的白衣术士。
此人是许公子的堂弟,许公子今晨早已来司天监告诫过,但凡许新年说的话,都是真话……白衣术士点头:“没有说谎。”
少尹又问道:“那首《行路难》,是你所作?”
许新年挺了挺胸膛:“不才,正是学生所作。”
白衣术士机械似的回答:“没有说谎。”
少尹和刑部侍郎相视一眼,前者沉吟道:“此案盘根错节,颇为复杂,不如,择日再审?”
刑部尚书点头:“好。”
两人出了监牢,进入偏厅,喝茶交谈。
“不出所料,司天监果然在偏帮许新年。”刑部侍郎沉声道。
府衙的少尹笑呵呵的不说话,在“科举舞弊案”里,府衙采取的是静观其变,随波逐流的态度。
“今日不必请司天监术士了。”刑部侍郎道。
“可以。”少尹颔首。
……
第二日,府衙的少尹来到刑部,参与审讯人犯许新年,却被吏员引着去见了孙尚书。
“少尹大人请坐。”孙尚书坐在大椅上,笑着招呼。
“卑职见过尚书大人。”少尹拱手行礼,随后入座。
孙尚书喝一口热茶,捧着茶杯感慨道:“陛下对此案极为重视,三令五申,让我们尽早查明真相。
“而今赵庭芳的管家已经认罪,只需撬开许新年的嘴,此案就算了结。你说对吗。”
少尹挺着腰杆,略有些拘谨的说:“这……尚书大人不肯用刑,那许新年岂会认罪。”
孙尚书笑眯眯道:“让人认罪,不是非用刑不可。”
少尹心领神会,露出为难之色。
孙尚书笑容温和:“不急不急,你且回去问一问陈府尹,再做决定。”
……
少尹回到府衙,把孙尚书的话转告给陈府尹。
陈府尹没有半分迟疑:“可以,就按照孙尚书说的办。”
少尹为难道:“大人,此事不合规矩。倘若那许新年是无辜的……”
陈府尹坐在桌案后,嗤笑道:“许新年无辜与否,不重要,他只是个小角色。那些人想要的是“罪证”不是真相。
“有了罪证,他们才能在朝堂上厮杀;有了罪证,他们才能占理。陛下也会觉得他们有理。明日朝堂之上,有戏看了。
“我们若是不同意,这案就卡在这里,到时候,你头上这顶帽子,扛不住的。”
少尹还能说什么,拱手道:“大人高见。”
陈府尹摇摇头:“魏公竟然没有出手,奇怪,奇怪……你派吕青去一趟打更人衙门,把这件事隐晦的透露给许七安。”
少尹出了府衙,来到刑部,依旧没有审讯人犯,只是把陈府尹的回复转告给孙尚书。
孙尚书满意微笑:“少尹大人,此案结束后,本官在府中设宴,届时一定要光临。有几位大人想与你认识认识。”
……
次日,天蒙蒙亮。
文武百官保持缄默,井然有序的穿过午门,参加朝会。
又过一刻钟,穿打更人差服的许七安缓步而来,他的左边是穿素色宫裙的怀庆,清冷如画中仙子。
右边是红裙似火的临安,妩媚多情,眼神勾人。
“你有几成把握?”怀庆侧了侧头,看向身边的许宁宴。
许七安朝天边拜了拜,喃喃道:“五五开保佑。”
“五五开?”
裱裱眨巴一下明眸,诧异道:“狗奴才你把握还挺大呀。”
然后,那双小妩媚的桃花眸子,扫了一眼怀庆,哼道:“你想进宫,找我便好啦,何必再带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呢。”
“近来胆子大了不少。”怀庆点点头,朝她走过去。
按照以往的情况,这时候临安肯定吓一跳,小兔子似的蹦一蹦,然后溜走。
但这一次她没走,骄傲的挺起小胸脯,掐着腰,竟选择硬刚怀庆,脆声嚷嚷:“怎么的,本宫说的有错?”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挡在两人中间,苦笑道:“两位殿下别闹,周遭都是外人,莫要让人笑话了。”
难道你就不是外人?怀庆轻轻瞥他一眼。
身材发育优+,气质却宛如冰山神女的怀庆微蹙娥眉,她意识到银锣许宁宴和临安的关系,在短时间内飞速升温。
比如许七安横插她们之间,是背对临安,面朝她。这是下意识保护前者的举动。
再比如结伴而来时,临安与许宁宴离的很近,已经超过臣子和公主之间的礼仪范围。
显而易见,许宁宴已经渐渐向临安靠拢,这个发现让怀庆心里莫名的烦躁,很不舒服。
“殿下之前不是问我,打算如何处理此案么,我当时没有说,是因为把握不大。现在嘛,该做的都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许七安引导话题,不给两位公主撕逼的机会,见果然吸引了怀庆和临安的注意,他笑着继续往下说:
“最开始,我苦恼的是如何证明二郎的清白,证明他没有舞弊,为此绞尽脑汁。但后来发现,他有没有舞弊根本不重要。”
许新年只是文官们展开政治博弈的由头,一个理由,或者,一把刀而已。
用通俗的话说,许二郎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因此,问题的结症,破局的关键是“政治斗争”四个字,只有打赢了这场战,二郎才能得到公正的审理。
否则,一个在朝堂没有靠山的家伙,清白不清白,很重要?
怀庆微微颔首,说道:“你要做的是给他找帮手,能打赢朝堂局势的帮手。难度就在这里。
“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让他注定是无根的浮萍,诸公们不落井下石就是万幸,不可能偏帮他。
“魏公如果出手,那么,那些中立的文官也会下场。没有人希望看到魏公和云鹿书院结盟,王首辅恐怕也不会视而不见了。”
里头的这些玄机,怀庆自己看的明白,困扰她的是“帮手”二字。
没有了魏渊,许七安如何在朝堂中找出可以抗衡左都御史、孙尚书、曹国公、兵部侍郎等人的势力?
他的所有底气,无非就是魏渊而已。
在这场博弈里,元景帝只是裁判……只要他不主动搞二郎,我还是能试一试的……许七安心说。
……
诸公们进入金銮殿,保持缄默,静等了一刻钟,元景帝姗姗来迟。
乌发转生的老皇帝,穿着朴素道袍,双袖飘飘,像道士而非皇帝。
正常奏对后,刑部孙尚书突然出列,朗声道:“微臣有事起奏。”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看向绯袍官服在身的背影,略显死寂的朝廷氛围,在这一刻,像是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一股股旋涡在朝堂诸公之间传递、汹涌。
前戏结束,大幕正徐徐拉开。
谋划此事的左都御史袁雄、兵部侍郎秦元道,悄然挺直腰杆,展露出强烈的斗志,以及信心。
参与此事的大理寺卿等党派,嘴角一挑,既等待好戏开幕,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要展开对许七安、魏渊的报复。
大学士赵庭芳一派,势单力孤,眉头紧锁。
换成平时,倒也不惧党派之间的挑衅,不惧那兵部侍郎。只是,如今兵部侍郎携“大势”而来,将东阁大学士与云鹿书院学子捆绑一起。要为东阁大学士洗刷冤屈,相当于为许新年洗刷冤屈,那敌人就太多了。
殿内殿外,其余中立的党派,默契的看热闹,静观其变。若说立场,自然是偏向刑部尚书,不可能偏向云鹿书院。
“爱卿请讲。”元景帝高坐龙椅,气态沛然。
“臣奉旨调查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收受贿赂,向考生许新年泄题一案,而今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涉案人员有三人,分别是云鹿书院学子许新年;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及其作为中间人的管家。
“另外,根据许新年交代,他是通过其兄许七安,结实的东阁大学士。”
孙尚书奏报完毕。
相应的供词,早就先一步呈给皇帝过目,但凡是朝会上讨论的事,都是提前一天就递交奏章的。
左都御史袁雄,侧了侧身,面无表情的看魏渊一眼。
其余官员也随之看向魏渊,等待他的应对和反击,孙尚书这一步,是强行把魏渊拖下水,不给他袖手旁观的机会。
“陛下容禀,微臣有话要说。”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出列,正是在云州立下汗马功劳的张行英。
元景帝的回答没变,沉声道:“爱卿请说。”
张行英余光瞥了一下孙尚书,扬声道:“臣要状告刑部尚书孙敏,滥用职权,屈打成招。请陛下下令三司会审,再查科举舞弊案。”
这是官场常用的一招:拖字诀!
此招的效果如何,最终得看皇帝的意思。
就这?孙尚书冷笑,反唇相讥:“此案是陛下亲自下达谕令,刑部与府衙共同审理,相互监督,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那三个人犯在牢里羁着,是否有屈打成招,陛下派人一探便知。”
元景帝缓缓点头,不再看张御史,问道:“各位,觉得该如何处理此案?”
张行英失望的站在那里。
孙尚书回瞥张巡抚一眼,目光中带着轻微的不屑,如此绵软无力的反击,这是打算放弃了?
同时,孙尚书也难免泛起失望情绪,陛下的态度很明确,拖字诀无用,但也没有立刻将此案定性。
陛下在给魏渊和赵庭芳党羽反击的机会。
但想着要把魏渊拖下水的左都御史袁雄,眼睛一亮,当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微臣觉得,此案性质极为严重,经多日发酵,京城上下人尽皆知,学子怨念滔天,百姓义愤填膺,不严办,不足以平民愤。”
这时,大理寺卿出列,摇头道:“那许七安代表司天监斗法,新立大功,不可处置。”
大理寺卿此乃诛心之言,给元景帝,给殿内诸公树立一个“许七安挟功自傲”的嚣张形象。
这话说出口,元景帝就不得不处置他,否则就是验证了“挟功自傲”的说法,树立一个极差的榜样。
赵庭芳的党羽纷纷出列反驳。
朝堂诸公等待片刻,愕然发现,魏渊居然没有说话,手底下的御史竟也偃旗息鼓。
这……他要割舍心腹许七安?
各种念头在殿内官员心里闪过,风向悄悄改变,吏部都给事中出列,试探性的发言:
“大理寺卿所言极是,此案一定要严办,决不可姑息,否则朝廷威性全无,陛下威信全无。”
一时间,六科给事中纷纷出列,支持大理寺卿的看法。
作为推动者之一,却没有说话的兵部侍郎,扭头看向曹国公。
现在,文官表态了,贵为一等公爵的曹国公再来添把火,殿内便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陛下没有理由,也不会为了一个大学士,与这股力量针尖对麦芒的抗争。
曹国公面无表情的出列,牵动着周遭大臣和勋贵的目光。
曹国公也在“科举舞弊案”中推波助澜……他若代表勋贵出面,失了先机的魏渊,再难扭转局势,于他而言,那许新年或许并不重要。但,这却会让他与心腹许七安产生无法弥补的嫌隙……诸公们心想。
曹国公出列后,与孙尚书并肩,作揖道:
“陛下,臣觉得,刑部和府衙处理此案,过于轻率。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素来清廉,名声极佳,怎么会收受贿赂?
“此外,许新年虽然只是一位学子,但云鹿书院多年来未有‘会元’出现,如此轻率定案,书院的大儒们岂会善罢甘休。”
曹国公的话,提炼出来其实很简单:许新年是云鹿书院重点培养的学子,处理他时,要考虑书院的态度,不能过重。
孙尚书僵硬着脖子,一点点的扭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盯着曹国公。
左都御史和兵部侍郎脸色微变,上书弹劾之前,两人有过一番密谋。而后,曹国公主动推波助澜,联合勋贵,欲支持两人。
多方默契的形成同盟,共同发力。
此时此刻,袁雄和秦元道有种“革命”遭遇背叛的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
殿内诸公难掩愕然之色,曹国公调转阵营了?那他此前推波助澜的意义何在……
突然,诸公们悚然一惊,看向了魏渊。
是什么时候,魏渊什么时候说服的曹国公,许诺了什么利益?
就在诸公们纷纷猜测的时候,魏渊回过神,颇为意外的看一眼曹国公。
魏渊似乎极为诧异,他也不知情吗……这个细节落入众人眼里,让大臣们愈发不解。
一时间,朝堂局势忽然诡谲起来。
众臣陷入了沉默,没有立刻跳出来反驳,选择了旁观局势发展。
兵部侍郎却无法保持沉默,跨前三步,沉声道:
“陛下,曹国公此言诛心。试想,若是因为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学子,便从轻处置,国子监学会作何感想?天下读书人作何感想?
“当年文祖皇帝设立国子监,将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扫出朝堂,为的什么?便是因为云鹿书院的读书人目无君上,以文乱法。
“程亚圣在云鹿书院立碑刻文:仗义死节报君恩,流芳百世万古名。就是要告诉后世之人,如何忠君爱国。
“诸位难道要让当年文祖皇帝的无奈重演吗?”
元景帝瞬间眯起了眼,不复淡泊气态,切换成了手握大权的君王。
厉害!
孙尚书和大理寺卿嘴角微挑,这招偷换概念用的妙极,宛如在朝堂上划了一道线,一边是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一边是云鹿书院。
道统之争,如何抉择?
再有文官要为许新年说话,就得考虑自身的立场,考虑会不会因为不但的言论,让自己背离朝堂,背离众臣。
左都御史袁雄险些要抚须大笑,如此一来,魏渊就不得不下场,因为有些话,读书人不好说。但他这个阉党领袖可以,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魏渊下场的话,王首辅会作何表态呢?其余旁观中立的文官也会作何反应?
把魏渊拖下水,再携大势击败他,让他妥协,退让出都察院的掌控,这是左都御史近期的重要谋划。
“哼!”
这时,一道饱含滔天怒火的冷哼声,在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侧头,竟是一直以来的小透明誉王,这位穿暗黄盘龙服的亲王跨步而出,脸色铁青,他的两鬓霜白,眼角鱼尾纹深刻,显得无比苍老。
见到他出列,方才还感慨激昂的兵部侍郎秦元道,心里徒然一沉。
“往前推两百年,本王从未听说过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有做出暗害郡主之事。这就是你们国子监读书人所谓的忠君爱国?”
誉王大声喝骂:“虚伪!”
而后,他朝向元景帝,作揖道:“陛下,科举舞弊案真相如何,臣弟并不在乎。臣弟只是觉得,刑部众官尸位素餐,昏聩无能。
“他们若是会办案,我可怜的平阳又怎会喊冤而死,若非打更人银锣许七安彻查此案,恐怕今日依然不能沉冤得雪。
“科举舞弊案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重审此案,由三司会审联合打更人一同审理。”
元景帝皱了皱眉,踌躇不语。
誉王立刻大哭:“陛下,我那可怜的平阳……”
无耻!
孙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兵部侍郎等人脸色大变,平阳郡主案是文官和元景帝之间的一根刺。
兵部侍郎告诉元景帝,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无法驾驭。而现在,誉王则在告诉元景帝,国子监的读书人同样有谋害宗室之心,且会付诸行动。
魏渊心里暗笑,那小子能求誉王相助,在他预料之中,但曹国公为何临阵倒戈,他心里有大致的猜测,不过现在无法验证。
许宁宴虽不擅长党争,但悟性极高,看待局势一针见血。
这时,曹国公和其余勋贵纷纷附和,隐隐与文官形成对抗之势。
王首辅冷眼旁观,内心却颇为诧异,眼下勋贵与文臣对抗的局面是他都没有想到的。
曹国公和誉王不是一路人,而这两者与魏渊也不是一路人,但双方联手确实不争的事实。
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这位幕后操纵之人,清晰明确的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并由此展开策略,寻找能与“敌手”抗衡的势力。
誉王……平阳郡主案……是他?!王首辅心里闪过一个猜测,他脸色微微一顿,继而恢复如常。
形势急转而下,孙尚书等人心头一凛。此案若是重审,打更人衙门也来掺和一脚,那一切谋划将尽数落空。
最终会形成多方扯皮,僵持的局面。
许新年虽然因此无法参加殿试,但,谁会在乎一个会元能不能参加殿试?
身为王党重要骨干的孙尚书,频频给王首辅使眼色。
老大哥你怎么回事?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你在后方半句话不说?
王首辅察觉到了孙尚书的眼神,眉头微皱,从他的立场,此案谁胜谁负都不关心。一来魏渊没有下场,二来许新年无法代表整个云鹿书院。
真要看不顺眼,回头找个理由打发到犄角旮旯便是。
可是,作为王党骨干的孙尚书冲锋陷阵,他此时若是袖手旁观,会寒了人心。党派的弊端便在于此。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陛下,臣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迅速了结此案。”王首辅出列作揖,缓缓道:
“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有没有泄题,只需试一试许新年就行。陛下可传唤他入殿,由您亲自出题考校,让他当着诸公的面作诗。
“那首《行路难》是否他人代笔,一试便知。至于经义策论,殿试在即,许新年是否有真才实学,陛下看过文章后,亲自定夺。
“若真是个草包,说明泄题是真,舞弊是真,严惩不贷。”
元景帝盯着王首辅看了片刻,笑道:“此言有理,便依爱卿所言。”
孙尚书等人面露喜色,王首辅一番话,乍一看是和稀泥,其实偏向很明显。
由陛下亲自出题,考校诗词,让许新年在殿内作诗。整个大奉,能做到的只有诗魁许七安。
这关过不了,谈何殿试?
誉王立刻说道:“陛下,此法过于轻率了,诗词佳作,其实等闲人能信手拈来?”
张行英立刻附和。
左都御史袁雄笑道:“考场之上,时间同样有限,这位许会元既能作一首,为何不能做第二首?”
“誉王此言差矣,许新年能作出传世佳作,说明极擅诗词之道。等他再作一首,两相对比,自然就明明白白。”
“陛下,此法甚妙。”
六科给事中率先力挺,其余文官纷纷赞同。
曹国公袖手旁观,他只答应助许新年从轻发落,并不打算让他脱罪。
誉王脸色一沉,正要继续劝说,元景帝摆摆手,淡淡道:“朕主意已定,誉王不必再说。”
……
一炷香的时间后,披甲持锐的大内侍卫进入金銮殿,恭声道:“陛下,许新年带到。”
原本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朝堂诸公瞬间精神抖擞。
元景帝颔首,声音威严:“带进来。”
大内侍卫告退,几分钟后,穿着囚服,五官俊美的春闱会元,许新年到场。
他缓缓穿过铺设猩红地毯的通道,穿过两边的群臣,来到元景帝面前。
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金銮殿?!
这里就是朝堂诸公上朝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我提到金銮殿……许新年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内心激动,手脚竟有些不受控的颤抖。
他以极低的声音,给自己施加了一个Buff:“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刹那间,许二郎内心平静如井水,波澜不惊,眼神清亮,似乎不把两边的诸公放在眼里。
作揖道:“学生许新年,见过陛下。”
大内侍卫当即道:“陛下,已验明正身。”
元景帝审视着皮囊好到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沉声道:
“朕问你,东阁大学士可有收受贿赂,泄题给你?”
许新年高呼道:“陛下,学生冤枉。”
没人理会他的辩白,元景帝淡淡打断:“朕给你一个机会,若想自证清白,便在这金銮殿内赋诗一首,由朕亲自出题,许新年,你可敢?”
我不敢,我不敢……许新年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被带到金銮殿内,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处境。
《行路难》是大哥代笔,并非他所作,虽然他有改过两个词,可以拍着胸脯说:这首诗就是我作的。
可是,要让他再写一首,且是临时作诗,他根本办不到。
能做到这件事,除非圣人附身……许新年内心一片绝望,他甚至产生坦白一切,祈求朝廷从轻处罚的想法。
但理智告诉他,一旦承认《行路难》不是自己所作,那么等待他的是滑向深渊的结局。
没人会在乎这是大哥押对了题。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没想到我许新年第一次来金銮殿,却是最后一次?他深切体会到了官场的艰难和危险。
大哥,我该怎么办……
许新年的表情、脸色,都被众臣看在眼里,被元景帝看在眼里。
孙尚书眼里闪过快意,许七安当初作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而今风水轮流转,该是他做十五了。
兵部侍郎秦元道无声吐气,只觉得大局已定。扳倒赵庭芳后,他下一步就是谋划东阁大学的位置。
而内阁是王首辅的地盘,孙尚书又是王党骨干,几乎是板上钉钉。
左都御史袁雄看向了魏渊,他心情极差,因为魏渊始终没有出手,如此一来,他的算盘便落空了。
不过,能让魏渊失去一名得力干将,也不亏。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魏渊无声叹息,最初得知许新年卷入科举舞弊案,魏渊觉得此事不难,而后许七安坦白代笔作诗之事,魏渊给他的建议是:
争取从轻发落。
这是致命的破绽。
许宁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曹国公的临阵倒戈魏渊心里有大致的猜测,但作诗这件事如何解决,魏渊就彻底没有头绪了。
元景帝居高临下的俯视许新年,声音威严低沉:“不敢?”
咕噜……许新年咽了口唾沫,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请出题。”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义死节报君恩,嗯,便以‘忠君报国’为题,赋诗一首。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元景帝的出的题,孙尚书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学子,却出这样的考题,是刻意而为。
而且,自古以来,忠君报国的传世诗词,大多是在国破家亡之际。太平盛世极少以此为题的佳作。
此题甚难!
忠君报国为题……许新年浑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当日,大哥抓阄,抓出两个考题,一是咏志,二是爱国。咏志诗已经在春闱中发挥了作用,助他成为当朝会元。
那么,剩下的爱国诗,自然便无用武之地。
他万万没想到,元景帝给出的题目,偏偏是一首忠君爱国为题的诗。
莫,莫非……陛下早与大哥沆瀣一气?否则,如何解释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内的春闱会元,察言观色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时期就炉火纯青的技能。
这位许会元的种种表情、眼神,都在阐述他内心的恐慌和绝望,以致于呆若木鸡。
同样是皇子时代走过来的誉王,咳嗽一声,沉声道:“陛下……”
“誉王!”
兵部侍郎扬声打断,道:“一炷香时间有限,你可别打扰到许会元作诗,朝堂诸公们等着呢。”
誉王脸色一沉。
对此,大臣们神色各异,有担忧,有快意,有面带冷笑,有冷眼旁观。
在一片静默中,许新年高声道:“不需要一炷香时间,学生多谢陛下开恩,给予机会。我大哥许七安乃大奉诗魁,作诗信手拈来。
“我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嗯?!
突然间如此自信?
朝堂诸公,誉王以及元景帝同时一愣。
紧接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内殿响起: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简短的一句,于众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图。敌人滚滚而来,宛如黑云压顶。城墙上,守军的铠甲闪烁着阳光,严阵以待。
许新年回首,目光徐徐扫过诸公,吟诵道:“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满朝勋贵愕然望来,这书生从未上过战场,却为何将战场的景象,形容的如此贴切,如此深入人心?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好一个霜重鼓寒声不起,本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马革裹尸,戍守边关的岁月。”威海伯如痴如醉,大声赞叹。
其余勋贵同样沉浸在诗词的魅力中。
文官则皱着眉头,不悦的扫了眼粗鄙的武夫,厌恶他们突然出声打断。
孙尚书看了一眼左都御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则脸色铁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个人无声交换眼神,心里一沉。
大理寺卿沉声道:“此诗……固然不错,但与忠君何干?你写的不过是沙场戎马,堂堂会元,竟连诗题都无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么?”
“正是!”秦元道大声说。
许新年充耳不闻,霍然转身,朝着元景帝低头,作揖,声音愈发高亢,响彻殿内: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滞,怔怔的看着许新年,只觉得脸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了一下,一股急火涌上心头。
孙尚书等人同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绽放。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继而露出笑容,龙颜大悦:
“好诗,好诗。不愧是会元,不愧是能写出《行路难》的才子。”
那语气和神态,任谁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极佳。
顿了顿,元景帝问道:“不过,这黄金台是何意?”
黄金台应该是黄金浇铸的高台……许新年躬身作揖,给出自己的理解:“为陛下效忠,为陛下赴死,莫说是黄金浇铸的高台,便是玉台,也将唾手可得。”
元景帝缓缓颔首,脸庞笑容愈发深刻:“不错,朝廷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亏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着说道:“许会元诗才不输兄长,《行路难》自是你所作。至于经义和策论,殿试之时,朕会亲自阅读,莫要让朕失望。
“只要你能进入二甲,朕可以许诺,让你进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称储相之所,庶吉士虽比不上一甲,但也具备了进内阁的资格,是当朝一等一的清贵。
魏渊和王首辅,一个向左侧头,一个向右侧头,同时看了一眼许新年。
许新年如释重负,压住内心的喜悦:“多谢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结束了,科举舞弊案,到此,几乎盖棺论定。
除非许新年在殿试上发挥失常,文章写的稀烂,这种概率微乎其微,身为云鹿书院的学子,当朝会元,他的才华绝对是贡士中拔尖的。
最关键的是,陛下似乎颇为赏识此子,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朝堂诸公脸色怪异,没想到此案竟以这样的结局告终。
偷鸡不成蚀把米……孙尚书脸色难看,待殿试之后,科举舞弊案结束,必定会有人趁机攻讦,指责他滥用职权,栽赃陷害。
六科给事中,以及其余三品大员,心里都是一阵失望和不满。
这种不满,在听到元景帝承诺让许新年进翰林院后,几乎达到巅峰。
一个云鹿书院的学子,有何资格进翰林院。国子监创立两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殿内诸公,以及殿外群臣,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他们穿过大广场时,看见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银锣。
面朝午门,面朝群臣。
怀庆和临安两位公主站在远处,并没有和许七安并肩。
一方是衣冠禽兽数百人,手握实权的京官。
一方是茕茕孑立的粗鄙武夫,打更人银锣。
一人挡住了大奉权力最大的一批人。
群臣们注意到了这个做出拦路姿态的小银锣,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京官里没人不认识他。
他想干什么?
这粗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扬威的?
六部尚书、侍郎、六科给事中、宗室、勋贵……一双双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审视着他。
区区武夫,竟敢挡我们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门,独挡群臣。
许七安迎着群臣,缓缓扫过所有人,突然一声冷笑,气沉丹田,缓缓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着刀,缓步离去。
群嘲!
午门内外,霎时间一片死寂。
午门内外一片死寂,数百名官员宛如集体失声,耳边回荡着这句讽刺意味极重的诗。
只有读书人,才能真切的听懂这句诗里夹带的讽刺,是何其的尖锐。
读书人不怕被骂,也不怕吵架,甚至有将吵架视作论道,沾沾自喜。地位低的,喜欢找地位高的吵架。
盛名已久的,喜欢找同级别的吵架,甚至喜欢找皇帝吵架。一旦皇帝气急败坏,他们还会指着皇帝说:他急了他急了……
给事中就是此中翘楚。
但,读书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读书人,他们害怕被三种东西骂。
一,史书。
二,文章。
三,诗词。
因为此三者涉及到读书人最在意的东西:名声。
身前身后的名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此乃诛心之言,没有任何读书人能忍受这句诗词的嘲讽,太恶意了。
数百名京官,此时此刻,竟有种血气冲到脸皮的感觉,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仅是诗词本身,还因为,还因为羞辱他们这群读书人的,是一个粗鄙的武夫。
直到那个身负短披风的挺拔身影越行越远,才有一位官员颤抖着声音说:
“狂徒,竖子,粗鲁匹夫……竟敢如此欺辱我等。诸位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速速发兵斩了这狗贼。”
说话的是左都御史袁雄,一切谋划落空,他心情陷入低谷,整个人犹如火药桶,这个时候,许七安刻意等在午门踩一脚的行为,让他气的心肝剧痛。
袁雄觉得,许七安这句诗是在嘲讽自己,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第二个暴走的是兵部侍郎秦元道,他狂怒的前冲几步,厉声喝道:
“侍卫,侍卫何在,给我拦住那狗贼,羞辱朝堂诸公,大不敬。给本官拦住他!!”
可惜大内侍卫只听从元景帝的命令,就连公主和皇子都无权调动。
孙尚书心情颇为复杂,愤怒是不可避免,但不知道为何,心里松了口气,许七安没有点名道姓。
他把大家都钉在耻辱柱上,均摊一下,大家受到的耻辱就不是那么尖锐了。
孙尚书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问题,但又总结不出来,饱读诗书的孙尚书没看过鲁树人写的书。
“魏公真是培养了一个得力下属啊。”
王首辅嘴角抽搐,阴阳怪气道。
就算是城府深不可测的王首辅也被气到了,这句诗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众官员气急败坏的看向魏渊,以眼神质问他。
魏渊似乎才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反问道:“诸位这是作甚啊,莫非通通对号入座了?”
……众官员神色一滞,感觉被魏渊轻飘飘的话,给反将了一军。
“那,那今日这事,史书上该如何写啊?”一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讲,沉声说道。
话音方落,便见一位位官员扭过头来,幽幽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翰林院侍讲缩了缩脑袋,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载入史册。”
魏渊淡淡道:“朝会已毕,诸公不宜群聚午门,尽早散了吧。”
说罢,率先离开,走出一段路后,魏渊再难掩饰嘴角泛起的笑意,幸灾乐祸的“嘿”了一声。
离开宫门,进入车厢,心情极佳的魏渊把午门发生的事,告诉了驾车的南宫倩柔。
气质阴柔的义子“呵”了一下,道:“义父,您当时不也在诸公之中吗。”
魏渊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
午门外,怀庆和临安依旧停留原地,望着文武百官散去的身影。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怀庆心里喃喃自语,她瞳孔里映着诸公的背影,心里却只有那个穿着打更人差服,提刀而去的挺拔身影。
许宁宴与寻常武夫不同,他懂的如何攻人七寸,如何用最犀利的攻击报复敌人,却又不危及自身。
以诗词诛心,痛击文人七寸,这是许宁宴独一无二的能力。
“狗奴才真威风呀……”裱裱喃喃道。
她眼里只有一个场景:狗奴才轻飘飘的一句诗,便让文武百官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在裱裱心里,这是父皇都做不到的事。父皇虽然可以权势压人,但做不到狗奴才这般轻描淡写。
她妩媚的桃花眸子晶晶闪亮,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脯,勉强挺出怀庆的日常规模。
……
寝宫里,结束早朝,手里握着道经的元景帝,沉默的听完了老太监的禀告,知晓午门发生的一切。
“好胆色。”
元景帝笑了笑,分不清是赞扬还是讥笑。
不过,老太监有一点能确认,那就是元景帝得知此事,得知许七安狂妄行为,没有降罪的意思。
他隐约能猜到元景帝的心思,许七安的所作所为,在把自己往孤臣方向靠拢,在走魏渊的老路。
而孤臣,往往是最让皇帝放心的。
一个有能力有天赋有才华的年轻人,相比起他左右逢源,四处结党,当然是当一个孤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哈哈大笑,一脸戏谑表情:“好诗,好诗啊,咱们这位大奉诗魁,当之无愧。大伴,传朕口谕,命翰林院将此事载入史册,朕要亲自过目。”
这是陛下对翰林院那帮书呆子的报复……许家兄弟的两首诗,都让陛下龙颜大悦。老太监领命退去。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再次吟诵这句诗,脸上的快意渐渐退去,长生的渴望愈发炽烈。
……
午膳时,楚元缜在饭桌听故友说起朝堂发生的事,以及最后,许宁宴一人一刀挡百官,以诗词嘲讽群臣的画面。
这,竟然是这样的方式破局……以勋贵对抗文臣,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本身难度极高,许宁宴和三号是怎么做到的……三号和许宁宴不愧是兄弟,诗词天赋皆是惊才绝艳。
可惜的是,三号现在羽翼未丰,品级尚低,与他堂兄许七安差的太远。否则当日下墓的人里,必定有三号。
当然,儒家体系衰弱已久,三号品级低也是可以理解。
对于三号在朝堂之上作的诗,楚元缜赞叹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诗是好诗,可惜最后一句不得他心。
反倒是许宁宴嘲讽群臣的诗,楚元缜听的热血沸腾,当场连喝三杯。
“我早就想这么骂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了,可惜诗词非我所长。许宁宴不愧是大奉诗魁,入木三分。”楚元缜大笑道。
浑身畅快,他有种即刻去寻许宁宴,与他把酒言欢,大醉一场的冲动。
但考虑到对方刚解决堂弟科举舞弊案,后续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便忍住了冲动。
……
王府。
密切关注此案的王思慕,通过自己经营的渠道,打听到了今日发生在朝堂的激烈争锋,以及午门的那首讽刺诗。
“我就知道,许会元才华无双,怎么可能科举舞弊。嗯,这件事,他堂兄许宁宴更是厉害,从中斡旋,竟能让曹国公和誉王为许会元说话,让朝堂勋贵为他们说话。
“这份人脉关系,不同寻常。最让我惊喜的是魏渊没有出手,自始至终,他都袖手旁观。如此一来,许会元就不会被打上阉党的烙印,这对他来说,是影响深远的好事。”
当然,对我来说也是好事……王小姐嫣然一笑。
丫鬟兰儿在旁,假装很认真的听,其实满脑子雾水。
“兰儿,你再去许府,替我约许会元……不,这样会显得不够矜持,显得我在邀功。”王小姐摇头,打消了念头。
心道,这个时候,沉默反而能凸显我的气度和格局,如果迫不及待的前去邀功,反而会让许家那位主母小觑吧。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事做的太明显,心照不宣便好。
……
司天监。
杨千幻经过七楼炼丹房时,听见里头的师弟们在讨论早朝发生的事,他原本对这些朝堂之事不屑一顾,懒得去听。
但听见“许宁宴”三个字,杨千幻脚步慢了下来,本能告诉他,或许,又是一个知识点增加的机会。
“许公子那首诗,简直大快人心,我觉得,堪称千古第一次讽刺诗。”
“瞧你说的,过于夸张,不过确实很爽,尤其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堵在午门里,这么来一句……”
诗?什么诗。
杨千幻无声无息的靠近,沉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衣炼金术师们吓了一跳,盯着他的后脑勺,抱怨道:“杨师兄,你每次都这般,吓死人了。”
杨千幻不理,追问道:“许宁宴又做了什么事,一个人在午门挡住文武百官?何为千古第一次嘲讽诗。”
白衣炼金术师便将今日之事,说给杨千幻听。
杨千幻如遭雷击,他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散朝后,文武百官缓缓走出午门,这时,突然看见一个背对众生的白衣身影站在那里,挡住了群臣的道路。
诸公们大怒,呵斥白衣术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挡我等去路。
白衣术士对满天的叫骂置之不理,突然,发出亢长的吟诵:“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文武百官呆若木鸡,当场震惊。
想到这里,杨千幻感觉身躯如同电流游走,竟不受控制的战栗,鸡皮疙瘩从脖颈、手臂凸显。
“为什么,为什么许宁宴总是能做出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艳羡的事。云州独挡四百叛军、万众瞩目之下与佛门斗法……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下一次朝会是何时?我,我也要去午门,必须要去。”
……
午后,教坊司。
许七安和浮香对坐饮茶,谈笑间,将今日朝堂之事告诉浮香,并附带了许新年“作”的爱国诗,以及自己在午门的那半句诗。
浮香是爱诗之人,听的心旌神摇,尤其对许七安独挡百官的事迹,充满了崇拜,妙目盈盈,似要滴出水来。
“拜托你一件事,把今日朝堂之事,传播出去。”说罢,许七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教坊司是传播信息最迅速、便捷的中转站。
“那,许郎打算给人家什么报酬?”
浮香当年不会拒绝,秋水明眸,直勾勾的望着许七安。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浮香对许七安的思念充满了水分。
半个时辰后,许七安又去见了明砚、小雅等几位相熟的花魁,请求她们在打茶围时,散播今日朝堂发生的事。
然后骑着小母马回府。
科举舞弊案对许新年来说,是一场名誉上的致命打击,尤其经过有心的传播,京城士林、坊间都知道许新年是靠作弊考取的会元。
这个印象,会在后续的时间里,慢慢沉淀,一旦形成烙印,即使将来朝廷为许新年证明了清白,一时间也很难扭转形象。
而且,科举舞弊案还没结束,再过五日便是殿试,许七安得防备孙尚书等人孤注一掷,在殿试前夕搞事。
比如煽动国子监学生闹事。
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把舆论扭转过来,那么国子监的学生便出师无名,难成大事。
当所有人都知道许新年被冤枉的,你即使假装视而不见,也得不到大众的认可和支持。
古人不管是打战还是谋事,都很注重师出有名。
“誉王那里的人情算是用掉了,也不亏,幸好誉王早已无心争名夺利,否则未必会替我出头……曹国公那边,我许诺的利益还没给,以公爵和镇北王副将的势力,我出尔反尔,必遭反噬……”
“镇北王大概率不知道此事,是副将和曹国公的谋划,不过,我只是个小银锣,即使镇北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副将。而且,佛门的金刚不败,即使是高品武者也会动心。毕竟能增强防御,修到高深境界,甚至会让战力迎来一个突破,他没道理不动心。
“所以,该许诺的利益还是得给。但,我可以把九阴真经倒着写……”
……
黄昏后,许家的餐桌上笼罩着喜悦的气氛,婶婶一边热情的给许新年夹菜,一边给许七安夹菜。
仿佛两个都是他的亲儿子。
虽然这种态度不会长久,在今后某次被侄儿气的嗷嗷叫的时候,婶婶又会记起当年的旧恨,然后关系恢复原样。
但此刻婶婶的感激是24k纯金般的真挚。
许玲月对这样的家庭氛围很喜欢,愈发的崇拜起大哥,灵动的美眸一直挂在许七安身上。
“那个,我有件事想说。”
丽娜咽下食物,以一种罕见的严肃态度,看向许七安和许二叔。
“什么事?”许七安边吃饭,边问道。
许二叔则端起酒杯,饮一口酒,用余光看向南疆的小黑皮。
丽娜小脸严肃,看了一下许铃音,说:“我想收铃音为徒。”
“噗……”许七安喷饭。
“噗……”许二叔喷酒。
一家人猝不及防。
许新年一脸嫌弃的抖掉身上的饭粒,离大哥远了点,而后看向丽娜:“说说你的理由。”
“铃音是天才,罕见的天才,我不想浪费这样一块璞玉。”
丽娜那双仿佛藏着蓝色海洋的眸子,仔细盯着许铃音,像是盯着瑰宝。
天才?
许平志和侄儿对视一眼,摇摇头:“我这闺女没天赋,筋骨韧性不行,就一股子的力气。”
当初许七安练武,许新年读书,是许平志做出的决定。因为许新年没有习武天赋,却聪慧过人。而许七安恰好相反。
许铃音出生后,许平志也摸过骨,加上多年的观察,无比确信,自己这个幼女不但笨,而且筋骨也不行。
至少炼精境这一关,她就很难过。
许七安也摇摇头,他如今的眼光比许二叔更毒辣,许铃音若是习武天才,许七安已经开始培养大奉的花骨朵了。
至于读书,许新年在幼妹四岁时就放弃了,他的评价是:目光涣散,注意力无法集中,读个锤子的书。
许铃音果然没让二哥失望,每一位教过她的先生,都会被气的怀疑人生。
如果非要说小豆丁有什么天赋,大概……吃?
对于许二叔的话,丽娜反驳道:“但是她能吃啊。”
你特么在消遣我们吗……一家人斜着眼睛看南疆小黑皮。
丽娜见众人眼神怪异,惊讶道:“难道你们一直没发现她是个天才?”
许新年等人闻言,扭头看了眼正在剥鸡蛋的许铃音,她把鸡蛋的一头在桌面敲了敲,然后小手掌按住鸡蛋,在桌面一顿猛搓,鸡蛋壳一碰就掉。
整套过程行云流水。
在她这个年龄,确实堪称天才……一家人忍不住想捂脸。
许七安咳嗽一声,委婉的提醒丽娜不要乱开玩笑:“吃或许是一种天赋,但不至于骄傲到要收徒,你能教她什么?
“如何在三息内剥掉蛋壳?如何让自己每天都能多吃一碗饭?”
丽娜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倏地涨红,摆手辩解:“我不是要教她吃饭,我是要教她蛊术。”
许平志脸色一变,铜铃似的等着许铃音:“你是不是抓虫子吃了?”
许铃音露出向往之色,试探道:“虫子能吃嘛。”
“不能吃不能吃。”许新年和许二叔动作整齐的摆手。
听说你要教她蛊术,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小豆丁吃虫子了?!
许七安心里吐槽着,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是修蛊术的天才。”
丽娜点点头,然后纠正道:“准确的说,是修力蛊的天才。铃音骨壮气足,气血浑厚,这在我们力蛊部,是几十年都遇不到的天才。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小小的一个孩子,饭量却这么大。”
难道不是因为她贪吃么……许家众人心想,随后有了些许领悟,按照许铃音的吃法,换成别的孩子,早撑死了,她却活蹦乱跳。
丽娜压住了进食的欲望,娓娓道来:“我们力蛊部的修行方式,是在年幼时,挑选一只力蛊吞服,让它寄宿在体内。
“最初几年,力蛊会吸收宿主的精血和能量,如果体魄不够好的孩子,会变的非常虚弱,而因为力蛊与宿主一体同命,不会将宿主榨干,只会与他一起衰弱。
“这就会造成先天不足。”
她说着,目光灼灼的望着许铃音,“但她不会,她会为力蛊提供一个绝佳的温床,在年幼时便打下扎实的基础。而且,铃音骨壮力大,即使不修心,力量也远胜同龄人,一旦得到良好的栽培,她会一飞冲天的。”
一家人面面相觑。
婶婶沉吟一会儿,试探道:“那她会不会变的跟你一样能吃?”
丽娜摆摆手:“不会不会。”
婶婶刚松了口气,便听小黑皮谦虚的说:“她会变的比我还能吃。”
“……”
婶婶想都没想,否决道:“我不同意,老爷你呢?”
许平志看向儿子和侄儿,征求意见:“你俩觉得呢。”
许七安评价道:“反正读书没出息,练武又不是那块料,不如就试试吧。”
婶婶桌子拍的“砰砰”响,感觉自己被冒犯了,气抖冷:“许宁宴你怎么说话的,铃音难道不是你妹妹吗。”
看来不需要今后,今天就能记起旧恨,婶婶和侄儿的母子之情宣告结束。
许玲月低声说:“娘,大哥说的也没错。”
愤怒中的婶婶猝不及防,遭了女儿一记背刺。
许新年说道:“收徒可以,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力蛊修行,何时才能出师?”
丽娜想也没想,道:“短则五年,长则二十年,看个人天赋。”
许新年点点头,看了眼铃音,说:“那丽娜姑娘能在京城待五年,或二十年?”
丽娜嘴巴比脑子动的快:“只要你们给口饭,我就能一直待下去。”
“不行!”
许家众人,异口同声。
“……”小黑皮一脸委屈,不就是吃你们家几口大米嘛,小气吧啦。
最后,一家之主许平志做出决定,道:“就有劳丽娜教导小女了。”
许新年和许七安投以困惑的眼神,难不成还真要让丽娜在京城住五年,甚至二十年?
那束脩费也太高昂了吧。
对此,许平志笑呵呵地说道:“铃音只是个女孩儿,又不争做天下第一高手。能学一点是一点,就算无法出师,也不打紧。
“你们两个啊,就是心气太高,事事都要争做头部。”
许新年和许七安没话说了,觉得二叔(爹)说的有道理。
丽娜摸了摸许铃音的头,“你要是跟我回南疆,我爹肯定收你做亲传弟子。最多十年,你能搬起一座山。”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相应画面,十年后,长大的许铃音扛着一座大山,每一步都造成地震般的效果,开心的说:
大锅,我回来啦,送一座山给你,接好哦!
许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许七安打了个寒颤。
……
黎明前夕,天色青冥。
一只橘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穿梭在空旷寂静的街道,来到了孙府大门外。
它轻盈的跃上临街一栋房子的屋脊,四处眺望,然后跃下屋脊,快速窜到孙府大门口。
接着,橘猫喉咙滚动,凸显出一个圆形轮廓,慢慢挤出喉咙。
那是一面小巧的玉石镜,它被吐出后,未曾落地,而是悬浮于空,镜面光华一闪,抖落出一位昏迷不醒的公子哥。
橘猫张开嘴,将玉石小镜纳回腹内,翘着尾巴,快速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打着哈欠的老门房打开大门,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华服公子哥,他吓了一跳,看清公子哥的容貌后,激动的跑进府里。
俄顷,几名仆人匆忙而来,抬着华服公子哥进府。
孙尚书闻讯赶来,见儿子躺在锦塌昏迷不醒,一颗心瞬间提起。
“老爷,少爷他只是昏迷,没有受太重的伤。”站在床边的老管家说道。
“什么叫没有受太重的伤?”孙尚书眉毛扬起。
“少爷……被抽了几十鞭,皮开肉绽,所幸都是皮外伤,敷药后已经没有大碍。”老管家低下头。
“混账!言而无信!”
孙尚书脸色铁青,又心疼又愤怒,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沸腾的怒火忽然散去。
沉默了片刻,孙尚书叹道:“回来就好。”
……
浩气楼,茶室。
“誉王早已没有争名夺利的心思,所以能还我人情,倘若他还是当初那个誉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我。至于曹国公,他和镇北王的副将联合,谋划我的金刚不败。
“我记得魏公说过,朝堂之争就是利益之争,要学会妥协。于是我就答应他的要求。”
许七安捧着茶,坐在采光通透的茶室里,扭头,看向瞭望台上,晒着太阳,眺望风景的魏渊。
“不错,你悟性是有的,可惜脾性难改,不适合朝堂。”魏渊颔首。
“主要是魏公教的好。”许七安谦虚道。
魏渊笑了笑,双手按在护栏,望着春和日丽的景色,许久后,问道:
“科举舞弊案你四处奔波,连衙门都没怎么待,辛苦了。”
“但也学到了很多。”许七安回应,呲溜喝一口茶水。
魏渊笑呵呵道:“领会我的要点。”
许白嫖愣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辛苦?”
魏渊摇头,没有转身,语气温和的说:“没怎么在衙门待。”
“……”
魏渊顺势说:“所以,这个月的月俸没了。”
许七安目光呆滞,呆呆的看着魏青衣的背影,哭丧着脸:“魏公,我这个月的俸禄早就没了。”
“是吗?”魏渊一怔,缓缓点头:“那下个月的也没了。”
“???”
我是不是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聪明的许白嫖没有纠缠这个话题,永远不要和领导较劲,只会自讨没趣。
“魏公,那镇北王的副将怎么回京了?”
“北边局势紧张,缺了粮饷,回来要银子的。”魏渊道。
“镇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霸道的人。”
霸道的人往往不能讲理,且因为亲王的身份,可以一定程度的漠视规矩……许七安心里判断。
告别魏渊,他骑上小母马,在马鞍半晌沉甸甸的布袋,哒哒哒的奔向淮王府。
现在,他要履行承诺,去找镇北王副将。
“很奇怪啊,褚相龙让我在事情完结后,去镇北王府找他,这说明他回京这段时间,不是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镇北王府。
“至少,大部分时间是待在镇北王府。而镇北王在边关,府上只有一位第一美人的王妃……”
从镇北王的角度,肯定是不可能让自己小弟和寡居的妃子住在一个屋檐下。
可褚相龙偏偏这么做了,而且堂而皇之,毫不掩饰,这意味着,褚相龙是得镇北王授意。
镇北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副将的信任,要远高于王妃……
……
淮王府,外厅。
轻纱蒙面,穿着华美宫裙的女子,坐在桌案上摆弄茶具。
厅里,浑身覆甲,腰胯佩刀的褚相龙昂然而立,目光锐利的盯着王妃,沉声道:
“听府上侍卫说,王妃无故失踪了两次?”
轻纱蒙面的女子充耳不闻,低头摆弄茶具,动作轻柔,姿态优雅。
“王妃是怎么瞒过府上侍卫的?又是如何瞒过司天监术士?您近来见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
“聒噪!”
轻纱蒙面的女子轻蹙眉头,声音高冷,“你在质问我?”
“不敢!”
褚相龙低头,淡淡道:“卑职这趟返京,除了问陛下讨要军饷,再就是接王妃去北边,与王爷相见,您早做准备。”
顿了顿,他抬起头,盯着女人灵动秀美的眸子,沉声道:“这段时间我都会在王府待着,王妃想出门的话,卑职会全程陪同。”
蒙面女子默然不语。
这时,一名侍卫步入厅中,抱拳道:“褚将军,银锣许七安求见。”
褚相龙颔首,看了王妃一眼,拱手抱拳,退出了大厅。
许七安,他来王府做什么……蒙面女子低着头,眼睛转动,透着狡黠,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客的大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婢女沏的茶,脚边立着一个布袋,膝盖那么高。
他安静的坐了几分钟,耳廓微动,听见了鳞片晃动的响声,紧接着,便看见褚相龙跨过门槛,径直入内。
“多谢褚将军和曹国公出手相助。”
许七安这话说的没诚意,因为他连起身都没有,边说着,边喝了口茶。
褚相龙并不在意,审视他一眼,目光随后落在许七安脚边的布袋,道:“东西呢。”
许七安放下茶杯,打开布袋,露出一尊石雕的佛像,刀工极差,比初学者还不如。
褚相龙的眼神顿时火热起来,灼灼的盯着佛像,尽管它雕刻的简陋,面目只有一个轮廓,但那股似有似无的佛韵,让人意识到它的不凡。
“金刚神功的奥义我刻录在佛像里了,至于能不能修成,这是将军你的事。”许七安道。
“自然。”
褚相龙收回目光,看着许七安满意颔首:“你是个有信誉的人。”
呵,我要是没信誉,你就会说,凭你一个小小银锣也敢出尔反尔,纵使是魏渊也保不了你!
许七安心里冷笑,表面不动声色:“其实这功法本身就是白赚,褚将军若是有意,五百两银子我就卖了,犯不着那么麻烦。”
褚相龙走过来,用布袋包好佛像,拎在手里,脸色带着揶揄和嘲弄:
“能略施小计就得到手的东西,我觉得不值得花五百两。当然,佛门金身千金难买。许银锣走好,不送。”
佛门金身千金难买,是我不配你花钱呗……许七安丝毫不动怒,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转身便走。
刚行至庭院,便看一位婢子匆匆而来,道:“这位可是许七安许银锣?”
“正是在下。”许七安颔首。
“我家王妃想见你。”婢子道。
镇北王妃要见我?大奉第一美人要见我?这个可以有……许七安对那位久负盛名的女子,万分好奇。
反正只是见个面,没大碍……许七安笑道:“请姐姐带路。”
婢子带着许七安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庭院和花园,走了一刻钟才来到目的地,那是一座四面垂下帷幔的亭子。
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坐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许七安努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却发现帷幔后,还有一层面纱。
“你就是许七安?”
帷幔里,传来成熟女性的嗓音,清冷中带有磁性。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声音很好听……许七安抱拳:“王妃找我何事。”
凉亭里的女人冷哼一声:“听说你在午门外,一人挡百官,作诗嘲讽,可有此事?”
许七安道:“年少轻狂,一时冲动,惭愧惭愧。”
你也会惭愧?呸!凉亭里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送客。”
就这?许七安有些茫然的看了眼亭子里的女人,转身,跟在婢女身后。
就在这时,亭子里忽然投出一锭黄橙橙的物件,咚的砸在许七安背上。
“王妃为何砸我?”
许七安回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金,他没有得到神觉对危险的预警,这意味着刚才没有危机,但他有些生气。
亭子里的女人不搭理他。
许七安眼里闪过疑惑,见王妃不解释,他便俯身捡起黄金,面不改色的揣自己兜里。
“下次王妃要砸我,记得用金砖。”
许七安嘲讽了一句,跟着婢子离开。
……
安静的卧室里,褚相龙关紧门窗,他把石雕佛像摆在桌上,凝神观摩许久,只觉得有股佛韵流转,妙不可言。
但不管他如何感悟,始终无法从中汲取功法。
“佛门的金刚神功果然需要一定的机缘,以及佛法的基础。许七安能修成金刚不败,确实有些天赋。不过,再怎么也是个没有根基的小人物,略施小计便让他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褚相龙冷笑一声,既得意又鄙夷。
什么武道天才,什么天资堪比镇北王,若没有监正暗中相助,他凭什么和佛门罗汉斗法。
京城那些吹嘘他的流言里,褚相龙最反感、讨厌的就是拿他与王爷作比较。
一个快手出身的银锣,一个军户出身的低贱之人,他也配?
“除了金刚神功,此子身上能榨取的利益少的可怜。否则科举舞弊案里,一次就榨干他所有价值。”
褚相龙与曹国公谋划金刚神功是有原因的,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以及见识,岂会不知金刚神功的玄奥。
褚相龙年少从军,早年随军队围剿流寇时,遇到过一位西域而来的行者。
那行者试图用佛法感化饥饿的流寇,却被流寇捆绑起来,欲烹食之。
褚相龙救了行者,为报答他的恩情,行者送了他一块青铜护符,此符刻满佛文,佛韵流转,每每佩戴于身,便觉心生平静,戾气全消,进入一种宛如顿悟般的状态。
每次战场厮杀过后,褚相龙便会佩戴在身,消弭戾气,感悟玄而又玄的佛法。
“吱……”
打开床柜,他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子,揭开盒盖,红绸布包裹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符。
“我虽不是佛门中人,但此符玄奥神奇,能助我进入某种顿悟状态,说不定可以借此领悟金刚神功的玄妙。
“一旦我修成金刚不败,战力将提高不止一次层次。关键是,远胜寻常武夫的肉身能让我在战场上更好的生存。
“另外,如果我能借助青铜符修成金刚神功,王爷他肯定也可以,到时候必定重重赏我。”
想到这里,褚相龙眼神狂热,恨不得立刻感悟佛像。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平复情绪,让内心平静,不起波澜。
然后,他握住青铜符,开始冥想。
渐渐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的,温和的气息,头脑因此变的清明,冷静的审视七情六欲,不再被杂念困扰。
进入这种状态后,褚相龙睁开眼,专注的观察石像上的佛韵。
这一次,他清晰的看到了佛像在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每一种姿势,都伴随着不同的行气方式。
真的可以……褚相龙狂喜,险些维持不住“淡然出世”的状态。
下意识的,他尝试模仿石像上的姿势,模仿那独特的行气方式。
眉心一道金漆亮起,迅速覆盖他的半身。
突然……体内气机受到影响,宛如火山喷发,冲击着他的经络和丹田。
“噗!”
褚相龙喷出一口鲜血,体表一道道血管破裂,丹田也被狂暴的气机炸的崩裂,受了重伤。
他脸色倏然涨红,豆大汗珠滚落,低头环顾自身,手臂的金漆一点点褪去。
“怎么会这样,青铜符也不行吗……”褚相龙念头闪过,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过了半个时辰,褚相龙的心腹来寻他,终于发现了昏死过去,奄奄一息的他。
“有刺客,有刺客……”
……
镇北王妃听完侍卫禀告,压住心里的喜,问道:“练功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么就走火入魔了。”
侍卫摇头:“卑职不知。”
镇北王妃喜滋滋道:“死了吗。”
……侍卫又摇头:“性命无虞,不过受了重创,司天监的术士说,需要卧床一月才能恢复。而且,发现的太晚,气机逆行,经脉尽断,很可能落下病根。”
镇北王妃顿时很失望。
“不过,卑职听说,很可能与许银锣送来的佛像有关。”侍卫略作犹豫,说道。
和他有关?这臭小子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镇北王妃笑眯眯的想。
……
崎岖的山道,穿着道袍,玉冠束发的李妙真,背着师门赠予的法器长剑,缓步而行。
路边野花烂漫,阳光明媚,山清水秀,她一路走,一路看,怡然自得。
一柄红艳艳的油纸伞跟在她身侧,伞下是倾国倾城的苏苏。眸如点漆,红唇鲜艳,肌肤雪白,穿着繁复华美的长裙。
李妙真美则美矣,气势却过于凌厉。
反观苏苏,完全是一副风华绝代的豪门千金打扮,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再有八十里便到京城啦,主人,我们在京城久住一阵,可好?”苏苏望着南方,饱含期待。
“司天监我可不熟,许七安已经故去,没了他的面子,宋卿会搭理你才怪。”李妙真撇嘴,毫不留情的打击。
“那……”
苏苏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道:“我就说自己是许七安未过门的妻子。”
李妙真冷笑一声:“那正好,说不得当场就超度了你,让你去陪他。”
苏苏生气的一转身,站在路边,气呼呼道:“我不去了,我要回天宗,我要回天宗。”
娇嗔的姿态,很能勾起男人怜香惜玉的柔情。
可惜李妙真不是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她后脑勺,“走不走?”
挨了揍的苏苏顿时乖了:“哎呀,你别打我头嘛,都被打你瘪了。”
这时,李妙真抽了抽鼻子,脸色一肃:“我闻到了血腥味。”
她四处张望了片刻,锁定前方的草丛。
一人一鬼俩主仆拨开草丛,搜寻一阵,在及膝的杂草里,找到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穿着黑色劲装,失去了头颅,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钢刀,脖颈处那道碗口大的疤,已经干涸发黑,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两个时辰,甚至更久。
“肯定是死于江湖仇杀,怨气还不轻呢,咱们把他给埋了吧,免得他曝尸荒野,七日后化作怨灵。”
苏苏建议道。身为“魅”的她,嗅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怨念。
这股怨念极有可能让死者在七日后,化作怨魂。当然,这类魂魄无法长久存在,短则几个时辰,长则数天便会消散。
可是,这条山道并非荒无人烟,如果在怨魂消散之前,有旅人经过,很可能会遭怨魂攻击。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死亡。
苏苏认为,应该及时杜绝这样的事情。
“怨念这么深,生前恐怕有什么大事吧,才让他这么不甘心。我尝试召唤一下他的魂魄,看看是什么事情。”李妙真沉吟道。
“不是吧不是吧,主人你真觉得自己是女侠了吗?”
苏苏原地蹦了蹦,说道:“你是天宗圣女啊,你将来是要太上忘情的。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于你而言都是浮云。忘情而至公,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
“女侠只是我们为了伪装身份,给自己制定的一个角色而已。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你何时能冷眼旁观世人的爱恨情仇,不为所动,不阻止不干预,那你就能修成正果。
“咱们把他埋了就好,何必多惹事端。”
“闭嘴吧你!”
李妙真不耐烦道:“天宗的奥义宗旨,需要你来教我?太上忘情是没错,可如果连什么是‘情’都不知道,如何忘情?说忘就忘的吗。”
再说,她不觉得行侠仗义有什么错。为何有些人总把世态炎凉挂在嘴边?就是因为好管闲事的人太少了。
倘若人人都有一颗行侠仗义、好管闲事的心,世态也就不会炎凉。
李妙真把尸体抬到路边,吩咐苏苏取出三截竹筒,竹筒里分别是黑色的淤泥、黑色的血液、散发寒气的药材。
黑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乱葬岗挖掘出的尸泥,辅以各种阴性材料。
黑色的血液的主要成分是阴时出生的处子的癸水,辅以各种阴性材料。
散发寒气的药材,则是一些生长在极阴之地里的药材。
这具尸体死亡时间过久,无法直接召唤魂魄,而且又是曝尸荒野的状态,强行召唤魂魄,会当场消散在太阳之力中。
苏苏熟练的用三种材料调配“墨水”,并取出一杆指骨为身的毛笔,蘸墨,递给李妙真。
李妙真在尸体身上刻画或扭曲张杨,或含蓄内敛的古怪咒文,并念念有词,随着阵法的逐步成型,周遭荡起一股股阴风,太阳仿佛失去了热量。
当最后一笔落下,阴风卷着一道道破碎的魂魄而来,从路边、从草丛里、从半空中……于尸体上方凝聚,化作一个不够真实的虚影。
那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目光呆滞,呆呆的漂浮在尸体上方。
李妙真眉头微皱,道门是玩鬼的行家,只看一眼,她便确认这个鬼魂受损严重,死前有被人针对性的攻击魂魄。
但对方应该是个武夫,能力有限,无法彻底湮灭魂魄。
“你是谁?”李妙真问道。
同时,抬指渡送出一缕阴气,滋养魂魄。
鬼魂受到阴气的滋补,呆滞的表情有所变化,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李妙真连续追问数遍,鬼魂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再多,他就说不出来了。
“血屠三千里……”李妙真脸色严肃的念叨。
“怎么处理他?”苏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魂魄残缺,想让他说出后续内容,就得养魂,但养魂是漫长的过程,短期内无法指望。”李妙真目光随之落在尸体上,灵机一动:
“若能查出此人身份,或许能进一步知晓内幕,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事。”
“主人说的有道理。”苏苏乖巧的点头,然后问道:“怎么查?”
我怎么知道……李妙真沉吟不语,不停的思索着,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云州案时,配合许七安查案的经过。
她竭力的回想,试图借鉴许七安的思路,来破解这具尸体的谜团,但她失败了。
沉默的气氛中,苏苏低声说:“如果那小子还活着,肯定有办法。”
你也想起他了?李妙真不动声色的点头,道:“他是我见过破案能力最强的人,嗯,连把尸体带回京城,交给衙门吧。
“此人在距离京城不远的荒山被杀害,八成是遭遇了截杀。”
说罢,李妙真取出地书碎片,对准尸体,光华一闪,尸体消失不见。她接着打开腰间的香囊,将残魂收入其中。
因为有了这件插曲,主仆不再慢悠悠闲逛,李妙真把苏苏收入香囊,召唤出飞剑,翩然跃上剑脊。
飞剑“咻”一声,破空而去。
一刻钟后,她看见了京城巍峨的轮廓,看见了围绕京城而建的,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小镇。
李妙真降下飞剑,于城外落地,飞剑有灵,自动归鞘。
“刷!”
她抖了抖玉石小镜,镜面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竹枝为骨,眉目如画。
一拍香囊,苏苏化作青烟飘出,袅袅娜娜的进入纸人。
纸人顿时活了过来,眉眼产生灵动,纸做的身子化作血肉,长裙飘飘。
主仆相视一笑,进入京城。
“主人,我是第一次来京城呢,都说这是大奉首善之城,陆地最繁华城市。”苏苏雀跃道,穿过城门后,她迫不及待的左顾右盼。
“沉稳些,你的人生和鬼生,加起来好歹也接近四十岁了。”李妙真说着,走向了城墙边的告示栏。
每到一处城市,她就会本能的去看告示栏,上面会有官府张贴的告示,包括朝廷政令、通缉檄文等。
“主人你老毛病又犯啦,京城高手如云,即使有檄文,也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苏苏撑着红伞,遮挡太阳。
这时,她看见李妙真身子骤然一僵,眼睛慢慢睁大,盯着墙上的某篇告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极少这般失态,看到了什么?苏苏出于好奇,走过去,与李妙真并肩,看向檄文。
下一刻,她瞪大了杏眼,红润的小嘴微张,像是见了鬼……这个比喻不恰当,像是见了替天行道的道人。
不知是过于震惊,还是激动,撑着红伞的手微微发抖。
……
午后的阳光略显灼人,许七安带着下属铜锣巡街,前阵子,魏渊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在他的基础上,组织起了一支临时的队伍,由江湖人士组成的队伍。
让他们负责维护京城的治安,朝廷会给予相当优渥的待遇和酬劳。
这条政策妙在从根本上解决了治安乱象,为何偷盗、抢劫事件屡见不鲜?
因为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二混子,没有固定营生,京城物价又贵,不偷不抢,怎么生存。
给他们一个挣钱的营生,让他们维护治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当然,每一支由江湖人士组织的治安队,都会有朝廷的人马监视着,也要防备他们监守自盗。
经过最先几天的严打,涌入城里的江湖人士安分了不少。
所以,许七安打算去勾栏听曲。
“温饱思淫欲,可这事儿一旦满足了,人类就要追求更高层次享受,那就是精神层面的享受。这世界没有电脑,打不成游戏,看不了电影,只有去勾栏看戏听曲,来维持体面生活了……”
许七安领着铜锣们进了勾栏,要一个雅间,喝着茶,吃着瓜果,观赏大堂里的戏曲。
突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许七安背过身去,挡住铜锣们的视线,取出地书碎片一看,大惊失色。
【二:许七安还没死?!】
【二: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许七安还没死,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许七安没死!!!】
两条传书之后,就没了声息。
【四:嗯?李妙真不知道许七安还活着么?】
楚元缜传书表达疑惑。
【一:云州案后,她便一直四处奔波,不知道许七安死而复生也是正常。不过,随着斗法的消息传来,她知道此事是迟早的。呵,她和许七安在云州结下深厚情谊,如此激动,不奇怪。】
我怎么感觉一号在幸灾乐祸?许七安心里一沉。
【六:二号怎么不说话了。】
恒远也参与讨论。
许七安想了想,斟酌着发出传出:【三:二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这条传书还没发出去,地书聊天群的众人便看见了金莲道长的传书:【李妙真已经抵达京城。】
随后,众人再也没有收到传书。
街边,浑身发抖的李妙真握着地书碎片,手指颤抖的输入传书:【许七安,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传书出去,半天没有回应。
李妙真愈发的气抖冷,传书道:【莫非,你们都知道他是三号?联合起来骗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大家为什么不提许七安没死的消息,也能解释为何众人此刻沉默。
【九:妙真,他们并不知道许七安的身份。至于他为何复活,说来话长,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来此处寻我。】
这时,李妙真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
李妙真盯着金莲道长的传书,心情复杂,分不清自己是怒还是喜,或者,是羞耻?
“主人,那小子真的没死?”
传书结束,苏苏迫不及待的追问。她绝美的容颜露出了紧张和窃喜,似乎那个男人的死活,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李妙真压抑火气的“嗯”了一声。
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时常与身边的“魅”感慨天妒英才,许七安死的可惜,她就有种捂住面孔找地缝钻的羞耻感。
苏苏同样有这样的心理感受,所以,主仆对视一眼,默契的挪开目光。
……
【九:李妙真已经进城,你要不要见一见她?我虽然屏蔽了她,没让她说太多,但该来的还是要来。】
勾栏里,许七安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
道长,干得漂亮!许七安眉梢一样,面露喜色,传书回应:【我可以见她。】
【九:来我住处吧。】
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丢个几粒碎银,道:“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你们喝完酒,继续巡街。”
“是,头儿。”
……
外城,某座种植柳树的小院门口。
穿着道衣的李妙真,轻轻扣响了院门,几息后,院门自动敞开,传来金莲道长温和的声音:“请进。”
李妙真带着鬼仆苏苏入内,穿过小院,跨过门槛,在屋子里见到了盘膝而坐的金莲道长。
他头发花白,垂下一缕缕发丝,形象一如既往的邋遢随性。
“很好,不愧是天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你已经踏入元婴境。”金莲道长称赞道。
道门四品,元婴!
“楚元缜剑法精湛,不踏入四品,我恐怕很难战胜他。”李妙真道。
“我记得你师兄早就是四品元婴,他还是没有下落吗?”金莲道长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死于某个女人的报复,也许被哪个老相好囚禁起来,当做禁脔。他的事我懒得管。”李妙真无所谓的语气。
金莲道长沉吟道:“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你和楚元缜死斗,甚至不想看到你俩交手。”
李妙真淡淡道:“这是道门的宿命,天人两宗斗了无数年,一直未分胜负。而今掌教踏入一品,终于可以为这场道统之争做一个了结。”
金莲道长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李妙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许七安是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死,当日服用了司天监的脱胎丸,假死而已……”金莲道长简单的解释了其中缘由。
“为何要一直隐瞒我们。”苏苏气鼓鼓的说。
“这个问题,你们自己问他。”金莲道长笑着看向院子。
“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许七安骑着马,停在院外。
他把小母马拴好,进入院子,步入房间,朝李妙真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许久不见,李将军怎么换了身装扮?”
然后看一眼宋廷风和朱广孝的纸片人女神,调侃道:“苏苏姑娘,你决定好了吗,要不要做我的小妾?”
“哼!”
苏苏瞪他一眼,别过脸去,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我是天宗弟子,天人之争,自是这般打扮。”
李妙真面无表情的说完,哼道:“我要把你是三号的事,公布给所有地书碎片的持有者。”
许七安笑了笑,一点都不怵,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道:
“李将军想做什么,我自是无法阻止。不过,正巧我也有很多事,没与他们分享。比如云州的点点滴滴,比如……李将军说,自己是个破案天才。当然,还有更多。”
来啊,互相伤害啊,谁怕谁!
……李妙真强撑着不露表情,忍着内心的羞耻感,冷冰冰道:“我不介意天人之争前,先教训一下。”
小手一拍桌面,后背的飞剑出鞘,在半空绕过一个半弧,戳向许七安的屁股。
苏苏一脸的幸灾乐祸。
李妙真用余光审视金莲道长,她认为金莲道长必然会阻止自己,然而,她看见的是金莲道长抚须而笑,没有阻拦的意思。
哼,看来道长也觉得这家伙可恨,想让我教训他……念头闪过,李妙真便看见那小子头也不回,伸手抓向飞剑。
许七安的手掌迅速染上一层色泽浓郁的金光,“叮”,掌心传来金石碰撞的锐响。
李妙真霍然起身,美眸睁大,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的手臂,用一种惊叹般的声音说道:
“佛门金身?”
许七安咧嘴道:“没错,斗法时赢来的金刚神功,李将军,你这飞剑有些软啊,加把力道。”
斗法赢来的佛门金身……李妙真愕然,朝廷的告示里可没有写相关内容。
“主人,他看不起你呢。”苏苏立刻拱火。
刚才的担忧是发自内心,但现在的拱火,也是真心的。
“正想领教道门飞剑。”许七安扬眉。
“好。”
李妙真便不再留手,操纵飞剑试图挣脱许七安的束缚,“嗡嗡嗡……”飞剑不停震颤,却无法脱离手掌。
天宗的圣女露出了郑重之色,单手捏诀,飞剑改退为进,一点点挺进。
许七安侧脸咀嚼肌凸起,额头和手掌的青筋暴突,仿佛在与人扳手腕。
手掌与飞剑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无声的角力维持了几秒,只听“轰”的一声,屋顶被狂暴的气机掀飞,断裂的梁木和瓦片“哗啦啦”坠落,门窗也在瞬间炸毁。
苏苏不愧是二十年的老鬼,撑起阴气屏障,勉强挡住气机的冲撞。
“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金莲道长心疼的喊停。
许七安和李妙真对视一眼,一个收剑,一个收手。
短短数月,他的修为竟精进到此等境界……李妙真颇为复杂的望着许七安,云州相见时,他是一个冲击炼神境的八品武者。
在当时五品的李妙真看来,这样的修为还算不错。谁想两三个月后,他居然已经强大到此等地步。
要知道自己的修为精进并不慢,她现在是道门四品的元婴,今非昔比了。
可现在,李妙真有种自己天赋不过如此的无力感。
“咳咳!”
金莲道长咳嗽一声,笑道:“你以飞剑攻他肉身,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小小切磋一下,不必当真。”
李妙真是四品高手,天宗的手段还没施展,飞剑术要斩六品铜皮铁骨倒是没问题,但对上佛门金刚,就有些无力了。
这小子的金刚神功为何精进如此神速……金莲道长瞄一眼许七安,心里闪过疑惑。
“真打起来,我不是你对手,不过你要攻破我的金刚不败,也得花费些力气。”许七安谦虚说道,而后在心里补充一句:
最多七日,我吸收完神殊和尚的精血,就能将金刚神功提升到小成境界。
神殊和尚遗留给他的精血,真正的效果是提升金刚神功的修行速度。因为神殊本身就是金刚神功的大成者。
他的精血完美契合金刚神功,许七安只要修行此功时,吸收精血,便能提升金刚神功的境界。
李妙真“哼”一声,别过头去。
出剑后,她心里憋着的火气消散了部分,不像刚才那样难受。同时,许七安的“威胁”让她产生了犹豫。
公布许七安身份的话,她当初在云州的一言一行,也会被公布在天地会内部……这种损人损己的做法,不符合她天宗圣女的作风。
她算是明白许七安执意隐瞒自己身份的原因。
当初他吹过的牛,可比她更甚百倍,这要是公布出来,便没法做人了。
“妙真如果不想住客栈,可以借宿在许七安府上,五号也在那里。许府在内城,是三进的大宅,极为气派。”金莲道长说道。
你又来?我家什么时候成为天地会孤儿收容所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苏苏眼睛一亮,相比起住客栈,当然是住在大院里更舒坦。而且,她也想趁着晚上勾搭这个男人,让他带自己去司天监。
李妙真则想到了那具无头尸体,她正烦恼破案能力有限,交给衙门的话,她的朝廷信任危机使她打心底抗拒。
害怕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不重视。
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交给许七安处理,还能从他身边学到一些有用的破案技巧。
于是,李妙真点点头,道:“好,我也想见见五号,她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肯定受过不少苦头。”
总觉得金莲道长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金莲道长频频审视自己的眼神,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面带微笑:
“李将军,随我回府?”
金莲道长目送两人一鬼离开,沉吟道:“等天人之争结束,我便离开京城,在此之前,得想办法搅乱这场争斗。”
……
“妙真……”
马背上,许七安刚开口,就被李妙真纠正,天宗圣女哼道:“你还是叫我李将军吧。”
“那多生分啊,咱们都这么熟了。”许七安厚着脸皮,笑道:“关于天人之争,我有个疑惑。”
李妙真目视前方,不疾不徐的跟在小母马身边,对他的问题不加理会。
她心里还有火气,不想理我……许七安念头转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我们应该还没说过,当日在襄城寻找五号的经过。”
闻言,李妙真侧头看了过来,咬牙道:“道长一直在屏蔽我的地书碎片,我早该想到的,他是为了掩饰你复活的消息。”
金莲道长帮助许七安“欺骗”她这件事,李妙真现在还耿耿于怀。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发现的那座墓,年代久远的难以想象,是道门前辈的大墓。并极有可能是人宗的道人。”许七安抛出了鱼饵。
“人宗?”
李妙真看着他,眼里充斥着好奇。
“是的,是篡位登基的人宗道人。”许七安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当即,他把大墓里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李妙真,就像说故事一样,天花乱坠。这其中不包括神殊和尚和干尸的问答。
李妙真听的津津有味,再不复高冷姿态,颇为热情的与他讨论起来。
“这让我想起了师尊以前说过的话,他说‘天地人’三宗里,人宗最蠢。因为他们主动靠拢人间气运。地宗其次,修功德酿福缘,然世间之事,有因有果,岂是‘行善事’三个字便能解释一切。所以地宗的人,二品时,往往因果缠身,容易堕入魔道。”
地宗道首就是例子……为什么主动靠拢人间气运的人宗最蠢?人间气运不能触碰还是怎么滴……嘶,所以那位人宗的前辈,最后褪去了旧身躯?许七安点头:
“那天宗呢?”
“天宗自然是走的大道,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此乃天道。”李妙真昂起尖俏的下巴。
“天宗讲究太上忘情,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按照这个理念,不应该对万事万物都淡泊冷漠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天人之争,如此执着于道统?”
许七安顺势问出了自己刚才的疑惑。
李妙真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你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难得。”
顿了顿,她摇头说:“我不知道,正如你所言,如此执着于争斗,确实不符合天宗理念。但师门有师门的原因,我曾问过,却没有得到答案。”
也就是说,天人之争表面上是理念和道统之争,其实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身为天宗的圣女也不知道……道门的水很深啊。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许府。
苏苏跟在许七安身后,左顾右盼,对许府的格局和布置很是满意:“不错嘛,在京城住这样的大宅,你是不是贪污了很多银两?”
“对啊,所以只要跟着我,以后肯定吃香喝辣的。”许七安随口调笑。
行至内院,他们看见丽娜带着许铃音坐在门槛上,两人膝盖上各放着一碟马蹄糕。
丽娜很生气的说:“扎马步呀,不扎马步不能吃糕点。”
小豆丁回答说:“我累了嘛,我把马蹄糕分你一半,那我今天马步就扎一半,好不好。”
丽娜:“好呀好呀。”
“大锅!”
小豆丁看见许七安回来,惊喜的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一个恶龙冲撞,撞到许七安怀里。
“她就是五号?”李妙真审视着丽娜。
很漂亮的一个少女,披肩的黑发,末梢带着微卷,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宛如蔚蓝的大海,清澈干净。
丽娜也注意到了李妙真,但没有说话,默默的望着她。
许七安招了招手,道:“丽娜,她就是二号,天宗圣女李妙真。”
丽娜一听,脸蛋顿时扬起热情的笑容,拎着马蹄糕,蹦蹦跳跳的过来。
“呀,你就是二号……吃马蹄糕吗。”
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李妙真摇摇头,问道:“从南疆到京城,路途遥远,没少吃苦头吧。”
“嗯嗯。”
丽娜用力点头,说起了自己北漂的艰苦历程,被人骗过银子,被骗去干过苦力,为了一顿饭给人任劳任怨的干活。
还被觊觎她美色的江湖人士用下三滥的迷烟偷袭,好在她是蛊族人,极渊都去过,等闲的毒药对她不起作用。
她认为最轻松最愉快的职业就是乞丐,什么都不做,拎个破碗在街上一坐,就有善良的人打赏铜钱。
李妙真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好美啊。”
小豆丁走到苏苏身边,仰着小脸,羡慕的看着她。
苏苏觉得这个孩子呆头呆脑,很好玩的样子,于是做狰狞状,龇牙咧嘴:“我是鬼……”
小豆丁惊呆了,愣愣的看着她,突然,“咕噜”一声,吞了吞口水。
苏苏:“???”
李妙真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安抚丽娜几句,扭头看向许七安:“我来京城的路上,发现一具尸体,他似乎是被人灭口的。
“我召唤了残魂询问,发现一件大事。”
大事?
许七安皱了皱眉,说道:“去书房说。”
当即拎着李妙真向书房行去,苏苏撑着红伞,跟在两人身后,走了一段距离,她回头看去。
小豆丁还在看着她,那眼神,充满了渴望和侵略性。
“臭男人,你家的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壳有病?”
苏苏小跑着进入书房,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才消失,真奇怪,她竟然被一个五六岁的稚童盯的浑身不自在。
“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哦,忘记你家人早就没了。”
许七安毫不留情的回怼,他已经忘记当初婶婶的一句戏言,认为苏苏是在埋汰小豆丁。
“吱……”
许七安关上书房的门,本想给李妙真倒一杯茶,考虑到接下来可能要验尸,不是喝茶的时机,就没有给客人奉茶。
李妙真也不废话,掏出地书碎片,轻轻一抖,一道黑影落下,“啪嗒”摔在书房的地面。
五感敏锐的许七安,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盯着无头尸体看了片刻,问道:“他的魂魄呢?”
仅凭一具无头尸体,说明不了什么,李妙真既然说是大事,那肯定是利用道门手段召唤了魂魄。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在半空化作目光呆滞,面目模糊的中年汉子,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天宗圣女脸色沉重,“他的魂魄有损,想知道后续的内容,只有养魂,根据魂魄的残缺程度,最少得两个月。”
许七安看她一眼,“呵”一声:“两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李妙真瞪眼:“那你说该怎么办。”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这么一个线索,没头又没尾,怎么探究真相?
苏苏黑白分明的美眸,款款凝视,她知道以许七安的破案能力,肯定不会像主人这样一头雾水。
对此,苏苏又期待又好奇,想知道他会从什么角度来剖析。
许七安略作沉思,俯身除去尸体身上的衣物,一番审视后,说道:“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北方人。”
李妙真眸子瞬间亮起,追问道:“依据呢?”
她旁观无耻的三号检查尸体全过程,却没有得出与他相同的结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外貌和皮肤能够看出死者是何方人士。没了头,鬼魂的脸过于模糊……因此想要判断这具无头尸体是哪里人,就得从身体细节来验证。”
许七安抬起尸体的右手,道:“你们看,此人除了掌心的老茧,食指也有一层厚厚的茧,使刀和使剑都不会产生这种茧。”
苏苏和李妙真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绝色女鬼眨了眨美眸,娇声道:“那使的是什么武器,莫要卖关子嘛。”
李妙真则露出恍然之色:“是弓。”
不愧是在军营里待会的女将军,反应很快……许七安点头:“没错,此人擅射。”
苏苏歪了歪头,反驳道:“就凭这个如何说明他是北方人,我感觉你在胡诌。擅射之人多的是,就不能是军队里的人?”
李妙真点头赞同。
“对,苏苏姑娘说的有理。比如,你身边就有一个擅射之人也不是军队的。”
许七安挤眉弄眼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分开无头尸体的双腿,说道:
“你们仔细看,他大腿根部没有茧子,如果是长期骑马的军伍人士,大腿处是肯定会有茧子的。不是军队里的人,又擅射,这符合北方人的特征。大奉各地的江湖人士,不擅长使弓。”
北方人擅弓箭,即使是普通的成年男子,也能开弓。据许七安的了解,北方几个州的江湖人士,出门的标配是刀和弓。
有时候,甚至可以没有刀,用匕首和短刃代替,但不能没有弓。
这时,苏苏又想出了一个反驳的说辞,道:“或者,是弓兵呢。”
许七安嗤笑一声:“谁会派弓兵来传信?没猜错的话,这人多半是北方的江湖人士。至于他想传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受了何人委派,又是遭谁的毒手,我就不知道了。”
李妙真无声的吐出一口浊气,欣慰道:“那他的事就交给你去处理,身为打更人的银锣,理当处理这些事。”
苏苏也跟着松了口气,觉得这个臭男人虽然好色又讨厌,但本事真不赖。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她还是很服气的。
自己和主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查,但交给这个男人后,立刻便有了线索。
尽管苏苏时常埋怨李妙真多管闲事,尽管她喜欢吸取男人精气,但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善良的女鬼。
无头尸体的事,若不能妥善处理,她和李妙真都会有心理负担。
因此,这就凸显出许七安的好,能带来那么一丢丢的安全感。
……
给李妙真和苏苏安排了客房,再吩咐厨娘准备一些点心,许七安返回书房,把尸体收入地书碎片,讨要来了残魂,骑着小母马,前往衙门。
“我记得魏公说过,北方战事频繁,大奉接连打了败仗,文官上书弹劾镇北王,却被元景帝强行甩锅给魏渊,摘了他左都御史的帽子。
“血屠三千里啊,不敢想象,这种大事……为什么我之前没听说过?事关重大,要及时禀告魏公。”
小母马狂奔着来到衙门,许七安把马缰递给门口值守的吏员,匆匆赶往浩气楼。
“许银锣,魏公刚下令准备马车,要进宫呢。”楼下的守卫回复。
要进宫啊……进宫也是和元景帝还有文官们扯皮,浪费时间……许七安板着脸:“废话不要多,进去通传。”
“是……”守卫识趣的跑进楼里。
得到侍卫的确定答复后,许七安单手按刀,登上台阶,看见魏渊端坐在桌案后,蕴含着岁月洗涤出沧桑的眸子,温和平静的看着他。
他还是一袭青衣,但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胸口是一条青色蛟龙。
这是魏渊上朝,或进宫面圣时穿的朝服。
“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有事快说。”魏渊和心腹说话,语气不怎么客气。
“既然魏公这么赶时间,我就长话短说了。”许七安心肠也不好,直接掏出玉石碎片,轻轻一抖。
啪嗒……无头尸体坠落在干净整洁的茶室了,污染了洁净的地板。
魏渊有些被惊到了,眼角轻微抽搐,沉声道:“怎么回事。”
“李妙真今日抵达京城,目前借宿在我府上。”许七安道。
“嗯!”
魏渊颔首,对此并不关心,盯着无头尸体看,淡淡道:“但和这具尸体有什么关系?”
许七安咧嘴:“关系大了,这具尸体是她在距离京城八十里外发现的,被人一刀斩去首级,干脆利索。
“李妙真这个人呢,又好管闲事,于是召唤死者残魂,问明情况。谁知……”
他刻意顿了顿,想卖个关子,但见魏渊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一突,害怕自己下下下个月的工资会因为出门先迈左脚,而被扣除,当即说道:
“魂魄说了一句话,嗯,魏公您自己看吧。”
他取下李妙真给的香囊,解开红绳,一股青烟袅袅浮出,于半空化作一位面目模糊,眼神呆滞的汉子,喃喃重复道:
“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魏渊瞳孔倏然收缩,紧盯着残魂,目光锐利无比。
他沉默几秒,道:“你有什么线索。”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似乎笃定许七安必定有所发现。
果然,他赏识的小银锣从未让他失望,许七安汇报道:“卑职初步断定他是北方人,进京报信的途中遭遇杀害。”
把自己的推测详细的说了一遍。
“大奉近来并无战事,除了北边,魏公,北方的局势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糟糕。可朝廷却没有收到相应的塘报?”
“没有。”
魏渊摇头,眉头微皱:“你怀疑镇北王谎报军情?”
许七安看了眼魏渊,“这并不值得奇怪,卑职奇怪的是,如果镇北王谎报军情,为什么衙门没有收到情报?”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九州,血屠三千里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完全没有消息?
“年初时,我把大部分的暗子都调配到东北去了,留在北方的极少,消息难免堵滞。”魏渊无奈道。
暗子都调派到东北了?魏公想干嘛,打巫神教么……许七安恍然,不再追问,“那魏公觉得,此事怎么处理?”
魏渊看一眼屋角摆放的水漏,道:“我先进宫面圣,尸体和魂魄由我带走,此事你不必理会。”
等许七安点头,他又道:“李妙真既已来了京城,那么天人之约很快就会结束,京城的治安会好很多。
“这段时间不知道混进来多少打探情报的谍子,好在有监正盯着,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让李妙真注意些,非常时期,不要随意出城,不要惹是生非,防备一下可能会有的危险。”
“可能会有的危险?”许七安反问。
魏渊再次看了眼水漏,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只告诉你她可能遭遇的危险:一,危险来自朝廷。二,危险来自别国谍子。原因你自己想,我必须得进宫了。”
他劈手夺过许七安手里的香囊,快步离开茶室,边走边吩咐吏员:“带上尸体,与我一同入宫。”
……
御书房。
除元景帝外,首辅王贞文、户部尚书以及其他三品大员、公爵勋贵和都给事中,总共十六人齐聚。
脸色苍白的褚相龙站在群臣之间,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他服用过司天监术士给的药丸,很快就能下床行走,但经脉俱断的内伤,短期内无法恢复。不过,只要不运气动武,好生调养,月余就能恢复。
元景帝皱眉道:“魏渊还没来,不必等了!”
而后,他扫过诸公,道:“镇北王向朝廷讨要三十万两军饷,粮草、饲料二十五万石。诸位爱卿是何意?”
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道:“元景36年,江州大水;荆州大旱;州闹了蝗灾,朝廷数次拨粮赈灾。
“豫州、漳州两座大奉粮仓所剩余量不多,凑不出来了。”
元景帝沉吟道:“从各州调配呢。”
户部尚书回答:“即使有漕运,从各州募集粮草,耗时耗力,人吃马嚼的,等运到楚州边关,恐怕剩不下一半,此非良策。”
正说着,宦官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下来。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断户部尚书的话,望向门口的宦官:“何事。”
“魏公来了。”宦官道。
元景帝喜怒不形于色:“让他进来。”
宦官退下,十几秒后,魏渊跨入御书房,照例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元景帝不悦道:“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众卿只会反驳朕吗?”
左都御史袁雄心里一动,抓住机会,跨步而出,道:“臣有一策。”
元景帝颔首:“袁爱卿请说。”
袁雄道:“朝廷可以临时添加一项徭役,叫运粮役。责令百姓负责押运粮草。”
元景帝眼睛微亮,这确实是一个秒策。
所谓徭役,是朝廷无偿征调各阶层民众从事的劳务活动,如果让百姓负责押运粮草,官兵监督,那么朝廷只需要承担官兵的吃用,而百姓的口粮自己解决。
如此一来,不但能保证粮草在运到边关时不耗损,还能节省一大笔的运粮费用。
“此为良策!”元景帝笑道。
袁雄松了口气,只要陛下采纳他的计策,龙心大悦,那么在科举舞弊案中的后遗症,就会减到最轻。
殿试过后,一旦许新年取得良好成绩,可以想象,必然迎来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的反扑,魏渊的落井下石。
他这个左都御史的位置还没坐稳,说不定就要被撸下去,得自救。
王首辅跨步而出,作揖道:“此计祸国殃民,袁雄当诛!
“陛下,时值春耕,百姓农忙之时,不可再添徭役。自古民以食为天,任何事,都不能在春耕时打扰百姓。
“另外,去年天灾连连,百姓余粮不多,此计无异于火上浇油,把人往死路上逼。”
左都御史袁雄眉头一跳,正要反驳,便听褚相龙冷笑道:“王首辅爱民如子,末将佩服。只是,难道楚州各地的百姓,就不是大奉子民了吗。
“王首辅对他们的生死,视若无睹吗。”
王首辅淡淡道:“朝廷在北地屯军八万六千户,每户给上田六亩,军田多达五千顷。每年……”
“边关久无战事,楚州各地历年来风调雨顺,即使没有粮草征调,按照楚州的粮食储备,也能撑数月。怎么突然间就缺钱缺粮了。
“怕是那些军田,都被某些人给侵占了吧。”
楚州是大奉最北边的州,紧邻着北方蛮族的领地。
褚相龙仗着亲王撑腰,毫不畏惧,冷哼道:“读书人除了动嘴皮子,打过仗吗,领过兵吗?尔等在京城享受,却不知道边关将士有多苦。
“陛下,此次蛮族来势汹汹,早在去年尾就已发生过数起大战。王爷神勇无敌,屡战屡胜,若是因为粮草紧缺,后勤无法补给,耽误了战机,后果不堪设想啊。”
元景帝颔首:“淮王神勇,朕自然知晓。而今北方战事如何?”
褚相龙抱拳道:“王爷用兵如神,骁勇无双,那些蛮族吃过几次败仗后,根本不敢与我军正面对抗。
“只能仗着骑军快捷,四处劫掠,我军虽然占尽优势,却疲惫不堪。请陛下发放军饷粮草,也好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
王首辅皱了皱眉。
自去年年尾指责镇北王守城不出的弹劾后,北边发来的塘报确实说镇北王屡打胜战,蛮族对边关的侵略得到了遏制。
曹国公当即道:“镇北王劳苦功高,我等自不能拖他后腿。陛下,运粮役是两全其美之策。再者,若是军饷发不出来,恐怕会引起军队哗变,因小失大。
“即使有不妥之处,也该秋后再算。不该在此事扣押粮草和军饷。”
几位勋贵纷纷表示赞同。
战场之事,他们是行家,比文官更有发言权。
王首辅沉声道:“陛下,此事得从长计议。”
元景帝不理他,道:“诸位爱卿觉得呢?”
见状,诸公们纷纷松口,回禀道:“自当全力支持镇北王。”
陛下的倾向很明显,他们多说无益。
王党的几名骨干悄悄给王首辅使眼色,让他谨言,陛下对镇北王有多信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不然,当年也不会赐予镇北王镇国宝剑。
元景帝看向魏渊:“魏爱卿,你是军法大家,你是何看法?”
王首辅立刻看向魏渊。
魏渊出列作揖,朗声道:“无战时,军户耕种军田可自给自足。一旦战事开启,需朝廷调配粮草、军需,此乃至理。”
王首辅眯了眯眼,目光深沉的看着魏渊。
褚相龙闻言,露出了笑容,在战事方面,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说一百句,也不如魏渊说一句。
讨要来粮草和军饷,他此行回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左都御史袁雄松了口气,有些意外魏渊竟会支持他的计策,要知道如此一来,他就能避过科举舞弊案的风波,置身事外。
转念一想,此事符合陛下心意,内有勋贵助阵,外有蛮族大军“施压”,属于大势所趋,就算是反对此事的诸公也看明白了形势。
岂料,魏渊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件事要启奏陛下。”
众人循声看了过来。
魏渊表情不变,对诸公的视线不加理会。
元景帝道:“说。”
“手底下的铜锣在京城郊外发现一伙江湖人士死斗,便上前喝止,谁知道人多一方非但没有罢手,反而将围杀之人斩首,逃之夭夭。”
魏渊说的掷地有声,仿佛事情真相就是他口中所言:“死者临终前,高呼一声‘北方有变’。”
听到魏渊的话,在场诸公,包括元景帝,脸色一变。
褚相龙猛的扭过头来,盯着魏渊,旋即又收回视线,不敢冒犯,梗着脖子道:
“北方自然有变,蛮族四处劫掠,挑起战端……”
魏渊脸色平静,“所以,蛮族在北方血屠三千里,褚将军一句烧杀劫掠便搪塞过去?”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元景帝更是从大椅上起身,直勾勾的凝视着堂下的青衣:
“魏渊,你把话说清楚,何为血屠三千里……啊?!”
褚相龙忙道:“陛下,绝对没有的事……”
“你闭嘴!”
元景帝抬手打断,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魏渊:“你有何凭证。”
魏渊伸手往怀里,摸出香囊,解开红绳,一道青烟袅袅娜娜的浮出,在半空扭曲变化成一个面目模糊,目光呆滞的汉子,喃喃道:
“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魏渊继续道:“此人的尸体微臣已经带来,就在宫门外,陛下可以派人验尸,此人为北地人士!”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元景帝缓缓起身,脸色阴沉似水,一字一句道:“验尸!”
老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回去传令,像是在逃跑,大气都不敢出。
元景帝高居龙椅,神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下方诸公无声交流眼神,褚相龙也脸色铁青,用余光瞪着魏渊。
煎熬的等待了一刻钟,老太监返回,在元景帝耳边低语。
元景帝沉默许久,缓缓道:“着司天监术士进宫问话,朕乏了,诸位爱卿也去偏殿休息片刻吧。”
他盯着褚相龙,沉声说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率先起身,离开御书房。
诸公们在宦官的带领下,去了偏殿休息。
……
偏殿内。
户部尚书捧着茶,抿了一口,侧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魏渊,试探道:“魏公,此事当真?”
众官员顿时看向魏渊,后者脸色严肃,回了户部尚书一个冷淡的眼神:“赵大人觉得,本座是在开玩笑?”
“不敢不敢。”
户部尚书叹息一声:“血屠三千里,如果此事当真,北境得死多少人?打更人衙门暗子遍布,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对于户部尚书的试探,魏渊不作回应。
王首辅眯着眼,手指轻敲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炷香时间过去,老太监进入偏殿,恭声道:“陛下请诸公返回御书房。”
接下来,从司天监传唤过来的白衣术士对褚相龙进行了问话,答案出于预料,褚相龙所言句句属实。
镇北王在北方大胜蛮族,但北方蛮族的游击战术,确实给镇北王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让北方边军疲惫不堪。
蛮族大军被挡在边关之外,血屠三千里自然就不存在了。
御书房里,气氛霍然一松,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气。
“哼!”
褚相龙冷哼道:“不知魏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险些让陛下和诸公误会王爷。末将寻思着,王爷也没得罪魏公吧。”
魏渊不理,跨步而出,朗声道:“此事关乎极大,此人所言或许属实,但不代表北方情况真是如此。”
褚相龙竖起眉头,正要反驳,却见王首辅出列附和:
“陛下,微臣觉得魏公此言有理。事关重大,不能疏忽大意。必须彻查。”
在王首辅和魏渊的带动下,诸公们纷纷响应。
元景帝沉吟道:“诸位爱卿认为,此事怎么查?”
王首辅道:“陛下可继续征集粮草、军饷,运往楚州。同时再派一支钦差队伍随行,前往北境彻查此案。”
魏渊道:“臣附议。”
元景帝点头:“就这么办。”
……
许府。
苏苏撑着遮挡阳气的红伞,坐在屋檐上,看着院子里扎马步的小豆丁。
隔壁的厅里,李妙真正与许家的主母、小姐说话。
婶婶和许玲月一听又有客人借宿家中,心情就很不美丽。
前者是觉得,再这么下去,家里就变成善堂了。后者觉得,这个女人过于漂亮,对自己产生了威胁。
除了穿道袍的女子,外头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让许玲月简直芒刺在背,感觉仅靠容貌,自己不但毫无胜算,甚至还略有不如。
那个撑着红伞的女子,有一股难言的魅力,特别勾人。
不过,再听说李妙真是许七安的救命恩人后,婶婶和许玲月立刻改变态度,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欢迎。
“许家不愧是武者世家,我看那小姐儿年纪尚小,就要开始打基础习武。”李妙真还是很懂人情世故的,闲聊之余,不忘吹捧一下。
婶婶听了就很伤心,无奈道:“我倒是希望她能读几年书,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少也要知书达理,可惜是个痴儿。”
那孩子虽然是挺憨的,但怎么会是痴儿?许七安的堂弟是云鹿书院学子,竟不教妹妹读书?李妙真想了想,道:
“妙真借宿许府,闲暇之余,可以帮忙给小姐儿启蒙。”
她的想法是,许新年学业繁重,无心教导幼妹读书,而许七安和许平志是武夫,更偏向让许家小姐儿习武。
反正就是教孩子一段时间,不耽误事。
婶婶一愣,正要拒绝,谁知许玲月抢先一步答应下来,笑容含蓄:“如此便多谢李道长。”
李妙真对这个笑容温婉的清丽少女极有好感,微笑道:“举手之劳。”
说完,她发现许家主母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怜悯和同情。
……
“姐姐,姐姐,你真的是鬼吗。”
许铃音扎着马步,两条粗短的小腿微微发抖,她昂起头,看着屋檐上的苏苏。
“是啊,我会吃人的,你不怕吗?”苏苏恐吓道。
“怕!”许铃音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苏苏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她嘴里哼着小曲,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不见了。
“姐姐,姐姐……”
呼喊声从下方传来,苏苏低头看去,小小的女娃儿站在屋檐下,昂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
“你能下来吗?”小女孩说。
苏苏轻飘飘的落入院中,俯视着许玲月脑袋上的发旋,没好气道:“干嘛。”
许铃音不说话,鬼鬼祟祟的招手,示意她跟过来。
苏苏怀着疑惑,跟了上去,一路带到伙房,烟火气扑面而来,小豆丁努力的跨过门槛,回头说:
“姐姐你来啊。”
伙房里,南疆的小黑皮正在烧火,锅里热油滚滚,许铃音拉着苏苏到锅边,抬起脸,期待的说:
“姐姐你能自己爬进去吗。”
苏苏脸色陡然僵住。
……
许七安散值回府,把李妙真引荐给许二叔,许二叔本来以为是侄儿的朋友,端着长辈的架子点头。
沉稳开口:“李道长在何处修行啊。”
“她就是天宗圣女,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许七安补充道。
“……”
许平志差点起身行礼,高喊:见过圣女阁下。
“她与我在云州时结识……”许七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许平志愣愣点头,内心很不平静,思绪起伏。
大郎竟然连天宗圣女也认识,他的人脉越来越广,实力也越来越高,而我才刚刚突破到炼神境……真是有出息了啊。
许二叔欣慰的想,又觉得自己和侄儿差距越来越大,心里涌起失落感。
再看一眼儿子,这小子参加殿试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进步虽然没有宁宴这么夸张,但已是一步登天,人中龙凤。
我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可惜大哥死的早,看不见他儿子和侄子这么有出息……
这时,许新年沉声道:“大哥,王家小姐又约我游湖了。”
王家小姐是不是喜欢我家二郎了?许七安心里一动,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科举舞弊案时,王家小姐给他“通风报信”,内容属实,这就很不寻常。
此时,联系到两次游湖邀请,几乎可以断定那王家小姐对二郎有意,而且攻势很足。
想到这里,许七安笑道:“那你同意了吗。”
许新年“呵”一声:“我以殿试在即为由,拒绝了。”
“干的漂亮,二郎……”许七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吾辈楷模。”
大郎阴阳怪气的嘲讽二郎。
吾辈楷模?用词不当,呵,没文化的大哥……二郎也在心里嘲讽大郎。
……
结束晚餐,许七安来到李妙真的房间外,正要敲门,便听里面传来苏苏说话声:
“主人,这家的小孩儿好可怕,她,她想吃我,还热了一锅油。”
“童言无忌,行事也是如此,不必在意。”李妙真随口敷衍。
“不是啊,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开玩笑,那灼灼逼人的眼神……”苏苏说了几句,见李妙真兴致缺缺,生气的哼一声,叫道:
“臭男人,你妹妹要吃我。”
话音方落,房门自动敞开,苏苏掐着小腰,鼓着腮,气鼓鼓的瞪着他。
啊,这……我想起来了,婶婶和她说过,鬼炸一炸很好吃,这蠢小孩不但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
所以,这份记忆力明明背诵英语单词都绰绰有余,怎么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岔开话题:“苏苏,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答应你两个要求,你就给我做妾三年。”
李妙真闻言,狠狠瞪了眼苏苏。
论起女子韵味,比主人更柔媚更勾人的艳鬼掐着腰,说道:“对呀!你帮我重塑肉身,再替我查明当年父亲因何斩首。
“我不但给你做妾三年,我还给你生儿子。”
其实做不做妾无所谓,许七安当初答应她,是觉得欺负一个女鬼有些过意不去。
现在既然李妙真来了京城,他也不会忘记当初的约定。
当然了,苏苏非要报答的话,做妾也是可以的嘛。
一定要让宋卿塑造一具36D的肉身,我自己是无所谓啦,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他默默口嗨了一句,看向李妙真:
“先说说你们知道的一切。”
主仆二人表情严肃起来,李妙真说道:“苏苏出生江州,父亲是江州知府。元景15年被问罪斩首,原本家中女眷会被充入教坊司。
“其母性格刚烈,不愿入教坊司为妓,一杯毒酒毒杀了所有女眷,其中包括苏苏。但她当时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在外求学,侥幸逃脱一劫。
“这趟赴京,我带着苏苏绕道去了江州,想查一查当年的往事。没想到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怪事?”
许七安拉开椅子坐下,吩咐苏苏给自己倒水。
我还不是你小妾呢,就这样使唤人了……艳鬼苏苏嗔他一眼,听话的倒水去,毕竟现在谈的是她家灭门惨案。
她要依仗这个男人帮忙,否则光凭她和主人李妙真,查十年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等许七安喝了一口茶水,李妙真说道:
“苏苏的父亲叫苏航,贞德29年的进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贬回江州担任知府,次年问斩,罪名是受贿贪污。”
许七安摩挲着茶杯,问道:“有什么问题?”
“有,”李妙真侧头看向苏苏,“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京城待过。苏苏的魂魄是完整的,我师尊发现她时,她吸纳乱葬岗的阴气修行,小有成就,只要不离开乱葬岗,她便能一直长存下去。
“这样修为的怨魂,不会遗漏记忆,除非她生前,记忆就被抹去。”
苏苏说道:“也许,也许我确实没来过京城呢。”
许七安摇头:“但凡入京为官,家眷都要迁居京城。我更倾向于苏苏生前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嗯,有点意思。”
两人一鬼沉默了片刻,许七安道:“既然是京官,那么吏部就会有他的资料……吏部是王首辅的地盘,他和魏渊是政敌,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无权查阅吏部的案牍。
“所以你们不要急,等待机会吧。”
李妙真和苏苏点头。
许七安抿了抿温热的茶水,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当年苏家出现意外时,他多大?”
苏苏歪着头,想了想:“叫苏承志,家里出变故那一年,他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样子。”
那现在的年纪大概三十一二岁,这个小舅子就没法找啊,不啻于大海捞针……大奉如果有一个发达的公安系统就好了……许七安暗示道:
“我会尝试帮你找的,但你不要抱太多希望。”
苏苏“嗯”了一声,知道寻亲的事过于困难,没有强求。
这件事解决后,许七安提及第二件事,望向李妙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天人之争?”
李妙真没有犹豫,“先下战书,然后约个时间,七天之内吧。”
许七安缓缓点头,直言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天人之争结束前,你最好别的离开京城。不管收到什么样的信件,接触了什么人,都不要离开。”
李妙真眉毛一扬,“你是说有人会对我不利?”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许七安叹息一声:“如果你在京城发生意外,天宗的道首会善罢甘休?道门一品的陆地神仙,恐怕不比监正差吧。”
苏苏挺了挺她的纸胸脯,神色傲娇:“知道我们道首是一品,还有人敢对主人不利?”
许七安为女鬼的智商感到惋惜:“你爹好歹是进士,你却完全没有遗传父亲的聪明……正因为妙真是天宗圣女,所以才招人惦记。
“陛下沉迷修道,为了维持权力的稳定,促成了如今朝堂多党混战的局面。对此,早就有人心存不满。天人之争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良机……
“另外,此事闹的人尽皆知,江湖人士纷涌入京,其中必定混杂着别国谍子。这些人恨不得李妙真死在京城。”
苏苏恍然大悟。
“你是道门四品,等闲人不是你对手,四品以上的外族高手想进京城来杀你,痴心妄想。而朝廷里的高手,更不可能在京城动手,除非他们抱着死志。”
“多谢提醒,我明白了。”李妙真说道:“我会在许府附近安排鬼魂警戒,有可疑人物靠近,会立刻做出示警。到时候我会提前出手,或离开许府,不会殃及你家人。虽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然后,她忍不住嘲讽道:“该死的元景帝。”
喂喂你慎言啊,这种话网上说说就好了……许七安笑着颔首,起身,说道:“那么,我这个橘外人,就不打扰两位姑娘的美梦了。”
在李妙真和苏苏略显茫然的目光里,离开房间。
……
三月二十七,宜开光、裁衣、出行、婚嫁。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距离会试结束,正好一个月。
天色朦胧,婶婶就起来了,穿着绣工考究的长裙,秀发略显凌乱,仅用一根金钗挑在脑后。
她漂亮的眸子有些呆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袋浮肿。
婶婶一边安排厨娘为二郎做早餐,一边带着贴身丫鬟绿娥,敲开二郎的房门。
许新年穿着浅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紫阳居士送的紫玉,精神抖擞的来给母亲开门。
“二郎起这么早?”婶婶打着哈欠,说道:
“娘让伙房做早膳了,二郎你要不要再睡一刻钟,娘来喊你。”
“不用。”
许二郎好歹是八品的儒生,精力远胜寻常之人,宽慰母亲:“娘不用担心,殿试是排名考试,以我会元的身份,不会太低。”
婶婶当下安心,带着绿娥出房间,跨过门槛时,突然尖叫一声。
许二郎大吃一惊,奔出房间,查看情况,看见庭院里,静静的立着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
此时刚过三更不久,天还没亮,那女子撑着猩红的伞,穿着白衣,浑身透着一股诡异。
“许夫人。”
苏苏嫣然一笑,盈盈施礼。
婶婶松了口气,心说,这个点儿,她不在房间里睡觉,跑出来作甚。差点以为遇到鬼了呢。
许二郎盯着苏苏看了片刻,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对婶婶说:“娘,你回房休息吧。”
打发走婶婶,许二郎望着庭院里的苏苏,道:“我大哥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看出我是魅?不愧是云鹿书院的学子……苏苏笑容浅浅,勾勒出两个梨涡,娇声道:
“知道呀,他说要为我重塑肉身,然后当他三年小妾呢。”
……这还真是大哥会做出来的事,教坊司的花魁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口味了吗?他竟连鬼都惦记上了。
许新年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知道今天是殿试,三更刚过,许府就点起了蜡烛,李妙真听说此事,也出来凑热闹。众人用过早膳,送许新年出府。
“二郎,今日不但是关乎前程的殿试,更是你自证清白,彻底洗刷冤屈的契机,一定要考好。”许平志穿着铠甲,抱着头盔,语重心长的叮嘱。
许新年一边往外走,一边颔首:“知道,爹不用担心,我……”
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神色僵硬的看着对面的街道,两位“老熟人”站在那里,一位是魁梧高大的和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纳衣。
一位是青衫剑客,垂下一缕白色额发,年纪不算大,却给人历经沧桑的感觉。
又是这两人,又是这两人!!
许新年内心在咆哮。
“那是大哥的朋友……”许七安拍了拍他肩膀,抚平小老弟内心的愤怒。
以前是没有与四号接触,所以让许新年替他背锅,做掩饰。现在许七安的身份渐渐稳固,楚元缜逐渐接受了三号堂哥的人设。
一旦固有观念形成,楚状元就不会刻意去推敲,不会产生“三号人设有古怪”这样的质疑。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朋友,相信熟悉的人,就是这个原因。
恒远和楚元缜微笑颔首,打过招呼后,目光旋即落在李妙真身上。
这位天宗圣女有着白皙干净的瓜子脸,素面朝天,眼睛宛如黑珍珠一般,清澈而明亮。眉峰锐利,凸显出她身上那股似有似乎的凌厉气质。
与其说是天宗圣女,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军……对,她在云州参军长达一年……恒远和尚双手合十,朝李妙真微笑。
气息内敛,不泄分毫,看不穿修为……不过她既然来了京城,说明已经踏入四品,嘿,当年与张开泰一战,惨败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四品交手了。
楚元缜面带笑容,瞳孔里悄然燃烧起斗志。
光头是六号,背剑的是四号,嗯,四号果然如一号所说,走的不是正统的人宗路子……李妙真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五号丽娜,她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和她的徒弟许铃音一样。
“哒哒哒……”
许家三个男人策马而去,李妙真目送他们的背影,耳边传来恒远的声音:“阿弥陀佛,希望三号能高中一甲。”
楚元缜“嗤”的一笑:“能得个二甲便不错了,他到底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不过,三号身上有大秘密。”
恒远诧异道:“秘密?”
楚元缜笑着点头,高深莫测地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云鹿书院亚圣殿清气冲霄的异象,和三号有关。
“当然,这些是我的猜测,没什么根据,信不信在你。”
恒远恍然大悟。
李妙真脸色突然变的古怪起来,四号和六号并不知道许七安就是三号,一直以为许新年才是三号。
将来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们回忆起今日这番话,会不会如我一般,羞耻的恨不得痛殴许七安。却又不得不替他隐瞒。
因为这样一来,大家都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想到这里,她怜悯的看了眼四号和六号。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四百名贡士云集在午门之外,等待着殿试。
周遭是两列手持火把的禁军,雕塑般一动不动。
文武百官齐聚,在远处审视着参加殿试的贡士,时而交头接耳几句。唯有礼部的官员辛苦的维持现场秩序。
第三次核实身份、清点人数。
午门共有五个门洞,三个正门,两个侧门。平时上朝,文武百官都是从侧面进入,只有皇帝和皇后能走正门。
当然,状元、榜眼、探花也能享受一次走正门的殊荣。
身为会元的许新年,站在贡士之首,昂首挺立,面无表情。那架势,仿佛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过,读书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尤其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会元摆出这种姿态,就连远处的官员也在心里赞叹一声:
此子不凡。
鼓声响起,三通完毕,文武百官率先进入午门,随后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也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在金銮殿外的广场停下。
许新年眯着眼,眺望远处的金銮殿,只能看见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金銮殿内的奏对,无缘得见。
过了许久,文武百官们退朝,接下来才是殿试。
即使是许新年,此时也不由紧张起来。
“咕噜……”
贡士里,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众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呵斥有怒骂。
忍不住回首看去,透过午门的门洞,隐约看见一位白衣术士,挡住了文武百官的去路。
那白衣背对着众人,对周遭的呵斥声不闻不问。
儒家八品的许新年,甚至隐约听见了呵斥声。
“杨千幻,你想造反不成?速速滚开。”
“杨千幻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午门,今日是殿试,你想捣乱不成。”
怒骂之中,一声低沉的叹息传来,那白衣缓缓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呸……”
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下一刻,文武百官炸锅了,哗然如沸,场面一片混乱。
“发,发生了什么?”一位贡士茫然道。
“这,这不是银锣许七安嘲讽诸公的诗吗,那,那白衣似乎是司天监的人?”
“他不见了……”
四百多名贡士,再难保持肃静,交头接耳,不停的回首看向午门。
“肃静!”礼部的官员大声呵斥,道:“没你们的事,安心考试便成,谁若是再交头接耳,逐出午门,回家再等三年。”
贡士们顿时不敢在说话。
方才散去的诸公们又返回了,或脸色阴沉,或神情激动,或义愤填膺的进了金銮殿。然后里面传来争吵声。
一刻钟后,诸公们从金銮殿出来,没有再回来。
杨千幻……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许二郎心里嘀咕。
“京城云鹿书院中式贡士,许新年。”
这时,礼部官员的声音打断了许新年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从鸿胪寺序班官员手里接过密封好的试卷,昂首阔步的进了金銮殿。
……
殿试只考策问,只一天,日暮交卷。
许新年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皇宫,在皇城门口,看见大哥高居马背,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笑吟吟的等候。
“我与二叔说了,由我来接你。”许七安问道:“考的如何?”
“还行!”
许新年淡淡道:“如果我是国子监学子,一甲稳的很。”
……你可别装逼了!许七安满意点头:“不错,如此才配的大哥的威名,日后旁人不会说你虎哥犬弟。”
许新年叹口气:“大哥虽然名声在外,终究不是读书人,许府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得人尊重,还得有一位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许七安“嗯”了一声:“二郎好好努力,我刚从临安公主府上出来。”
“……”许新年拱了拱手。
他输了,还是装不过大哥。
许七安把马缰丢给许二郎,道:“二郎,你已经从科举之路走出来了,今晚大哥请客,去教坊司庆祝一番。”
“娘和妹子那里……”许新年皱眉。
“我和婶婶说,今日夜巡。而你嘛,殿试结束,与同窗把酒言欢不是很正常的事?”许七安道。
“大哥说的有理。”许新年笑了起来。
次日,清晨。
影梅小阁,宽敞奢华的锦塌,熟睡中的浮香“嗯”了一声,发出甜腻又慵懒的娇喘。
浓密的卷翘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她的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许七安的高高的鼻子,轮廓俊美的侧脸。
他已经醒了,静静的望着屋顶。
“早安,许郎。”
浮香从被子里探出双臂,勾住许七安的脖颈,同时压住他作乱的手。
“早什么早,早上要说:你昨晚好棒!”许七安打着哈欠,问道:“几时了?”
“讨厌,奴家说不出口。”
浮香也打了个哈欠,脸颊蹭了蹭许七安的脸,撒娇道:“水漏在床脚,许郎自己看呗。”
许七安上半身扑出床外,往床脚看去,下一刻,他从床上蹦了起来:“竟然辰时了,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我得立刻去衙门,不然下半年的月俸也没了。”
浮香手臂支着头,痴痴笑道:“昨儿都是许郎在磨人家,倒打一耙,呸。”
许七安离开影梅小阁,去往马棚,牵走自己的小母马,不出所料,二郎的马匹不见了,这说明他已经离开教坊司。
他骑乘小母马,返回许府,沿途左顾右盼,始终没有看见有卖青橘的。
“钟璃好像还在司天监,我该去接她了。”许七安嘀咕一声,转道往司天监的方向跑。
……
“扎扎扎……”
许七安拉下闸阀,通往司天监地底的石门打开,他扯着嗓子喊:“钟璃,我来接你了。”
声音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过了片刻,那条笔直通往地底的台阶传来脚步声,油灯燃烧,火色的光晕映照出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披头散发的钟璃登上台阶,清脆的声音从头发里传来,带着几分雀跃:“你来啦。”
“走吧,随我回家。”许七安转身欲走。
钟璃回过身,朝漆黑地底高喊:“杨师兄,好好闭门思过,不要再惹老师生气了。”
说完,她拉下把手,关闭石门。
许七安边往外走,边好奇打听:“杨师兄做错什么事了么。”
钟璃看了看他,低声说:“杨师兄昨日去了午门,拦住文武百官的去路,念了你的那首诗。
“诸公和陛下大怒,派人谴责老师,严惩杨师兄。老师把杨师兄吊起来抽了一顿,而后关押进地底,思过一旬。诸公和陛下这才罢休。”
……许七安惊呆了,面孔呆滞,难以置信有人会为了装逼,竟做到这一步。
杨千幻被监正吊起来抽了一顿?我当时没有旁观,真是太可惜了啊!!
心里惋惜着,他也没忘记正事,在大堂里环顾一圈,由于九品医者们跑光了,他只能询问身边的钟璃,道:
“有没有掩盖身上气味的药粉?我昨晚喝了些酒,你可能不知道,我婶婶和妹子特别不喜欢我喝酒……”
“噢。”钟璃点点头,乖巧的说:“掩盖脂粉味的方法很简单,你等等,我给你找熏香。”
这就有点尴尬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回到许府,他在庭院的石桌边,看见丽娜和苏苏在对弈,许铃音在不远处扎马步。
“大锅……”
小豆丁假装很开心的迎上来,趁机偷懒休息。
丽娜显然是不称职的师父,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漂亮的脸庞充满了严肃和思考。
这倒是稀奇……感觉看到两个学渣在讨论微积分……许七安好奇的走过去,定睛一看。
原来两人在玩五子棋!
走了走了……
因为路上已经提醒过钟璃,所以司天监的五师姐见到一只鬼坐在院子里下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反复看了几眼。
“这是一只魅,很罕见的。”她小声说。
我知道,魅的特点就是漂亮,喜欢在深山老林里勾引路人,然后抽干他们的精气,嗯,这个精气它是正经的精气……许七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清楚。
钟璃见状,便不再多说。
随后,许七安发现李妙真不见了,顿时一惊,跑到院子问苏苏:“你家主人呢?”
苏苏头也不抬,专注的盯着棋盘,娇声回复:“去灵宝观啦。”
……
皇城门外,穿道袍的李妙真被虎贲卫拦了下来。
她不急不恼,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而后一拍后背,“锵”的一声,飞剑出鞘。
不远处的虎贲卫见状,以为她要强闯皇城,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兵刃。
李妙真翩然跃上剑脊,飞剑带着她扶摇直上,于二十丈高空凝滞。这个高度,已经可以看到极远处的灵宝观。
城头的虎贲卫拉开弓弦,转动床弩、火炮,对准了李妙真,只要长官一声令下,当即就是万箭齐发。
虎贲卫千户没有下令攻击,他眯着眼审视着李妙真,心里灵光一现。
道袍、女子,要进皇城……是天宗圣女李妙真?那位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
不过,李妙真如果执意飞剑闯皇城,那么等待她的,必是禁军高手、打更人们的反扑。
李妙真当然知道自己被锁定了,但问题不大,她并没有强闯皇城的想法。
凝视着远处的灵宝观,气沉丹田,声音清越:“天宗弟子李妙真,奉师命而来,与人宗弟子切磋论道。
“时间,地址,由人宗来定。”
声音极具穿透力,不震耳欲聋,却传出很远,皇城内外,清晰可闻。
皇城里居住的达官显贵、宗室、衙门的官员,在这一刻,全都听见了李妙真的“战书”。
皇城外,紧邻着红色城墙的内城居民,同样被声音惊动,行人停下脚步,摊主停下吆喝,纷纷扭头,望向皇城方向。
临安府。
穿着红色层叠宫装,正与宫女们踢绣球的临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问道: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几名宫女侧着头,静静的望向皇城方向。
“听见啦,好像是什么天宗弟子李妙真……”被许七安拍过屁股的那位宫女回应。
话音方落,清冷悦耳的声音从相反方向传来:“三日之后,卯时三刻,京郊渭河畔,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出战。”
裱裱微微张大小嘴,心里浮现许七安与她说的奇闻趣事,其中有一件事——天人之争!
“三日之后,我要去看,我要狗奴才带我去看。”裱裱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让侍卫传唤自己的狗奴才。
淮王府。
鲜花烂漫的后花园,穿荷色长裙的女子站在花丛中,遥望城门方向,低声道:“三日之后,卯时三刻,京郊渭河畔……”
她眉眼弯了弯,喜滋滋的说:“又有好戏看了。”
无风,但满院的花朵轻轻摇曳,似乎在回应着她。
……
李妙真来京城了,于三日之后的渭河边,与人宗弟子楚元缜决斗。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短短半天里,几乎传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沸腾的是那些早早闻讯入京的江湖人士,他们等了足足一个月,终于等来天人之争。
等来道门人宗和天宗最杰出弟子的决斗。
尽管很多人都面临着盘缠耗尽的尴尬,但没有人埋怨,甚至觉得提前来京城,是一个无比正确,且庆幸的决定。
因为在天人之争前,他们见到了一场百年罕见的斗法。
这一点,从因为晚来而错过斗法的江湖侠客们懊悔的态度里,就可以充分证明。
即使没有后续天人之争,对于大部分江湖人士而言,已经是不枉此行。
某座酒楼,销魂手蓉蓉与美妇人,还有柳公子以及柳公子的师父,四人找了个窗边的空位,边用午膳,边说起天人之争。
两位主角理所应当的成为焦点。
蓉蓉给美妇人倒酒,却扭头看向中年剑客,脆声道:“我听前辈说过,这楚元缜似乎是元景27年的状元郎?”
中年剑客闻言,脸色有些唏嘘,“是,当年我在京城游历,恰好杏榜之期,看着他成为会元,而后是状元……
“没想到,他竟已辞官不做,成了人宗的记名弟子。甚至今日,代表人宗出战。”
“师父,我听说那李妙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仙子,你说她会是道门几品?”
柳公子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国色天香”四个字。
对于徒弟的问题,中年剑客摇头,“那天宗圣女几乎不在江湖走动,名声不显,为师也不知道她是几品。
“不过,江湖还有一个传闻,前年横空出世的飞燕女侠,就是天宗圣女。”
“飞燕女侠是天宗圣女?”蓉蓉吃了一惊。
飞燕女侠的大名,她略有耳闻,此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不是在做好事,就是在做好事的路上。
其事迹深受江湖游侠的传颂与称赞。
不过,一年前,她突然绝迹江湖,不知去了何处。
中年剑客笑道:“都是江湖传闻,不知真假。不过飞燕女侠自一年前绝迹,不知去向何处。”
这时,邻桌一位穿蓝袍的江湖人插嘴,嘲讽道:“孤陋寡闻了吧,飞燕女侠是去了云州剿匪,才消失一年的。”
去云州剿匪?
不等中年剑客发问,周遭的江湖人士纷纷看了过来。
“阁下怎么知道飞燕女侠去了云州剿匪。”
“我不但知道飞燕女侠去了云州,我还知道她就是天宗圣女李妙真。”蓝袍江湖客喝一口小酒,侃侃而谈:
“我有一个兄弟,青州人士,年初时突然回乡,说这一年身在云州,随飞燕女侠四处剿匪,修为大涨。也是他告诉我,飞燕女侠就是天宗圣女。”
中年剑客目光闪烁,对于蓝袍男子的话,充满了质疑,问道:“既在云州剿匪,怎么又突然返乡?”
蓝袍江湖客嗤笑道:“自然是剿匪结束了,去年年尾,朝廷派了两名金锣,以及一众银锣亲赴云州,将云州的山匪连根拔起。
“打更人衙门的那位许银锣,当时就在其中,据说差点死了一回?”
当即就有知情的江湖人士开口,说道:“不是差点,是真死了一回。”
“屁话,死了还能复活?”
“嘿,一看你们这些穷酸家伙就知道去不起教坊司。那许银锣是教坊司常客,随便挑一个院子问一问里头的姑娘,就能打听出很多关于许银锣的事。”那位知情的江湖人士说道:
“据说,当时云州布政使率兵叛乱,数万兵马围攻了巡抚一行人。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是许银锣一人一刀,挡住了数万叛军,就如他前几日挡住文武百官。
“杀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力竭而亡。但也拖到了援兵的到来,逆转局势。”
大堂里哗然,不管是江湖人士,还是普通百姓,都惊呆了。
“一人挡数万人,世上真有此等高手?”
“我觉得有可能,你们没看斗法吗?许银锣天纵之才,连佛门罗汉都甘拜下风。”
“可我怎么听说是监正在帮他。”
“住口,是许银锣凭一己之力战胜佛门,关监正什么事,我不允许你诋毁大奉的英雄。”
……
灵宝观,幽静小院。
元景帝负手而立,站在池边,凝视着盘坐水池上空,闭目打坐的绝色道姑。
“唉,国师啊,此战过后,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天宗的道首就会入京。届时,国师就危险了。”
元景帝叹息一声:“监正多半是不会插手此事的。”
如果监正能出手庇护,再加上洛玉衡自身实力,对付一个天宗道首是绰绰有余。
当然,元景帝知道这是奢望,一品高手之间,没有特殊缘由,几乎是不会动手的。况且,监正对人宗的态度冷淡,指望他出手抵挡天宗道首,概率渺茫。
“国师若不能踏入一品,即使楚元缜胜了,意义也不大。”元景帝摇头。
天人两宗有一个规定,道首争斗之前,先由两宗的弟子较量一番,输的一方,待真正的天人之争时,得让对方三招。
但洛玉衡只是二品,与天宗道首相差太大,纵使楚元缜胜出,她有了三招的先机,最后还是一样会输。
“有什么办法,能延期这场天人之争?”元景帝问道。
他没有说阻止,因为那不切实际。纵使他是皇帝,也无法左右一位二品,一位一品高手的道统之争。
洛玉衡睁开眸子,灵光闪动,淡淡道:“分不出胜负即可。”
分不出胜负……元景帝咀嚼着这句话,无奈道:“除非李妙真同意。”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
许府。
在院子里逗弄小豆丁的许大郎,忽然听见一声尖细的猫叫,侧头看去,一只橘猫蹲坐在墙头。
“铃音,你先去找你师父玩,大哥有事要办。”许七安摸了摸妹妹的脑瓜。
“好的,大锅我晚上要吃桂月楼的菜。”许铃音牵着大哥的手指。
“行吧,待会出门给你买,赶紧滚。”许七安指头戳她脑门。
许铃音高兴的跑开,蹦蹦跳跳。
橘猫顺势跃入院子,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口吐人言:“李妙真下战书了。”
许七安颔首:“我知道。”
橘猫露出人性化的微笑,说道:“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许七安没回答,默默的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许久,许七安低声道:“道长,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橘猫摇头,“许大人,贫道何时坑过你。”
这……许七安叹口气:“你这个节骨眼来找我,我有不祥的预感。”
“作为身怀大气运的人,你这份直觉还是很敏锐的。”橘猫呵呵笑着。
“什么?”
许七安惊讶的看着它,此人……此猫竟把臭不要脸的话,说的如此光明磊落。
他谨慎回答:“道长,你有说话的权力,但永远不要忘了,拒绝是属于我的权力。”
“我想你帮忙阻止天人之争。”橘猫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给许七安来了一句“当头棒喝。”
他默然几秒,沉稳的点头:“说说看你的想法和理由。”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天人之争吗?”橘猫跃上石桌,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瞳孔凝视着许七安。
“道统之争。”许七安回答。
橘猫微微颔首,又摇摇头:“相传,人宗和天宗的两位祖师在一次论道中大打出手,双双重伤,返回宗门不久便羽化。
“两人同时一句遗言:每隔甲子,天人之争。
“而后的数千年岁月里,人宗和天宗的道首,每隔一甲子,便会进行一场天人之争。有死有伤,也有平手。
“后来慢慢形成一个传统,道首之间争斗前,由两派杰出弟子各代师门出战。赢的一方,可得三招先机。”
许七安皱着眉头,问道:“我听妙真说,天人之争背后还有隐情?道长你知道吗。”
橘猫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语气:“我若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不答应了?”
许七安同样一副似笑非笑的语气:“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说了。”
“真正的原因,只有天人两宗的道首才知道。但根据过去无数年的蛛丝马迹,其实可以推测出一些东西。”橘猫说到这里,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大概在两千年前,天宗一位道首闭关修行,错过了天人之争,然后……他消失了。
“六百年前,天宗一位道首不知因为何事,独闯巫神教总坛,重伤而返,养伤期间错过天人之争,他也消失了。
“至于人宗,人宗从未出现过一品陆地神仙,但每一位在天人之争中胜出的人宗道首,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冲击一品。”
错过天人之争,天宗道首会消失……赢了天人之争,人宗道首会立刻冲击一品陆地神仙?这,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许七安愈发觉得,道门的水比想象中的还深。
“你还没说你的理由呢。”许七安收回思绪,盯着橘猫。
以上是天人之争背后的隐秘,但不是金莲道长请他阻止李妙真和楚元缜的理由。
“我和洛玉衡有过约定,她将来会在地宗清理门户的行动中助我一臂之力,因此我想拖延天人两宗的争斗。在解决地宗道首之前,不希望她出现意外。倘若天人之争如约举行,洛玉衡凶多吉少。”
橘猫的眼神里流露出严肃和沉重。
道长真是个合格的地宗弟子,为了清理门户,煞费苦心……许七安心里感慨,有些佩服金莲道长的大义。
但他依旧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件事上给予帮助。
“可天人之争岂是我一个小银锣能阻止。”他摊了摊手。
“没让你阻止天人两宗的道首,但你可以阻止楚元缜和李妙真。”金莲道长循循善诱:
“许大人想不想扬名立万一次?想不想在云集京城的江湖人士面前,好好露次脸,出个风头?”
我又不是杨千幻,我可不喜欢装逼……许七安质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参与天人之争?这并不是个好主意,首先我打不过他们。其次,即使搅乱了三日之后的斗争,那五日之后呢,十日之后呢。
“道长,你这法子不行的。”
橘猫轻轻摇头,一副提点晚辈的语气:“出招要有章法,行事也是如此。你毫无准备,毫无理由的扎进去,李妙真和楚元缜自然不会搭理你。即使侥幸破坏了战斗,你也不可能破坏后续的战斗。
“但是,你可以给自己找个理由。”
“理由?”许七安反问。
“比如说,天人两宗在你许大人看来不值一提,两宗的弟子不过尔尔,你见猎心喜,想要与他们交手。并当着群雄的面向他们邀战,与他们赌斗:如果他们能打败你,天人之争就继续。如果不行,那就等到能打败你,再进行天人之争。”
许七安目瞪口呆,“这也行?如此牵强的理由……”
金莲道长“呵”了一声:“那是你没在江湖上闯荡过,江湖人士下战书,从来都是简单粗暴,不敢应战,就狠狠羞辱,羞辱到答应为止。
“这还是讲规矩的,不讲规矩的,直接上门砸场、踢馆。
“李妙真和楚元缜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你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削他们面子,他们十有八九会应战。而一旦应下来,约定便成了。纵使天宗长辈,也不能说什么,只会催促李妙真尽早解决你。”
天宗长辈真的不会纷纷下山,一人给我一巴掌?许七安道:“如果李妙真始终赢不了我,是不是天人之争就不会进行?”
橘猫又斜他一眼:“贫道最欣赏许大人的一点,就是你过于自信。我说过了,天人之争无法阻止,但可以拖延。你拖延个一年半载就行。
“当然,这确实会得罪天宗,换成其他人,可能不敢,但你没问题。”
是我没问题,还是你强行说我没问题……许七安黑着脸,道:“为什么。”
橘猫呵呵笑道:“因为你足够年轻,因为你和李妙真有交情。如果是其他人强行参与,天宗长辈或许不会出手,但会责令李妙真斩杀阻拦之人,甚至会赐予相应的法宝和丹药,这一点无需怀疑,天宗的道士足够冷漠。”
“那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许七安问道。
“相信我,洛玉衡不死,你将来会得到一份难以想象的馈赠。这也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之一。”橘猫悠然道。
猫东西,又给我画大饼……许七安沉吟片刻,道:“我要考虑考虑。”
橘猫点点头,耐心十足。
许七安坐在石桌边,思考着参与此事的利弊。
先排除空头支票(难以想象的馈赠)。
仅是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交手,这不是一场切磋,而是背负师门使命的死斗,尤其是楚元缜,他虽不是真正的人宗弟子,但一身剑法来自人宗。这份香火请他得还,因此,他会拼尽全力为洛玉衡赢下三招先机。
李妙真做事一板一眼,让她在天人之争里放水,几乎不可能。除了性格之外,还涉及到天宗的颜面。
最好的解决就是一胜一负,两败俱伤。最差的结果,可能会出现一死一伤?
而如果我能阻止这场天人之争,这样的情况就可以避免。
可我只是一个六品武者,而两位杰出弟子的真实战力,有四品……嗯,得到神殊和尚的精血滋养,我的金刚神功早就超越正常品级。
战力方面,我或许比六品武者强,但肯定不是四品,甚至五品武者的对手。可论防御力,四品武者恐怕都不如我。
金莲道长如此笃定我能帮忙,似乎是看穿了我的虚实……那天我和李妙真交手,道长看出端倪了?
“道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天地会内部成员,但碍于宗门命令,不会留手,他们中出现伤亡,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许七安叹口气。
橘猫满意的笑容,点点头,就像成功忽悠小朋友的大人。
“至于天宗长辈们的反感,我相信问题不大,道长你不至于害我。”许七安道。
橘猫再次笑着点头。
“所以,我拒绝。”许七安得出结论。
橘猫的笑容倏然凝固。
“为什么?”橘猫语气急切,道:“许七安,互帮互助是天地会的宗旨。”
有事许大人,没事许七安,您真是一只现实的猫……许七安诉说着惨痛经历:“上次我们去找丽娜,差点死在地底,好处没捞到,命却快没了。”
“你吸收了玉玺里的气运。”橘猫抬起前爪,拍了拍桌面。
“那这次呢?这次我能有什么收获。”许七安唉声叹气:“道长啊,你要知道我的名声来之不易,京城百姓都很崇拜我,视我为大奉英雄。
“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修为远高于我,你让我去挨揍,有损我一人一刀,独战数千叛军的威名。有损我力挫佛门的威名。”
橘猫叹息一声:“你想要什么?”
许七安露出纯真的笑容:“两个要求,一,我要一件宝贝,是什么没想好,就当是你欠我的。但以后我问你要,你不能反悔。”
橘猫沉思片刻,点头:“但你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唉,第二个要求呢。”
许七安端正脸色,道:“我要一枚青丹。”
“!!!”
橘猫抬起爪子,在桌面用力拍了三下,大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青丹和脱胎丸一样,一甲子才炼三颗,脱胎丸是材料难寻,而青丹是炼制手法复杂,材料昂贵,论成本,是脱胎丸的好几倍。”
这小子也不想想,如果他金莲有青丹这样的宝贝,当初用的着让他去灵宝观找洛玉衡求丹药?
地宗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
许七安搓了搓手,热情的笑着:“道长这话说的多生分,咱们是一个组织的,我还能对你狮子大开口不成。
“你没有青丹,可人宗有啊,道门里谁不知道人宗是狗大户。”
橘猫犹豫很久,踌躇道:“我去试试,黄昏前给你答复。”
许七安连忙点头:“不急,明日也行。天人之争在三日后。”
橘猫不理他,窜入花圃,消失不见。
“金莲道长这个老油条,总喜欢薅晚辈羊毛,比白嫖还过分。”许七安哼哼唧唧的说。
所谓青丹,是一种洗精伐髓,强筋健骨的丹药,这八个字可以说被用烂了,江湖上卖大力丸的不屑用这八个字形容自己的药。
但青丹的洗精伐髓、强筋健骨,和平时意义上的不同。它能让六品铜皮铁骨境的武夫,防御力突飞猛进。
“我的金刚神功达到瓶颈,神殊和尚的精血还剩小部分残余,但怎么都无法化为己用,沉淀在身体里的话,那就浪费了……”
许七安为此,特意向魏渊讨教,当然,他只问如何让金刚神功在短期内突飞猛进,魏渊给他指了两条路:实战历练和青丹。
“之前我还在苦恼,如何让金刚神功达到小成境界。今日橘猫道长找我帮忙,突然就打开了思路……
“换个角度思考,是不是和我强大的气运有关?我需要突破,需要青丹和死斗,李妙真恰好就来京城履行天人之约。”
……
“什么办法?”
元景帝眼睛微亮,望向浮于池中的绝色美人。
洛玉衡红唇轻启,清冷中带着柔媚,“派人阻止这场天人之争即可,得是同辈,且不惧天宗报复。”
元景帝皱了皱眉,沉吟道:“强行干预的话,天宗势必派人兴师问罪。或许,可以以赌约的方式插足。”
洛玉衡点头,随后又摇头,柔声说:“赌约一旦成立,至死方休。代价太大了。陛下不必为了此事,折损一位年轻天才。”
这相当于把自己卷入天人之争里,本来是天宗和人宗的约定,而今变成三方约定。
天宗与人宗的斗争是有原因的,他们会遵循规矩。可这个强行干预进来的人,在天宗眼里就是个麻烦。
天宗的反应无外乎两种:一,责令李妙真速战速决,对此,天宗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帮助”。
二,师门长辈直接过来,一巴掌拍死坏事的家伙。
这里不存在全身而退的可能,你若想毁约,退出决斗,首先目的没有达到,天人之争如期举行,只不过是延缓了几日。
其次,天宗的道士未必肯答应,到时候还是一巴掌拍死毁约的家伙,拍的还光明正大,有理有据。
元景帝置若罔闻,目光从洛玉衡脸上挪开,遥望司天监方向,道:
“因此,司天监的杨千幻,是最佳人选。即不惧天宗报复,又有足够的能力对付楚元缜和李妙真。”
洛玉衡微微点头,元景帝说的没错,杨千幻是最佳人选,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朕即刻派人与监正商量。”
元景帝招手,唤来院外恭候的老太监,吩咐他去司天监请人。
两炷香时间后,老太监派出去的侍卫回禀,监正的答复是:杨千幻镇压在观星楼地底,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个结果,在元景帝和洛玉衡的预料之中,但依旧有些失望。
“监正从来只做‘规矩’中的事,此外,没有情分可讲。”元景帝摇摇头,颇为无奈的语气。
该做的事,监正一件都不落,不该做的事,哪怕是他这个九五至尊,也使唤不动。
“朕再想想办法吧。”元景帝说完,摆驾回了皇宫。
待元景帝离开,洛玉衡轻轻叹息。
返回皇宫,元景帝坐在御书房沉思一刻钟,抓起笔写了份名单,道:“大伴,去把名单上的人召唤入宫。”
……
南宫倩柔在宦官的带领下,穿过广场,进入御书房。
他扫了一眼,猩红地毯站着两名穿轻甲的青年,此外,并没有其他人。
这两人南宫倩柔认识,在禁军中效力,一位出身勋贵世家,一位则是草根武者出人头地。
那两人见到南宫倩柔,眼里闪过诧异。
南宫倩柔与他们并无交情,本身性格又阴翳孤僻,便没有打招呼,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
不多时,元景帝进来了,边走边审视三人,最后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沉声道:“知道朕为何召你三人入宫?”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草根出身的武者微微低头,那位勋贵世家的青年抱拳:“请陛下指示。”
元景帝颔首,缓缓道:“三日之后便是天人之争,朕希望你们能出手阻止……”
他事情利弊告之三人,而后问道:“你们中有谁愿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官升一级。”
这三人是京城最年轻的四品武者,也是属于朝廷的四品武者。
四品武者在外头罕见,大奉十三州,一州之地的四品屈指可数,但京城作为大奉的权力核心,四品高手的数量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不过三品武者只有镇北王一位,能断肢重生的三品武者,已经脱离凡人范畴,与四品是天壤之别。
南宫倩柔依旧面无表情。
草根出身的武者,眼里隐晦的闪过怒火。而勋贵出身的武者,却是忌惮和谨慎。
元景帝沉声道:“官加二级。”
草根武者眼里怒火愈炽,勋贵出身的武者,有些意动,最终还是摇头,低声道:“陛下恕罪,卑职能力浅薄,无法胜任。”
草根武者跟着抱拳:“卑职无法胜任。”
元景帝脸色如常的颔首,道:“你俩退下吧,南宫倩柔留下。”
两人松了口气,退出御书房。
元景帝踱步走回御座,等了十几息,开口说道:“他们两人,一人是对朕为人宗出头不满,归根结底是对朕修道不满。
“另一人是惜命,自身已是荣华富贵,不想掺和道门两宗的纷争。”
南宫倩柔平视元景帝,“陛下留我,是觉得我会出手?”
元景帝颔首:“南宫倩柔,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南宫倩柔瞳孔倏地收缩,迅速恢复如常。
元景帝盯着他:“只要你替朕摆平这件事,我可以借你两万精兵。”
南宫倩柔表情有了动摇,似乎极为意动,但最后他选择了拒绝,摇头道:“陛下,我答应过魏公。他没有还我名字之前,我不会离开他。
“再者,李妙真和楚元缜,任何一位我都不怵。可两人若是联手,我也无能为力。而为了如期进行天人之约,他们肯定会率先联手,把外人踢出局。非我不愿,能力不及尔。”
元景帝也不强求,挥了挥手。
南宫倩柔抱拳,退出御书房。
元景帝沉着脸,吩咐道:“告诉国师,朕无能为力,让她好自为之吧。”
如此倔强的女子,宁愿面对天人之争,也不愿与他双修,既然如此,你就去和天宗道首决一胜负吧。
……
灵宝观。
年轻的宦官躬身行礼,细声细气道:“国师,陛下也无能为力,京城中,年轻的四品高手都不愿插手天人之争。
“您知道的,陛下也不好强迫他们。”
洛玉衡没有睁开眼睛,淡淡道:“本座知道了。”
宦官不敢多留,作揖后,飞速离开。
过了一刻钟,小院的围墙出现一只体态修长的橘猫,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盯着池上的女子。
“师妹!”
洛玉衡没有抬头,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你来做什么。”
橘猫略作犹豫,一副商量的语气:“问个事儿,人宗手里有青丹吗?此丹难炼,价值连城……”
洛玉衡皱眉打断:“既知此丹罕见,还问?你一个地宗道首,要青丹作甚。”
橘猫有些尴尬:“在师妹眼里,贫道就是连吃带拿的穷亲戚吗。青丹我是用不到,我是替人来讨要的。”
洛玉衡“呵”了一声,讥笑道:“你不是穷亲戚,你是没脸没皮的臭道士。我父亲以前练过一炉青丹,两粒被元景帝取走,我手头有最后一粒。
“但此丹既难练又珍贵,我是不会给你的。除非你用地书碎片交换。”
地书碎片怎么可能给你,你人宗又不会用……橘猫心里腹诽,惋惜道:“罢了,我本来给师妹找了个帮手,能拖延天人之争的帮手,对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青丹,既然师妹不同意,那贫道只好回绝。”
洛玉衡霍然起身,喝道:“回来!”
霸道的探手一抓,将墙头的橘猫摄入手中,丢在池边的假山,妙目灼灼凝视,语速飞快的追问:
“对方是谁?你有几成把握?你可知道,一旦卷入天人之争,想抽身就难了。”
说话的同时,她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橘猫,专注而迫切。
“你对他不陌生,甚至考虑过和他双修。”橘猫舔了舔被弄乱的毛,悠悠道。
洛玉衡眼里的亮光黯淡,愠怒道:“他只是六品武者,即使有佛门金刚神功加持,撑死也就五品的战力。
“而楚元缜和李妙真可不是寻常四品能及。”
橘猫不疾不徐,缓缓道:“你别生气,许七安的金刚神功非等闲武者能比,我甚至怀疑,四品武者的肉身也未必比他强。”
洛玉衡冷笑道:“你怀疑?”
橘猫点头:“因为李妙真全力一剑,未能伤他分毫。”
洛玉衡一愣,只觉得荒唐至极,求证般的反问:“李妙真全力一剑,难伤他分毫?”
橘猫点头。
洛玉衡愕然不已。
……
浩气楼。
魏渊听完南宫倩柔的汇报,赞许的点头:“你应对的不错,参与天人之争,有害无益。本就是道门的纠纷,外人强行插手,是自讨没趣。”
杨砚“嗯”了一声,道:“人宗剑法无匹,天宗道法诡异,单对单的话,倩柔不惧任何人,但以一敌二,必败无疑。”
南宫倩柔淡淡道:“京城里,没有一位四品能同时应对两人。杨千幻的传送阵法或许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一旦交手,他走不过十招。”
战斗非术士所长。
魏渊说道:“三日后的天人之争,你们几个金锣都去看看,当做长长见识。道门高品的战斗可不多见。”
……
黄昏时,许七安听见了尖细的猫叫声,循着声音,在僻静的角落看见了蹲在树枝上的橘猫。
橘猫嘴里衔着一枚瓷瓶,轻轻张嘴,让它落在许七安的掌心。
“啵……”
拨开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扑入鼻腔。
“洛玉衡说,只要你全力以赴,是成是败,青丹都是你的。”橘猫道。
有了它,加上三日后的战斗,我的不败金身必定更上一层。还能阻止二号和四号两败俱伤,一箭双雕……许七安脸上喜色浮动,喟叹道:“国师真是有钱人啊。”
阿姨,我不想奋斗了。
橘猫站在枝头,俯瞰着许七安,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高手,我觉得你需要了解一些情报。”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想晚些时候向李妙真刺探情报呢……许七安道:“道长请说。”
“人宗的剑法你有所了解,楚元缜自创的养剑意,你也掌握,对于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李妙真,你对天宗的道法一无所知。”
“格物致知。”许七安说。
“格物致知……呵,形容的很贴切。”橘猫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李妙真同样擅长飞剑,这是道门七品,食气所带来的神异。
“道门五品金丹,可破一切虚妄,不畏世间浑浊,你的佛门狮子吼对李妙真无效。”
许七安点头。
“此外,还有雷法和五行法术,这些法术需要配合天时地利,决战地点在渭水,你小心水行法术便成。”橘猫说完,露出郑重神色:
“天宗的核心法术是天人合一,它具现化的能力,就是赋予世间万物灵性,与它们产生联系,让它们听命于自己。简而言之,你的刀可能不是你的刀,你的腰带,可能会拼尽一切的勒死你。
“你脚边的石头,会突然跳起来打你膝盖。
“甚至你的手,会突然抬起巴掌扇你一下。”
卧槽,天宗法术这么牛逼么,这就是所谓的:世上无所谓忠诚,只因为没有遇见我?在我眼里,所有东西都是二五仔?
许七安吃了一惊,对天宗花里胡哨的手段,充满了羡慕。
告别金莲道长,他当即返回房间,吞服青丹,炼化药力。
……
三日之期转瞬而过,天蒙蒙亮,楚元缜醒来,有条不紊的穿戴整齐,背上佩剑,顺便帮当年的同窗好友把被子盖好。
昨日两人饮酒到深,好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放水。
楚元缜其实知道,天人之争对朝堂很多人来说,是铲除“人宗”的大好机会。
很多人认为,只要没了人宗,陛下就会勤于政务,不再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
“你不懂,十年前我就看明白了,即使没有人宗,也会有其他道士,会有其他国师。就算这一切都没有,元景帝依旧会修道。他渴望长生,谁都无法阻止。”
楚元缜摇摇头,离开房间。
出了府,他看见青冥的夜色里,街边,站着高大魁梧的恒远。
“是许大人把我送进来的,贫僧与你一同前往。”恒远双手合十。
楚元缜沉默颔首,与恒远并肩而行,走了一阵,他侧头,看着中年和尚,道:“你想说什么?”
恒远目光转向楚元缜背上的剑,低声道:“贫僧想请求你,别让此剑出鞘。”
楚元缜没答应。
“这既是对天宗的不尊重,也是对李妙真的不尊重。”他说。
恒远一脸难过。
……
皇宫,一列禁军护送着两辆奢华的马车离开宫城,穿过皇城,驶向城外。
临安掀开车窗帘子,街道行人稀疏,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一股股香味钻进临安的鼻子。
她不由升起尝一尝平民早膳的冲动。
前面的马车里坐着怀庆,她此次出宫,是蹭了怀庆的光。整个皇宫,只有太子和怀庆能自由出入京城,不受阻碍。
其他皇子皇女都没这样的资格。
临安爱看热闹,不想错过天人之争,本来打算让狗奴才偷偷带她出城,她伪装成平平无奇的小媳妇,跟在他身边去渭水看热闹。
谁知狗奴才把她当成了皮球,一脚踢给怀庆。
好在怀庆还是比较仗义的,愿意带她出城。
“哼,回头看我怎么整治狗奴才。”临安愤愤的想。
他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
淮王府。
府中侍卫倾巢出动,簇拥着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驶离皇城。
……
许府。
许新年早早醒来,牵着马匹,“哒哒哒”的沿着街道而行,在拐角出看见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豪华马车。
十几名府卫守在两侧。
车窗帘子掀开,露出王小姐娇美的脸,笑吟吟道:“许大人,上车喝茶。”
殿试已过,许新年现在是翰林院庶吉士,不再是一介白衣。
今年的一甲特别没排面,风头全被天人之争给抢了。
连京城百姓的关注点也转移到道门的纷争中,百姓们听说天人之争一甲子一次,很多人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转念一想,科举三年一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王小姐趁机邀请许新年共同观看天人之争,许新年这次没有拒绝。
王小姐高兴坏了。
待许新年上车后,她忙吩咐丫鬟倒水,笑着说道:“我听爹说,天人两宗的弟子,都是了不得的大高手。”
她想了想,找了个对比,“不比打更人衙门的金锣差。我还听说,天宗圣女貌美如花,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许新年平静的点头。
他过于冷淡的态度,让王小姐有些泄气,试探道:“辞旧对天人之争不感兴趣?”
不声不响,辞旧叫上。
许二郎摇头,道:“我知天宗圣女是何许人也,她入京后,一直住在我府上。”
王小姐愕然,瞪大眼睛,“辞旧莫要说笑,天宗圣女怎么会在你府上?你,你与她是旧相识?”
天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宗派,以许府的地位,怎么都不可能“高攀”的上天宗圣女。
“天宗圣女和大哥是朋友,两人在去年云州案中结识,天宗圣女随我大哥奋勇杀敌,斩叛军剿山匪,患难与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许新年边解释,边抿了口茶水。
这些话是大哥告诉他的,而娘也说过,这位天宗圣女过去一年里,在云州组建私军剿匪……娘之所以知道,是天宗圣女亲口告诉她。
天宗圣女与许银锣结下深厚情谊……王思慕恍然,暗暗松了口气,脸庞随之洋溢起温婉的笑容,道:
“我听府上的客卿说,天宗圣女李妙真有四品的实力,而楚元缜既与他比斗,实力也不会差。放眼京城,这般年轻就有四品的修为,屈指可数。”
楚元缜可不年轻了……许新年颔首,道:“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的确是人中龙凤。”
王思慕顺势道:“不过,再有个几年,许银锣定能与这两位比肩,斗法之后,京城都在说,许银锣天赋不输镇北王。”
许新年昂了昂下颌,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大哥修为还差了些,这些流言蜚语,都是捧杀。”
他似乎很骄傲……果然,恭维许七安很能讨许辞旧欢心……王思慕心里分析。
马车缓缓行驶,在内城的城门口,偶遇了在怀庆和临安的队伍。两辆金丝楠木制造的马车停在城门口。
“殿下,您看那是不是王家小姐的马车?”
掀起窗帘看景色的丫鬟,瞧见了王思慕的马车,喜滋滋的扭头告诉临安。
“真的是思慕妹妹的马车,”临安凑过去一看,眉开眼笑,吩咐道:“去通知一下,请她过来,我要与她同乘。”
丫鬟立刻扯着嗓子喊。
另一头,马车里的王思慕听见呼唤,愕然的掀开帘子,看清了对面金丝楠木马车的黄绸盖上,绣着临安二字。
当即笑着回应:“临安殿下。”
临安推开丫鬟,素手掀着帘子,笑吟吟道:“思慕妹子也去渭水看天人之争?”
王思慕甜甜的“嗯”一声。
临安一下开心起来,桃花眸弯成月牙儿,招招小手:“来,到本宫这里来。”
王思慕正想说话,忽然眉尖紧蹙,秀帕掩住口鼻,剧烈咳嗽几声。
临安关切道:“怎么了。”
王思慕无奈道:“前几日得了风寒,吃过几副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不过,并且虽是余烬,传染给殿下就不好了。”
裱裱一脸惋惜,叮嘱王家小姐好生休息。
王思慕笑着应是,这时,她看见前方的马车,车窗忽然掀起,一双寒潭般清澈的眸子,冷淡的扫了她一眼。
刹那间,王思慕感觉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念头,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她勉强一笑,放下了帘子。
待马车行驶出一段路,王思慕如释重负,拍了拍胸脯,望着许新年道:“我最怕和怀庆殿下相处,她太聪明。”
许新年笑了笑。
心思坦荡,意志坚定,便能淡然的面对一切情况。纵使被看出内心想法,也无所谓。
这一点,是许二郎经历过数次社会性死亡,锤炼出城府。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两辆金丝楠木马车,在内城门口等待许久,终于等来了八位银锣,领着十几名银锣,三十多名铜锣,队伍整齐的骑马而来。
最后一位金锣几日在衙门值守,无法离开。
看到打更人们的出现,裱裱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觉得侍卫太少,无法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保证自己和怀庆的安全。
秉着对怀庆的信任,裱裱没有提出这个问题。
“有这么多金锣银锣陪同,就算对面是千军万马,我和怀庆也是安全的。”裱裱心里顿时无比踏实。
怀庆掀开车窗帘子,在打更人中扫了一眼,蹙眉道:“许宁宴呢?”
姜律中摇头,笑骂道:“这小子坐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部分时候都寻不到人,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怀庆点点头,放下帘子,队伍启动,穿过外城,在官道行驶半个多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来。
“殿下,再往前就只能步行。”
侍卫长说道。
怀庆和临安各自钻出马车,俱是一身劲装,前者胸脯饱满,前凸后翘,尽显女子丰腴身段。
后者用一根云纹缎带勾勒出水蛇腰,行走间,扭的风情万种。明明不曾做出任何勾人举止,却比姐姐怀庆还要显得妩媚诱惑。
在打更人和宫中侍卫的保护下,怀庆和临安离开官道,走入长满杂草的荒地,行了一刻钟,临安的裤管和小棉靴沾满了露水和草末。
“好多人呀……”
临安突然停下脚步,发出感慨。
渭水宽二十丈,汛期时,河面宽度甚至会涨到三十丈。此时,渭水两岸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有背刀提剑的江湖人士,也有京里出来看热闹的市井百姓。
更有京城里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请假出来观赏天人之争的官员、以及勋贵等贵族阶层。
当然,也少不了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学子,以及王思慕这样的豪门千金。
这些人都带着十几数十名侍卫,蛮横的清场,独占一块地方。
“清场。”
挑中一块好地方的怀庆挥了挥手,命令侍卫们干活。
“又有大人物来了。”
“那女子好生漂亮,嘶……身边竟然有这么多金锣护卫?!”
被驱赶的江湖人士似乎习惯了,骂骂咧咧的转换阵地,顺带八卦起怀庆的身份。
“她是我们大奉的长公主,封号怀庆。”一位京城人士说道。
“想起来了,当日斗法时,她坐在皇棚里。”
“咱们大奉的公主竟是此等国色天香的美人,可有婚嫁?驸马是谁?”
“皇室的四位公主都没有出嫁,待字闺中。她身边的那位,是二殿下临安。我觉得临安公主……”
本来想点评几句,但想到金锣们耳聪目明,很可能听见这边的议论,当即闭嘴,不敢妄议公主。
裱裱在人群里左顾右盼,蹙眉道:“狗奴才呢,怀庆,狗奴才在哪儿。”
怀庆不理她。
“走开走开……”
这时,一声大喝传来,裱裱和怀庆回身看去,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挥舞着刀鞘驱赶人群。
甲士们拱卫着一位戴帷帽的女子,帷帽垂下轻纱,内里还有一张面纱,修为再高的武者,也无法透过两层防护,看见女子的真容。
“王妃来啦,我们去打个招呼吧。”裱裱看向怀庆。
怀庆冷淡的转过脸,不屑一顾。
金锣们纷纷扭头,审视着被府卫簇拥的王妃,眼里满是好奇。
镇北王妃被誉为大奉第一美人,但真容极少有人见到,在场的金锣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可每次都是做了层层防护,无缘一睹芳容。
“连她也来了,上次斗法都没惊动王妃。”姜律中感慨。
“斗法玄而又玄,有什么好看的,道门的天人之争甲子一次,酝酿了月余,没人不好奇。”张开泰道。
此时,刚到卯时,再有三刻钟,便是天人之争。
渭水河畔聚集了成百上千人,对接下来的战斗翘首企盼,百姓的神色是兴高采烈的,就像赶集一般。
人群外,搭起了凉棚,卖茶水和早食,价格要比内城的摊子还贵。
江湖人士的神色是期待且兴奋,天人之争甲子一次,每一次都是大奉江湖的盛世,仅次于十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诶,你们看,双刀门的柳芸来了,她身边的那位是不是门主程恨生?”有人叫道。
循声看去,一行穿劲装的江湖人士走来,他们的特点就是背着两把弯刀,皮肤黝黑,眉眼凌厉。
其中一位背双刀的小娘,特别美貌,皮肤是小麦色,眸子灵动锐利,宛如矫健的雌豹,极具野性。
她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那中年男人气息内敛,仿佛不如身后的门人锋芒毕露。
……
“庐崖剑阁的人也来了,蝴蝶剑蓝彩衣好漂亮,名不虚传。”
“阁主蓝桓现在是什么修为?我记得去年传闻他突破成为四品武者。”
“我看到万花楼的蓉蓉姑娘了,嘿嘿,果然是个勾人的小妖精。”
“那几个和尚是不是青龙寺的?”
随着决战的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江湖门派高手抵达,他们与散修不同,是有地盘有名号的“大人物”。
庐崖剑阁的阁主,蓝桓挑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而后侧头,审视着不远处的双刀门门主,抱拳道:
“都说双刀门门主修为深不可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平平无奇的开场白。
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双刀门主随之看过来,淡淡道:“蓝阁主过誉了,我不如你。”
他还没到四品。
什么?双刀门的门主不如庐崖剑阁的阁主?
周遭的江湖人士眼睛一亮,为吃到一个大瓜而振奋,将来与亲朋好友吹嘘时,就可以用这个“机密”来博眼球。
长相甜美,气质活泼的蝴蝶剑蓝彩衣,看向了小麦色皮肤的双门女侠柳芸,双方目光一触,蓝彩衣骄傲的挺起胸脯。
柳芸则眯了眯眼,不屑的瞥开视线。
蓝桓继续说道:“门主,天人两宗比斗,你觉得哪一方胜算更大?”
“天人两宗斗了数千年,互有胜负,咱们不去置喙谁高谁低。不过,楚元缜和李妙真二人,我觉得楚元缜胜算更高。”双刀门门主说道。
“为何?”蓝桓笑着反问。
“楚元缜在六年前,便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而那时,李妙真尚未成年,单凭这份底蕴,就已胜过李妙真。”门主说。
蓝桓却有不同看法,道:“你有所不知,那楚元缜是人宗记名弟子,走的是武夫体系,修的是人宗剑道。
“路子出了问题,而李妙真是根正苗红的天宗圣女。”
竟还有这些内幕……吃瓜群众们听的津津有味。
突然,有京城百姓高声问道:“这两人,比我们的许银锣如何?”
蓝桓闻言,一笑置之,没有回答。
双刀门门主嗤笑一声。
“嘿,你们俩匹夫,这算什么意思。”
京城百姓不高兴了。
蝴蝶剑蓝彩衣环顾众人,脆声道:
“许银锣虽是天纵之才,资质堪比镇北王,但他只是七品武者。而人宗弟子楚元缜和天宗圣女李妙真,前者在多年前,就能与四品的金锣斗的难解难分,虽然落败,可这么多年过去,实力恐怕不输四品。
“李妙真敢来京城下战书,自然也是四品。”
京城百姓不懂修行,但简单的品级划分还是懂的,原来他们心目中的大奉英雄许银锣,只是七品武者?
天人之争里的两位主角,确实四品。
“你放屁,你敢诋毁许银锣,大伙丢石头砸她。”
“小娘皮长的俊俏,嘴巴却恶臭的很,hetui……”
平民百姓非常失望,继而涌起怒火,迁怒到蝴蝶剑蓝彩衣身上。
“哼,狗奴才明明是六品了。”裱裱啐道。
她心里有些不开心,在临安的认识里,自家的狗奴才是大英雄,在云州独挡数千叛军。在观星楼前力挫佛门罗汉。
这是大人物才能做出的事情。
她始终觉得狗奴才是最优秀的,但现在,被人拿出来对比,拿出来分析。冷不丁的发现狗奴才的品级才七品。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很不舒服。
“在大奉京城,年纪轻轻,且有四品修为的,不超过五指之数。”一位裹着黑袍的江湖客,沉声说道。
“嗯,许银锣必定能称为四品武者,但现在的他还太年轻,与楚元缜和李妙真差距很大。”又有江湖人士补充。
砰!
一块石头砸过来,在无形气罩上粉碎。
那名江湖人士勃然大怒,却又不敢发作,这里是京城地界,周遭都是达官显贵和官府高手,他要是敢动手伤害平民,必定招来官府强者的严惩。
“胡说八道,许银锣一刀破金身,何等威风。怎么可能只有七品。”
“就是,那什么楚元缜这么厉害,他怎么不去斗法,不去破小和尚的金身。”
“我看京城年轻高手里,只有许银锣最厉害。你们这些匹夫,就是看不得许银锣风光。”
骂声四起,平民百姓反响激烈,义愤填膺。
可骂着骂着,见没有江湖人士为许银锣说话,连官府的人,以及打更人都不说话,他们渐渐相信了这个事实。
心里涌起巨大的失望。
就在这时,呼啸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一道人影踏剑飞行,凝于渭水河上空。
此人一袭青衣,面容清俊,年岁不大,但也不小,额头垂下的一缕白发诉说着他的沧桑。
“楚元缜!”
下方,人群里响起惊喜的叫声。
话音方落,又一道呼啸声响起,远处,踏着飞剑的女子疾速而来,在楚元缜对面停下。
天宗圣女穿着朴素的道袍,乌木道簪束发,瓜子脸白皙尖俏,眸如点漆,嘴唇纤薄,正如传闻所言,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儿。
见到这一幕,前一刻还恼火的京城百姓,突然失声了。
御剑飞行,凌空而立,这可是只存在于话本和说书人口中的神仙人物。这么一对比的话,经常骑马出行的许银锣,确实排面不够。
“今日一战,倾力而为。”李妙真凝视着对面的青衫剑客。
“好。”楚元缜点头。
道首之间的对决,是道首们的事。现在的天人之争,是他们两人的事。
楚元缜知道,洛玉衡如果无法突破一品,天人之争凶多吉少。此战,他若避而不战,人宗照样会派其他弟子出战。
与其输给李妙真,丢人宗颜面,还不如他来。至少能赢下三招先机。
也算还了人宗的授剑之恩。
“所有人,退出十丈。”楚元缜大喝。
渭水两岸,围观者“哗啦啦”的退开。
天人之争,一触即发,无数双眼睛盯着半空中的两人,既紧张又兴奋。
突然,悠扬的琴声响起,极具穿透力,回荡在渭水上空,回荡在晨光微熹的田野间。
这道琴声如此的不协调,以致于打乱了楚元缜和李妙真的节奏,让两人攀升的气势为之一泄。
楚元缜看见李妙真脸色突然僵硬,忍不住回头看去……然后,楚状元脸色也跟着僵住。
围观群众循着琴声看去,只见远处飘来乌篷船,船头傲立一位挺拔的年轻男子,拄着刀,目光遥望波澜起伏的河面,神色隽永。
他来了,在专属BGM里,缓缓而来。
渭水涛涛,晨曦的天空下,挺拔的身影拄着刀,踏舟而来。背景是曲调婉转,悦耳动听的琴音。
大奉的土著们没有见过自带BGM的出场方式,一时间都震惊了。他们努力的眯着眼,想要于光与影交织的黎明中,看清那男子的容貌。
恰好这时,一道晨光照射在船头的男子身上,映照出阳刚俊朗的脸庞。
“是许银锣。”
终于看清了,距离较近的百姓高呼一声。
“他也是来观战的吗,不愧是许银锣,出场方式和这群匹夫不同。”
虽然刚才江湖人士的点评让人气愤且失望,但还是有很多百姓没有掉粉。
“狗奴才终于来了。”
裱裱垫着脚尖,昂起下巴,朝远处张望,哼哼唧唧道:“就喜欢出风头,都抢了两位主角的戏了。怀庆,快招呼他过来。”
身为公主,肯定不是扯着嗓子喊,所以临安把这个任务甩给怀庆。
怀庆皱了皱眉,凝视着船头,缓缓而来的许七安,她有些疑惑。
许宁宴这个人,虽然意气张扬,但仅限于他不得不出手的时候。比如科举舞弊案,比如佛门斗法等等。
这场天人之争的主角是楚元缜和李妙真,没有他什么事儿,按理说,以他的性格,这会儿应该站在自己和临安身边,或者其他女人身边,笑嘻嘻的看热闹。
“嘿,这小子倒是有新意,踏舟而来,琴音相伴,如此奇特的出场,轻描淡写的就压过楚元缜和李妙真。”
姜律中笑着摇头,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参与天人之争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天人之争的主角呢……王妃垫着脚尖,遥望河面上,傲立船头的男子,心里腹诽。
许七安这个人,她很不喜欢,风流好色,且饥不择食,只要是个女人他就喜欢。做事又张扬跋扈,不知中庸内敛。
人群中,许新年脸色略有呆滞,连忙咳嗽一声,低声解释:“我大哥,嗯,他比较喜欢玩,童心未泯……”
在他看来,大哥这番高调出场,实在令人觉得尴尬和丢脸。旁观者就该有旁观者的样子,别看这会儿万众瞩目,现在越高调,待会灰溜溜汇入人群时,就有多丢人。
就在这时,低沉的吟诵声传遍全场,压过喧嚣的议论声。
“横刀踏舟苙渭河,不为仇雠不为恩。”
咦,许银锣又要念诗了,这是要为天人之争助兴吗?难怪他是踏舟而来。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人群里,最激动的莫过于读书人,对啊,甲子一遇的天人之争,岂能没有诗词助兴?许诗魁玲珑心思。
许宁宴是来赠诗的?倒还不错……身为读书人的楚元缜微微颔首。
念什么破诗,打扰我打架……李妙真心里抱怨,脸上却露出浅笑,知道同为天地会成员的许宁宴是在为天人之争助兴。
许七安扫视围观群众,继续吟诵:“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
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闻言,楚元缜心里“呵”了一声,许宁宴这句诗,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身为读书人的他,觉得很爽,很受用。
李妙真却觉得,这句诗是写给她的,与她在云州剿匪的经历颇为契合。
许诗魁的诗,一如既往的气势凌然啊。
众人想起了斗法中,他一步一诗,踏入佛境的场景,句句都是难得的佳句,让人热血沸腾。
就在大家念头起伏间,许七安突然语调一转,几分义愤,几分傲然,高声道:
“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琴声贴合他的心意,骤然高亢,穿金裂石一般,仿佛是战前的鼓声,是鸣金的号角。
楚元缜脸色瞬间凝固,睁大眼睛,瞪着许七安。
李妙真文化水平稍低,过了几秒才品出味道,满脸错愕,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许七安念错了。
她下意识的扫一眼两岸的观众,发现许多人同样露出错愕、迷茫的表情。
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这句诗的意思是:我眼睁睁看着两个黄毛小儿出尽风头,成为众人眼里的新贵,心中不愤,打算出手教训他们。
猖狂!
李妙真心里大气,这家伙不是来助兴的,是来挑衅的。
琴音愈发高亢,一点点的攀升到巅峰,在一声刺耳的“铮”响中,许七安语气坚定,仿佛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缓缓道:
“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
“哗……”
喧哗声再也压不住,群雄们交头接耳,通过相互议论,来验证自己从诗词里领会的意思。
“许银锣想出手?他想插足天人之争,挑战天人两宗的年轻高手?”
“两手压服天与人……即使是我这样不识字的,也听懂诗里的意思了,再明显不过。”
刹那间,一众江湖人士只觉一股麻意直冲头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刺激的兴奋不已。
“许银锣要上场打架,这下好了,让那些看不起他的江湖人士瞧瞧,我们大奉的英雄是无敌的。”
得知许银锣要参与天人之争,平民百姓先是惊喜,而后充满信心的吆喝起来,支持许银锣参与天人之争,打败道门年轻高手。
狠狠打那些不好看他的江湖人士的脸。
除了这些之外,他们也希望许银锣能证明自己,来打破他们刚才对许银锣的“怀疑”,坚定他们的信念。
这种心情很好理解,搁在许七安熟悉的时代,就是饭圈心态。
偶像遭遇质疑,不停的被跳出来的专家打脸,粉丝(京城平民)们很愤怒却无力反驳,只能口吐芬芳或丢石子。
“爹,您不是说许七安在斗法时展现的威能,是监正暗中相助么。”蓝彩衣看向父亲,小声询问。
“我只是说疑似,但不管是不是监正出手,紧靠许七安自己是无法在斗法中劈出那两刀的。他只是七品武者……得到金刚不败后,或许有六品修为。与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依旧相差巨大。”
蓝桓淡淡道。
这……那他何来的自信要力压天人两宗?是路子走的太平坦,变的目中无人?蝴蝶剑蓝彩衣暗暗猜测。
她旋即扫了一眼吆喝的群众,心道:你们现在有多热情,待会就有多失望。
狗奴才的扮相真好听,一表人才,不愧是我一手提拔……裱裱心满意足的看着,听着,直到一首诗念完,她猛的意识到不对。
狗奴才这是要插足天人之争,与两位主角争锋?
裱裱眼睛略有睁大,然后快速扭头,征询身边的怀庆:“狗,狗奴才要和他们打架?”
怀庆眼里有惊讶,又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淡淡反问:“不然呢?”
“可是,他才六品啊,难道……楚元缜和李妙真其实没有四品?”裱裱心里一喜。
真是这样的话,那狗奴才未必没有胜算。
“不,殿下,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货真价实的四品。”姜律中沉声道。
众金锣点头。
刚才那节节攀升的气势,让他们窥出了两位天人之争主角的水平。
“那,那他……”裱裱看不懂了,只能征询“专业人士”的意见。
南宫倩柔冷笑一声,最先开口:“许七安绝对不可能是他们对手。”
杨砚缓缓点头:“他或许有其他目的。”
其他金锣没有说话,但态度与南宫倩柔一致,他们清晰的记得,许七安属于“特招”人员,加入打更人时,修为是炼精巅峰。
而铜锣的最低标准是练气境。
这才一年不到,如果许七安能与两位主角一较高下,那说明也能和他们抗衡,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将来或许可以,但绝对不是现在。
若是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打更人队伍里,李玉春和宋廷风,以及朱广孝三人心里涌起不真实的感觉,认为世界是虚幻的,不合理的。
当年……去年那个小铜锣,什么时候成长到可以和四品争锋的地步?
戴着帷帽的王妃,侧头,看向身边的褚相龙,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个许银锣有几分胜算?”
帷帽里,她的表情远没有语气淡定,灵秀的美眸紧盯着褚相龙。
褚相龙嗤笑一声,道:“毫无胜算,虽然他修成金刚神功,但自身的品级摆在这里,仿佛或许比一般的六品强,甚至比肩五品,可在四品武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呵,王妃不必怀疑,五品与四品的差距,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鸿沟。”
王妃相信了他的话,微微颔首。
而这个时候,乌篷船已经漂近,距离两位主角不到三丈。
楚元缜沉声道:“许大人,这是我人宗与天宗的纠葛,没你事儿。莫要胡乱插手,徒惹是非。”
他在隐晦的警告许七安。
李妙真默不作声,悄然传音:“混球,给我滚一边去。这不是你该胡闹的地方,我知道金莲道长怂恿你出手搅局,别的不说,就说你现在的实力,真以为你参与我和楚元缜之间的交手?
“不要以为上次和我斗的不相上下,你就真觉得能与我较量。我压根没用全力。”
“你怎么知道我就用全力了?”许七安传音回应,而后不去看李妙真气鼓鼓的表情,朗声道:
“天人之争是江湖盛事,两位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在下不才,也想参与切磋,磨砺武道。”
停顿了一下,气运丹田,让声音滚滚如惊雷,道:“许某在此挑战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天宗圣女李妙真。你俩若是能赢我,可如期举行天人之争。
“若是赢不了我,呵,不妨回去再修行几年。当然,两位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挑战,毕竟许某声名远播,胆怯了也是正常。”
楚元缜和李妙真睁大了眼睛,心说这小子疯了不成,竟然打算踩着他们上位。
楚状元扫一样两岸的群众,传音问道:“如何是好?”
话说到这份上,但凡爱惜名声之人,都不可能拒绝。何况,他们两人代表的是天人两宗。
“答应他,然后把他踢出局。”李妙真传音回复,哼道:“我正愁没机会教训他呢。”
虽然会让他颜面尽失,可这都是许宁宴自找的。
商量完毕,两位主角同时颔首,朗声回应:“好,那就领教许银锣的高招。”
许七安璨然一笑,一踏船头,翩然落于岸边。
三股气息默契的攀升,彼此碰撞,化作一阵阵狂风,扫起远处观众的衣角。
乌篷船远去,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船舱里,探出浮香漂亮的脸蛋,笑吟吟的挥手再见。
楚元缜突然出手,指尖一点河面,气机牵引,只听“轰”的一声,渭水炸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水花没有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微的小剑,劈头盖脑的射向许七安,犹如直面千军万马,万箭攒射。
甫一出手,便是神仙手段。
群雄们看的目眩神迷,也心惊肉跳,因为换位而处,他们会在这“万箭齐发”中粉身碎骨。
许七安没有躲,双手合十,高举头顶。
嗡……淡金色的圆形气罩霍然膨胀,密集的剑雨在气罩上撞的粉碎,溅起蒙蒙水雾。
这是许七安的金刚神功接近小成带来的改变。到了这一步,金刚神功可以催生出护体气罩,不再是肉身硬抗攻击。
当然,气罩的防御比本体稍弱,等到小成之后,气罩才与肉身等同。
好强大的防御力……不仅是楚元缜和李妙真,围观的江湖高手,以及金锣们,也被许七安展现出的强大金身惊到。
尤其是金色气罩,这是当初净思和尚都不具备的神异。
没错,这就是金刚神功,他没骗我……褚相龙忽然激动起来,他认得许七安的姿势,因为他当日修行金刚神功时,在走马灯般闪烁的画面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姿势。
褚相龙练功失败,经脉俱断后,怀疑过许七安用假的神功骗他。
不过褚相龙没有证据,本身也没见过金刚神功,无法取得有力的参考,再者,他不相信许七安胆子这么大,连他都敢骗。
现在见到熟悉的姿势,他的猜测偏向于金刚神功修行困难,自身没有佛法根基,才遭了神功反噬。
楚元缜伸出手,往下一按,继而缓缓“拔出”,汹涌的河面升起一柄三丈长,由水组成的巨剑。
巨剑缓慢抬头,剑尖对准许七安。
楚元缜青袍一鼓,剑指用力往前一刺。
巨剑呼啸而去,狠狠顶在金色气罩,水声轰隆如闷雷,气罩剧烈晃动。
就在这时,李妙真的瞳孔化作半透明的琉璃,充斥着冷漠。
“叮!”
许七安腰后的佩刀自动出鞘,斩在气罩上,与巨剑里应外合,瞬间破了金刚神功的护体气罩。
巨剑顶着许七安冲出数十丈,许七安翻滚着,摔的狼狈不堪。
两人联手,破了护体气罩。
百姓们傻眼,威风凛凛的许银锣刚一出场,就落的如此狼狈,不由的开始相信江湖人士们说的话。
七品的许银锣,与两位天人之争的主角有着不小差距。
“好强的护体金身,竟需两人联手才能破解。”双刀女侠柳芸眯着眼,诧异道。
尽管不知道许银锣的佩刀为何“叛变”,但她看得出来,李妙真和楚元缜是联手才破了对方的气罩。
“但还差的远。”双刀门门主摇头。
抗揍不算本事,顶多是支撑的时间久些。许银锣缺乏制胜的手段。
裱裱目光始终追随许七安,见他虽然狼狈,但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在心里暗暗为他鼓劲。
半空中,李妙真和楚元缜展开激斗,两人都没有继续尝试打破许七安的金身之躯,因为太困难。
破气罩是用了取巧手段,破金身的话,许七安体内可没有一把里应外合的刀。
他们的想法是软磨硬泡,交手之余,偶尔输出许七安,一点点打掉他的金身。
“刚才就是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厉害,让人防不胜防。”楚元缜兴趣十足的问了一嘴。
“人宗剑法也不错。”李妙真淡淡道。
“还有更不错的。”
楚元缜低喝一声,抬起手臂,剑指朝天。
刹那间,在场江湖人士感觉自己的兵器开始颤动,并越来越剧烈,突然,它们同时脱离了主人的手掌,冲天而起,成群结队的涌向楚元缜。
数百件兵器浮空,组成阵势,场面蔚为壮观。
失去兵器的江湖人士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激动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呼……差点就失去你了。”
柳公子的师父拼尽全力,保住了司天监得来的法器,没有被楚元缜强取豪夺。
“呼……”见状,柳公子也如释重负。
楚元缜剑指划动,操纵着漫漫兵器组成的“剑阵”在空中游曳,它们突然急转而下,“叮叮叮”的撞击某位银锣,打的他再次摔倒,狼狈不堪。
卧槽,真当我是软柿子?信不信我泄露你的阵法破绽……许七安有些生气。
这招他遭遇过,两人曾在洛玉衡的院子里战斗,楚元缜使的便是此阵,破绽就是只需用心剑斩击剑法,就能打乱“节奏”。
不过李妙真并不会人宗心剑,这招破解之法她用不了。
打击了一波许七安,楚元缜操纵飞剑阵法笼罩李妙真,可是,剑阵里出现了二五仔,一部分兵器突然调转锋芒,痛击“队友”。
两拨兵器在半空中打的难解难分。
“锵!”
许七安的佩刀出鞘,他冲天而起,一刀斩向楚元缜,凶悍的插入战斗。
这时,两拨飞剑似乎生出默契,同时撞向,哗啦啦的射向许七安。
“砰砰”声响里,一件件兵器破碎,而许七安身上也随之溅起金漆,金漆剥落,露出正常的皮肤,但又在瞬间覆盖新的一层金漆。
打的好……许七安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催动潜力,让金漆源源不绝覆盖身躯。
他需要这样的战斗来磨砺金身,就像打铁一样,每一次的重击都会让他更加纯粹。
一刀斩空的许七安,不可避免的下坠,变成了活靶子,数百件兵器尽数碎裂,把他打成了金漆斑驳的古旧佛像。
李妙真抓住机会,瞳孔再次琉璃化,感情褪去,冷漠填满。
许七安手里的黑金长刀再次叛变,脱离主人的手,狠狠一刀斩在胸口,这一刀,终于破了金身,斩出一道入骨的伤痕。
一人一刀同时坠入河中。
噗通……溅起水花。
“这一刀够他受的了,但不会危及生命。”李妙真开口解释。
“也好,让他吃点教训,总好过天宗下令你击杀他。”楚元缜点点头。
两人再无顾忌,尽展所能,于半空中激烈交手,时而剑气纵横,时而水龙腾空,斗的难解难分。
……
“许,许银锣败了?”
围观的百姓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许七安落败的如此迅速。
巨大的失望席卷而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崇拜的,吹捧的许银锣,真的不是两位天人之争主角的对手。
“他不应该就这样的啊,他在斗法中劈出的两刀多厉害,为什么刚才不施展。”
“听,听说斗法时,是监正在帮他?”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比我想象中的好。”姜律中称赞道。
众金锣颔首,在两位四品高手的倾力攻击中,支撑这么久,已经非常可贵。许宁宴的肉身防御之强,仅是比他们这些四品差一些。
六品与四品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他已经很厉害了……怀庆望着河面,无声叹息。
“狗奴才不会有事吧。”裱裱担心的说。
“好歹是六品武者,那点伤不算什么。”怀庆安慰道,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这已经很好了,绝大部分的六品都做不到他这个程度。”
“嗯。”裱裱点头,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谁不希望自己的欣赏的男人,是万中无一的英雄。
对于这样的结局,一些修为高深的顶层江湖人士并不意外,比如蝴蝶剑蓝彩衣,双刀女侠柳芸等。
许七安在斗法中一鸣惊人,他的履历、资料,自然会被人打听、搜集,他真正修为到底如何,很容易分析出来,甚至直接打听到。
七品武夫如何对抗两名四品?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可贵。
他天资很好,再过几年,突破四品是必然之事,但现在,还不足以与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抗衡……万花楼的蓉蓉姑娘心里暗想。
“瞎逞强!”王妃啐了一口,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
褚相龙一愣,皱了皱眉:“您说什么。”
王妃淡淡道:“与你何干。”
褚相龙识趣的不说话。
许新年下意识的往前奔了几步,想去河边打捞大哥,随后理智战胜了情绪,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以大哥的修为,这点伤势不至于威胁生命……真是的,明明实力不够,偏偏喜欢逞威风,斗法里获取的名声,一朝散尽。
许新年暗骂大哥愚蠢,目光紧盯河面,只要大哥一出来,就带他返回京城,到司天监取药。
……
黑暗的河底,暗流汹涌,许七安在水中调整身形,盘膝打坐,双手扣于丹田。
殷红的鲜血从胸口刀伤里溢出,在漆黑的水底晕开。
此时,他感觉血液在沸腾,每一根经脉都产生灼痛感,这种感觉吞服青丹时出现过,而现在,那些散在体内的药力,混淆着神殊和尚的残余精血,一股脑儿的沸腾。
伤口快速愈合,眉心一点金漆亮起,迅速覆盖全身。金漆发出浓郁的光芒,将黑底照亮,许七安仿佛是一尊由纯粹金光凝固的人形。
“好强大的力量,我要出去闪瞎他们的狗眼……”
双脚一蹬,浊水翻涌如墨汁,金光灿灿的许七安如箭矢激射。
外界,战斗正酣的楚元缜和李妙真,同时罢手,两人拉开距离,低头,惊疑不定的望着河面。
“怎么不打了?”
围观群众看的正入神,对两人的突然停手,充满疑惑。
而打更人里的金锣,江湖人士里的蓝桓等强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挪开目光,望向河面。
只见河里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并迅速扩大,将河水映照的宛如金汤。
“轰!”
河面炸起冲天水柱,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竟比骄阳还要炽烈,晃的人群睁不开眼。
那道身影破浪而出,重重砸在河岸,四射的石子宛如暗器。
渭水两岸,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光收敛,许七安舒展腰肢,徐徐道:“待我伸伸懒腰……”
他又回来了?
大概有个几秒的沉寂,欢呼声最先从普通人的百姓中响起。
“待我伸懒腰?许银锣的意思是,他刚才没认真打。”
“你们看,他胸口的伤不见了……果然是没认真,哈哈,我就说嘛,许银锣只要拿出斗法中一半的实力,这俩人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得益于那句“待我伸伸懒腰”,成功误导了普通百姓,让他们认为许银锣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较量。
身上伤口痊愈也成为了他“热身”的佐证。
这种情况在顶尖高手眼里,震撼程度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他胸口那道刀伤,怎么也见骨了,如何在半炷香时间内恢复如初?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南宫倩柔眯了眯眼,忍不住跨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看清许七安胸口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血肉重生是三品才有的能力,许宁宴是怎么做到的?姜律中瞠目结舌,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是金刚神功自带的神异,一定是金刚神功……竟能让人在低品级时,就拥有血肉重生的能力……褚相龙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唾沫,眼里的垂涎藏都藏不住。
这一刹那,他心里升起赶紧回边关的冲动,他要把石佛献给镇北王,以镇北王三品巅峰的实力,目光高屋建瓴,纵使不修佛法,也能参悟出一二。
若是再加上青铜符,说不定镇北王就能修成金刚神功。
到那时,最大贡献的自己,也能得镇北王传授金刚神功。
王妃听见身边臭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心里一凛,藏在帷帽下的眼神,偷偷看了眼褚相龙。
他,他竟对一个男人咽口水?!
心里埋汰他片刻,王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许七安身上,心里嘀咕: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就说嘛,在斗法中那么瞩目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落败。
“爹,他,他是怎么回事?”蝴蝶剑蓝彩衣愣愣的扭头,望着身侧的父亲。
蓝桓无声摇头。
呼……许新年如释重负,目光不离许七安,开口道:“我大哥做事,向来是有把握的。他既然能敢参与天人之争,必定有所依仗。
“君子当谋而后动,这是我一直教他的道理。”
王思慕嫣然道:“辞旧和许银锣一文一武,羡煞不知道多少人呢。”
她看的出,许新年话里有吹嘘的成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长的那么好看,又有才华,性格也不讨人厌……王思慕越来越中意许二郎。
……
“你的金刚神功突飞猛进,怎么回事?”李妙真睁大眸子,审视着许七安,道:
“你刚才隐藏实力了?”
不,不是,问题的根本不是有没有隐藏实力,而是他怎么可能把金刚神功修到这般境界!
这不合理,这不合理……楚元缜内心咆哮。
他表面依旧平静,内心却遭遇巨大冲击,掀起惊涛骇浪。
楚元缜曾经与净思和尚打过照面,对金刚神功有些许了解,与现在的许七安相比,当日的净思简直是初出茅庐的小和尚。
可是,明明前者才是自幼修行金刚神功,而后者是在斗法时得到这门神功。
满打满算,一个月的时间……见多识广的状元郎,此时此刻,有种身处梦幻的不真实感。
“妙真,不管他有没有隐藏实力,你永远不要忘记一点。”
楚元缜望着天宗圣女,一字一句道:“他修行金刚神功,最多一个月。”
李妙真此时也反应过来,瞳孔略有收缩,僵硬着脖子,一寸寸的扭动,看向了许七安。
天宗圣女是骄傲的,从来都只有别人震惊她的天赋,可今天,她真的被许七安惊到了。
“多谢两位,替我打通奇经八脉,助我金刚神功小成。”许七安拱手。
哦,原来刚才许大人故意挨打,为了锤炼金刚神功……听到这句话,围观群众恍然大悟。
合理的解释了他方才挨打的原因,并不是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有多强,而是许银锣需要他们的攻击。
李妙真和楚元缜对视一眼,再没有看见许七安踏舟而来时的轻视。
两人感觉到了压力。
“不管怎么样,先解决掉他。我们联手尝试破了他的金刚神功,否则到我们气力衰竭,再想磨掉他的金身就难了。届时,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李妙真传音提议。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元缜脸色凝重的颔首。
两人瞬间变幻位置,改成并肩而立,面向许七安。
“哇,他们又要联手对付许银锣。”
“看吧看吧,如果不是许银锣太强大,他们怎么会这样呢。”
围观群众见状,越来越笃定许银锣战力远胜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
原本确信七品,或六品境的许七安不可能战胜天人两宗杰出弟子的江湖人士,此时也露出了惊疑和不确定的神色。
“多谢两位助我踏入小成境界,现在,我要反击了。”许七安咧嘴。
“反击?”
李妙真撇嘴,白眼道:“我们只是打算联手揍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你能对我们产生什么威胁?”
楚元缜轻笑道:“你的天地一刀斩或许有所长进,但一刀过后,你也废了。而你的全力一刀,不可能击败四品。”
两人说话间,许七安沉默的取出一本书,叼在嘴里,呵呵道:“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儒家嘴炮的强大与可怕。”
砰!
地面塌陷,许七安像是出膛的炮弹,跃上高空,直扑李妙真。过程中,他右手握拳,狠狠朝后拉开。
李妙真深知武夫肉搏的强大,并不与他正面抗衡,驾驭飞剑拔高,避开许七安的拳头。
扑击落空,不会飞行的许七安不可避免的往下坠落,楚元缜果然出手,以指为剑,施展人宗的气剑术。
霎时间,一道道无匹的剑意攒射。
刺啦……许七安撕下一页纸张,以气机引燃,悠然道:“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话音落下,一对肉眼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翅膀出现,许七安振动双翼,漂亮的一个转折,灵活避开剑气袭击。
目标依旧是李妙真。
李妙真愕然的看向许七安化身“游鱼”,避开楚元缜的剑气后,一个侧向滑翔,竟杀到自己面前。
她沉着冷静的应对,瞳孔琉璃化,让许七安的衣服纷纷叛变,腰带不顾一切的勒紧,最后崩断了自己。
衣领收缩,试图勒死主人,貂帽突然往下一罩,盖住了主人的眼睛。
貂帽立大功了,李妙真趁机拔高身形,这时,她耳边传来许七安的宣布的某项命令:“我的速度,激增三倍。”
金身瞬间追上,不用眼睛看,就这么一头撞向李妙真。
砰!
李妙真被撞飞出去,喉中腥甜翻涌,手臂骨裂。
儒家的言出法随真好用啊……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都想尝试一下貂蝉在哪里了。许七安心想。
被撞飞的李妙真单手捏了个简单的手印,眉心处,光华一闪,一个袖珍版的李妙真飞去,撞入许七安眉心,消失不见,随后又从他后脑勺钻出。
飞翔中的许七安突然僵直,似乎昏了过去,直挺挺的坠落。
叮叮叮……楚元缜趁机斩出一道道剑气,打铁似的撞在许七安身上,撞出密集的火星,遗憾的是,根本无法破开金身防御。
不过这些不重要,楚元缜斩出的剑气里,夹杂着心剑术,每一击都带着元神攻击。
这是刚才从李妙真身上得到的启发,他们发现许七安的弱点了——元神不够强大。
正常的武者,不会如此不济,因为他们的元神强度是实打实锤炼出来的。但许七安就好比偏科严重的学生,英语稀烂,正常学生知道“nineteen”是十九。
到他这里,是奶挺。
其实以同境界来说,他的基础足够扎实,但从整体实力而言,肉身比元神强大太多太多,偏科严重。
“一次性解决掉他。”
李妙真感受着双臂的疼痛,有些动怒,手腕一番,变戏法似的摸出九支令旗,抖手掷出。
咄咄……
九支令旗布置出九宫阵法,将许七安笼罩在内。接着,她伸手在后腰一只漆黑香囊拍了一下。
一缕缕黑烟冒出,汇入九宫阵。
霎时间,鬼哭神嚎,黑烟漫天乱窜,时而幻化出人脸,或咆哮,或恸哭。
见到这一幕的京城百姓,吓的脸色发白。
“这,这么多鬼?!”
“妈诶,这些鬼会不会害人?这个女人好恶毒,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对付许银锣。”
王妃吓的连连后退,她最怕鬼了,晚上一个人睡觉,经常幻想床幔边,会站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鬼。
就算有丫鬟同室陪伴,她也一样害怕。
裱裱也吓的躲到怀庆身后,胸脯可以搁在桌上的长公主蹙眉道:“你是大奉皇女,紫气伴身,等闲的鬼怪近不了身。是鬼怕你,你怕什么?”
裱裱跳脚:“就怕就怕,狗奴才会不会被鬼吃了?”
蓝彩衣目睹了百姓的惊恐,以及对许银锣的担忧,她觉得很有意思,四品高手他们不怕,偏偏对弱小的鬼怪如此恐惧。
鬼怪出现后,就算是对许银锣充满信心的平民百姓,也动摇了,认为许银锣危矣。
蓝桓看着女儿,提点道:“他们怕的不是鬼,他们的恐惧来源于内心。武夫以力犯禁,目空一切,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内心的恐惧。”
克服内心的恐惧……蓝彩衣点点头,而后看向百鬼阵,道:“许银锣似乎陷入鬼阵无法脱身,这意味着他无法克服内心恐惧?”
“不,他这是被天宗的阵法困住了,不愧是天宗圣女,已经抓住对方的弱点。”蓝桓道。
“我去年对付地宗的妖道,也见过类似的阵法,非常难缠,针对武夫的元神攻击,若是无法破阵,再顽固的元神也会被慢慢磨灭。”
沉默寡言的杨砚,罕见的说了一大段的话,可见他对这场战斗非常重视,看的极为专注。
“都说道门擅长养鬼,炼鬼,果不其然。”一位勋贵高声道。
“嘿,许银锣纵使有金刚不败之体,也扛不住百鬼对元神的侵蚀。”又一位被侍卫簇拥的贵族开口,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犹记得,科举舞弊案时,姓许的一人一刀在午门挡住文武百官,作诗羞辱他们。
此事过后,不少言官上书弹劾,但都被陛下打回来了。
突然,鬼魂凄厉的尖叫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
众人视线里,一道道金光穿透阴霾般的黑烟,将它们嗤嗤消融。
浓郁的黑烟瞬间淡了下去,无数怨魂消亡在金光中,许七安的身影出现在观众眼里,他傲然而立,头顶浮着一颗灿灿金丹。
道门金丹,号称万法不侵,不畏世间浑浊。
“啪!”
许七安打了一个响指,金丹炸开,骤然爆发的力量消融了剩余的黑烟,八杆令旗或拔起,或折断。
阵法告破。
就在这时,楚元缜鬼魅般的出现在许七安面前,手里握着一柄由细碎石子凝聚而成的剑,悍然斩中许七安的额头。
砰……石剑崩碎,楚元缜却露出了笑容。
这一剑,他用的是心剑,刀斩肉身,心斩灵魂。
可是,楚元缜听见了纸张燃烧的声音,愕然低头,发现许七安手里捏着一张即将燃尽的纸张。
这张纸里记录了什么……念头刚起,楚元缜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他的元神遭遇撕裂般的剧痛。
反弹!?
不,不止是反弹,许七安嘴里默念的是:我能反弹攻击,我的元神强大了十倍。
遭遇元神撕裂的只有楚元缜而已,许七安的元神强大了十倍,一点问题都没有。
抓住这个机会,许七安一个头锤撞在楚元缜额头,撞的他鲜血长流,撞的他元神险些飘出体外。
靠着,最后的清醒,楚元缜探出手,终于,握住了背后的长剑。
不好,四号打架打上头了……许七安脸色一变,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楚元缜身躯骤然僵硬,而后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你输了。”
许七安丢下一句话,振动隐形的翅膀,杀向李妙真。
他没时间了,儒家的言出法随有多强大,规则恢复后的反噬就有多可怕。他的元神强大了十倍,事后的反噬会让他痛不欲生。
言出法随的反噬,视效果而论,比如许七安只要了一对隐形的翅膀,法术结束后的反噬,顶多就是肩膀疼痛几天。
但他如果说我的实力强大十倍,那么很可能事后变成一个废人,得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
许七安得赶在反噬出现前,制服李妙真,否则一切辛苦都将白费。
言出法随的效果强劲,反噬也可怕,利弊都很明显。
李妙真二话不说,御剑而去,身为天宗圣女,她对儒家的法术不说了如指掌,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
她故意贴着河面飞行,瞳孔琉璃化,整条河都受到驱使,听她支配。
一道道水柱炸起,阻扰许七安,攻击许七安,尽管无法对金身护体的他造成伤害,但达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
刺啦……
又一张纸撕了下来,许七安正打算燃烧纸张,它突然叛变,把自己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纸片,随风飘落河水。
“嗤……”
火焰从他掌心升起,他紧攥的手心里还藏着一张纸页,先前那张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早防备李妙真这一招。
纸张燃尽,许七安沉声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飞行中的李妙真不受控制的折转,竟朝许七安飞来,主动撞入他怀里。
砰!
两人撞在一起,翻滚着跌入河中。
整条渭水沸腾了,巨浪掀起数十丈高,一层层的冲刷两岸。没人能看见河底发生的战斗,但明白它足够激烈。
整个过程维持了一刻钟,原本清澈的渭水,变成了一条浑浊的“黄河”。
河面缓缓恢复平静,围观的众人心情瞬间绷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河面。
是许银锣赢了吧,肯定是他赢了,他是那么的强大……平民百姓屏住呼吸,沿着河面搜索人影。
打更人的金锣们目光死死的盯着河面。
双刀门门主、庐崖剑阁阁主,万花楼美妇人等诸多江湖高手,无声的,郑重的盯着河面。
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将见证一段传奇的诞生。
以低品武者,战胜高品道门的传奇。
在场围观者,从平民百姓到江湖人士,再到达官显贵,以及他们的侍卫,密密麻麻近千人。
却在此时,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
这是一场精彩至极的战斗,跌宕起伏却又酣畅淋漓。
裱裱捂住胸口,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怀庆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王妃脚尖踮呀踮,帷帽下,灵秀的眸子转动,在河面不停的搜索,不停的搜索。
这一战如果胜出,大哥斗法结束后,渐渐冷却的声势,将再一次点燃,他将重返巅峰,成为京城各阶层的焦点……许新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万众瞩目里,趋于平静的河面,先探出一只手背,然后才是脑袋,一只戴着貂帽的脑袋。
似乎是怕貂帽掉下来,不得不用手按住。
人影渐渐上岸,怀里搂着穿道袍的妙龄女子,昏迷不醒。
他,他竟然真的赢了……南宫倩柔神色复杂,忽然觉得脸庞火辣辣的,被人打脸了一般。
虽然依仗了儒家法术才取得胜利,但他能打败两名四品高手,也意味着他能打败我们……众金锣心情复杂。只觉得自己辛苦修行半辈子,可能还打不过一个半年前还是炼精境的小子。
打击过于沉重,让金锣们一时间不想说话。
“赢啦赢啦……”
裱裱小小的欢呼起来,如果不是考虑到公主的形象和威仪,她肯定一蹦三尺高,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
内媚的小御姐开心坏了。
与佛门斗法时,有赖监正撑腰,他赢下佛门不奇怪……可这一次,他是以纯粹的六品武者修为,打败两名四品……怀庆不会像临安这样不顾形象的欢呼,但她的震撼却一点都不少。
“不是说,差距很大吗?这小子为什么赢了。”王妃藏在帷帽里的眼睛,兴师问罪般盯着褚相龙。
褚相龙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本想解释几句,可回忆起刚才战斗场景,觉得自己的任何反驳都惨白无力。
王妃精致如刻的嘴角微挑,在心里哼了一声。
喝彩声此起彼伏,平民百姓们毫不吝啬自己的欢呼和赞赏,给那个缓步登岸的年轻男人。
一位勋贵神色复杂,感慨道:“京城有多少年,没出现这样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年轻人了。”
百姓欢呼鼓舞,热情四溢的样子,让他们想起了当年山海关战役,大军凯旋,京城百姓夹道欢迎。
当年声威正隆时的魏渊,才能做到这一步。
另一位勋贵沉声道:“有没有发现,自打斗法之后,他的声望越来越高了。”
“毕竟佛门斗法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任何人在斗法中胜出,都会声望大涨。”
“嗯,只能说运气太好。”
大哥居然赢了,他用的是我儒家的法术……许新年收获了双份的骄傲,侧头看一眼震惊之色残留脸庞的王家嫡女,带着炫耀且夸赞的语气,道:
“我大哥总能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壮举。”
而我,也会奋勇直追的……许二郎心里补充。
王思慕笑着点头,她喜欢许二郎身上这股傲气,正是因为这股傲气,他才没有在堂兄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自怨自艾。
河畔,许七安搂着李妙真,缓缓扫过群情激昂的民众,扫过瞠目结舌的江湖人士,扫过一张张表情各不相同的脸。
他轻轻颔首,而后振动隐形的翅膀,抱着李妙真飞天而去。
楚元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脑海里兀自回荡着一句诗: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是许七安在他耳边说的后半阙诗。
有那么一刹那,楚元缜如遭雷击,浑身莫名的战栗,于是松开了握剑的手,不再纠结天人之争的胜负。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他喃喃自语。
我养剑数年,剑出之日,必定锋芒毕露,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原想在天人之争里出鞘,击败李妙真,还人宗授剑之恩……但我错了,错的离谱,李妙真行侠仗义,品性端正,不该死在我的剑下,我为一己之私,杀一位良善之人,将来必成心魔,耿耿于怀一生……许宁宴是在救我啊。
他当日刻意不说下半阙,便是料定会有今日……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这才是我养剑意的初衷啊……楚元缜深吸一口气,内心感慨万千。
他朝着许七安远去的背影,深深作揖。
“你们看,楚元缜输的心服口服,都对许银锣行大礼了。”
“许银锣真是天纵奇才啊。”
民众们很开心看见许银锣折服对手。
……
赶紧溜,不溜的话大家就会看见我被儒家法术反噬的模样,形象荡然无存……许七安拼命振动隐形的翅膀,朝京城返回。
他在心里回顾这次参与天人之争的利弊:
“金刚神功如愿以偿的达到小成境,四品之前,不会再有精进……好处是,我的防御堪比四品武夫,甚至更强,当然真实战力差的太远。
“大儒们送我的“魔法书”用了五页,其中记录道门金丹一页;记录佛门戒律一页;记录儒家言出法随两页,嗯,还有一页被李妙真毁了……损失有点惨重啊,我得想办法去一趟云鹿书院,再白嫖一些,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道具,大儒们存货有多少……
“金莲道长还欠我一件宝贝,等以后问他要。
“这次强行干预天人之争,人宗那边倒还好,毕竟洛玉衡是既得利者。天宗的话……”
想到这里,许七安看向李妙真,拍了拍她脸蛋,低声笑道:“真漂亮,给我当小妾吧,哈哈……”
话音方落,他肩膀抖啊抖,发现抖不出气流来了,隐形的翅膀消失了。紧接着,大脑撕裂般的疼涌来,眼前一黑,直坠而下。
意识的最后,他抱紧李妙真,搂在怀里,确保这位天宗圣女不被摔死。
……
灵宝观。
洛玉衡今日无心修道,时而摆弄茶具,时而翻看道经,时而站在庭院里,望着墙外的蔚蓝天空发愣。
元景帝识趣的没来寻她修道吐纳。
观内的弟子噤若寒蝉,小声走路,小声说话,灵宝观笼罩在一种压抑且紧张的气氛里。
直到一位背剑的青衫男子,默然的踏入灵宝观,穿过一座座大殿、花园,走向道观深处。
“楚元缜回来了?”
“天人之争结束了……楚兄,输还是赢?”
“楚兄,你有打败李妙真吗。”
压抑的气氛被打破,人宗道士闻讯而来,围着楚元缜问话。
楚元缜摇摇头,沉声道:“我输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宗的道士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
楚元缜不理会悲观的道士们,径直朝洛玉衡小院行去,方甫进入院子,便看见一道清丽如仙子的身影,站在池边。
“国师。”楚元缜作揖行礼。
洛玉衡轻轻颔首:“我已知晓结局,你不出剑,自有你的理由。我不会怪你。人宗借王朝气运修行,却不想气数如此短暂。
“此乃天定,谁都不能更改……”
我只说输了,但没说李妙真赢了啊……我现在还要不要把事情说清楚,告诉她,赢的人是许七安……似乎会被国师一巴掌拍死……楚元缜心里踌躇。
洛玉衡看了过来,见他神色古怪,安慰道:“无需自责,我说过,此事不怪你。”
……楚元缜清了清嗓子,道:“国师,我是没赢,但,李妙真也没赢。不知为何,许七安半途杀出,强行干预了天人之争,并打败了我与李妙真。
“天人之争,其实……还没开始。”
洛玉衡一愣,美眸里迸射出亮光,她望着楚元缜,抿了抿唇瓣,道:“许七安干预天人之争,赢了你和李妙真?”
楚元缜点头,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手。”
其实他心里有些许猜测,是金莲道长暗中怂恿,理由是避免天地会成员生死相向,但这个猜测他不能告诉洛玉衡。
“仔细说说,他是怎么打败你的。”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楚元缜感觉国师一下子明媚起来,就像院子里争奇斗艳的花,不复方才的沉重。
“其实他打败我和李妙真,借助了外力,他身上有一本儒家的册子,记录着许多法术。不过刀剑和法器也是外物,输了便是输了。”楚元缜豁达道。
洛玉衡沉吟道:“单凭儒家法术,不足以胜过你和李妙真。”
她语气很笃定。
听到这个问题,楚元缜脸色忽然古怪,看着洛玉衡倾国倾城的容颜,低声道:“此事,我正要请教国师……”
停顿一下,他用一种无法理解,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许七安把金刚神功推到小成境界,我不拔剑,根本破不开他的防御。
“但是国师,他修行金刚神功月余,如何能做到这般程度?”
这种情况,绝不是一句“天纵之才”能形容的,楚元缜左思右想,认为度厄罗汉声称许七安是佛子,或许还有另一层意义。
比如佛门高僧的转世之身。
洛玉衡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有一只猫来找本座,求一枚青丹,说可以帮我拖延天人之争。”
有一只猫……猫妖?不对,妖族进不了皇城,更进不了灵宝观……能以猫的身躯进灵宝观,并与国师聊及天人之争,对方要么是国师故友,要么是道门中人……
楚元缜很聪明,擅长分析,立刻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金莲道长。
再以此展开联想,许七安强行干预天人之争的原因很好解释,是受了金莲道长的怂恿。
青丹的药效,楚元缜是知道的,不禁想起战斗时,许七安得意洋洋的说,正是自己和李妙真替他锤炼了身躯……
一切豁然开朗,金莲道长与国师达成某种交易,前者帮忙拖延天人之争,后者支付相应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肯定不只是青丹,青丹给了许七安,金莲道长另有所图。
所以,许七安金身突飞猛进的原因是服用的青丹。
听说许七安赢了我和李妙真,国师的惊讶不是装的……嗯,说明她对这桩交易信心不足……楚元缜作揖,道:
“李妙真打破金身之前,不会再挑起天人之争,国师可以放心了。”
洛玉衡颔首。
楚元缜不再久留,告辞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只橘猫跃上墙头,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着洛玉衡。
“我没想到他真能做到这一步。”洛玉衡轻叹道。
“这说明我的猜测是真的,他身体里藏着秘密。”橘猫沉声道:
“当日从大墓里逃出来,他与我说,能战胜古尸是监正在他体内留了后手。呵呵,他以为我是普通的地宗道士,我便假装信了他的鬼话。
“那天偶然间见他金身精进神速,愈发加深了我的怀疑,于是顺水推舟的怂恿他出手,想看看他肉身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他主动索取青丹,并毫无障碍的吸收药力,把金刚神功推到小成。”
洛玉衡眼波流转,表情认真的凝视橘猫,“你有什么猜测?”
橘猫沉吟着说道:“经过我对他的观察,以及监正的布局,我怀疑他体内的秘密与佛门有关。你不觉得监正点名让他参与斗法,是很奇怪的事吗,好像是刻意让他进佛境,修行金刚神功。”
“不算奇怪,但结合你说的这些,林林总总的汇聚,那就很奇怪,也很不简单。”洛玉衡望着平静的池面,瞳孔扩大,目光涣散,边沉浸在思考中,边说道:
“佛门也来插一手?”
橘猫笑呵呵道:“监正的棋子,佛门的佛子,以及那古怪气运伴身,师妹啊,你现在不做决定,将来人家未必肯跟你双修呢。”
洛玉衡抬头,瞪了橘猫一眼,姿态妩媚。
“你似乎很开心。”她说。
“当然,许七安身上秘密越多,意味着他越不是常人,将来助我屠魔的胜算越大。”橘猫悠然道。
洛玉衡嘴角一挑,“呵”一声:“他身上那些馈赠,都是要支付代价的。师兄你乐观的太早了。”
闻言,橘猫脸色僵硬,继而感慨道:“他身上全是糊涂账,将来清算的时候,希望能安然度过吧。到时候,身为道侣的师妹,你要相助他。”
“我自然……”洛玉衡下意识地说道,然后醒悟过来,怒道:“滚出去。”
……
皇宫。
老太监小跑着冲进皇帝的寝宫,兴奋的嚷嚷道:“陛下,陛下,大喜事……”
盘膝打坐的元景帝立刻睁眼,没有怪罪老太监的失礼,但也没流露喜色,反而叹息道:“是楚元缜赢了吧,呵……”
赢了又如何,不过是替国师赢来三招先机,二品和一品的差距,不是三招能弥补的。
“不是不是,”老太监兴奋道:“陛下,天人之争没有打起来,被许银锣阻止了。”
元景帝瞳孔略有收缩,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惊,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老太监当即把侍卫传来的消息,如实汇报。
其中,包括许七安的出场,许七安的尬诗,许七安当着群众的面,与李妙真和楚元缜立约,以及战斗过程等等。
老太监谄媚的笑着:“如此一来,陛下就不用担心国师的事。哎呦,许银锣真是太厉害了,莫名的让人心安呐。”
就像之前的斗法,就像京察之年中出现的桩桩大案,只要许银锣在,总能完美解决。
说完,老太监发现元景帝愣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
元景帝瞳孔微动,恢复灵光,从沉思中摆脱,他似与老太监说话,似喃喃自语:“朕记得,镇北王当年,都不如他……”
老太监立刻低头,不敢发表意见。
……
另一边,心情复杂的金锣们返回打更人衙门,姜律中想了想,道:“不如我们一起去见魏公,将此事告知他?”
南宫倩柔冷笑道:“去替许七安邀宠么。”
表情如雕刻般终年不变的杨砚淡淡道:“聊一聊无妨。”
只有武道相关的事,才能让这个面瘫男人提起兴趣来,对于杨砚来说,如果冰冷的世界里有一个温暖的港湾,绝对不是令男人向往的深渊,而是“武道”二字。
八位金锣进了浩气楼。
茶室里,魏渊握着一卷书,手边摆着茶和糕点,于早晨灿烂的阳光里悠闲看书。
“你们回来了。”
魏渊头不抬,接着说道:“让我猜猜谁赢了,嗯,李妙真新晋四品,根基未稳。楚元缜的修行之道是剑走偏锋,两人本该半斤八两,但我听许七安说,楚元缜自创养剑意窍门,三尺青峰藏于鞘中数年不出,如果他出剑……”
听着魏渊自顾自的说着,好似运筹帷幄的智者,分析天人之争的结果,杨砚几次三番想开口喊停,告诉义父:
您别瞎猜了,事情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
但被姜律中等一干金锣用眼神,或手脚制止。
“所以我觉得……”魏渊察觉到下属们的小动作,见杨砚一脸难受,他皱眉问道:
“有事?”
杨砚立刻点头,沉声道:“义父,许七安赢了天人之争。”
说出这句话,杨砚如释重负,不用尴尬的看着义父表演。
“???”
魏渊少见的愣住,没有表情的愣住,继而愕然道:“你说什么。”
“今晨卯时,许七安强行干预天人之争,一人约战两位道门杰出弟子,与他们约定,欲天人之争,先打败他金身……”南宫倩柔知道杨砚不喜欢长篇大论说话,接替他把战斗过程告诉魏渊。
“虽然是用了儒家的法术才赢下楚元缜和李妙真,但不可否认,许宁宴的金身已经强大到不输四品武者的肉身。”姜律中感慨道。
其他几名金锣同步感慨,今日之前,他们议论许七安,还带着俯视的心理。但今日之后,许七安在他们心里,地位从有潜力的晚辈,晋升为比他们稍差,但迟早会追平的人物。
魏渊久久无法平静,而后想起自己刚才的一通分析,解释道:“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几位金锣心里暗笑,但他们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会笑。
魏渊扫过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座看书,需静。”
众金锣转身的同时,魏渊提笔,刷刷刷写了好几张条子,然后召来吏员,道:“给几位金锣送去。”
……
“嘿嘿,难得看到魏公出糗,心里莫名的觉得舒坦。”踩着楼梯,姜律中笑哈哈的说。
“都怪杨砚,屁事都憋不住,被魏公察觉了。”张开泰指责杨砚。
南宫倩柔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也觉得偶尔让义父出糗,是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哈哈哈。”众金锣同时笑出了声。
“无聊。”杨砚淡淡评价。
姜律中杨砚等金锣刚下楼,身后传来吏员的呼喊:“几位金锣稍等,魏公有条子给你们。”
金锣们茫然接过,展开条子一看,个个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我,我守夜增加一个月,理由是半夜时常擅自离开衙门……哪里有时常,我就偷溜去教坊司而已,只有一次。”姜律中目瞪口呆。
“我罚俸三月,因为折腾死了一个死刑犯。”南宫倩柔嘴角抽搐。
“我罚俸两月,理由是,楚元缜当年败给了我,现在拥有不输我的战力。魏公认为我修行懈怠……可我已是四品巅峰,没有机缘,不可能晋升三品。”
“我罚俸一月,你这算什么,我的理由是出门是先迈左脚,魏公觉得我对他不尊敬……”
然后,金锣们同时看向杨砚,他手头空空如也,没有纸条。
“有趣!”杨砚淡淡评价。
“……”众金锣。
茶室。
“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刚神功,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刚神功……”魏渊指头敲击桌面,喃喃自语。
许七安啊许七安。
魏渊轻叹一声,起身,负手走出茶室,道:“备车,本座要去一趟司天监。”
……
许府。
许七安醒来时,已经过了午膳,他睁开眼,而后被汹涌而来的疼痛填满大脑,忍不住发出呻吟。
“你醒了哦。”
苏苏坐在床边,笑吟吟的看着他。
许七安点点头,捂着额头坐起身,呻吟道:“我没睡多久吧……嘶,头疼的要裂开了,不过,儒家法术的后遗症也还好嘛。”
闻言,苏苏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又死过一次了?”
我死过一次了么,为什么我又死过一次这件事,我自己却不知道……许七安朝女鬼投去茫然的眼神。
“准确的说,是魂魄离体了。七日内如果不能归身,你就真的死了。”苏苏皱了皱鼻子,道:
“是我家主人寻回了你的魂魄,以德报怨,多伟大呀,你再看看你,她把你当朋友,你却背后捅她刀子,呸,下贱。”
许七安指头用力往苏苏身上一戳,只听“噗”的一声,这层纸就给捅穿了。
苏苏大惊失色,捂着胸,嘤嘤嘤的跑出门,叫道:“主人,许宁宴把我的胸捅破啦,快帮我补补。”
几分钟后,许铃音跑进来,到床边,手里拿着啃过一口的鸡腿,递给许七安,说:“大锅,吃鸡腿。”
“你哪来的鸡腿?”许七安有些嫌弃,“上面都沾了你的口水。”
“我中午留的。”
小豆丁蹦了蹦,大声说:“吃过鸡腿你就会好起来,师父告诉我的。”
说着,她竖起小眉头,解释说:“但是我太想吃了,就悄悄啃了一口,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见许七安不说话,她又大声说:“好不好。”
许七安这才接过,大口啃起来。小豆丁站在床边,眼巴巴的看着,咽着口水。
李妙真带着女仆鬼进来时,看见兄妹俩坐在床边,你一口我一口的啃鸡腿,她愣了愣,冷漠的表情略有好转。
她终于换下了道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对襟长裙,同色的缎带勒住小腰,袖口的云纹繁复华美,胸挺腰细,本该是极美的良家少女打扮。
但过于凌厉的气质破坏了她的形象。
许七安认为,她适合穿轻甲,或者是迷彩服,警服之类的制服。如此,才能凸显出她的凌厉干练的气质。
天宗圣女坐在圆桌边,沉着脸,冷冰冰的说:“我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吗,需要吗需要吗……许七安脑海里闪过星仔的台词,但不敢说出来,怕皮过头被李妙真打死。
“金莲道长求我帮忙,支付的报酬是青丹。我没理由拒绝。”许七安道。
“你知道天人之争无法阻止,为什么还要蹚浑水?青丹比命还重要?”李妙真怒道。
你不懂,我身上有太多秘密,实力是我的底气……许七安笑道:“天宗如果让你杀我,你会杀吗?”
“我不会。”
李妙真没有矫情的扯什么师命难违,但很严肃的告诉许七安:“如果我始终赢不了你,宗门的长辈会出手的。相信我,他们不会主动杀人,但杀起人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别说是杀你,如果有必要的话,屠城他们也不会皱眉头。当然,他们不屑做这种事。”
妈诶,感觉天宗比邪教还可怕,邪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或者有做坏事的理由。天宗是真的莫得感情啊……许七安沉吟道:
“你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李妙真一愣,她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看到了关切,不带其他成分的关切。
沉默的对视了几秒,她颔首:“会的。”
许七安苦笑道:“那真是个让人悲伤的事。”
之后是长达一刻钟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许铃音躺在大锅怀里,专心致志的吮吸鸡腿骨。
“宗门那边,我会帮你把控的。真到了逼不得已,你及时认输便是。我们天宗的人从不记仇。”
是因为当场就把仇人的狗脑子打出来了么……许七安点头:“好。”
待李妙真走后,许七安摸了摸许铃音的脑瓜,柔声道:“帮大哥把丽娜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噢。”
许铃音小屁股一挺,从床边蹦下来,握着鸡骨头,扭着小胖身子跑出去。
不多时,南疆小黑皮脚步轻快的进来,活泼明媚,眼儿总是弯弯的,未语先笑。
“找我什么事。”操着一口地道的南疆口音。
“丽娜,你在我家里住了好些天,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许七安笑容和蔼的问。
丽娜歪着头,想了想,道:“没有。”
这里的饭菜比南疆好吃多了,素菜也能煮的那么鲜美,街道那么宽,房子那么大,床也很舒服……说实话,丽娜都不想回南疆了。
只要这家人不赶她走,她可以住到天荒地老。
“你满意就好,我们大奉人很好客的。”许七安说道,停顿了几秒,他看着丽娜的脸,说: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捡银子的是我?你还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这个困扰已久的疑惑问出口,下一秒许七安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什么不妥,而是他问话的方式不妥……他自曝了。
五号丽娜不知道他是三号,许七安告诉她的是,自己是天地会的外围成员。但刚才的问题,毫无疑问,曝光了他的身份。
唔,都怪李妙真,让我产生一种三号的身份已经曝光的错觉……也和我现在头脑混乱、疼痛的状态有关,不够清醒理智……许七安表情略有僵硬的,小心翼翼的看向丽娜。
“不行!”
丽娜大叫一声,激动的挥舞双臂:“我答应过天蛊婆婆的,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不能告诉别人消息是从她这里听来的。”
哦,消息是从天蛊婆婆那里得来的……等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我的狼人悍跳?!
人才啊……许七安看着丽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是你的自由,君子从不强人所难。”
许七安颔首,一副不打算强迫的姿态,但在丽娜松了口气之后,他淡淡道:“咱们合计一下你在许府住的这段时间的开销。”
他先看了眼丽娜身上漂亮的小裙子,道:“我妹妹给你做了两件衣衫,用的是上好绸缎,御赐的,算十两银子一匹,再加上人工费,两件衣衫合计三十两银子。
“住宿费三钱银子一晚,你在家里住了好些天,算三两吧。然后是吃,丽娜姑娘,你自己的饭量不需要我赘述吧,这么多天,你总共吃了我四十两银子。
“现在,请你支付开销,总共是一百二十两。”
丽娜呆若木鸡,愣愣的看着他,道:“你真厉害,这么快就能算出银子总数。”
嘿嘿,以上都是我瞎几把扯淡……忽悠你这种蠢货,难道还要精打细算?反正你也算不出来……不对,我也被她带歪了。
许七安拍了拍床沿,大声道:“领会我的重点。”
南疆小黑皮委屈的说:“可我不能失信于人,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的。”
“很好,那请你支付银子,或者从我家滚出去。”许七安凶巴巴道。
“我……”丽娜眼圈一红,感觉自己这个外乡人被欺负了,孤苦无依,跺脚道:
“我走就是了,我去找金莲道长,我就算饿死,死外面,流落街头,我也不会出卖天蛊婆婆的。”
“等等。”
许七安喊住她,做最后的努力:“天蛊婆婆在南疆对吧,我在京城,两地相隔数万里,你不说我不说,怎么能算失信于人呢。”
“是这样吗?”丽娜质疑道。
“当然,”许七安一本正经的点头:“就像去教坊司睡女人,是嫖。但不给银子,就不是嫖。对否?”
丽娜一愣,想了想,觉得许宁宴说的有理。
许七安循循善诱:“再说,你身在异乡,孤苦无依,为了生存牺牲一点信誉算什么呢,没人会怪你的。”
丽娜露出了犹豫之色,有所松动。
许七安给出最后一击:“桂月楼三天伙食,管你吃个够。”
咕噜……丽娜偷偷咽口水,脆声道:“成交,但你发誓,不能告诉别人。”
许七安颔首。
丽娜转身小跑到房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张望片刻,确定没人偷听,这才放心的回到桌边,说道:
“就是上次咯,三号通过地书碎片问他有个朋友经常捡钱是怎么回事,我们蛊族的天蛊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观星辰,下视山河,无所不知。
“我便去问了天蛊部的领袖天蛊婆婆,她说,那个捡银子的家伙肯定是他本人,而不是朋友……”
突然,丽娜话音顿住,她愣愣的看着许七安,一点点睁大眼睛,流露出极度震撼的表情,指着许七安,尖叫道:
“你你你……是三号?!”
你才反应过来?许七安在心里拱了拱手,面无表情的说:“是的,我就是三号,但我答应过金莲道长,不能暴露身份。现在好了,咱们失信于人,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丽娜呆呆的看他半晌,终于接受许七安是三号的事实,并觉得大家都失信于人,心里的负罪感顿时减轻许多。
“天蛊婆婆说,二十年前,有两个小偷从一个大户人家里偷走了很宝贵的东西,那个大户人家,有的已经反应过来,有的至今还无所察觉。
“天蛊婆婆还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京城,听到这个回答,天蛊婆婆难以置信,似乎认为你绝对不应该在京城。”
“你先等等。”
许七安打断丽娜,靠着高枕,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缓缓道:“你继续。”
“后来,我离开南疆前,天蛊婆婆对我说,那两个小偷的其中一位,是她的丈夫。在我们南疆有一个传说,终有一天蛊神会从极渊里苏醒,毁灭世界,让九州天下变成只有蛊的世界。
“这则传说是天蛊部的先知们,一代又一代推演出来的,是绝对会发生的未来。为了改变未来,阿公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离开南疆。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留在蛊族的本命蛊枯竭,这预示着他的死亡。
“天蛊婆婆还告诉我,那东西即将出世,她预见我也会卷入其中,因此让我来京城寻求机缘。”
丽娜说完了,除了七绝蛊的存在没有透露,其他的全部说了出来。
七绝蛊是天蛊婆婆托她赠予有缘人,丽娜认为,这和许七安无关,所以没必要透露给他。
“我知道了……丽娜,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许七安嘱咐道:“今天这场谈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嗯!”
丽娜用力点头,脚步轻快的走到房门口,打开门的同时,回身道:“我先带铃音去桂月楼,晚些时候你记得来结账哦。”
“?”
就算是心情如此糟糕的时刻,许七安脑海里依旧浮现了问号。
他愕然的看着丽娜:“不是,午膳刚过不久吧?”
“待会儿我带铃音扎马步,肚子不就饿了么。”丽娜挥挥手,离开房间。
求豆麻袋,你们俩想一口气吃穷我吗?我能把刚才的承诺撤回吗……许七安张了张嘴,心疼的难以呼吸。
丽娜欢快的跑出房间,心里惦记着桂月楼的菜肴,很快就把失信于人的事抛之脑后。
至于许七安是三号这个真相,她的想法是,三号是谁都无所谓,和她又没关系,做人开心就好,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换成四号楚元缜,现在肯定处在头脑风暴之中。
路过东厢房,听见许家主母在和大女儿小声私语:“玲月啊,你最近晚上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没有啊。”
“可是娘总觉得到了夜里,窗外就有人在窃窃私语,有时候屋顶还传来瓦片翻动的声音。你说家里是不是又闹鬼了。”
“娘你又胡说,人家晚上会吓的睡不着的。那我今晚去找大哥,让他在房门口陪我。”
“娘不是胡说,你不知道,铃音每天吃完晚膳,就会一个人到院子里待一会儿,问她在干嘛,她说看到好多鬼,想油炸来吃,但是抓不住他们。听说孩子的眼睛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娘,你是不是来月事了,疑神疑鬼的。家里有爹,有大哥和二哥,什么鬼敢来我们家作祟。再说,天宗圣女在家里,您怕什么。”
“有道理。”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婶婶信服,随后道:“铃音还跟我说,那个苏苏姑娘是鬼。”
“铃音真不礼貌,会冒犯客人的。”
“对,所以我揍了她一顿。”
丽娜想了想,决定不告诉母女俩真相,省的她们害怕,她在府上转了一圈,找到了藏在花圃里吮吸鸡腿骨的徒儿。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丽娜掐着腰,生气的说:“又想偷懒?”
许铃音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鸡腿骨丢掉,然后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你干嘛?”丽娜眨了眨眼。
“我吃了一根来路不明的鸡腿,我现在中毒了,不能扎马步。”许铃音大声宣布。
“胡说,这根鸡腿骨是你午膳时藏起来的。”丽娜机智的拆穿她。
许铃音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谋划被师父看的明明白白,不愧是师父,确实比她聪明。于是灵机一动,恍然大悟的说:
“是大哥吃剩的鸡腿,上面有他的口水,大哥的口水有毒,所以我不能扎马步了。”
“你大哥的口水没有毒。”丽娜又拆穿她。
“你又没吃过大哥的口水,你怎么知道他口水没有毒。”许铃音不服气。
丽娜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于是把许铃音揍了一顿。
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
这个徒弟有点聪明,现在不打,再过几年自己就驾驭不住了!
……
房间里,许七安强忍着头疼,坐在书桌边,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二十年前。
他本来不想在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做分析、推理,因为这会造成太多错漏,可事关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许七安一刻都不想等。
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二句话:两个小偷。
又沉吟数秒,写下第三句话:只剩一个。
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怀疑,天蛊婆婆不可能判断错误,身为天蛊部的现任首领,这位婆婆不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当年的那两位小偷,已经有一位殒落。
最后,他在宣纸上写下:蛊神,世界末日!
起身走到圆桌边,倒了杯凉水,慢慢喝着,喝完后,他返回书桌,在“二十年前”后面,写了五个字:
山海关战役。
“从云州返回京城的官船上,我苏醒时,梦到过山海关战役的景象,见到过年轻时的魏渊……这点很不科学,因为二十年前我刚出生,不可能经历山海关战役,也就不可能有相关的记忆片段。”
许七安目光微闪,在“两个小偷”后面,写下“气运”二字。
“天蛊婆婆一口咬定我就是捡银子的人,并认为我和当年两个小偷有关,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什么?是气运!
“所以,当年两个小偷,偷走的是大奉的气运?古墓里,神殊和尚说过,我身上的气运是被炼化过的……”
许七安沾了沾墨,在“只剩一个”后面,写下:“云州术士?”
之所以带问号,是因为不确定。
“院长赵守说过,与气运相关的三方势力,分别是儒家、术士、王朝。首先排除王朝,我大概率不是皇室中人。其次排除儒家,儒家体系最强的地方是言出法随,而不是使用气运。
“唯独术士,是玩弄气运的专家。我怀疑术士一品和二品就是气运相关的职业。”
那么是谁窃走了大奉的气运,并将之炼化,藏于自己体内?
许七安以前觉得是监正,因为自己被监正安排的明明白白,但现在他产生了怀疑。
监正会是小偷么?堂堂大奉监正,整个王朝没有人比他更会玩气运,他真想要窃取大奉气运,需要和南疆天蛊部的人合谋?
那也太看不起这位一品术士了。
“相比起监正,我更怀疑是云州出现过的术士,那位至少是三品的神秘术士。他和天蛊部的前任领袖合谋,窃取了大奉的气运。
“正因为两人合谋,所以短暂的瞒过了监正?二十年前窃走的气运,而二十年前发生的大事,只有山海关战役这一场牵动九州各方势力,投入兵力多达百万的大型战役。
“我在梦中见到山海关战役也能做出佐证,我虽然没有参与此战,但很可能这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气运复苏带来的画面?这么说来,当年山海关战役不简单啊,查一查导火索是什么,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为什么气运会放在我身上呢,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许家大郎。没道理把气运馈赠于我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我,却二十年来不声不响,真就白白送给我了?”
突然,许七安身躯一颤,瞳孔剧烈收缩,他雕塑般的呆立许久,手臂微微发抖的在宣纸上又写下三个字:
“税银案!”
许七安脸色僵住,内心仿佛掀起海啸,带来巨大冲击。
这一刻,他的大脑仿佛通电了,无数信息素沸腾,各种各样的闪过,许多以前没有在意的细节,在此时翻滚不息,浮出水面。
“以前我并不觉得税银案背后有术士参与,是值得怀疑的疑点……原来,原来税银案是冲我来的?”
许七安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回顾一下税银案中,许家的处境。
许平志护银不利,丢失整整十五万两白银,元景帝的旨意是:许平志斩首示众,其三族男丁流放边陲,女眷充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穿越,没有他力挽狂澜破解税银案,许七安的结局是流放。
流放边陲,然后取回我体内的气运?
“以前我一直以为气运随着我的品级提升而复苏,九品捡一钱,八品捡三钱,七品捡五钱……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出狱之后就开始捡银子,而那时我依旧是炼精境。可为什么原主许七安没有捡银子?
“事实是,藏在我体内的气运,在那段时间开始复苏,所以幕后黑手制造了税银案,要将我“弄”出京城。
“这里有一个逻辑Bug,想要将我弄出京城,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掳走我不就成了。监正坐镇京城,幕后黑手不敢入京,因为任何屏蔽气息的法术,对一品术士来说都是无效的。
“但掳走一个长乐县快手,根本不需要幕后Boss亲自出手,派几个杀马特黄毛就能把我带走。
“除非……我的无故失踪,会带来某些不可控的结局。所以,不得不通过税银案,合理的让我离京?
“但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快手,失踪了便失踪了,谁会在意?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气运会在我身上……”
许七安灵光一闪,想到了丽娜的话,“天蛊婆婆得知我在京城,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和不理解,我知道气运为什么在我身上的原因了。
“两个小偷窃走的气运,又把他偷偷藏在了京城一名刚出生的婴儿身上,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东西失窃,肯定是被带走了。怎么可能还留在家里?这就造成了灯下黑。
“两个小偷是靠这招,瞒过了一品术士的监正?”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在宣纸上做总结:“气运为何藏在我身上,可能是巧合,可能另有目的,存疑。”
“我气运复苏后,监正注意到了我,于是开始布局,将我视为重要棋子。”
“云州案出现的术士,十有八九与幕后黑手有关……”
写到这里,许七安突然愣住,脑海里闪过一个疑惑:云州案里,我已经离开京城,脱离了监正的视线范围,为何神秘术士没有掳走我?
这又是一个逻辑漏洞。
他按了按发疼的脑袋,打算不继续思考,等元神完全恢复,在仔细斟酌,重新复盘。
许七安把注意力转移到“蛊神复苏,世界末日”这几个字。
“天蛊部的先知推演出蛊神终将复苏,把世界变成只有蛊的世界……没道理啊,蛊神虽然是超越品级的存在,但它又不是无敌的。”
西方有佛陀,东北有巫神,以及一个下落不明的道尊,和一个自称已经逝去的儒圣。
后两者不提,单凭佛陀和巫神,打一个蛊神不在话下吧。
“但天蛊部的预言不会是假的,这说明其中还有我不知道的隐秘,蛊神是远古时代唯一幸存下来的神魔,我突然发现一个华点,远古时代,超越品级的神魔肯定不止蛊神一尊。
“可为什么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蛊神?这可能就是蛊神会带来世界末日的原因?所以,那位天蛊部的前任首领,为了让蛊神继续沉睡,选择了窃取气运,镇压蛊神……”
许七安眼睛倏然睁大,耳边仿佛有霹雳炸开,一个已经被遗忘的细节,在脑海里豁然闪现。
五号丽娜曾在地书碎片里说过,蛊族在探索极渊的行动中,发现了儒家圣人的雕塑。
“儒圣雕塑疑似镇压蛊神……儒家体系与气运相关……天蛊族的那位首领,正是从极渊里的那座雕塑中汲取灵感,因此图谋大奉气运?”
这……原来是这么回事。许七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推理出了当年的部分真相。
“天蛊部落的前任首领是为了镇压蛊神,神秘术士团伙又是为了什么?不想了,脑壳疼,果然做个智障才是最快乐的……”许七安自嘲道。
元神疼痛的状态下,反而睡不着觉,许七安打算去一趟打更人衙门,查一查山海关战役的导火索,以及前户部侍郎周显平的卷宗。
周显平一手主导了税银案,他和来历不明的术士,肯定有关联。
出了房间,他看见李妙真手里捧着一个瓷碗,另一只手拿着宣纸,天宗圣女冷哼道:
“你戳苏苏作甚,幸好她只是个纸人,她要是个正经的良家……”
“那我就得对她负责?”
“不,我会把你爪子给剁了。”
“……”
剁我爪子?我爪子可没神殊和尚那么强,断了就接不上了……许七安心里吐槽,突然,他整个人石化了。
神,神殊和尚?我能在云州安全返回,是因为我体内有神殊和尚?这让幕后黑手产生忌惮,不敢直接动手,怕招来神殊和尚的反噬……对,那幕后黑手在云州时,肯定近距离观察过我,发现了我体内神殊和尚的存在。
监正,他早就安排好了?在看穿我身怀气运之后,他就开始谋划布局,所以他对万妖国余孽的图谋视为不见,因为知道神殊和尚必将寄生在我体内……这也是他为我选的“保镖”?
通过神殊和尚,牢牢把气运稳固在我体内,不让幕后黑手取回去……
“监正太可怕了……”许七安打了个寒颤。
他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智者布局,草蛇灰线。
来到前厅,看见厅里坐着一袭黄裙,是鹅蛋脸大眼睛的小美人褚采薇。
圆桌上摆着各有各样的糕点、甜点,以及肉食。大概够五六个壮汉饱餐一顿的量,此时坐在桌边对付它们的,是外表看似柔软,实则饭量异于常人的三只雌性。
褚采薇、丽娜、许铃音。
“采薇姑娘,许久不见啊。”许七安打招呼,这姑娘都多少章没出现了,自从有了你五师姐,我都想和你分手了。
三只雌性同时看过来,眼里藏着动物烙印在基因里的护食本能。
“我常来许府啊,只是你白日在衙门坐堂,见不到我。”褚采薇鼓着腮帮,嚼着食物,含糊不清的回应。
至于黄昏后,她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肯定不能在别人府里待着。
丽娜接着说:“我和采薇姑娘挺投缘的。”
许铃音大声说:“我也是我也是。”
投缘?是智商在同一水平线的投缘,还是吃货属性方面的投缘?许七安心里腹诽,见三只雌性对自己如此警戒,识趣的没有进厅里要吃的。
真是的,我午膳只吃了一根鸡腿,还分了许铃音一半……他离开许府,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赶往衙门。
小母马愈发的神骏了,天天吃着战马级的精饲料,养精蓄锐,发色亮丽,曲线优秀。
抵达打更人衙门,许七安先回一趟“一刀堂”,吩咐手底下的铜锣们去巡街,不要偷懒。
下属铜锣们感慨道:“头儿,你坐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见杨金锣怪罪。换成我们这样,早就被革职了。”
许七安板着脸说:“废话少说,做事去。”
铜锣们一点都不怕他,插科打诨。
一个十七岁左右的铜锣,畏畏缩缩道:“头儿,听,听说你是教坊司的常客……我,我想今晚请您去教坊司。”
其他铜锣笑道:“头儿,这小子是想请您带路呢。他还是童子鸡,去年底刚突破练气境,入职衙门的。”
听到这里,许七安有些惭愧,他都没怎么关注自己下属的铜锣们。
“行吧,散值后带你们去,本官请客。你那点俸禄,哪有资格去教坊司消费。跟着头儿我,白嫖一辈子。”
许七安拍拍他肩膀。
铜锣们欢呼起来,感觉跟对了人,衙门里没有一位金锣银锣,有他们头儿这排面。
许七安则有些感慨,在这个不崇尚自由恋爱的时代,要么家里早早的定下婚约,要么只能去教坊司或青楼消费。
不由想起了上辈子读书时,认识的一位兄弟。他的一血也给了类似的女人。据那位兄弟说,当年他还是个热血少年,拎着行李箱去学校报到。
那时候正好是中午,饿的饥肠辘辘,出了火车站,迎面过来一位妇女,说:吃快餐吗?
那一天,他的人生迈入了全新的阶段。
他,长大了。
……
丁级档案库没有前户部侍郎周显平的卷宗,许七安在乙级档案库里找到了相关卷宗。
“按理说一个贪污倒台的户部侍郎,卷宗级别不应该这么高……”
乙级档案是只有金锣才有权限查阅,只是许七安的地位实在太特殊,除了甲级档案库需要魏渊手书,乙级档案库的资料对他完全开放。
看完周显平的卷宗,许七安终于明白,为什么是乙级档案。
“根据衙门调查,前户部侍郎周显平二十年来,贪污白银数额达两百万之多,可抄家时,搜刮出的银子只有数千两,这么多银子,哪里去了?
“纵使二十年里纵情声色,在这个物价低廉的时代,特么也花不掉两百万两啊。
“户部侍郎周显平死于流放途中,八成是被灭口了。”
许七安看着卷宗,久久说不出话。
“幕后黑手对朝堂有一定的侵蚀,周侍郎是他的人,这点不用怀疑。除了周侍郎,还有没有别的二五仔?如果有,会是谁?”
合上卷宗,精神再一次被压榨的他,疲惫的揉了揉额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能再得过且过下去,勾栏听曲把我给听废了。原来一直是监正帮我抵挡了汹涌的暗流,我的真实处境很糟糕。
“不管对方是谁,他肯定会取回我体内的气运,我不能坐以待毙。嗯,我体内的还有一股玉玺里的气运,这是古墓里那个人宗道人的。
“他会坐视神秘术士夺走自己的气运么?不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生死不知的远古人类身上。
“先定一个小目标吧,两年之内,把爵位提升至少一个档次,并掌握更大的权力。大奉虽然国力衰弱,但依旧人才济济,有监正,有魏渊,有老银币的文臣,还有数百万的军队,这是我能依仗的东西。
“第二个目标,年底前,必须晋升四品。实力才是我最大的依仗,有了实力,我才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唤来吏员,道:“把山海关战役的所有卷宗都给我取来。”
吏员取来厚厚的一叠资料。
许七安一目十行,用了半个时辰才看完,卷宗里记载山海关战役的导火索是南方蛮族与北方蛮族密谋,试图侵蚀大奉的版图。
大奉见形势不妙,连忙Call了西方的老大哥,一起联手干翻了南北蛮族。
但许七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在山海关战役里,有妖族和巫神教的身影,这是一场席卷九州大陆所有势力的混战。
对手分别是:南北蛮族、北方妖族、万妖国余孽、巫神教。
大奉和西佛2v5,取得胜利。
这相当于九州版的一战啊,如此庞大规模的战争,绝对不是毫无理由的。额……好像我上辈子的一战,是莫名其妙的就打起来了?
这不是重点……许七安自我吐槽。
“我降智了,这种事,我直接找爸爸就好啦,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在这里钻牛角尖?”
苦思许久的许七安,一拍脑袋,放弃了思考,离开档案库,前往浩气楼。
浩气楼底,许七安仰头看着这座高楼,檐角飞翘,层层叠叠,宛如宝塔。
至二楼起,每一层都有可供瞭望的回廊,此时春光正好,在七楼眺望,景色如画。
他没有即刻上楼,愣愣出神许久,然后才压了压貂帽,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守卫,沉声道:“通传去。”
待守卫下楼回复后,许七安脚步极快的登楼,沿途偶遇的吏员纷纷躬身行礼,他仅是颔首,嗯一声。
进入茶室,踏着芦苇杆织成的软席,许七安来到茶几边盘坐,面前早有了一杯热茶,以及脸色平静看书的魏渊。
“魏公,卑职有事禀报。”
“说。”
“卑职插手天人之争是有原因的……”
当即,把金莲道长的嘱托,以及青丹的报酬告诉魏渊。
魏渊缓缓点头,面色稍转柔和,道:“猜到了。”
许七安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卑职如此鲁莽,必定会让朝中忠义之士记恨吧。”
他是来找魏渊询问山海关战役这桩历史,但那样就显得把上级当做工具人了,不是一个聪明下属该干的事。
换一个顺序,这次来浩气楼,许七安是禀报事情来的,询问只是顺带。
“不至于。”
魏渊摇头:“你虽然拖延了天人之争,但并没有阻止它,那些想看洛玉衡死的人,顶多是对你感到恼怒。”
那魏公你会恼怒我吗……许七安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说道:“得益于青丹的药力,卑职金刚神功已是小成。”
魏渊对此并不意外,简单的“嗯”一声。
许七安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开口,当即道:“卑职想知道五品化劲,如何修行?”
魏渊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端正坐姿,望着许七安:“首先你要明白,什么是化劲。嗯,往左打一拳。”
许七安不明白他的意图,遵照吩咐,握拳朝左侧击出。
魏渊抓起书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大臂处,笑着说:“这里有明显的颤抖。”
“这……这是必不可少的啊。”许七安回答。
你一个古代人,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些高端知识了。
出拳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手臂都有力量走过,这会自然而然的带来肩膀和皮肉的颤抖。
如果有击中物体,手臂还会承受反作用力。
“化劲不会有颤动,这个境界的武者,可以完美掌握自身的力量,不浪费一丝一毫。”
魏渊重新拿起书卷,平静说道:“各大体系为何恐惧武夫近身?他们怕的是五品以上的武夫。怕的是化劲的武夫,明白了吗。”
化劲的武夫可以把任何体系一波带走?可,可这不符合力学定理啊……等等,我想起来了,当初杨砚和姜律中为了争夺我这个蓝颜祸水,曾经在衙门的格斗场打过一架。
许七安想起了那场战斗,两位金锣的战斗完全没有后摇,没有反作用力,严重违反了力学定理。他当时还啧啧称奇,暗自猜测是哪个武夫体系第几品带来的神异。
现在明白了,是五品化劲。
“你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便再与你说说武夫体系的一些知识。”魏渊边看书,边说道:
“五品之前,天赋的作用只占三成,努力占三成,资源占四成。五品之后,天赋占六成,努力占二成,资源占二成。”
“为何?”许七安疑惑。
“想掌握自身每一分力量,这得靠武者的悟性,外物无法起到作用。在打更人衙门,只有一篇《行脉论》能对你起到触类旁通的作用,但能不能修成化劲,还是得看个人。
“五品之前,只要有功法,有资源,天赋只要不是太差,都可以达到。六品多如牛毛,到五品,数量就开始减少。到了三品……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镇北王。”魏渊道。
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镇北王……许七安敏锐的捕捉到魏渊话中的意思,问道:“江湖上,还有三品?”
“水深王八多,不要小觑了草莽英雄。”魏渊笑道,“不过数量也是凤毛麟角,都比较守规矩,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安抚,允许他们成为一方豪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剑州走一趟,大奉武道最昌盛的地方。”
难怪魏渊一直想让我去江湖,江湖似乎挺有意思啊……许七安收束念头,随口问道:
“魏公,卑职近来读史……”
话音方落,便被魏渊似笑非笑的嘲讽语气打断:“你还会读史书?”
我感觉到了来自学霸的鄙视……许七安强行扯起笑容:“卑职偶尔还是会读书的,毕竟也算半个读书人。”
想当年他也是九年义务教育杀出来的好汉,只是年纪越大,越对书本不感兴趣。
见魏渊没有反驳,许七安直入正题,好奇道:“卑职发现,除了佛门与万妖国的“甲子荡妖”,山海关战役是九州有史以来,罕见的大型战争。
“这场战争因何而起?史书上语焉不详,卑职想着,魏公您是当初的五军统率,对此想必一清二楚。”
魏渊沉吟许久,似在回忆,目光透着沧桑,徐徐道:
“元景13年,南方蛮族在蛊族的率领下,忽然进攻大奉南方边关,攻城略地,涂毒数百里。朝廷收到塘报后,立刻组织军队南下驱逐蛮族。
“结果就在同年八月,北方蛮族与妖族联手,组织二十万骑兵、妖兵,以狮子搏兔之姿,南下进攻大奉。
“大奉腹背受敌,经过一年的战争,于元景14年,放弃了西北方两州万里疆土,专心对抗南方蛮族。
“同年秋,万妖国占了那两州之地,宣布复国。”
魏渊起身,走到立式疆域图边,指头在大奉西北方画了一个大圈,道:
“楚州和荆州一旦分裂出去,北方蛮族、妖族、万妖国将成三角之势,不管是南下打大奉,还是西进打佛国,三方都能达成最紧密的阵势,互相驰援。
“所以,到了元景15年,西域佛国下场了。战局顿时逆转,佛国和大奉联手,三月之内夺回了楚州和荆州。大奉得以喘息,分出更多兵力南下,痛击蛊族为首的南方蛮族。”
果然,当年的山海关战役里,确实有万妖国余孽参与,九尾天狐的遗孤,那位妖族公主,她的终极目标是复国……山海关战役的失败,让她意识到佛门过于强大,想要复国必须削弱佛门……所以,她开始图谋桑泊底下的神殊?
许七安缓缓点头,只要弄清楚对方的目标,很多事情就变的有迹可循,也能从容做出应对。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大成佛法的出现,肯定会在西方掀起轩然大波,理念之争不可避免,佛门到时候出现分裂的话。
那位九尾天狐会作何感想?
她辛辛苦苦数百年,没能做成的事,大奉的一个小银锣,随便嘴炮几句,就让佛门分裂……
魏渊道:“元景16年时,南北蛮族、北方妖族、万妖国余孽,以及东北巫神教,在山海关处会师,孤注一掷,欲与西域佛门、大奉决一死战。各方投入兵力超过百万,战争不眠不休维持半年,最后以大奉和佛国惨胜收场。史称:山海战役。”
“魏公,巫神教,怎么突然下场?”许七安问道。
“自然是有利可图,巫神教……一直仇视大奉,这关乎到大奉开国时的一桩旧事。”魏渊回答。
这个我知道,大奉的开国皇帝鸽了巫神教,需要人家时,一口一个小甜甜,等立了国,扭头就喊人家牛夫人……许七安心里吐槽。
“巫神教直接在东北方骚扰大奉不是更好?”许七安疑惑道。
“哪怕是朝廷最艰难的时候,宁愿放弃北方两州,也没放松过对东北方的部署。巫神教若是攻打东北方,一旦久攻不下,山海关战事平息,大奉就有充足的时间和兵力支援东北边境。
“与其如此,不如从北方蛮族和妖族领域借道,前往山海关,一战定输赢。”
许七安握着茶杯,陷入沉思。
山海关战役的开端是南北蛮族联军,但最开始是蛊族率领南方蛮族进攻大奉边境,随后北方蛮族也南下攻击大奉。
这里可以看出,是那位天蛊部的前任首领从中斡旋,鼓动蛊族挑起战争。
这符合两个小偷的谋划。
另一个小偷是术士,而术士体系脱胎于巫师体系,当年巫神教插手山海关战役,这位神秘术士肯定有煽风点火,产生催化作用。
许七安能想象,当年两个小偷是如何游说各方,达成结盟,挑起了这场史上罕见的大型战役。
“所以万妖国余孽知道我身怀气运,是通过当年的事?不,不对,偷气运是两个小偷私底下的谋划,我气运没觉醒之前,连监正都没发现……那,妖族的公主是通过什么渠道发现我体内的气运?
“她必然是知道的,否则不会让神殊和尚寄生在我体内。
“呼……先不管这个,再定一个长期目标,查明神秘术士窃取气运的原因。天蛊部的首领是为了窃取气运镇压蛊神,神秘术士可能另有目的。”
浮想联翩之际,魏渊问道:“还有什么事?”
许七安摇头:“没有了。”
他没有下决定告诉魏渊自己身怀气运的事,虽然监正和金莲道长知晓此事,但这是两位老银币自己发现的。
许七安从未主动告诉别人。
不告诉魏渊,是因为许七安心里有一层顾虑,魏渊是国士,在他心里,大奉王朝摆在第一位,或第二位。
许七安不认为自己在魏渊心里的分量高于大奉,若是被魏渊知道,大奉国力衰退的原因是气运被窃取,转嫁到自己身上。
魏渊会怎么选择?
“他依旧是我最大的靠山,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许七安心想。
“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魏渊凝视着他。
“没有了。”许七安与他对视,摇头道。
……
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白皙的手,握着毛笔,书写密信:
“尊敬主人:
“近来大奉发生了很多事,随着京察的结束,党争渐渐平息,魏渊和王首辅开始联手整治胥吏弊病。
“我从小道消息得知,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彻查军田侵吞和减免赋税。呵,两人联手确实可以横扫朝堂。
“但只要元景帝一日不放弃修道,他就像一只不见底的饕餮,蚕食着大奉国力。减免赋税的政策必将受到阻碍。
“您放心,未来十年,大奉国力将衰落到谷底,佛国失去这位强有力的盟友,即使再强大,也是孤掌难鸣。若再掀起一次山海战役,战胜的必将是我们。
“对了,与您说一件好消息,司天监与佛门斗法过程中,银锣许七安提出了大乘佛法理念,令度厄罗汉醍醐灌顶。奴婢预计,西方今年或有大动乱,这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对他的安排是什么?”
白皙的手放下笔,望着密信,久久不语。
……
司天监。
通往地底的石门,扎扎声里打开,一位九品白衣朝着幽深的地底高喊:“杨师兄,半旬已过,您可以出来了。”
几秒后,一道白衣身影,倒退着走上来,固执的用后脑勺对着世人。
“我杨千幻,终将重临世间,谁都不可能镇压我。”白衣身影缓缓道。
“是是是……”九品术士随口应着,提醒道:
“您下次可别再做蠢事了,监正老师说了,您要是在学许七安,就把你镇在地底,一辈子别想出来。”
杨千幻呵了一声:“杨某需要学他?只不过是他做了我想做的事。”
神经病……九品术士心里腹诽。
“嗯,我在地底闭关的这段时间,外界有什么事发生?”杨千幻负手而立,语气淡然。
“有啊,天人之争已经结束了。”白衣术士说道。
他旋即看了眼幽深的地底,见五师姐没有上来,连忙拉下机关,缓缓关闭石门。
观星楼的地底有监正亲手布置的阵法,钟师姐在里头,可以屏蔽厄运。但是劫数终究是要度的,除非想一辈子待在地底。
天人之争结束了?杨千幻有些惋惜的点头:“楚元缜战力极为强悍,李妙真,我虽没见过,但想来也不是弱手。没能见到两人交手,实在遗憾。”
他后脑勺动了动,问道:“谁赢了?”
身为四品术士,天之骄子,他对天人之争的胜负颇为关心。
“两人都没赢。”这位九品师弟说道。
“平手?”
这个结果让杨千幻感到意外。
“不,赢的人是许公子,他一人独斗道门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两人,风头一时无两。”白衣医者说道。
一人独斗道门杰出弟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两人……杨千幻呼吸一窒,凭借多年人前显圣的经验,他能体会到其中玄而又玄的妙处。
深吸一口气,杨千幻用低沉的,略带颤抖的嗓音说:“你,你把事情经过,仔细与我说说。”
“我也是道听途说,当时没有现场观战。”年轻的医者说道:
“天人之争的地点是在京郊的渭水,据说当时许公子踏着小舟而来,伴随着铿锵悦耳的琴音……”
脑海里有画面了……杨千幻闭着眼,想象着两岸人潮涌动,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紧张对峙中,突然,穿金裂石的琴音响起,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指着船头傲立的人影说:
呀,是司天监的杨公子。
“据说许公子还念诵了一首诗呢。”年轻的医者击掌。
杨千幻眼中精光一闪,呼吸变的粗重,后脑勺灼灼的盯着他,语气有些急促的追问:“什么诗?快说,快说!”
年轻医者做回忆状,道:
“横刀踏舟苙渭河,不为仇雠不为恩。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
相比起许公子以前的诗,这首诗的水平只能说一般……他刚这么想,突然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年轻医者盯着杨千幻的后脑勺:“杨师兄?”
“好诗,好诗啊,这首诗的精彩程度,不比他在当日堵住午门,念出的半阙诗差。是许宁宴作过的诗里,可以排前三的佳作啊。”
杨千幻喃喃道。
“不至于不至于,”九品医者摆摆手,“外头都说,这首诗很一般。”
杨千幻嗤笑道:“那群乌合之众懂个屁,诗不能单看表面,要结合当时的处境来品味。
“你想,满京城都在关注天人之争,关注楚元缜和李妙真,可还有人在意曾经在斗法中一鸣惊人的许七安?没有了吧,所以,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要念出: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九品医者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果然有些热血沸腾。
“虽然许宁宴只是六品武者,品级远不如楚元缜和李妙真,正因如此,那句‘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才显得格外的气势磅礴,充分体现出诗人不畏强敌的胆魄,以及迎难而上的精神。”杨千幻掷地有声。
“妙啊!”
白衣术士击掌,道:“杨师兄博学多才,师弟佩服。”
杨千幻叹息一声:“真正厉害的是许宁宴,他总能让自己成为旁观者的焦点,博取名声和声望,这一点,我是不如他的。”
既生安,何生幻?
自打认识许七安,杨千幻心里时常有此类的感慨。
“许七安总是有这样的机会,而我,缺的就是机会。”杨师兄感慨道。
“杨师兄,其实这次天人之争,陛下有派人来请你。想让你出关阻止两人。但监正老师以你被镇压在地底为由,拒绝了陛下。”白衣医者说道。
“?”
杨千幻宛如石化,半晌后,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几乎无法站稳,依着墙缓缓滑倒,双膝跪在地上。
“师弟,此,此言当真?”他以颤抖的声音质问。
“自然是真,岂会骗师兄您。”九品医者说,然后,他看见杨千幻不停的抓脑袋,不停的抓脑袋。
“杨师兄?你怎么了。”
“大,大脑感觉在颤抖……”
杨千幻哀鸣一声,一字一句道:“监,监正老……师又误我!!”
……
次日,许七安从教坊司回府,顺道接了钟璃回家,径直返回卧室观想,平复元神最后的疲惫。
这时,披头散发的钟璃走到床边,伸出小手,摇了摇他的肩膀,轻声说:“杨师兄来了。”
杨千幻来找我作甚?许七安睁开眼,带着困惑的颔首:“我知道了。”
他旋即出门,在后院的石桌边,看见负手而立的杨千幻。
小豆丁好奇的盯着杨千幻的背影,趁他不注意,突然跑到他面前去,只见光芒一闪,她返回了原位。
小豆丁不泄气,虎视眈眈的盯着杨千幻的背影,时而绕左边,时而绕右边,时而一个滑铲从他胯下突破。
但每次都会被传送回原位,不管小豆丁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到杨千幻的正脸。
“大郎,这是你朋友吧?”
婶婶小步靠拢过来,碎碎念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府,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奇怪一个人。”
“这是司天监的杨师兄。”许七安解释道,说完,朝杨千幻的背影喊道:
“杨师兄,你来寻我,有何贵干。”
“盯着你!”杨千幻淡淡回应。
“盯着我?”
“你屡次抢我风头,夺我机缘,以后我要时刻盯着你,一有类似的机缘,就从你手上夺回来。”杨千幻沉声道:
“有朝一日,定叫监正老师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婶婶立刻看向许七安,撇撇嘴:“难怪你们是朋友呢,呵呵。”
婶婶的女神式呵呵。
大郎这个倒霉侄儿,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随你吧。”
许七安耸耸肩,然后看见门房老张进了内院,扬声道:“大郎,你有几位好友拜访。”
随着老张来到外厅,看见金莲道长、六号恒远,四号楚元缜坐在厅里喝茶。
“金莲道长,楚兄,恒远大师。”
咦,金莲道长怎么不上猫了……许七安热情的打招呼,吩咐老张端来瓜果和糕点。
“许大人,劳烦叫李妙真和丽娜出来,贫道与你们说些事儿。”金莲道长微笑。
许七安当即返回内院,喊来李妙真和丽娜。
丽娜是第一次见到楚元缜和恒远,上次重伤昏迷,一直没有苏醒。
“呀,除了一号,我们天地会成员都到齐了。”南疆小黑皮开心的说。
这句话听在众人耳里,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这里是许府,三号许新年也在府上。
“对了,三号呢。”楚元缜问道。
李妙真立刻瞥了许白嫖一样,丽娜也看向他,及时记起两人的约定,不能透露身份。
哎呀,我刚才不小心说漏嘴了,怎么办怎么办……丽娜心里慌张的想。
许七安脸色如常,回答道:“和王家小姐约会去了。”
楚元缜一愣:“约会?”
“谈情说爱。”
“哦哦,不愧是风流才子。”楚元缜笑了起来。
许新年确实和王家小姐约会去了,不过,王家小姐单方面觉得是约会,许新年则认为是赴约。
众人入座后,捧着茶杯小啜一口,唯独丽娜开始啃起瓜果和糕点,嘴巴一刻不停。
这时,许铃音找了过来,迈着小短腿插入聚会。
丽娜把她抱起来放在大腿上,师徒俩一起吃瓜。
金莲道长“咳嗽”一声,道:“贫道要离京了,就在这几天。”
对此,众人并不意外,金莲道长当日躲入京城,逃避地宗妖道追杀,本就是权宜之计,在京城修养大半年,确实该离开了。
如果只是为了宣布这件事,金莲道长不必把我们聚集在许府……楚元缜喝了口茶,静等后续。
老银币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许七安保持沉默,看看金莲道长到底想说什么。
阿弥陀佛,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恒远心里感慨,忍不住双手合十。
臭道士指使许宁宴打搅我的决斗,我今天本来不想见他的……李妙真心里还有怨气,不怎么待见金莲道长。
丽娜:“这个蜜瓜好甜,哈哈哈。”
许铃音:“是呀是呀,嘻嘻嘻。”
金莲道长感慨道:“当日我之所以潜入地宗,是为了盗取一件宝贝,叫做九色莲花。可以点化万物,即使是石头,也能让它产生灵智。
“地宗的妖道们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欲夺回九色莲花。我一直藏在京城,其实是在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九色莲花被我带到了京城。
“其实我早就暗中将它转移到了隐秘之地。随着九色莲花渐渐成熟,它的气息无法再压制了,届时,很可能引来地宗妖道的觊觎。
“因此我得回去看护莲花。”
九色莲花是什么东西,连石头都能点化?卧槽,道长,我上辈子的硅胶老婆需要你的帮助……许七安心头火热。
如果连石头都能点化,许七安觉得,自己将成为全世界宅男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九色莲花,我似乎在哪本古籍看到过……楚元缜皱眉沉思。
九色莲花?地宗第二至宝,九色莲花要成熟了?李妙真眼睛微亮。
丽娜:“哈哈哈。”
许铃音:“嘻嘻嘻。”
金莲道长对众人的表情很满意,笑呵呵道:
“届时,必定会有地宗妖道循着气息找上门,贫道设局坑一下他们,希望诸位能出手相助。”
对于这个恳请,天地会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许七安皱眉道:“地宗道首会出手吗?”
金莲道长点头:“会的,不过他状态极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不得不沉睡,即使出手,也是分身,或一缕分魂,实力有限。”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
李妙真道:“可以,事后我要一枚莲子做报酬。”
其他人眼睛一亮。
金莲道长颔首:“这是自然,每人一枚莲子,许七安有两枚。”
闻言,李妙真精致的眉梢一挑,不服气道:“为何他有两枚。”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道:“因为我打赢了你和楚兄,这是金莲道长答应给我的报酬。”
金莲道长看向丽娜,皱眉道:“五号,你的想法呢?”
丽娜嘴里塞满食物,歪着脑袋,想了想,问:“莲子好吃吗?”
……金莲道长张了张嘴,看着她半晌,无奈道:“它,它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它是那种很少见的宝贝。如果非要吃的,大概会很香甜……”
丽娜一听,拍着胸脯道:“没问题的道长,我会帮忙的。”
见状,众人心里感慨,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快活女娃儿。
金莲道长欣慰道:“九色莲花成熟之前,我会通过地书碎片联络你们。”
他谋划这么久,成立天地会,多年之后的今日,终于有所成效。
其余两位成员暂时指望不上,但如今聚集在这里的成员,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拥有四品战力的楚元缜;道门四品的李妙真;虽然是八品武僧,但真实战力极强的恒远;力大无穷的南疆少女丽娜。
当然,最让他欣喜的,反而是最后加入天地会的许七安。
这小子身怀大气运,做啥啥都成,自身又将金刚神功推到小成境界,能抗能打,在战斗中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金莲道长甚至觉得,再给这些孩子几年,将来组队去打他自己,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
两日后,御书房。
元景帝私底下接见镇北王副将褚相龙。
“第一批粮草尚需几日才能筹备,褚将军不必着急。”元景帝道。
“陛下,卑职此番回京,不仅仅是押运粮草,镇北王还交代卑职一个任务。”褚相龙抱拳。
“什么任务?”元景帝问。
“护送王妃去边关。”褚相龙低声道。
元景帝素来沉稳的脸色,此刻略有失态,不是忌惮或愤怒,而是惊喜。
他很好的藏住了情绪,看了眼侯在下方的老太监,沉声道:“退下。”
老太监与其余宦官行了礼,无声退了出去。
元景帝这才从龙椅上起身,疾步走到褚相龙身边,惊喜道:“他,他快成了?”
“是的,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王妃了。”
褚相龙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和元景帝能听到的声音说。
老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难以自控的绽放喜色,深吸一口气,压住冲到喉咙的笑声,缓缓点头:
“很好,淮王没让朕失望,很好,很好!”
褚相龙继续道:“卑职还有一个请求,卑职在练功时出了岔子,无法久战、全力而战,请陛下派人护送王妃去北边。”
老皇帝审视着他,目光略有锐利,质疑道:“值此时刻,练功出了岔子?”
褚相龙连忙低头,抱拳,惶恐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知道老皇帝生性多疑,不解释清楚这件事,即使他是镇北王的心腹,老皇帝也会怀疑。
于是把自己图谋许七安金刚神功,与曹国公联手,借科举舞弊案进行胁迫的过程,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混账东西!”
元景帝听完大怒,一脚踹飞褚相龙,须发戟张,压低声音怒喝:“要不是还指望你办事,朕现在就斩了你的狗头。”
褚相龙伏地不起。
元景帝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沉吟道:“派禁军护送太瞩目了,不妥。粮草运送缓慢,且尚没筹备妥当,若是与粮草同行,到了北方差不多得暮春,甚至初夏。
“朝堂各党一再上书,派人彻查血屠三千里之事……这样,就让王妃与北上查案的队伍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有高手护卫。”
说完,元景帝还是摇头:“依旧不妥,王妃气象瑰丽,纵使有屏蔽气息的法术遮掩,但她的容貌……”
褚相龙眼睛一亮,道:“这个好办,陛下,王妃身上有法宝,不但能改变容貌,更能掩盖气息,化作寻常妇人。”
元景帝皱眉,“她何来的法宝?”
褚相龙道:“王妃说是国师赠予,她曾凭此物,偷溜出府数次。”
元景帝默然片刻,道:“此事暂且定下来,细节处,过后再议。”
……
许七安步行来到观星楼,左边是钟璃,右边是李妙真,身后还跟着一票人:恒远、楚元缜、丽娜、苏苏等人。
杨千幻不在队伍里,他提前一步返回司天监,如果跟在队伍里,他会很难办。
跑在众人前头的话,观星楼的师弟们就能看见他的正脸。跑在众人后面的话,大街上的群众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杨千幻多年来观察魏渊和监正,得出一套道理,大人物是不出行的,比如监正这个糟老头子,只会坐在八卦台发呆、喝酒。
大人物出行都是坐马车的,这同样屏蔽了乌合之众观赏容颜的机会。
因此听说许七安等人要来司天监,杨千幻就先一步闪现离开。
“主人,我马上就可以得到肉身了么?”苏苏兴奋的纸脸通红。
李妙真没回答,但眼里有着期待,如果能为苏苏重塑肉身,也算了结这位女仆多年来的夙愿。
楚元缜等人,则是纯粹对宋卿的作品感兴趣。
司天监宋卿,号称监正之下,炼金术第一人,名声远播,他们早就慕名已久。
而之所以排在监正之下,是因为监正靠一品术士强行压制,单论花里胡哨,以及对炼金术的开发,恐怕监正都不如宋卿。
以前是没资格进司天监,如今有许七安带路,机会难得,自然要来参观一番,见识见识宋卿的炼金术,以及观星楼。
临近观星楼,一楼大堂里忽然窜出黄裙身影,大眼睛鹅蛋脸,笑起来甜美动人的褚采薇出来迎接。
丽娜开心的迎上去。
“我在桂月楼打包了一桌子的饭菜,就等你来啦。”褚采薇蹦了蹦。
“有没有我喜欢吃的酱猪蹄,松花鸭,鱼籽羹……”丽娜高兴的蹦了蹦。
“有啊有啊,咦,铃音没来吗。”
“被她娘亲留在府里了,哇哇大哭的。”
“真可怜,她没来,吃的就都归我们,哈哈哈。”
“我也这么认为,嘻嘻嘻。”
两个丫头牵着手,抛下众人,扬长而去。
……许七安张了张嘴,回头对众人道:“司天监我比较熟,我带你们参观也一样。”
他已经拜托杨千幻回来传信,告诉宋卿,他要带朋友来司天监参观。
踏入大堂,药材的气味扑鼻而来,穿白衣的医者们低头忙碌,或切割药材,或熬煮药汁,或翻看医书……
这时,所有医者不约而同的停下手头的工作,目视大堂口,朗声招呼道:“许公子!”
对于九品医者们恭敬的态度,众人也不觉得意外,以前一号在地书碎片里讲述铜锣许七安资料时,有提到过此人精通炼金术,与司天监的宋卿关系极佳。
而且,术士虽然心高气傲,隐隐有儒家接班人的架势,但九品毕竟是九品,品级的差异不是体系的差别能弥补。
许宁宴是监正的棋子,或许他根本不擅长炼金术,一切都是监正营造出来的假象,就是为了让他合理的与司天监亲近,掩人耳目……楚元缜想到了更深一层。
许七安微微颔首:“各位师弟辛苦了,师弟们继续忙。”
打完招呼,他带着楚元缜等人拾级而上,侃侃而谈:
“司天监有九层,一层大堂里是九品医者活动的区域,二层是八品望气师活动的区域,以此类推,第九层又叫八卦台,是监正的地盘。”
“我听说,监正似乎在八卦台坐了很多年。”李妙真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知道,监正他不拉屎的吗……许七安心里吐槽,表面一副恭敬的姿态:
“据说,监正是要专心看人间。”
专心看人间……众人肃然起敬,只觉得监正的形象不知不觉间,变的无比高大。
格调一下子就上来了。
监正应该能听见我对他的吹捧……许七安心说。
继续往上走,沿途,每一位遇到许七安的白衣术士,都恭敬的打招呼,像是晚辈后学见到了师长。
这让楚元缜等人慢慢意识到不对劲,如果只是关系好的话,何至于此?
而且,白衣术士们从不问候钟璃,可钟璃是监正的五弟子,地位本该很高才对。
……嗯,也许是她厄运缠身,旁人不敢沾染。楚元缜暗暗猜想。
我只以为许大人和司天监术士关系好,可这些术士表现出的恭敬,绝不是关系好可以解释……六号恒远愣了愣。
这小子在司天监很有威信?李妙真诧异的想。
哇,许宁宴这个好色之徒真的没骗人,他在司天监这么有排面?可我听说六品炼金术师是司天监最高傲的团体,他们会不会卖许宁宴面子?苏苏既振奋又担忧。
“炼丹室在七楼,也是炼金术师们的大本营,平日研究炼金术、吃住都在这里。”许七安道。
机智的苏苏提出疑问,娇声道:“你不是说楼层是随着品级而定的吗,炼金术是六品,应该在第四层才对。”
“理论上是这样,但事实总会有差距,这个问题,我想钟师姐能给你答案。”许七安看向披头散发,乖巧跟在身边,一句话不说的钟璃。
钟璃小声说:“司天监五品只有我一个,四品只有杨师兄一个,三品是二师兄。”
在众人凝视的目光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不敢大声开腔。
明白了,高品术士凤毛麟角,一人占据一层,没意义也没必要。
恒远感慨道:“术士体系晋升真难啊。”
说到这里,他和楚元缜一起看向钟璃,对这位姑娘的悲惨厄运记忆深刻。
钟璃难过的低下了头。
苏苏用一种无比紧张的语气,问道:“宋卿的人体炼成真的成功了吗?他,他真的愿意给赠予我吗?”
众人顿时看向许七安。
这……我这么忙一个人,哪有时间关注宋卿的鬼畜实验。许七安尴尬道:“我也不太清楚。”
钟璃细声道:“宋师弟确实炼出了一个人,据说当日六品的师弟们都沸腾了。最令人意外的是,就连监正老师都没有惩罚他。
“那段时间,宋师弟可得意了。不过,谁也没看过他的成品,除了当时参与炼制的师弟们。对宋师弟来说,这是他炼金术生涯中一个意义巨大的跨步,视若珍宝,不给任何人看。
“就算是我,就算是杨师兄,宋师弟也不给看。他说,好东西只给志同道合的朋友观赏,凡夫俗子不配看他的作品。当然,杨师兄也不屑去看,因为在杨师兄眼里,宋师弟同样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
当下,众人看向许七安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宋卿是那种偏执狂,执着于炼金术,这样的人对于作品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连同门师姐、师兄都不给看,何况是许七安这个外人呢,虽然许七安和司天监关系极佳。可关系再好,能好过同门师兄弟?
苏苏眼里亮光顿时暗淡。
李妙真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传音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想办法看一看宋卿的作品。”
苏苏点点头,传音回复:“还是主人靠得住。”
边说边走,众人进入炼丹室,宽阔的空间里,一伙炼金术师埋头捣鼓实验,每人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瓶瓶罐罐、器皿材料等。
“宋师兄,你这个新型火药不行啊,每次都炸,我都怀疑钟师姐在诅咒我们。”有人说。
“我的皂角新配方也差一步,如果不能研制出超越现在的皂角,那这个配方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炼丹就差一步了,这次再失败,我总共亏损的银子就超过一千两……”
这时,宋卿从案上抬起头,看见了走入炼丹室的众人。
他先是一愣,然后,表情缓缓扭曲,渐渐狰狞,大吼一声:“钟师姐来了!”
整个炼丹室为之一静,继而一片大乱。
“灭火,快灭火……”
“我这炉丹又废了……天呐。”
“快,都停下,都停下,炼丹室不能爆,这里全是作废的火药……”
炼金术师们脸色扭曲,像是在打仗,飞快的处理手头的活计。
俄顷,一切风平浪静。
“居然没炸?”
“真的是五师姐吗,会不会是别人冒名顶替。”
炼金术师们欢呼声里,钟璃低着头,默默的走开了,背影孤单又可怜。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拽住,钟璃回过头,看见许七安不悦的表情,埋怨道:“你要去哪儿?离开了我,你哪儿都去不成,乖乖待在我身边,有我在呢,没事儿。”
钟璃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藏在头发里的眸子,似乎亮了亮,用力啄了啄脑袋,乖顺的说:“嗯。”
另一边,炼金术师们收拾好杂物,中断实验,然后抬着下巴看向众人,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李妙真心里一沉,感觉这趟司天监之行,多半要吃闭门羹。不过,有许七安和钟璃在,多少能谈一谈。
司天监的术士果然高傲……众人刚这么想,就听见许七安皱着眉头,用一种颐指气使的语气说道:
“宋师兄,听说你炼出了一个人?我朋友想去观赏观赏。”
蠢货!这是求人的语气吗……李妙真心里大骂。
苏苏悄悄跺脚,焦急的皱眉头。
突然,大笑声响起,在炼丹室内回荡,宋卿张开双臂迎上来,热情的就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公子你终于来了,回京数月,来过司天监无数次,却只知道和钟师姐鬼混,全然忘了伟大的炼金术事业。”
其他炼金术师惊喜的围上来,嘴里兴奋的嚷嚷:
“许公子,你终于来了。”
“我们最近研发的很多炼金术都卡在瓶颈处,师兄弟们日夜讨论,没有头绪,翘首企盼等着您呢。”
“许公子,求求你了,你能多抽出点时间来司天监吗,炼金术需要你啊。”
“许公子,蓝皮书下一卷写出来了么?我们等了足足半年。”
人潮涌动,李妙真被推搡的不停后退,只能把位置让出来。
这……李妙真表情茫然,她端详着炼金术师们,高傲的表情不见了,这群白衣们脸庞洋溢着开心和激动,簇拥着许七安,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许七安的地位似乎很高,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尤其提及什么蓝皮书的时候,姿态放的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妙真有种他们在等待施舍的错觉。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天地会其余成员的惊讶程度不比李妙真弱,见到这一幕,纵使是曾经的读书人楚元缜,也露出了愕然之色,表情略有凝固。
许宁宴是监正的棋子,但这应该是秘而不宣的事,司天监术士不该知道此等隐秘,也就是说,炼金术师们如此尊敬许宁宴,是他自身的原因?
蓝皮书是什么?听他们话中之意,许宁宴的炼金术,竟比宋卿还强大?至少炼金术师们没有对宋卿展现出这般谦卑好学的态度……楚元缜把握到了一丝丝关键,却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六号恒远早知道许宁宴与司天监交情匪浅,甚至能请动杨千幻来给那可怜的孩子治病,但他没想到许宁宴的面子有这么大。
这不是交情匪浅,这是对炼金术师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般啊。
苏苏都傻了,愣愣的看着被围在白衣中央的许七安,刚才从钟璃口中得知宋卿对自己作品的重视,她心里是万分沮丧的,认为这次司天监之行,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宁宴虽然和司天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宋卿可是连同门师兄弟都不讲情面,未必会给他面子。
可事实是,宋卿和一干炼金术师,竟对许七安热忱无比,甚至让苏苏觉得,这不就是那些臭男人看到自己时的反应么。
许七安压了压手,炼金术师们顿时安静下来,咳嗽一声,道:
“蓝皮书暂时没有,但我向诸位许诺,年底前,绝对给诸位送过来。以后有时间,我也会多来炼丹室逛逛,与大家讨论炼金术。”
“太好了。”
白衣术士们欢呼,喜色浮动,满脸笑容。
等众人安静下来,许七安看向宋卿:“宋师兄,你的作品……”
苏苏立刻看向宋卿,抿了抿小嘴,双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
李妙真同步看过来,带着期许。
宋卿拍了拍胸脯,豪爽大笑:“我炼制出这件作品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得到许公子的评价和指点,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竟然……这么谦卑?!
苏苏松口气的同时,再次浮现难以置信的情绪,她反复的看了许七安好几遍。
以后谁再说司天监的术士高傲,目中无人,我第一个人不相信……楚元缜心里嘀咕。
在宋卿的带领下,众人离开炼丹室,穿过曲折的廊道,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用纯钢打造,宋卿敲了敲铁门,介绍道:
“这扇门,就算是五品的武夫也别想破坏,我耗费一旬时间,用百炼钢铁铸造,最大的特点就是坚固,防盗一流。”
闻言,楚元缜忍不住道:“但你们观星楼的墙壁是正常墙壁吧?偷盗者根本没必要走门。”
李妙真点头,补充道:“而且,哪能来观星楼偷东西?历史上也没出现过类似的例子对吧。”
你铸一个防盗门的意义何在呢?
……宋卿脸色一沉,淡淡道:“还有事儿吗,没事的话两位请回吧。”
楚元缜和李妙真顿时不说话了。
李妙真传音楚状元:“我怎么觉得监正的弟子都有些奇怪?和丽娜半斤八两的褚采薇,厄运缠身的钟璃,以及眼前这位宋卿,感觉只有杨千幻比较正常。”
楚元缜“呵”了一声,传音回复:“你前面说的都对,最后一句过于草率,全京城的人都不同意你的看法。”
你只是不了解杨千幻而已,他和宋卿是最奇葩的两个,褚采薇是碍于自身天赋,不太聪颖。钟璃则是长久累月的厄运缠身,导致性格胆怯自卑……唯独宋卿和杨千幻,是脑子有问题……楚元缜心里腹诽。
李妙真没有反驳,转而问道:“监正的二弟子呢?”
楚元缜摇头:“我没有见过二弟子,似乎早已不在司天监。那两人想必是正常的。”
说完,觉得自己也过于草率,补了两个字:“大概……”
宋卿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领着众人进入密室。
这是一间足够宽敞,也非常杂乱的密室,宋卿走向左边,那里的墙壁挂满了法器,有弩,有剑,有火铳等,各式各样的兵器。
也有还未锻造的铁胚。
宋卿语气骄傲的给众人介绍:“这里的每一件兵器,材质都是绝无仅有,世间罕见,只要阵法师帮忙刻录阵法,它们将成为世人追捧的法器。
“不过我不喜欢杨千幻那蠢货,他不配触碰我的作品,所以它们始终没有成为法器。”
在场除了苏苏和钟璃,许七安恒远李妙真以及楚元缜,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这些都是凡器,不足以彰显我在炼金领域的成就,诸位随我来……”
宋卿领着众人深入密室,来到一个三尺高的玻璃罐前,开心的说:
“看,这是我在生命炼金术领域里,最初的作品。”
众人定睛看去,充满不知名液体的玻璃罐里,浸泡着一只猫状的古怪生物,它的身体遍布着树木的年轮和纹路,却有着猫的身形和脑袋,胸腹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此外,尾巴是一根纤细的枝条,长着绿油油的叶子。
“它的名字叫树猫,顾名思义,是猫和树的结合体,我成功养活了它,但代价是只能泡在水里,不能在外界生存。”
宋卿积极的给大家介绍他的生命炼金术。
“这个胚胎是人类和马杂交而成,我曾经想把成年男性与马身结合,但失败了,于是转换思路,制作了这个胚胎。很幸运,我成功研制出具备人类和马匹血脉的胚胎,但遗憾的是,它只存活了三天,我把它浸泡在酒里,保存了下来……”
“这些器官是我从细胞开始培养,一点点发育起来的,‘细胞’这个称呼没有听说过吧,这是许公子创造的词……”
楚元缜、李妙真等人,原本兴致勃勃,抱着接触新事物,扩充眼界的心态。渐渐的,他们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凝重。
频频看向宋卿的眼神里,充斥着对异类的警惕,像是在打量怪物。
楚元缜说的没错,宋卿的脑子不太正常,此人好危险,如果这里不是司天监,我现在就替天行道……李妙真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接受这种事,虽然她就是为此而来。
我错了,宋卿才是监正弟子里最不正常的,相比起来,杨千幻只是有些,有些自大……楚元缜心想。
幸好当初我没有把那孩子送到司天监来救治,否则,他可能被养在罐子里……恒远用看异端的眼神看宋卿。
苏苏心情格外复杂,既抵触,又向往。
宋卿很满意大家的眼神,认为他们是在惊叹,在佩服,就像泥腿子进了皇城,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他没有独占功劳,咳嗽一声,宣布道:“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炼金术的领域走的这么远,一切都是许公子的功劳,是他教会了我这些知识,打开了我的思路。”
天地会成员们,木然的扭头看着许七安,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难道,难道许宁宴也是一个潜藏的疯子?
我特么的……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教了你一些生物学知识啊……许七安嘴角抽搐。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是他打开宋卿的思路,指明了方向。就如同大乘佛法,旁人听在耳里,只是觉得有道理。
可在度厄罗汉这种人物听来,却如晴天霹雳。
“咳咳!”
许七安咳嗽一声,道:“宋师兄,我们都等着观赏你的大变活人呢。”
他颇为幽默地说道。
但众人表情一下变的沉重,因为他们看见了前方的简单支架上,躺着一具人形,用白色的布帛盖着。
宋卿走过去,掀开白布,众人看见一个男人躺在支架上,“他”胸腔微弱的跳动,身体干瘪枯瘦,五官平平无奇。
呼……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这个作品还算正常,他们还以为会看到什么怪物呢。
“他炼成之时,身体状态与常人无异,但每日都在衰竭,我估计再过三天就会死亡。无法避免,药物无效。”宋卿说道。
药物无效?许七安见到这具人形时,内心翻江倒海,没想到宋卿真的炼出了一个生命体,这简直是造物主才有的权柄。
听了宋卿的话,许七安忍不住展开联想,是身体无法吸收药力,还是对这个世界的药材有排斥?
又或者,这具身体还存在某些缺陷,来自基因方面的缺陷?
在生命领域,遗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人能在自然界中生存,能吸收药效,离不开遗传二字。
他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现代人类如果回到古代,会变成移动的传染源,导致世界毁灭。
这种说法的核心意思是,古人没有抵抗现代病毒的抗体。而人类对大自然病毒的抗体,是可以遗传给后代的。
这具身体无法吸收药材,可能是类似的原因。
李妙真感应了一下,眼睛发亮,道:“这具身体是干净的,没有灵智,没有魂魄。比活人的躯壳更好,最适合作为苏苏的肉身。”
这里涉及到一个知识点,正常人的魂魄与身体是契合的。鬼魂附体,因为无法与肉身完全契合,会产生排斥。
活人阳气衰弱,鬼魂阴气枯竭,是两败俱伤。
一旦活人死亡,肉身不可避免的腐朽,根本无法作为恒久的寄托之所。
但这具肉身没有魂魄,苏苏如果附身其中,肉身说不定能反哺魂魄,与活人无异。
当下,李妙真看向苏苏,道:“进去试试?”
苏苏早就迫不及待,闻言,立刻点头,从纸人身上脱离,钻进了“男人”体内。
喂喂,你说过要给我做妾的,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我要的是玉龙抽水下深壕,而不是当一根搅屎棍啊……见到这一幕,许七安张了张嘴,却无法将内心的话说出来。
毕竟要脸,羞于出口。
这时,苏苏被弹了出来,回到了纸人身上。
李妙真精致的眉毛皱起:“怎么回事?”
苏苏摇头,一脸失落。
李妙真沉吟许久,做出猜测:“我明白了,这具肉身与正常躯壳不同,看似肉身,其实就像石头一样。
“苏苏这样的鬼魂,是无法寄生在石头上的。”
宋卿皱了皱眉,道:“所以,我炼了一具看起来是人,其实是石头的肉身?”
这个结果让他很失望,有些无法接受。
李妙真沉默了。
苏苏咬着唇,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无光。
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楚元缜和恒远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许公子,你是炼金术领域的天才,你对生命炼金术的造诣无人能及。”宋卿作揖,九十度弯腰,大声道:
“请许公子教我。”
苏苏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眼巴巴的看着许七安。
对啊,是许宁宴教会了宋卿生命炼金术,他还写过什么蓝皮书,六品炼金术对他毕恭毕敬……李妙真、恒远和楚元缜,立刻看向许七安。
这,这我特么怎么知道啊,动动嘴皮子我是没问题,但这个题目已经超纲了……许七安沉吟道:
“把你的生命炼金术笔记给我,我要先研究一下。”
研究怎么找借口忽悠你们……他心说。
宋卿急忙跑出密室,身法飞快,几息后,握着一卷厚厚的蓝皮书进来,恭敬的递给许七安。
如今,司天监的术士们都习惯用蓝皮书来充当自己的手札,并希望能形成传统,相信几代人后,蓝皮书会和炼金术挂钩,画上等号。
以后外界说起术士们的炼金术,都会用蓝皮书来代指。
蓝皮书第一代创始人,许七安接过宋卿的炼金手札,翻开,扫了一眼。
太长不看……看也看不懂……他装模作样的阅读许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天地会众成员,以及宋卿,一双眼睛就挂在他身上,等许七安合上书,宋卿迫不及待地问道:
“许公子,可有纰漏之处?”
李妙真等人摆出洗耳恭听姿态,目光专注的看着他。
“问题还是不少啊,宋师兄,此道漫漫,你需上下而求索,不可懈怠。”许七安感慨一声,谆谆善诱。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
宋卿还没说完,许七安便打断了他,道:“宋师兄,你要知道,炼金术是有极限的。对于你的作品,我有一个思路,可以供你参考。”
宋卿眼睛顿时一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迫切的追问:“许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如果当初我培育他时,有你在场的话,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不,到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喊666……许七安清了清嗓子,扫过众人,目光落回宋卿身上,道:
“据我所知,世上有一种天材地宝,叫九色莲花,能点化万物,就算是石头,也能产生灵智。你这具人体,需要它的点化。”
“九色莲花,九色莲花……”宋卿喃喃自语:“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天地会众人豁然醒悟,认为许七安的办法可行。
对啊,九色莲花能点化万物,自然能点化这具肉身,只要他开窍,苏苏就能附体……李妙真面露喜色,顿时有了目标,不再迷茫。
苏苏则恨不得九色莲花立刻成熟,这样她就能收获一具全新的肉身。
“不不不,我要的女儿身,我要当男人……不过,如果是男儿身的话,我就不用给许宁宴生孩子啦,额,如果他依旧要我做他小妾怎么办……”
苏苏脑海里浮现收获一具男人身体的自己,被许七安压在床上鞭挞、索取的画面,她狠狠打了个冷颤。
“九色莲花是地宗瑰宝,其实本质上,也算炼金术的材料之一,毕竟万物皆可炼金术。”许七安笑道。
“万物皆可炼金术……”宋卿心悦诚服,感慨道:
“许公子,你是真正让我佩服的炼金术奇才,我甚至有过愤怒,愤怒你的二叔不曾将你送到司天监拜师学艺。”
……别,我二叔已经够可怜了,放过他吧!
这趟司天监之行,对苏苏来说,无异于打开了新篇章。对其他人来说,感触就要复杂许多,一方面震撼于宋卿在炼金术领的造诣。
一方面则对他的生命炼金术感到身心不适。
临别前,许七安把宋卿拉到僻静无人处,低声道:“宋师兄,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宋卿对许七安的要求来者不拒。
“我需要你炼一具女体,供那位魅依附,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弄来九色莲花。”许七安道。
“好,我一定照办。”宋卿听说许七安能弄来九色莲花,一下子亢奋起来。
“不过我也有条件的,”许七安声音愈发的低沉:“首先,那具女体要漂亮,特别漂亮。然后,这里……”
他虚拖了一下胸口,鬼祟道:“这里一定要大。”
宋卿对女人不感兴趣,皱眉道:“这个‘大’的定义是?”
他需要一个参照物。
许七安想了想,严谨回答:“采薇的三次方。”
……
对许七安来说,这次司天监之行很有必要,算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他是个很重视诺言的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离开司天监,楚元缜和恒远告辞而去,许七安带着李妙真、苏苏、丽娜往许府方向走。
大眼萌妹褚采薇千里相送,送着送着,就送到许府里了,于是决定晚饭在许府吃。
吃完饭,褚采薇又决定在许府歇下,与丽娜同床共枕,橘势一片大好。
散席后,许七安进了二郎的书房,见小老弟在书桌边挑灯看书,他笑吟吟的打趣道:
“今日与王小姐玩的可好?”
许二郎顿时露出古怪之色,沉声道:“大哥,我觉得王家小姐垂涎我的美色。”
措辞不对,但意思是这个意思……许七安有些意外,许二郎居然反应过来了?
许二郎又不是傻子,情商同样不低,只是缺乏与女性打交道的经验,前两次他没回过味来,沉浸在与王首辅(空气)斗智斗勇的状态里。
“她常常夸我长的好看,行为举止间,也表现出想与我亲近的意思。”许新年眉头紧锁。
“那你的意思呢?”许七安问。
“王首辅与魏渊是政敌,大哥是魏渊的心腹,我岂能与王家小姐有纠葛?”许新年表明态度。
我一直不想二郎身上打上“阉党”的烙印,苦恼他在朝堂没有靠山,如果他能投靠王首辅……可这种事儿并非儿戏,谁知道我这个想法,会不会把二郎推入火坑?
许七安思考许久,措辞道:“你自己决定吧,未来的路要靠自己双脚走下去。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魏公和王首辅如今不也联手整治胥吏弊病了么。
“而且,就算你将来和王小姐成了好事,也是她嫁到许家,而不是你入赘。这里有本质的区别,你依旧是自由身。”
许新年有些窘迫,脸色微红,“大哥这话说得,好像我与王小姐真有什么苟且似的。”
他接着皱了皱眉,道:“而且,她是觉得好看才喜欢我,如果我长的吓人,她还会喜欢我吗?”
许七安回答他:“这要看‘长’字怎么念了。”
他不觉得王小姐觊觎许二郎美色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从脸蛋开始吗。
他喜欢临安,喜欢怀庆,喜欢采薇,喜欢李妙真,喜欢苏苏,喜欢丽娜,甚至很喜欢国师,因为她们都很好看。
像小母马这样的马中美人,他也很喜欢,一天不骑就想它的紧。
而钟璃这样披头散发不露真容的,许七安就保留对她喜欢的权力。
……
返回房间,他按照《行脉论》的记载的方法,在房间里打慢拳,感悟自身气机运转,感受血液流动,感受发力之间,肌肉的舒展和收缩。
半个时辰后结束,许七安坐在桌边,接过钟璃递来的温茶,自言自语道:
“太慢了,行脉论最多是辅助作用,能不能达到化劲,还得看我个人……这样下去,年底别说是四品,就算是五品都很难。
“我必须想办法提升实力,气运渐渐苏醒,幕后黑手不会坐视不理的。哪怕有监正和神殊护着,我也不是绝对安全,对方可是至少三品的术士,背后可能还有更强大的势力。
“欲速则不达,化劲虽然难,可至少能缓慢精进。爵位的提升、权力的增加,对我来说才是最难的。”
以前他选择留在京城,是因为京城繁华,物质优渥,但心里也有“大不了老子浪迹江湖”的傲气。
而现在,他想在朝廷里攫取更大的权力,自身实力和手里握着的权力相辅相成,将来面对“债主”也能有一战之力。
所以,他现在缺机会,缺立功的机会。
“可惜啊,京察之年已经过去,而今的京城风平浪静。我立功的机会不多。”许七安叹息一声,转而思考如何提升修为。
他刚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灵感:
“《天地一刀斩》是集全身气机于一招,而化劲也是把气力拧成一股,不浪费分毫,以最小的代价爆发出最大的力量,两者是异曲同工。”
这个想法让他由衷惊喜,并迫不及待想要验证。
许七安于房间里立定,深深呼吸,沉淀所有情绪,气息坍塌内敛……
“不对不对,我不是在施展天地一刀斩……”
他连忙结束蓄力,散去气机,他重新施展天地一刀斩法诀,但这次没有配合气机,而是以纯粹的身体力量来施展。
“啪!”
一拳击出,空气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因为不掺杂气机,所以没有造成大面积破坏。
“手臂仍有颤动,但出拳的刹那,气力确实在往一处迸发,虽然过程中流失了许多……”
这个结果让许七安惊喜若狂,路子走对了,只要按照这个方式去练习,他晋升五品的时间将大幅缩减。
“比《行脉论》要强很多很多,嘿嘿,我真是天才,另辟蹊径……”脸上喜色刚有浮现,突然又凝固了。
因为《天地一刀斩》是司天监送来打更人的功夫,是监正暗中的馈赠……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么,监JOJO。
……
皇宫,御书房。
卯时刚过,诸公们就被皇帝派遣的宦官,传到了御书房。
诸公齐聚之后,穿着道袍,两袖清风的元景帝,步伐轻盈的走至大案之后,坐在属于他的宝座上。
“诸位爱卿连日上奏,欲彻查‘血屠三千里’之事,朕深有同感。”元景帝俯视堂下诸公,语气不疾不徐:
“朕欲建使团赴边关,彻查此事。爱卿们有什么合适人选?”
王首辅出列,作揖道:“陛下,此案事关重大,自当由三司协同打更人办理。”
这是多年来,朝廷内部形成的良好默契,但凡遇到大案,基本都是三司与打更人衙门共同处理,既是合作,又是相互监督。
元景帝等了片刻,见没有官员出面反对,或补充,便顺势道:“主办官呢?诸爱卿有没有适合人选?”
多方协同办案,要么是各办各的,要么是组一个团队,团队自然就要有领袖。否则就是一盘散沙。
通常来说,需要远赴外地的案子,基本是组团,而不是各自办案。
听到“主办官”三个字,诸公脑海里几乎本能的,惯性的浮现一个穿银锣差服的嚣张年轻人。
这既是对许七安能力的认可,也是因为这半年多里,许七安勘破一起起大案、要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王首辅沉吟一下,道:“可委任打更人银锣许七安为主办官。”
他没有夸许七安如何如何,因为不需要。
元景帝颔首,目光扫过诸公,道:“诸爱卿觉得呢?”
“善!”
众官员齐声道。
……
浩气楼,茶室。
“什么?血屠三千里的案子,我来当主办官?”
听到消息的许七安吃惊的瞪大眼睛,满脸愕然。
这与上次云州案不同,云州案里,张巡抚是主办官,他是随行人员之一。而这次,他是理论上的一把手。
利弊都很明显,此案如果破了,他占首功,而血屠三千里的案子如果真实存在,且由他查明真相,功劳之大,难以想象。
我正愁没有机会立功……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许七安喜忧参半,因为如果破不了案,他会被降罪。
这还是好的,倘若血屠千里案真的是镇北王的过失,是镇北王谎报军情,那他就危险了。
“魏公,诸公们推举我做主办官,恐怕不安好心吧?陛下为何不委任巡抚,反而同意我一个银锣担任主办官?”
许七安看向对面的大青衣,继续说道:“您得派一位金锣保护我啊。”
魏渊摩挲着茶杯,语气温和,“不错,比以前更敏锐了,以前的你,不会去揣摩朝堂诸公的用意,以及陛下的想法。”
不,我只是觉得有你这个政斗王者在身边,懒得动脑子……许七安谦卑的说:“请魏公教我。”
“两个原因。”
魏渊放下手中的茶盏,为心腹银锣分析,道:“巡抚代表朝廷,权力之大,纵使是镇北王,最多也就平起平坐。陛下是不想找一个巡抚来钳制镇北王,或夹杂私心,或为战局考虑。
“委任一个银锣做主办官,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许七安皱了皱眉:“这样一来,我查案岂不是束手束脚?”
魏渊笑道:“好差事人人都争着抢着,不然朝堂诸公为何推举你?血屠三千里……如果镇北王谎报军情,试图逃避责任,主办官查不出来还好,查出来的话。”
查出来的话,就要遭杀人灭口?许七安心里一凛。
“这就是诸公推举你的第二个原因。”魏渊悠然道。
这群老银币……魏公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许七安连忙问道:“我该怎么处理?”
对于此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愿意听一听长者的意见,善于采纳“谏言”是一个好习惯。
“虚与委蛇,暗中调查。”
魏渊给出八字真言,接着说道:“你去了北边以后,记得行事不要冲动,尽量不要和镇北王的部下产生冲突。示敌以弱,能放松他们的警惕。
“能暗中调查,就绝对不要光明正大。如果找到对镇北王不利的证据,藏好,回到京城再展示出来。倘若遇到刺杀,镇北王大概率不会亲自动手,我让杨砚随你一同前往。
“你本身实力不弱,金刚神功又已小成,这方面反而不担心。”
如果镇北王亲自动手,那派遣的金锣再多,恐怕也于事无补,我虽然不知道三品武夫到底有多强,但整个朝廷只有一位三品,而四品却茫茫多……许七安点点头,道: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他不怕被暗杀,他怕的是镇北王亲自下场,到时,他只能豁出一切召唤神殊和尚。对战三品武夫,神殊和尚势必要疯狂摄取精血,难免残杀无辜之人,这是许七安不愿看到的。
而且,事后不得不远走江湖,不能再回朝廷。这样的话,幕后黑手就乐开花了……
魏渊接着说道:“其中平衡你自己把握,如果形势不对,这个案子可以罢手。回京之后,你顶多是被问责。”
“我……”
许七安欲言又止,“血屠三千里”五个字突兀的在脑海里迸出。
“如果此事当真,我,我不会罢手,不会视而不见。”他低声道,说完许七安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不会鲁莽,魏公放心。”
魏渊望着他半晌,眼里有欣赏,有无奈,最后化为欣慰,道:“三日之后出发,你这段时间准备一下。”
……
淮王府。
后花园,百花齐放,蜜蜂嗡嗡震翅,忙碌于花丛之间。彩蝶翩翩起舞,追逐嬉戏。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芬芳,戴着面纱的王妃手里挽着竹篮,拖曳着长长的裙摆,行于群花之中。
竹篮里躺着一簇娇嫩欲滴的鲜花。
她俯身折下一支花,凑在鼻端轻嗅,眼儿弯起,流露出欣喜之色。
时值仲春穿着锦绣宫裙的王妃,背部曲线曼妙,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肩膀与脖颈的比例恰当好处。
挽起的青丝垂下丝丝缕缕,修长的脖颈若隐若现,晶莹雪白。
仅看背影、体态就堪称绝色,这样的女子,即使五官不算绝美,也能被男人视作尤物。
身穿轻甲的褚相龙进入后花园,行走间,鳞甲铿锵作响。
他停下脚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抱拳道:“陛下有令,三日之后,王妃得随查案队伍前往北境,请王妃早做准备。”
王妃弯弯的眉眼渐渐平复,渐渐冷淡,秀拳握紧花枝,指节发白,冷漠道:“还有事吗,没事就滚吧。”
褚相龙拱手,转身离开。
……
得知自己三日后要出发前往北境,许七安便离开衙门,骑乘小母马回到家中,找到盘坐吐纳的李妙真,道:
“能不能随我去一趟云鹿书院?”
“不去。”李妙真铁石心肠的拒绝。
嘿,你这女人一点都不娇柔软弱,个性太强……许七安拱了拱手,“有要紧事。”
李妙真一双幽潭般剔透的眼睛望来,静等后续。
“还记得你发现的那桩案子吗?血屠三千里的大案。”许七安走近屋子,摘下佩刀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解释道:
“朝廷委任我为主办官,三日之后,率使团前往北境,彻查此案。”
李妙真瞬间来精神了,改盘坐为正坐,道:“我随你一同前往。”
唉,堂堂天宗圣女如此急公好义,真不知是不是造孽……许七安沉吟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你无官身,不能参与此案。
“这样吧,你可以先行一步,我们到北境碰头,地书联系。”
他来找李妙真说此事,便是为了请天宗圣女参与,不,甚至不用开口邀请,以李妙真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会主动要求参与。
有一位道门四品在暗中做帮手,破案的把握会大大增加。
“我还有一个要求。”李妙真道。
“请说。”
“你查案时,我要在你身旁,若是因其他事不在场,事后你要与我仔细说说过程,以及破案思路。”李妙真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想跟着我学破案?嗯,她以后肯定还要行侠仗义,过程中少不得铲奸除恶,以及为冤屈者平反,所以渴望学一点推理知识和刑侦技巧……许七安同意了她的要求,脸色严肃道:
“行,还有一件事。”
李妙真端正坐姿,摆出聆听姿态。
“你用地书碎片联络我时,记得让金莲道长屏蔽其他人。”
“……”天宗圣女给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当即出城,一人骑马驰骋,一人踏剑飞行。
到了清云山,许七安拜见了三位大儒,他一脸尴尬的说:“哎呀,学子近日才思枯竭,怎么都想不出好诗,几位老师恕罪。”
穿儒衫戴儒冠的三位大儒,平静的看着他:“无妨,有事?”
许七安咳嗽一声,厚着脸皮道:“李师和张师赠予我的法术书籍,已经消耗大半,所以……”
李慕白和张慎赠与他的“魔法书”,大多都是一些低级法术,其中以司天监的望气术最多。
这是因为大儒们存货不多,高等级法术,他们自己要用。而且,当时许七安只是练气境,给太强大的法术反而害了他。
魔法书里,最强大的技能是李慕白和张慎刻录的“言出法随”,儒家高级技能。其他体系的高级技能几乎没有。
三位大儒看着他,半晌,李慕白说道:“最近才思枯竭……”
张慎:“身体不适……”
陈泰:“心力交瘁……”
每一个甘愿被白嫖的人,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你们仨显然不是……许七安道:“那我想请三位老师帮忙,帮我刻录道门的通灵法术。”
“可以!”三位大儒颔首。
李妙真皱眉道:“通灵法术要布置法阵的。”
张慎摆摆手,道:“你只管施展,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话间,他取出一本无字的褐色封皮书籍,缓缓研磨。
李妙真见状,没有废话,从地书碎片里取出阴性材料,布置阵法,施展道门的法术。
屋内,阴风阵阵,仿佛一下子从仲春步入隆冬。
张慎提笔,在书籍刷刷刷书写,每次落笔,都伴随阵阵清光。
聚魂阵没有召唤来魂魄,这是理所应当的,鬼魅不可能在清云山存在,浩然正气之下,一切魑魅魍魉都将灰飞烟灭。
张慎适时停笔,道:“可以了,刻录了十二张,够吗?”
“够了够了……”
许七安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儒家体系真特么是开挂的,就像看书一样,看过的东西,就能记下,记下来的东西,就能通过笔,写在纸上。
“我顺便给你写了几张儒家法术,后遗症相当可怕,你想必深有体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张慎沉声道。
许七安欣喜的接过书籍,问出了困扰自身许久的疑惑:
“学生不明白,几位老师是如何规避反噬的?”
儒家法术的反噬这么可怕,如果大儒们无法规避这样的反噬,根本无法做持久战。
对于许七安的问题,张慎笑道:“儒家四品叫‘君子’,君子养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这意思是到了君子境,就可以反弹或免疫法术反噬……这会不会太Bug了。许七安有些后悔自己走的是武夫体系。
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嘴炮制敌,才是他理想中的画风。
李慕白补充道:“如果法术施加在某一方,那么,被施加法术的那一方会代替承受反噬效果。”
这……许七安瞳孔一缩,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理想付诸现实。
我的貂蝉在腰上——这句话带来的法术反噬,可能是缩阳入缝,也可能是铁丝缠腰。甚至……吊爆了。
如此一来,二郎在我心里地位直线下降,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内心调侃道。
告别三位大儒,他带着李妙真离开云鹿书院,沿着台阶往山脚下走去。
“儒家体系确实神奇,除了言出法随之外,还有百邪不侵的浩然正气,与我们道门金丹类似。还能记录其他体系的法术……”
李妙真啧啧称赞,感慨道:“我能想象当年儒家鼎盛时期是何等强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今才算有所体会,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者,穿着陈旧的儒衫,花白头发凌乱,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蕴含沧桑。
李妙真一愣,这人开口之前,自己竟没发现他站在那里。
“学生见过院长。”许七安连忙行礼。
他,他就是云鹿书院的院长,当世儒家第一人……李妙真肃然起敬。
赵守面带微笑,颔首示意,道:“你要去北境?”
云鹿书院果然在朝堂安插了二五仔,当初我的戏言,一语成谶……许七安“嗯”了一声:“查案子。”
“不怕得罪镇北王?”赵守追问。
“怕,但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许七安沉声道。
赵守盯着他,无声的看了几秒,抚须而笑:“不算辱没你身上的大气运,许七安,你要记住,气运的根本是“人”这个字,至少你身上的气运是如此。
“是黎民百姓凝聚了气运,是苍生凝聚了气运。”
许七安连忙看向李妙真,发现她脸色如常,审视着院长赵守,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院长屏蔽了她的听觉?
心里想着,忽然看见赵守挥了挥袖子,一本书籍飞来,悬停在他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天下,记录的各大体系法术。如今我已不需要这些。”
许七安欣喜的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作揖道:“多谢院长。”
等他直起身时,赵守已经不见。
……
三日后,京城码头。
北上的使团抵达码头,登上官船。
本次使团人数两百,带队的是许七安和杨砚,下属银锣四名,铜锣八名。
刑部总捕头一名,捕快十二名;都察院派了两名御史,十名护卫;大理寺派了寺丞一名,护卫、随从共十二名。
以及一支百人禁军队,这是巡抚出行的配置。
剩下的人,全是褚相龙的人。
直到刚才,许七安才知道褚相龙竟然也在使团之中,一同前往北境。
衙门里,本来春哥、宋廷风和朱广孝也想北上与他同行,但被拒绝了。
此次北行,不一定会遭遇大危机,可一旦遇上,那就很危险。他不想三人涉险,毕竟打更人衙门里,这三人与他情谊最深厚。
码头上,许新年和许二叔代表全家,来为许大郎送行。
此外还有青衫剑客楚元缜、六号恒远、天宗圣女李妙真。
“安全回家。”
许二叔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楚元缜悄然递上一枚符剑,传音道:“国师托我赠予你的。”
国师?
我和国师不熟啊,她送我这个作甚……怀着疑惑,许七安接过符剑,传音道:“替我谢过国师。”
恒远双手合十,念诵佛号:“许大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妙真凝视着他,声音清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暗中传音道:“我会先行一步,在北境等你。”
许七安面带微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的真好。”
传音回复:“北境见。”
他登上船,扬帆而去。
许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过人群,看见远处站着熟悉的三人,分别是用后脑勺盯着他的杨千幻。
双手做喇叭,娇声呼喊的褚采薇。
以及默默挥手做告别的钟璃。
你来干什么?感觉你从码头回司天监的路上,遇到的危机可能比我一路北上遭遇的危险还要多……许七安半担忧半感慨。
仲春,暖风熏人,河面千帆过尽。
许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看着一艘艘趸船、官船、楼船缓缓航行,风帆鼓胀胀的撑到极限,恍惚间回到了去年。
不过那时正值隆冬,河上吹来的风裂面如割,不像现在春光灿烂,离岸边不远处,还有野鸭成群,肥美的让人吞口水。
距离太远,我的气机抓摄不到……武夫体系果然是Low逼啊,想我堂堂六品,连飞都不会飞……许七安失望的叹息。
而就算是轻功,也远远做不到踏水而行,得有漂浮物。
或许等到了五品化劲,他才能做到脚掌水上漂。
“宋廷风和朱广孝不在,缺了老宋这个捧哏,这一路是何等的无趣。”许七安感慨。
心里刚这么想,眼角余光看见一个穿靛青色衣裙,做婢女打扮的熟人,来到了甲板。
她年纪30—35岁,姿色普通,眉眼间有着一股傲娇的气质,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似乎是出来享受温暖宜人的江风。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女人的脸色顿时一垮。
“婶子,你怎么在这里?”
许七安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婶子……女人面皮微微抽搐,冷哼一声:“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早该想到,他的破案能力当世一流,血屠三千里这样的案子,怎么可能不差遣他。
褚相龙与她说过,本次北行为了掩人耳目,且有充足的护卫力量,所以选择与调查“血屠三千里”的使团一同出发。
这个案子她知道,至于谁是主办官,她当时心情极差,懒得问。
“婶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七安审视着她。
“与你何干?”
女人寒着脸,威胁道:“以后不许叫我婶子,你的上级是谁,使团里的主办官是谁?再敢叫我婶子,我让他收拾你。”
“婶子婶子婶子婶子……”许七安一叠声的喊。
这个混球……女人大怒,气的胸脯起伏,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她气呼呼的走了。
……
教坊司,影梅小阁。
浮香睡到日头高照才醒来,披着薄薄的纱衣,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梳妆。
贴身丫鬟轻笑道:“许大人是不是又要离京办事?”
浮香一愣,偏着头,诧异的看着丫鬟,“你怎么知道。”
丫鬟抿嘴,轻笑道:“昨儿床摇到三更天,平日里许大人怜惜娘子,断然不会折腾的这么晚。”
浮香嗔道:“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连姑奶奶都敢打趣。”
嬉笑之间,丫鬟突然大吃一惊,脸色无比古怪,颤声道:“娘,娘子……你有白头发了。”
浮香的笑容缓慢收敛,淡淡道:“拔掉便是,有什么大惊小怪。”
梳妆后,她支走丫鬟,独自坐在镜子前,凝视着娇媚的容颜,久久不语。
……
“哐!”
女人推开褚相龙的房门,穿着婢女服的她掐着腰,怒道:“打更人衙门里一个家伙惹我生气了。”
盘膝打坐,治疗经脉暗伤的褚相龙睁开眼,双眉扬起:“何人?”
女人此时反而不露喜怒,一字一句道:“银锣许七安。”
她已经被许七安欺负好几次了,虽然被金子砸到这个仇已经报,但上次观看净思和尚打擂台的时候,她的千金之躯被那小子占过便宜。
王妃思忖着自己是个妇道人家,很委屈的就忍了,没想到这家伙欺负她上瘾,刚才竟然污蔑她是大婶。
褚相龙皱了皱眉,“他如何你了?”
“他冒犯我了。”王妃表情冷淡,婢女的衣衫以及平庸的五官,也难掩她矜贵之气,语气平静道:
“不必做的太过火,索性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说完,见褚相龙竟没有答应,而是眉头紧锁,她秀眉轻蹙,冷笑道:“我就算去了北境,也依旧是王妃。”
褚相龙摇摇头,“王妃误会了,那小子……是本次北行的主办官。”
王妃小嘴微张,目光略有呆滞。
褚相龙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他得意不了多久,我会整治他的。即使是陛下钦点的主办官,那也是一时的,银锣就是银锣,便是再加一个子爵的身份,也终究是小人物。”
作为手握实权的将领,镇北王的副将,寻常勋贵、官员,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
一晃三天过去,水路走的还算安稳,这种大型官船是不会遇到水匪的,规模大,档次高,任谁都能看出船上住着身份不同一般的大人物。
而这样的大人物,往往伴随着高手和精锐护卫,寻常水匪只敢针对小型商船下手,偶尔袭击规模不大的官府趸船。
不过有件事让许七安很苦恼,春季降雨量充沛,河水湍急,不似冬日那般平静,时不时就会有江风裹挟大浪打来。
对于住在船舱里的人来说,固然难受,倒也不是无法忍受。可住在舱底的禁军就难受了,已经病倒了好几个。
这天,午膳过后,许七安在房间里盘坐吐纳,“咚咚”,房门敲响。
提前听见脚步声的许七安睁开眼,皱眉道:“进来。”
房门没锁,轻易的就被推开,一位粗矮身材的汉子跨过门槛,垂头抱拳,道:
“大人。”
这位矮小,但足够魁梧的汉子,是本次禁军首领,百夫长陈骁。
许七安不悦道:“何事。”
他有些恼怒这个粗鄙军夫不知礼数,打扰他修行。
“大人,好些士兵生病了,请您过去看看吧。”陈骁说完,似乎害怕许七安拒绝,急声补充:
“卑职是怕引起疫情,危及到船上的大人们。”
这个理由引起了许七安的重视,当即穿上靴子,与百夫长陈骁一同前往舱底。
“咚咚……”
在陈骁的带领下,许七安顺着木阶进入船舱,一股沉闷难闻的气味涌入鼻腔,汗臭味、霉味、氨气味……
这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却又挤满了人,睡觉排泄都在舱底,于是滋生了细菌,再加上晕船……体质弱的就会病倒。
没生病的,也会显得萎靡不振。
听到脚步声,一双双眼睛望了过来,发现是上级和使团主办官后,士卒们挺直腰杆,保持静默。
许七安走到一个不停咳嗽,发着低烧的士卒床边,所谓的床,其实就是狭窄简陋的木板,如此船舱才能容纳百名士卒。
“没什么大碍,本官这里有司天监的解毒丸,只需一粒化在水里,染疾者每人喝一口便能治愈。”
许七安做出判断,当即伸手进兜,轻扣玉石小镜表面,倾倒出一枚瓷瓶。
滴血认主后,地书与主人产生某种紧密联系,取物随心,不怕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倾倒出来。
他给了陈骁一粒解毒丸,让他碾碎了丢进水囊,分给染病的士兵喝。
司天监的高级药丸,效果立竿见影,生病的士兵惊喜的发现,肺部不再难受,咳嗽缓解,头脑从昏沉到清明,除了尚有些虚弱,身体状态得到翻天覆地般的改变。
“不难受了……”
“我好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其余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看向许七安的眼神里多了感激和热情。
许七安微微颔首,而后扫了一眼床底的马桶,忍不住皱眉,斥道:
“都缩在舱底做什么,为何不去甲板上透透气。如此乌烟瘴气,你们不生病才怪。”
一百人,一百个马桶,看起来都不勤刷的样子,这就相当于住在茅厕里,空气本来就不流通,春天正是细菌滋生的季节,怎么可能不生病。
如果能勤快点,每天刷马桶,每天到外头透透风,以士兵们的体质,不应该轻易病倒。
“这……”
面对许七安的责问,陈骁露出苦涩表情,道:“褚将军有令,不许我们离开舱底,不许我们上甲板。兄弟们平时都是在舱底吃的干粮。”
闻言,许七安脸色一沉,盯着陈骁,问道:“为何?”
“褚将军吩咐,船上有女眷,常要去甲板散步观景,害怕我们冒犯了女眷。如有违抗,就打二十军杖。”
那名生病的士兵,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许七安没有回应,目光再次扫过昏暗的舱底,扫过一位位挺直腰背的士兵,扫过他们脚边的马桶。
空气中的潮湿臭味,这一刻仿佛浓烈了一百倍,让许七安想逃离这里。
而这些士卒们,得在这里睡觉,在这里休息,连吃饭都在这样的环境里。
陈骁无声的看着他。
一百双眼睛默默的看着他。
许七安突然明白了,这次探病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让他主持公道的。
士兵也是人,再也无法忍耐这样的环境了,心里充满愤懑。同时,在他们眼里,许银锣才是这次使团的主办官,是朝廷钦点的主办官。
他们有委屈有诉求,只能找许七安,也认为只有许银锣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如果主办官也让他们缩在舱底,不允许出去,那他们才死心。
“我现在只有一个命令。”许七安皱着眉头。
“请大人吩咐。”陈骁垂头,抱拳。
“请大人吩咐。”
众士卒起身,垂头抱拳。
许七安指了指头顶的甲板,喝道:“滚上去刷马桶。”
“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走走走,刷马桶去,老子早受不了这股味儿了。”
欢呼声一下子响起。
褚相龙吃过午膳,吩咐随从沏了杯茶,他捧着热腾腾的茶水,轻啜一口,问道:
“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待在房间里。”随从道。
那间奢华宽敞的大房间里,住着的王妃其实是傀儡,真正的王妃整天出来溜达,混迹在普通婢女里。
有时候还会去伙房偷吃,或者兴致勃勃的旁观船夫撒网捞鱼,她站在一旁瞎指挥。
船夫们非但不生气,反而对这个姿色平庸的年长婢女产生巨大的好感,几个积攒不少家底,又尚未成家的船夫,私底下就在打探老阿姨的情况。
这就是王妃的魅力,即使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外表,相处久了,也能让男人心生爱慕。
所以褚相龙要严禁士卒上甲板,严禁男人私底下接触王妃。但他不能明着说,不能表现出对一个婢女超乎寻常的关心。
“尽快北上,到了楚州与王爷派来的军队会合,就彻底安全了。”褚相龙吐出一口气。
混迹在调查使团里,无疑是明智的决定。出发之前,就连主办官许七安等一干高官,也不知道王妃随行。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来自甲板,而后是男人们豪放的笑谈声。
舱底的士卒们都出来了……褚相龙脸色一沉,继而涌起怒火,他三令五申的告诫底下的大头兵们,不得登上甲板。
竟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褚相龙走出房间,穿过廊道,来到甲板上,看见成群结队的士卒们,拎着马桶,哗啦啦的把秽物倒入河里,风一来,臭味便扑鼻而入。
百夫长陈骁站在甲板上,吆喝道:“倒完记得把恭桶刷干净。”
“好嘞!”
士兵们大声应是,脸上带着笑容。
褚相龙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严肃,喝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嘈杂声顿时一滞,士兵们连忙放下马桶,面面相觑,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相龙喝骂道:“是不是以为人多,就法不责众?喜欢上甲板是吧,来人,准备军杖,行刑。”
俄顷,嘈乱的脚步声传来,褚相龙带来的卫队,从甲板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军杖。
“褚将军,这,这……”
陈骁大急,他之所以没有立刻说明情况,告诉褚相龙是许银锣的允许,是因为这会让人觉得他在拱火,在挑唆两位大人闹矛盾。
而许七安恰好返回房间去了,他必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如果真心肯为禁军们出头,他会出来。
反之,则说明他不愿意与褚将军起冲突,毕竟这位褚将军是镇北王的副将,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褚将军何故动怒啊,是我让他们上来刷恭桶的。”
终于,禁军们期盼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伴随着轻盈却用力的脚步声,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单手按刀,走了出来。
褚相龙回过身,凝视着许七安,咄咄逼人的语气:
“你不知道我的命令?如果不知道,现在立刻让他们滚回去,并保证再不出来。如果知道,那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骁硬着头皮,抱拳道:“褚将军,是这样的,有几名士兵染病,卑职束手无策,无奈求助许大人……”
要么很讲义气,要么很聪明……许七安心里评价,嘴上却道:“有你说话的地方?滚一边去。”
陈骁低着头,不再吭声,眼里闪过感激之色。
许银锣这是要把他摘出去。
训斥完百夫长,许七安盯着褚相龙,沉声道:
“褚将军想要解释?你自己去舱底一趟不就行了,如果能在那里住几天,感受会更加深刻。我已经决定了,以后,辰时初至辰时末,舱底禁军可自由出入。午时初至午时末,可以自由出入。申时初至申时末,可自由出入。”
每天可以在甲板上活动六小时。
这既能有效改善空气质量,也有益于士卒们的身心健康。
甲板上,士兵们面露喜色,兴奋的交换眼神。风大浪大,舱底摇晃颠簸,再加上一股子的怪味道,闷的人想吐。
况且,还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吃干粮。身体不适是一方面,心里上的折磨才最折腾人。
褚相龙淡淡道:“许大人不懂带兵,就不要指手画脚。这点苦头算什么?真上了战场,连泥巴你都得吃,还得躺在尸体堆里吃。”
说话的过程中,面带冷笑的望着许七安,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轻视。
许七安针锋相对,反驳道:“褚将军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带兵我是不如你。但你要和我盘逻辑,我倒是能跟你说道说道。”
顿了顿,他跨前一步,盯着褚相龙,问道:
“你也说了是打仗,非常时期能与平日一样?褚将军手底下的兵,也是天天住茅厕,在屎尿味里啃干粮?
“这些士兵都是精锐,他们平时操练同样辛苦,也知道打仗该怎么打。但辛苦和受折磨不是一回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连兵都不知道养,你怎么带兵的?你怎么打仗的?
“说白了,这些不是你的兵,你就不把他们当人看。”
说的好!
陈骁心里大吼,这几天他看着士兵气色颓废,心疼的很。因为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褚相龙不把他们当人看,不就是因为这些兵不是他的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银锣不愧是大奉的诗魁……陈骁发自内心的敬佩,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士兵们低着头,咬着牙,虽然没有说话,但微微握起的双拳,表露出他们内心的愤慨。
他们是最底层的士兵,的确没地位,但士兵也是人,也有情绪。
褚相龙似乎被激怒了,表情既桀骜又凶狠,迈步向前,让自己的脸和许七安的脸贴的很近,厉声质问: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寻思着,是不是上次服软的太快,让你轻而易举的得逞。以致于在你心里,产生了错误认识?”
许七安后退一步,与褚相龙拉开距离。
这样的举动,在褚相龙眼里,自然是露怯了。没错,许七安在他心里的第一印象是:天赋极佳,但贪恋权位,可以用更大的权力驾驭、压制。
这符合许七安在科举舞弊案中表现出的形象,轻易的让他得到了金刚神功,事后甚至不敢反悔,屁颠颠的把佛像送上门来。
很多武夫都愿意给人当狗,纵使自身实力强大,却向高官们卑躬屈膝,因为这类人都贪恋权势。
“难道不是?”褚相龙鄙夷道。
话音方落,他看见退开一步的许七安,忽然旋身,一招凶狠的鞭腿拦腰扫来。
没有任何征兆,说动手就动手。
褚相龙双手交叉格挡,砰一声,气机炸成涟漪,他像是被攻城木撞中,双腿滑退,后背狠狠撞在舱壁。
坚固的木墙咔擦断裂。
一点金漆从许七安眉心亮起,迅速走遍全身,现出灿灿金身,一字一句道:“我脾气很暴躁的,扑盖仔。”
魏渊提点他,要和镇北王的人打点好关系,这是为了查案更加方便,不至于事事遭遇刁难。
但魏渊绝对不是要他卑躬屈膝,对镇北王的人笑脸相迎,打了左脸,还凑上去右脸。
因为,如果案子没有头绪,他这个朝廷委任的主办官,可以平安无事的返京。如果真查出对镇北王不利的证据,即使他和褚相龙是拜把子的交情,也无济于事。
许七安早看不惯褚相龙了,趁着小老弟遇难,落井下石,谋夺他的金刚神功。
双臂酸疼,牵动经脉旧伤的褚相龙,不敢相信的瞪着许七安。
他居然敢动手?
他真觉得自己一个小小银锣,得罪的起手握实权的将领、镇北王的副将?
“将军!”
褚相龙的卫队勃然大怒,齐刷刷的涌过来,握着军杖,对准许七安。
只要褚相龙一声令下,他们就上去制服这个狂妄的小子。
“许大人!”
百名禁军同时涌了过来,簇拥着许七安,表情肃杀的与褚相龙卫队对峙。
他们的立场非常清晰,虽然禁军与银锣是不同衙门,互不干涉,但许七安现在是主办官,使团的最高领袖。
而且,就凭他刚才那番话,就值得自己为他拼一回命。
“统统住手!”
喝声从船舱传来,闻讯而来的几名官员疾步走出。
都察院的两名御史、刑部的总捕头、大理寺的寺丞,他们身后是各自的侍卫、捕快。
两名御史一上来就和稀泥,一叠声的说:“有话好好说,两位大人何必动手?”
大理寺丞看了眼裂开的墙壁,以及现出金身的许七安,阴阳怪气道:
“许大人好身手,这身神功,恐怕整船人加一起,都不是您对手。”
“你们来的正好。”
褚相龙恶狠狠的瞪一眼许七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指着许七安说:
“士兵的事只是他挑事的由头,真正目的是报复本将军,几位大人觉得此事如何处理。”
大理寺丞当即道:“船上有女眷,士兵不宜登上甲板。本官觉得,褚将军的命令合情合理。”
刑部的捕头淡淡道:“以我之见,许大人不妨赔礼道歉,禁军返回舱底,不得外出。此事就此揭过。咱们此次北行,理当团结。”
都察院的两位御史赞同。
三司官员的想法很简单,首先,他们本身就不喜许七安,此子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过节。
其次,此次北行,与镇北王的副将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甲板上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喝茶的王妃,她闻声而出,看见通往甲板的廊道上,聚集着一群王府婢女。
“发生了什么事?”她皱了皱眉,习惯性的问话。
婢女们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喜这个面生老婢女颐指气使的语气,叽叽喳喳的说:
“褚将军和许银锣发生冲突了,差点打起来呢。”
“好像是因为褚将军不允许舱底的侍卫上甲板,许银锣不同意,这才闹了矛盾。”
“哼,这许银锣好不识抬举,居然敢和褚将军动手,他可是我们淮王的副将。现在几位大人都站在褚副将这边,要求他赔礼道歉呢。”
“我虽然很仰慕许银锣,但这次是他不对嘛,这些大头兵臭烘烘的,多碍眼啊。我们以后都不好去甲板吹风啦。”
王妃试图挤开婢女,没想到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丫头们,非但不让路,反而合理把她挡了回去。
王妃心里好气,看不见甲板上的景象,好在这会儿婢女们安静了下来,她听见许七安的冷笑声:
“道歉?我是陛下钦点的主办官,这条船上,我说了算。”
大理寺丞反驳道:“你是主办官不假,但使团里却不是说了算,否则,要我等何用?”
刑部的捕头颔首:“陛下的旨意是,三司与打更人协同办案,许大人想搞一言堂的话,那恕本官不能认同。”
两名御史赞同刑部捕头和大理寺丞的话。
一下子,压力就全在许七安这边。
就算他倔强的不肯认错,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同行的官员排挤,威信也全没啦……王妃敏锐的捕捉到众官员的意图。
她不认为这个在斗法中叱咤风云的男人会服软,但眼下这样的情况,服软与否,其实不重要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主办官许银锣不得人心,同行的官员排挤他,打压他。
这样的固有观念一旦形成,主办官的威严将一落千丈,队伍里就没人服他,纵使表面恭敬,心里也会不屑。
“倘若是淮王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王妃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下意识的拿甲板上那个年轻人和淮王作对比。
对比之后,发现两人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淮王是亲王,是三品武者,远不是现在的许宁宴能比。
于是,王妃又在心里嘀咕:他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服软吧……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不对,他服软的话,我就有嘲讽他的把柄……她心里想着,接着,就听见了许七安的喝声:
“诸将士听令,本官身为主办官,奉圣旨前往北境查案,事关重大,为防止有人泄密、捣乱,现要驱逐闲杂人等,褚相龙及其部署。”
当场,只有四名银锣,八名铜锣抽出了兵刃,拥护许七安。
甲板上的百名禁军一声不吭,似乎不敢掺和。
场面沉寂了几秒,一位士兵悄悄返回了舱底。
而后是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低着头,离开甲板,返回舱底。
不多时,甲板清空了。
“嗤!”
褚相龙不屑的嗤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丞满脸揶揄,幸灾乐祸。
刑部捕头嘴角勾了勾,双手抱胸,靠着舱壁,摆出看戏姿态。
都察院两名御史无奈摇头。
突然,踩踏阶梯的嘈乱脚步声传来,“噔噔噔”的连成一片。
百名禁军去而复返,与刚才不同的是,他们手里的马桶换成了制式军刀。
他们是回舱底拿武器的。
陈骁按住军刀,走到许七安身侧,沉声道:“拔刀!”
“锵……”
拔刀声响成一片,百名士卒齐拔刀,遥指褚相龙等人。
“你,你们要造反吗?”大理寺丞脸色微变,怒喝道。
陈骁沉默,舔了舔嘴唇,目光锐利的盯着大理寺丞,然后又看了一眼许七安,似乎只要许银锣一声令下,他就敢上前砍了这个啰嗦的文官。
大理寺丞心里一寒,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不敢再冒头了。
刑部捕头从依靠墙壁,改成挺直腰杆,脸色从戏谑变成严肃,他悄悄握紧手里的刀,如临大敌。
身为武夫的他从这些禁军眼里看到了坚韧的意志,挥舞钢刀时,绝对不会犹豫。
褚相龙额头青筋怒跳,他依旧不相信身为镇北王副将的自己,会遭遇这样的待遇。这些低级士兵,居然敢对自己拔刀。
“杨砚!”
褚相龙低吼道:“你们打更人要造反吗,本将军与使团同行,是陛下的口谕。”
“聒噪!”杨砚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语气冷淡:“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
褚相龙脸色顿时一白,他神色几度变幻,死死盯着许七安,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许七安迎着阳光,脸色桀骜,说道:“三件事,一,我刚才的决定照旧,士兵们每天三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二,记住我的身份,使团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够不够清楚?”
褚相龙沉着脸,缓缓点头。
许七安拎着刀走过去,冷笑道:“第三,给老子道歉。”
刹那间,褚相龙脸色略有扭曲,额角青筋凸起,脸颊肌肉抽动。
护送王妃事关重大,不能意气用事……褚相龙最后还是服软了,低声道:“许大人,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
许七安嘿了一声:“懂事。”
身后,百名禁军咧开嘴,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甲板上,陷入诡异的寂静。
三司的官员、侍卫噤若寒蝉,不敢出言招惹许七安。尤其是刑部的捕头,刚才还说许七安想搞一言堂是痴心妄想。
此时,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忽然明白了刑部尚书的愤怒和无奈,对这小子恨之入骨,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当然,最颜面扫地的是褚相龙,身为镇北王的副将,他在边关手握实权,回了京城,同样不需看人脸色。
纵使是朝堂诸公,他也不怵,因为能主宰他生死、前程的人是镇北王。诸公权力再大,也处置不了他。
渐渐养成跋扈张扬的性格,直到此刻,在许七安手底下狠狠栽了个跟头。
褚相龙一边告诫自己大局为重,一边平复内心的憋屈和怒火,但也没脸在甲板待着,深深看了眼许七安,闷不吭声的离开。
他只觉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一刻都不想留。
甲板上,船舱里,一道道目光望向许七安,眼神悄然发生变化,从审视和看好戏,变成敬畏。
银锣的官职不算什么,使团里官位比他高的有大把,但许银锣掌控的权力以及背负的皇命,让他这个主办官变的当之无愧。
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或以官位压制,褚相龙今日之辱,便是他们的榜样。
王妃被这群小蹄子挡着,没能看到甲板众人的脸色,但听声音,便已足够。
他的行为乍一看霸道强势,给人年轻气盛的感觉,但其实粗中有细,他早料到禁军们会簇拥他……不,不对,我被外在所迷惑了,他之所以能压制褚相龙,是因为他行的是无愧于心的事,所以他能堂堂正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妃得承认,这是一个很有魄力和人格魅力的男人,就是太好色了。
随着褚相龙的服软、离开,这场风波到此结束。
许银锣安抚了禁军,走向船舱,挡在入口处的婢子们纷纷散开,看他的眼神有些畏惧。
与老阿姨擦身而过时,许七安朝她抛了个媚眼,她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很不屑的别过脸。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王妃心里嘀咕。
她现在的模样,确实与美人搭不上边,且姿容普通。然而就算这样,猥琐好色的许七安竟还试图勾搭。
进入船舱,登上二楼,许七安敲了敲杨砚的房门。
“进来!”
从头到尾都不屑参与纠纷的杨金锣,淡淡道。
许七安推门而入,看见杨砚在床榻上盘坐,床边一双靴子摆的整整齐齐。
杨砚做事一丝不苟,但与春哥的强迫症又有不同。
许七安关上门,信步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低声道:“那些女眷是怎么回事?”
“褚相龙护送王妃去北境,为了掩人耳目,混入使团中。此事陛下与魏公打过招呼,但仅是口谕,没有文书做凭。”杨砚说道。
还真是王妃啊……许七安皱了皱眉,他猜的没错,褚相龙护送的女眷真的是镇北王妃,正因如此,他仅仅是威慑褚相龙,没有真的把他驱逐出去。
“为何护送王妃去北境,要这么偷偷摸摸?”许七安提出疑问。
杨砚摇头。
此事必有猫腻……许七安压低声音,道:“头儿,和我说说这个王妃呗,感觉她神神秘秘的。”
杨砚微微皱眉,这个问题有些为难他,毕竟对于一个世上温暖的港湾不是男人向往的深渊,而是武道的武痴来说,八卦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当年山海关战役后,王妃就被陛下赐给了淮王。而后二十年里,她不曾离开京城。”
这些事儿我都知道,我甚至还记得那首形容王妃的诗……许七安见问不出什么八卦,顿时失望无比。
“你这次得罪了褚相龙,抵达北境后,少不得要被刁难,但也成功树立了威望。这一路上,没人敢与你较劲。”
杨砚继续说道:“三司的人不可信,他们对案子并不积极。”
看得出来,没有危险的情况下他们会查案,一旦遭遇危险,必定胆怯退缩,毕竟差事没做好,顶多被责罚,总好过丢了性命……许七安颔首:
“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杨砚没有劝什么,点了点头,看向许七安:“还有事吗,没事就出去,别打扰我修炼。”
头儿,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就是我上辈子世界里的程序猿,女人在他们面前脱裤子,他们只会大喊一声:404。
许七安半玩梗半吐槽的离开房间。
……
这天,用过晚膳,在青冥的夜色里,许七安和陈骁,还有一干禁军坐在甲板上吹牛聊天。
许七安给他们说起自己破获的税银案、桑泊案、平阳郡主案等等,听的禁军们由衷敬佩,认为许七安简直是神人。
身为京城禁军,他们不是一次听说这些案,但对细节一概不知。而今终于知道许银锣是如何破获案件的。
比如税银案里,当时还是长乐县快手的许宁宴,身陷囫囵心有静气,对府尹说:汝可想破案?
府尹答:想。
许宁宴淡淡道:卷来。
于是卷宗就送来了,他只扫了一眼,便勘破了打更人和府衙焦头烂额的税银案。
又比如错综复杂,注定载入史册的桑泊案,刑部和府衙的捕快束手无策,云里雾里。许银锣,哦不,当时还是许铜锣,手握御赐金牌,对着刑部和府衙的酒囊饭袋说:
刑部办不了的案,我许七安来办,刑部不敢做的事,我许七安来做。
刑部的废柴们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许银锣真厉害啊……禁军们愈发的佩服他,崇拜他。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迹,是云州案。”
许七安手里拎着酒壶,扫过一张张精瘦的脸,傲然道:“当日云州叛军攻陷布政使司,巡抚和众同僚命悬一线。
“这时,我一人一刀挡在八千叛军面前,他们一个人都进不来,我砍了整整一个时辰,砍坏了几十刀,浑身插满箭矢,他们一个都进不来。”
“八千?”百夫长陈骁一愣,挠头道:“我怎么听说是一万叛军?”
“我听说一万五。”
“不不不,我听禁军里的兄弟说,是整整两万叛军。”
士兵们争论起来。
……这,这也太能吹了吧,我都不好意思了。许七安咳嗽一声,引来大家注意,道:
“没有没有,那些都是谣传,以我这里的数目为准,只有八千叛军。”
八千是许七安认为比较合理的数目,过万就太浮夸了。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茫然,我当初到底杀了多少叛军。
“原来是八千叛军。”
禁军们恍然大悟,并坚信这就是真实数据,毕竟是许银锣自己说的。
闲聊之中,出来放风的时间到了,许七安拍拍手,道:
“明日抵达江州,再往北就是楚州边境,咱们在江州驿站休息一日,补充物资。明天我给大家放半天假。”
许大人真好……大头兵们开心的回舱底去了。
这几天不用闷在舱底,又勤刷马桶,环境得到巨大改善,他们气色都好了很多。
前一刻还热闹的甲板,后一刻便先得有些冷清,如霜雪般的月华照在船上,照在人的脸上,照在河面上,粼粼月光闪烁。
“骗子!”
拎着酒壶的许七安,听见有人在身边骂他。
他臭不要脸地笑道:“你就是嫉妒我的优秀,你怎么知道我是骗子,你又不在云州。”
老阿姨牙尖嘴利,哼哼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云州案?”
许七安给她噎了一下,没好气道:“还有事没事,没事就滚蛋。”
老阿姨气道:“就不滚,又不是你家船。”
她身子娇贵,受不得船只的摇晃,这几天睡不好吃不香,眼袋都出来了,甚是憔悴,便养成了睡前来甲板吹吹风的习惯。
恰好看见他和一群大头兵在甲板上聊天打屁,只能躲一旁偷听,等大头兵走了,她才敢出来。
许七安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许七安,一人低头俯视闪烁碎光的河面,一人抬头仰望天边的明月。
老阿姨不说话的时候,有一股沉静的美,宛如月色下的海棠花,独自盛放。
月光照在她平平无奇的脸蛋,眼睛却藏进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既幽深如大海,又仿佛最纯净的黑宝石。
许七安喝了口酒,挪开审视她的目光,仰头感慨道:“本官诗兴大发,赋诗一首,你走运了,以后可以拿着我的诗去人前显圣。”
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耳朵却很诚实的竖起。
虽然很想打击或嘲笑这个总惹她生气的男人,但在诗词方面,他是大奉儒林公认的诗魁,出言不逊只会显得她愚蠢。
等了片刻,仍不见他念诗,静等佳作的老阿姨忍不住回头看来,撞上一双戏谑的眼神。
她又生气的扭回头。
接着,耳边传来那家伙的半叹息半吟诵的声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眸子渐渐睁大,嘴里碎碎念叨,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里的那些读书人如此追捧你的诗。”她轻叹道。
他们不是吹捧我,我不生产诗,我只是诗词的搬运工……许七安笑道:
“过奖过奖,诗才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我生来就感觉脑子里装满了传世佳作,信手拈来。”
这一次,脾气古怪的老阿姨没有打击和反驳,追问道:“后续呢?”
后续我就不记得了……许七安摊手:“我只作出这么一句,下面没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痛恨你。”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老阿姨趴在护栏上,望着微波荡漾的江面,这个姿势让她的臀儿不可避免的微微翘起,薄薄的春衣下,凸显出滚圆的两片臀瓣。
“很大,很圆,但看不出是蜜桃还是满月……”许七安习惯性的于心里点评一句,而后挪开目光。
也不能一直看,显得他是很猥琐似的。
“听说你要去北境查血屠千里案?”她突然问道。
“嗯。”许七安点头,言简意赅。
“是什么案子呀。”她又问。
“暂时不清楚,但我估计是蛮族侵入边境,大肆烧杀掠夺,屠戮千里,而镇北王守城不出。”许七安给出自己的猜测。
“噢!”
她点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怕得罪镇北王吗。”
“怕啊。”
许七安无奈道:“如果案子没落到我头上,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管好身边的事。可偏偏就是到我头上了。
“寻思着或许就是天意,既然是天意,那我就要去看看。”
她没说话,眯着眼,享受江面微凉的风。
许七安眼睛一转,笑道:“我去年乘船去云州时,路上遇到一些怪事。”
她顿时来了兴趣,侧了侧头。
“途中,有一名士卒夜里来到甲板上,与你一般的姿势趴在护栏,盯着水面,然后,然后……”
许七安盯着河面,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也紧张的盯着河面,全神贯注。
“然后河里窜出来一只水鬼!”许七安沉声道。
“胡,胡说八道……”
老阿姨脸色一白,有些害怕,强撑着说:“你就是想吓我。”
噗通!
突然,水面传来响动,溅起水花。
她尖叫一声,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
许七安捧腹大笑,指着老阿姨狼狈的姿态,嘲笑道:“一个酒壶就把你吓成这样。”
老阿姨默默起身,脸色如罩寒霜,一声不吭的走了。
生气了?许七安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喂喂喂,再回来聊几句呀,小婶子。”
……
黎明时,官船缓缓停泊在黄油郡的码头,作为江州为数不多有码头的郡,黄油郡的经济发展的还算不错。
此地盛产一种黄橙橙,晶莹剔透的玉,色泽宛如黄油,取名黄油玉。
官船会在码头停泊一天,许七安派人下船筹备物资,同时把禁军分成两拨,一拨留守官船,另一拨进城。半天后,换另外一拨。
“趁着有时间,午膳后去城里找找勾栏,带着打更人同僚玩玩,至于杨砚就让他留守船上吧……”
晨光里,许七安心里想着,忽然听见甲板角落传来呕吐声。
扭头看去,看见不知是蜜桃还是满月的滚圆,老阿姨趴在船舷边,不停的呕吐。
“小婶子,怀孕了?”许七安调侃道,边掏出帕子,边递过去。
她没理,掏出秀帕擦了擦嘴,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似乎一宿没睡。
“我昨天就看你气色不好,怎么回事?”许七安问道。
小婶子瞪了他一眼,摇着臀儿回舱去。
她昨晚害怕的一宿没睡,总觉得翻飞的床幔外,有可怕的眼睛盯着,或者是床底会不会伸出来一只手,又或者纸糊的窗外会不会悬挂着一颗脑袋……
卷着被褥,蒙着头,睡都不敢睡,还得时不时探出脑袋观察一下房间。
一宿没睡,再加上船身颠簸,连日来积压的疲惫顿时爆发,头疼、呕吐,难受的紧。
都是这小子害的。
不理我就算了,我还怕你耽误我勾栏听曲了……许七安嘀咕着,呼朋唤友的下船去了。
自古以来,背靠港口的城市,经济普遍繁华,黄油郡的郡城规模不算大,但街道宽敞笔直,行人如织,甚是热闹。
许七安站在码头,放眼望去,挑夫和苦力来来往往,挥洒汗水。
目光一扫,他锁定一个手里拿着账本,坐在凉棚里喝茶的工头,信步走过去,单手按刀,俯视着那位工头。
那工头定定的看着许七安,以及他身后打更人们胸口绣着的银锣、铜锣标志,纵使不认识打更人的差服,但打更人的威名,便是市井百姓也是如雷贯耳。
这,这是传说中的打更人?工头一边疑惑,一边起身,点头哈腰:“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说话的过程中,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双手奉上。
许七安没看,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是工头?”
工头继续点头哈腰,“是的。”
许七安缓缓点头,看向忙碌的挑夫们,问道:“最近有没有北方来的难民。”
“难民?”
工头想了想,摇着头:“没有,不过小人也听说了,北境正在打仗,蛮族到处烧杀劫掠,幸好有镇北王守着啊,不然楚州可能早就丢了。”
“你很崇敬镇北王?”许七安没有情绪起伏的语气。
“那当然,镇北王是大奉的军神,也是大奉第一高手,正因为有他在,北边才能安稳。”工头露出敬仰的神色。
镇北王什么时候成军神了,大奉军神明明是魏公……许七安带着银锣和铜锣们离开。
凉棚里,工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纳闷道:“给银子都不要?是不是脑子有病。”
在城里转了一个时辰,许七安在酒楼坐过,在勾栏坐过,甚至主动与乞丐搭讪。随行的打更人们察觉到许七安这次出行是另有目的。
所谓勾栏听曲,只是幌子而已。
“许大人,您在打探什么?”一位银锣问道。
“打探难民咯。”
许七安站在街边,单手按刀,皱眉道:“有件事很奇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一位经验丰富的银锣,想了想,回答道:
“没有难民?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我们才初到江州,距离楚州还有至少十日的路程。这还是走的水路,走陆路的话,少说半个月。难民未必能从楚州逃难到此。”
许七安摇摇头,看他一眼,哼道:“你忘记我们来查的是什么案子?”
四位银锣悚然一惊,立刻领悟了许七安的意思。
血屠三千里类似的行为,通常发生在旷日持久,且投入相当数量兵力的大型战场。
而如果发生这种规模的战争,必定造成灾民遍野,即使江州距离楚州遥远,未必没有难民中的幸运儿成功逃亡过来。
可是没有……
这案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啊……许七安心里一沉,情绪难免陷入沉重。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们,见他们忧心忡忡的模样,当即“呵”一声,用一种无比龙傲天的语气,缓缓道:
“有点意思,这才是我想要办的案子,太简单了反而无趣。”
许大人经历丰富,虽然入职时间短,可经历的大风大浪却是旁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打更人们回想起许银锣经历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大案,顿时心里不慌,安定了许多。
午膳前,许七安提着食盒,以及几块未经雕刻的黄油玉,返回官船。
他先把黄油玉放在房间,而后提着食盒,登上三楼,来到角落的一个房间前,敲了敲门。
“谁?”
房内传来老阿姨略显暴躁,但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我。”
许七安笑道。
听到他的声音,里面没动静了,也没开门,似乎打算冷处理。
“傅文佩,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勾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许七安是个贱人。
“哐……”
门打开了,穿着青色婢女衣裙的老阿姨,柳眉倒竖,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个登徒子,在她房门前说什么勾引男人,太过分了。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婢女,可婢女也是有名节的呀。
又没人听到……许七安嘿嘿道:“你又不是傅文佩,你生什么气。”
见老阿姨翻了个白眼,想重新关门,许七安忙说:“给你带了午膳。”
老阿姨嗤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今早看你气色,我就知道你昨儿没睡好,晕船了吧。午膳肯定没有吃,所以给你买了些饭菜。”
许七安自顾自的进屋,扫了一眼,房子干净整洁,看起来是天天打扫的。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菜肴逐一摆开。
老阿姨瞅了几眼,发现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菜,忍不住问道:“这盘是什么菜?”
“琉璃肺,还挺好吃的,是黄油郡最好的酒楼的招牌菜之一,其他招牌菜我也给你买了。”许七安道。
“不想吃。”
老阿姨淡淡道。
她身体不适,没胃口,再说了,这些年在王府娇生惯养,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山珍海味,于她而言,只是等闲。
“但你这碗肯定喜欢吃。”许七安把一碗汤摆在桌上。
老阿姨一看,黑乎乎的,卖相极差,顿时嫌弃的直皱眉,道:“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目的,直说。”
就等你这句话……许七安坐在桌边,咳嗽一声,道:“你们王妃也来了?”
听见“王妃”两个字,她眉梢微微跳了跳,镇定的点头,“嗯。”
“为什么王妃会在队伍里?而我这个主办官,却事先不知道。”许七安笑眯眯的问。
“你以为我会知道吗。”老阿姨没好气道,似乎不愿多谈,催促道:“没事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许七安只好告辞离开。
等讨厌的臭男人离开,她重新关上门,本打算把食物收回食盒,突然嗅到了一股酸辣味,这股味道仿佛是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胃。
味道正是那碗卖相极差的汤散发出来。
似乎味道还可以……她坐在桌边,用瓷勺舀了一勺,轻啜一口。
酸中带辣的味道,瞬间打开味蕾,勾动她的食欲,“咕噜”,喉咙不自觉的吞咽,一连喝了好几口。
等她喝完汤,终于感觉到了饥饿,再看桌上的饭菜,便显得诱人起来。
……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一下,继而传来褚相龙的声音:“是我。”
“门没锁,自己进来。”老阿姨以冷漠且平静的声音回复。
褚相龙推门而入,看见王妃坐在桌边,津津有味的用膳。
褚副将皱了皱眉,传音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只管点头和摇头。”
他知道这些食物是许七安刚才送过来的。
王妃摇摇头。
褚相龙眸光锐利了几分,“没有关系,他给你带午膳?”
王妃还是摇头。
褚相龙盯着她看了片刻,勉强接受这个回答,感慨王妃魅力实在太大,让男人忍不住去接近,去了解。
“请王妃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与闲杂人等交往过密。”他传音告诫了一句,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船上不但有金锣杨砚,还有其他武者,武者耳目聪敏,隔墙有耳这句话最为贴切。
……
“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信息啊。我猜的没错,镇北王妃前往北境,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隐秘出行,事先连我这个主办官都不知道。而且,携带的侍卫人数不正常,太少了。这可以理解为低调,嗯,随使团出行,既低调,又有充足的护卫力量。
“问题是,何至于此?”
许七安返回房间,坐在桌边,皱眉思考。
“为什么王妃前往北边,要搞的这么神秘,是因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过于招摇?这显然不是,在大奉,谁敢打镇北王正妻的主意?就算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我,也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
“根据行为分析意图,那就是元景帝不希望王妃离京的消息广为人知。但这并不科学,区区一个王妃,去见夫君,有什么好隐瞒?
“除非这个王妃不简单,涉及到某些机密?如此一来,秘密随使团出行的原因无外乎两个:一,涉及到某种机密谋划,所以要保密。二,可能伴随着危险,因此需要使团的力量护卫?”
想到这里,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随之锐利。
对于这个推测,许七安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一直以为镇北王妃是大奉天字一号花瓶,本质上还是一介女流,不该牵扯到什么机密事件里。
不意外,则是察觉到褚相龙携带女眷,且从杨砚口中得知王妃随行后,他有了思想准备。
“既然可能有危险,那就得采取应对措施,谨慎为先……嗯,现在不急,我忙活自己的事……”
许七安拎起布袋,把八块黄油玉摆在桌上,随后取出准备好的刻刀,开始雕琢。
……
温饱之后,老阿姨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睡眠浅,很快就被码头上吵闹的吆喝声惊醒。
她有些生气的捶了几下枕头,起身走到桌边,收拾碗筷,放回食盒,拎着它离开房间。
顺着阶梯往下,到第二层,她顺着廊道而行,对着两边的房间左顾右盼,这里是打更人和三司的官员居住区域。
她不太清楚许七安住在哪个房间,好在很快,她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好色之徒许宁宴的房间。因为房门敞开着。
云州回来后,那个皮相就变的格外精致的年轻男人坐在桌边,雕刻着几块黄油玉。
“咚咚。”
她敲了敲房门,等他抬头看来,板着脸说:“食盒还给你,多,多谢……”
似乎不擅长道谢这种事,说话时,表情特别扭捏。
“放门后吧。”
许七安淡淡回应,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作业。
老阿姨进入房间,轻轻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桌面,那里摆着几件雕琢好的玩意,分别是小剑、玉馒头(×2)、八角护符、印章、玉佩。
她颇有兴趣地问道:“你雕这些物件作甚?刀工还挺难看。”
说完,自己咯咯咯笑起来。
“送女子。”许七安道。
送女子……老阿姨盯着桌上的物件,笑容渐渐消失。
“我每次离京,都会寄一些当地特产给喜欢我的女子,再写一封信,这既不会花费多少银子,又能讨她们欢心,让她们更喜欢我。”
许七安振振有词的讲述自己的养鱼经验。
……老阿姨被气到的,看许七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人间渣滓,冷笑道:“果然是个臭男人。”
许七安打击道:“可惜没你的份儿。”
老阿姨嗤笑道:“谁稀罕呢。”
气冲冲的离开。
不多时,所有的玉都雕刻完毕,许七安赋予了它们灵魂。
他先把“小剑”收入地书碎片,这个不用寄,因为是送给李妙真的,等到了北方相聚,许七安再送给她。
许七安铺开准备好的信纸,取来笔墨,提笔书写: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此地有特产黄油玉,此玉质地油软,触手温润,我颇为喜爱,便买了毛坯,为殿下雕刻了一枚印章。
印章有字,曰:你拈花一笑,落霞漫天。”
这是写给怀庆的,他把印章一起塞入信封。
第二封信是写给裱裱的: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此地有特产黄油玉,此玉质地油软,触手温润,我颇为喜爱,便买了毛坯,为殿下雕刻了一枚玉佩。
“我是个俗气透顶的人,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花是花。唯独见了你,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三生三世。”
他把玉佩放进信封。
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写给采薇和丽娜,如出一辙的内容: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世上美味千千万,听说在某个无法抵达的遥远国度,有一种人间美味叫‘胡建人’,以后有机会,想带你去找找,寻遍天涯海角。”
他把玉雕的馒头塞进信封。
第五封信写给钟璃: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要好好待在司天监地底。我们要相信,苦难的日子终将过去,再吃些苦,再受些罪,一切都会从苦难中开出花来。
“以后做我的小公举,只吃XX不吃苦。”
他把八角护符放进去。
然后是玲月和浮香的信,以及她们的物件。
第六封信写给玲月。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为兄一路平安,只是有些想家,想家中温柔可亲的妹子。等大哥这趟回来,再给你打些首饰。在为兄心里,玲月妹妹是最特殊的,无人可以取代。”
第七封信写给浮香。
“忘记哪位大儒说过,人生得一知己,此生无憾。浮香姑娘便是我的红颜知己,希望我们的情谊天长地久,比黄金还恒远……”
请继续保持我们目前的关系!
每一条鱼,都要有不同的寄语。要充分体现出对她们的关心和重视,让她们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断然不能敷衍了事。
这是一个海王的自我修养。
做完这一切,许七安如释重负的舒展懒腰,看着桌上的七封信,由衷的感到满足。
上次在青州边界,他也写过七封信,其中两封是二叔和婶婶滥竽充数。而现在,仅是女孩子,就有七封信,再加上李妙真,那就是八封信。
许七安为自己鱼塘事业的发展而欣喜。
……
妥善保管好物品,许七安离开房间,先去了一趟杨砚的房间,沉声道:“头儿,我有事要和大家商议,在你这里商谈如何?”
杨砚还在盘坐吐纳,闻言,皱了皱眉,本能的反感修行被打扰,但还是缓缓点头:“可以。”
许七安当即命令吩咐一位银锣,去把褚相龙和三司官员请来房间。
在桌边静坐几分钟,三司官员和褚相龙陆续进来,众人自然没给许七安啥好脸色,冷着脸不说话。
习惯和稀泥的两位御史中的一位,笑道:“许大人召唤我等何事?”
“我要调整路线,改走陆路。”
许七安语出惊人,一开场就抛出震撼性的消息。
“这不可能!”
褚相龙率先反对,语气坚决。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没继续和许七安掰扯,负手而立,摆出决不妥协的架势。
“许大人可别胡闹,再有一旬,我们便能抵达楚州。该走陆路的话,半个月都未必能到。”大理寺丞哼道:
“你虽然是主办官,但也不能胡作非为,随心所欲。”
正常的指令,他们可以迁就、忍让许七安,承认他这个主办官的地位和威信。但这不包括随意更改路线。
水路改陆路实在太麻烦,要安排马匹、马车,以及运输车,毕竟这两百来号人,人吃马嚼,不可能轻装上阵,所以当初使团才选择更快捷、方便的水路。
其次,在行军打仗中,只有最高将领才能更改路线。使团虽不是军队,但更改路线依旧是大忌。
刑部的陈捕头望向杨砚,沉声道:“杨金锣,你觉得呢?”
杨砚面无表情,“确实不妥。”
连同为打更人的杨砚都不赞同许七安的决定,可想而知,如果他一意孤行,那就是自找难看。就算是其他打更人,恐怕都不会支持他。
“哼!”
褚相龙冷哼一声,道:“没什么事,本将军先回去了,以后这种没脑子的想法,还是少一些。”
刑部捕头审视了许七安一眼,道:“褚将军且慢,不妨听听许大人怎么说。”
褚相龙回过身,诧异的看着他。
能做到刑部的捕头,自然是经验丰富的人,他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起先只以为褚相龙随使团一同返回北境,既是方便行事,也是为了替镇北王“监视”使团。
毕竟这次使团前往北境,查的案子,既有可能是针对镇北王。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随行的只有褚相龙便罢了,王妃也随行的话,不应该是派遣一支禁军护送北境吗。
为何与他们混在一起?
船上全是男人,亲王的正妻与他们同行,这多少有些不合理。
大理寺丞忍不住看向陈捕头,微微皱眉,又看了眼许七安和褚相龙,若有所思。
呦,不愧是刑部的捕头,比文官们要敏锐的多……许七安把手里握着的地图展开,看向褚相龙,问道:
“褚将军,王妃怎么会在随行的使团中?”
刑部的陈捕头,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大理寺丞,齐刷刷的看向褚相龙。
许七安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惑,或好奇。
“王妃去北境与淮王相聚,有何问题?”褚相龙眯着眼,锐利的盯着许七安。
此事瞒过不同船而行的众人,他清楚一点。也没必要隐瞒,只要悄悄离开京城没人知道,目的就达到了。
“本官是使团主办官,为何之前没有收到通知?”许七安又问。
褚相龙淡淡道:“只是小事而已,王妃借道北行,且身份尊贵,自然是低调为好。”
“既然王妃身份尊贵,为何不派禁军队伍护送?”
这时,陈捕头突然问道。
“是啊,官船鱼龙混杂,若是知道王妃出行,怎么也得再准备一艘船。”大理寺丞笑呵呵道。
“唔……确实不妥。”一位御史皱着眉头。
这群老狐狸……褚相龙扫了眼三司的官员,心生恼怒。
前些天,他们还表现出对许七安的敌视,并暗中示好自己,然而,一旦遇到可能对自身不利的事,他们的态度立刻暧昧起来。
见褚相龙不说话,许七安冷笑一声,环顾众人,说道:
“正如陈捕头所说,如果王妃去北境是与淮王团聚,那么,陛下直接派禁军护送便成。未必偷偷摸摸的混在使团中。而且,竟还对我等保密。几位大人,你们事先知道王妃在船上吗?”
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摇头。
许七安又道:“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理寺丞连忙追问,道:“许大人有话直说。”
许七安掷地有声:“这意味着可能遭遇危险,比如伏击,针对王妃的伏击。”
两位御史,大理寺丞眉头一跳,脸色转为严肃。
刑部的陈捕头表情不变,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褚相龙见状,自己知道再一味的否认,只会众叛亲离,哼道:
“王妃此次北行,确实另有目的,但许七安不必危言耸听。王妃离京之事,就连你们都不知道,何况旁人?
“伏击也是要提前准备的,咱们一路北行,走的是最快的水路,王妃随行的事又秘而不宣。又怎么会遭遇埋伏呢。”
大理寺丞等人缓缓点头,认为褚相龙说的有理。
他们也是出发之后,才发现船上有女眷,后来慢慢察觉女眷里竟有淮王妃。连他们都是出发后才知道此事,试想,可能存在的敌人,又如何伏击?
根本来不及嘛。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大理寺丞吐出一口气,脸色有所好转。
许七安笑呵呵道:“几位大人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再做考虑。”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摊开的地图,指着上面的某个,说道:“以船只航行的速度,最迟明日傍晚,我们就会通过这里。”
众人走到桌边看去,那是一处水流湍急的流域,狭窄,两侧高山环绕。
“这里,如果真的有人要在两岸埋伏,以水流的湍急,我们无法快速转向,否则会有倾覆的危险。而两侧的高山,则成了我们上岸逃跑的阻碍,他们只需要在山中埋伏人手,就能等着咱们自投罗网。简而言之,如果这一路会有埋伏,那么绝对会在此处。”
许七安的话,让众人刚刚放松的情绪,再次紧绷。
褚相龙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反驳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有敌人埋伏,而刚才我也说过,敌人根本没有时间提前设伏。
“只要度过这里,我们一旬内就能抵达剑州,届时有王爷的军队迎接,大功告成。而如果走陆路,拖上半个月,那才是夜长梦多。”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大理寺丞等人犹豫不决,双方都有道理,却又都有弊端,选哪个感觉都不稳妥。
那我就再给你们加把火……许七安嗤笑道:
“走陆路固然是夜长梦多,却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我们明日在此遭遇埋伏,那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任何机会了。”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同意许大人的决定,改换路线。”刑部陈捕头率先说道。
“本官也同意许大人的决定,速速准备,明日改换路线。”大理寺丞立刻附和。
两位御史也选择支持许七安,因为他的话,击中了文官们的要害。相比起可能更麻烦,更累人的陆路,一波团灭的水路更让人畏惧。
没人敢拿身家性命去赌。
褚相龙脸颊肌肉抽了抽,心里狂怒,狠狠盯着许七安,道:“许七安,本官要与你赌一把,如果明日没有在此流域遭遇埋伏,如何?”
许七安双手按桌,不让分毫的对视:“以后,使团的一切由你说了算。但如果遭遇埋伏,又如何?”
褚相龙道:“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许七安撇撇嘴,不屑道:“现在我说一,你敢说二?少来这套,给老子来点实惠的。”
“你想要什么。”
“白银三千两,以及北境守兵的出营记录。”
“好。”
褚相龙一口答应,心里却想着到时候反悔便是,到了北境,还不是他说了算。手底下有兵有将,还有镇北王撑腰。
许七安冷笑道:“立字据。”
……褚相龙硬着头皮:“好,但如果你输了也得给我三千两白银。”
双方立好字据,但没画押,得等明日出结果。
许七安扭头看向杨砚,用商议的语气:“头儿,你明日带着船夫去试探一番,你最多能带走多少人?”
杨砚想了想,道:“六个。”
六个人明显无法驾驭这艘船……可杨砚只能带走六人,如果明日真的遇到埋伏,其余船夫就死定了……许七安正为难之际,便听杨砚说道:
“明日我可以用气机推动风帆,操纵船只,便不需要船夫划桨。只需留几个人掌舵便是。”
以头儿的水平,短暂的驾驭船只应该不成问题……他于心底吐出一口浊气:“好,就这么办。”
改换路线的计划定下来,三司官员以及不甘心的褚相龙当即去准备离船事宜,通知船上的侍卫、女眷等随行人员。
许七安没走,而是坐在桌边,喝了口茶,分析道:“如果明日没有遭遇埋伏,那说明所谓的敌人不存在,或者来不及设伏。
“这样我们也能松口气,而如果敌人不存在,使团里即使是褚相龙说了算,问题也不大,顶多忍他几天。”
打赌并非意气用事,就算没有这场赌注,许七安私底下也会要求杨砚明日驾船试探。
杨砚颔首:“可如果有埋伏……”
“那我们就麻烦了,还没到北境,就先给那位王妃背锅。”许七安叹口气,压低声音:
“如果情况这么糟糕,我还有一个计划,头儿,我只与你商议……”
……
次日清晨。
两百人的队伍离开黄油郡,四辆马车,十八辆装载物资的平板车,以及四十匹马。
至于禁军和褚相龙带来的士卒,跑步前进。
这支队伍顺着官道,在弥漫的尘埃中,向北而行。
“如果杨砚那边没有遭遇埋伏,那走两天陆路,就要重新改换水路,陆路确实累人,舟车劳顿的……”许七安坐在马背上,心里嘀咕。
胯下的马是普通的棕马,远远无法与小母马相提并论。
这时,他看见身后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探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朝他招招手。
许七安调转马头,慢行到马车边,笑着说:“小婶子,什么事。”
“为什么要改走陆路。”她坐在略显颠簸的马车里。
“为了你们王妃的安全。”许七安说。
她想了想,竟然没有下意识的斗嘴,反而慎重的点头,表示认同了这个理由。
……
傍晚时分。
流石滩,水流湍急,连石头都能冲走,故而得名。
两侧青山拱卫,河流宽度如同女子骤然收束的纤腰,水流涛涛作响,白沫四溅。
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缓缓驶来,逆流而上,行至流石滩中段,湍急的水面,突兀的掀起波澜,一条粗壮的,覆满黑色鳞片的物体拱起,复又沉入水中。
安静了几秒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三桅帆船被高高掀起。
水花喷涌中,一条黑鳞蛟龙破浪而出,犄角嵌入船底,将它顶上半空。
“咔擦咔擦……”
裂纹瞬间遍布船身,这艘能装载两百多人的大型官船分崩析离,碎片哗啦啦的下坠。
船上掀起的刹那,杨砚施展气机裹挟住六名船夫,拔空而起,强盛的气机在脚底炸开,推的他不断升高,掠空而去。
蛟龙一头扎入水底,溅起冲天白沫,俄顷,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浮出水面,踏水而立。
他五官阴柔,鹰钩鼻,双眸狭长,竖瞳,流转的眸光冰冷无情,脸颊两侧长满细密鳞片。
黑袍男人扫了眼被水流冲走的断木碎片,嗤了一声,声线阴冷,道:“被耍了。”
“他们逃不掉。”
岸边的密林中,走出来一位年轻男子,穿着白衣,负手而立。
白衣男子并不因埋伏失败而愤怒、失望,很有静气的说:“咱们这次出动了足够多的人手,仅靠一个四品杨砚,双拳难敌四手。王妃是我们囊中之物。”
黑袍男子皱眉道:“你确认使团中没有其他四品?”
白衣男子颔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道:“相信我的眼睛,再说,即使还有一位四品,以我们的部署,也能万无一失。”
太阳落山后,天色保持了相当久的青冥,然后才被夜幕替代。
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使团队伍在这里点燃篝火,搭起帐篷。
女眷没有下车,裹着薄毯睡在马车里,许七安等高官宿在帐篷里,底层的侍卫,则围着篝火睡觉。
好在仲春的季节,夜里不冷不热,有风吹来,还蛮舒爽。就是蚊子多了些,对这些体魄强健的“肥羊”甚是喜欢。
“啪啪”声不断响起,士卒们骂骂咧咧的驱赶蚊虫。
许七安巡视回来,见到这一幕,便知使团队伍里没有准备驱蚊的草药,顶多储备一些治疗伤势的金疮药,以及常用的解毒丸。
至于驱蚊的草药,做不到那么精细。
“为什么蚊虫如此之多?”大理寺丞穿着白色单衣,从帐篷里钻出来,抱怨道:
“耳边嗡嗡嗡的尽是虫鸣,如何能睡,如何能睡?”
养尊处优是文官的通病,早前在船上,虽有摇晃颠簸,但都是小问题,忍忍就过了。
走陆路要艰苦许多,没有大床,没有茶几,没有精致的食物,还要忍受蚊虫叮咬。
两位御史听见大理寺丞的抱怨,立刻钻出来附和,愁眉苦脸:“难捱,难捱啊。”
这个时候,就显得许七安的提议是多么愚蠢,如果不改陆路,他们现在还在水里漂着,有松软的大床睡,有单独的房间休息。
拥有铜皮铁骨的褚相龙不怕蚊虫叮咬,淡淡嘲讽:“既选择了走陆路,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们才走了一天,现在改道走水路还来得及。”
许七安取出一把特制的香料,高声道:“我这里有驱虫的香料,取一块丢入篝火,便能驱逐蚊虫。”
士卒们大喜过望,按照要求从许七安这里领取香料,投入篝火。
香料在烈火中缓慢燃烧,一股略显刺鼻的浓香溢散,过了片刻,周围果然没了蚊虫。
“哈哈,真的没蚊虫了,舒坦。”
“这下子可以安心睡觉,多亏了许大人。”
一堆堆篝火边,士卒们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许银锣的香料解决了他们的眼前的困扰,没有蚊虫叮咬后,整个人都舒服了。
幸福感就是从这些小待遇里开始的,如果换一个官员领导,肯定不会在乎他们这些底层士兵的小烦恼。
更不会去想,夜里没睡好,明日就会疲惫,还得赶路……恶性循环的话,会导致整支队伍战力下滑。
而士兵的幸福感增加了,也会反馈给领导,对领导愈发的恭敬和认同。
就比如许七安提议改变路线,走更艰苦的陆路,整个队伍私底下怨声载道,但不包括百名禁军,他们半点怨言都没有。
这就是认同。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要了一块香料,回帐篷里用香炉点燃,驱蚊效果立竿见影,果然没有再听见“嗡嗡嗡”的叫声。
“许大人竟连这种小玩意都准备了,不愧是破案高手,心思细腻。”
都察院的御史从帐篷里钻出来,大声称赞。
不远处的马车里,婢女们嗅到了淡淡的香味,欣喜道:“这味儿挺好闻的,咱们也去取些来烧,驱驱蚊虫。”
“取什么呀,许银锣与褚将军正闹矛盾呢,你别这时候自讨没趣。”另一个女婢说。
“不会呀,许银锣性格挺好的,对我们女子尤为温柔。”那婢女说。
“嗤……我说的是褚将军,咱们是王府的人,心里要有数。就算许银锣再好,咱们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是啊,而且我听说是许银锣要改换陆路,我们才那么辛苦,真是的。”
这话一出,其他婢女纷纷声讨许银锣,讨厌讨厌说个不停。
王妃蜷缩在角落里,不屑的嗤笑一声。
这些没脑子的婢子,目光和癞蛤蟆一样短浅,只能看到眼前飞的蚊子。
虽然她也累,她也怀疑过水路是不是真有危险,也对许七安的判断有所怀疑。可她坚决拥护许七安的决定。
宁愿吃点苦,遭点罪,也比遇到危险要强。
……
大理寺丞掀开帐篷的帘子,望着与士兵同坐的许七安,问道:“许大人有几成把握?”
他指的是水路设伏的事,委婉的提醒许七安,要考虑赌约的事情。
毕竟拿人手软,大理寺丞和许七安也没仇恨,不待见他,主要是大理寺卿和许七安有大仇,作为大理寺卿手底下混饭吃的官员,他屁股得坐正。
我哪来的把握,让杨砚去踩陷阱,本身就是试探……许七安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一位御史说道:“掐住算时间,杨金锣也该到流石滩了,有没有埋伏,想必已经知晓。他,何时与我们碰头?”
许七安道:“我沿途有留下暗号,他会循着过来。”
以金锣的脚程,顺着暗号追上来,不需要多久的。最迟明日清晨,最早可能今晚就能追赶上来。
褚相龙和几位文官们沉默了下去,各有所思,等待着杨砚的到来。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进入梦乡,呼噜声宛如蛙鸣,此起彼伏。
许七安没有睡,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敲着去了北境后,自己该怎么查案子。
查清案子后,又该如何在不惊动镇北王的前提下,将证据带回京城。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对镇北王无可奈何,而镇北王要对他做什么,却很容易。
大理寺丞他们对案子态度消极是可以理解的,估计就想走个过场,然后回京城交差……血屠三千里,却没有一个难民,这不合理……这一路北上,我要好好观察,一头扎到北边,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褚相龙坚决反对我走陆路,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他想让我直接抵达北境,而到了北境,我就成了任人拿捏的傀儡。
想私底下查案?
做梦。
念头纷呈间,突然,他捕捉到一缕气机波动,从远处传来。
许七安霍然起身,右手比脑子还快,按住了黑金长刀的刀柄。
另一边,褚相龙也睁开了眼睛,目光犀利。
两人没有眼神交流,而是一起望向了南边,黑夜中,一道身影缓步而来,背着银枪,正是杨砚。
见到他的刹那,许七安和褚相龙露出各自的紧张和期待。
前者弯腰拾起水囊,迎上去,道:“头儿,情况怎么样?”
杨砚接过水囊,一口气喝干,沉声道:“流石滩有一条蛟龙埋伏,船只沉没了。”
果然有埋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全宇宙通用么……许七安心里一沉,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真的有埋伏?!
褚相龙握紧刀柄,篝火映照着微微收缩的瞳孔。
“头儿你先坐,我去喊三司的人过来,他们理当一起听听,了解情况。”许七安招呼杨砚在篝火边坐下,又把装着干粮的包裹递过去。
然后,他挨个进入帐篷,唤醒了御史、大理寺丞和刑部陈捕头。
陈捕头钻出帐篷,看见杨砚,想也没想,略显急迫地问道:“杨金锣,可有遭遇埋伏?”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紧盯着杨砚。
“流石滩有埋伏,船只沉没了,如果我们没有改变路线,今日必定全军覆没。”杨砚脸色凝重。
还真有埋伏,真的有埋伏……大理寺丞一颗心幽幽沉入谷底。
全军覆没?两位御史脸色微变,猛然看向许七安,作揖道:“多亏许大人机警,提前判断出埋伏,让我等躲过一劫。”
刑部的陈捕头,看向许七安的眼神里多了敬佩,对这位顶头上司的敌人,心服口服。
“我们到帐篷里说。”大理寺丞提议道。
许七安点头,唤来已经苏醒的陈骁,吩咐道:“今晚别睡了,大家提起精神来,好好巡视。”
陈骁在旁听到全过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的点头:“大人放心。”
许七安当即随众人进了帐篷。
……
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睡觉的王妃,被一阵嘈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议论声惊醒。
同车的婢子们已经醒来,凑在车窗边观望。
“大晚上的这般吵闹,发生了什么?”
“刚才不是睡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出去巡视了……”
王妃心里一凛,掀开薄毯,边揉着眼睛,边推开马车的门,小心翼翼的跳下马车。
她逮着一队正准备出去巡视的禁军,问道:“你这是作甚?”
最前头的士兵打量了她几眼,说道:“杨金锣回来了,据说在流石滩遭遇埋伏,船只沉没了。”
后边一位士卒补充道:“如果不是许大人改变路线,咱们今儿就全完蛋。”
王妃悚然一惊,涌起强烈的后怕情绪。
真的有埋伏,是冲我来的……幸,幸好有他在,幸好他及早反应过来……她拍了拍胸脯,这一刻,竟涌起强烈的安全感。
平平无奇的王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马车。
“你去问了是吗,他们都怎么了?”婢子们连忙追问。
“水路有埋伏,船只沉没了。”王妃淡淡道。
马车内,惊呼声四起,婢子们露出了恐惧神色。
“为,为什么会有埋伏?为什么要埋伏我们……”
“呼……还好许大人机敏,早早带我们走了陆路。”
嘀咕声四起,婢子们议论纷纷。
王妃裹上薄毯,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漆黑的夜里感受到了寒冷,发自内心的寒冷。
谁来救救我……
帐篷里,杨砚盘坐在软垫,接过大理寺丞递来的茶水,道:“袭击官船的是一条黑蛟,应该是北方妖族里的蛟部。实力不差,四品,在水里我打不过它。”
他不是话多的人,言简意赅的说完,给出自身与对方的实力对比,然后就一言不发的沉默。
褚相龙脸色大变。
听到四品蛟龙的存在,大理寺丞等人表情怪异,有愕然有畏惧有焦虑。
陈捕头眉头紧锁,说道:“褚将军知道那条蛟龙的底细吗。”
说话的过程中,他用眯着眼审视褚相龙。
众人纷纷望来,无形的压力让褚相龙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犹豫了一下,他沉声道:
“黑蛟,四品,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汤山君。”
他果然认识黑蛟……许七安眸光微闪,在流石滩设伏的敌人是北方妖族的,既然北方妖族出动了,那么向来同气连枝的北方蛮族呢?
另外,王妃前往北境这件事,秘而不宣,官船一路北上速度极快,按理说,北方妖族根本不可能提前设伏。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王妃要北行。
咱们这位大奉第一美人果然不简单啊,值得蛮族如此大张旗鼓的深入敌人腹地搞埋伏……刚才看褚相龙的脸色,似乎极为吃惊,很明显也对北方妖族的出手感到震惊……许七安脑海里,无数念头闪过。
陈捕头低声道:“杨金锣,除了黑蛟,还有其他敌人吗?”
杨砚摇头:“没发现。”
众人松了口气,大理寺丞如释重负,心里安定了许多,道:“若是只有一位四品,咱们倒也不用太担心……”
说完,便听许七安嗤笑一声,道:“北方蛮族与北方妖族同气连枝,既然妖族出手了,蛮族还会远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前往北境的各大关隘,都有高手埋伏。相信我,除非我们抛弃马车和物资,翻山越岭,不然迟早会再次被埋伏。”
这年头,官道就那么几条,羊肠小道倒是无数,可那些人踩出来的小路,骑马都困难,别说马车和运输物资的平板车。
古代的剪径蟊贼,只需要占据一条官道,沿途打劫来往的商队、行人,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被他这么一说,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连忙看向陈捕头,他们现在已经不信褚相龙了。
陈捕头虽然官职低,可他是经验丰富的武夫,也是自己人,他的表态最值得信任。
陈捕头轻轻点头,低声道:“许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甚至就是事实。我甚至觉得,既然水路有一位四品,那么其他埋伏点呢?会不会也有一位四品,或者,更多的四品?
“北方蛮族和妖族联合起来,出动一定数量的四品不在话下。”
四品高手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是一方土霸王。但在朝廷里,四品不说多如牛毛,却也绝对不会缺。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江湖上的四品比朝廷还多,那统治天下的也不会是朝廷。
北方蛮族和妖族相当于是北方联合朝廷。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三名文官有些急了。
敌人只要有两名四品,他们这支队伍就危险了,如果是三名,那必将全军覆没。
帐篷里气氛变的沉默、严肃。
三位文官、以及陈捕头眉头紧锁,尽管外面有一百禁军,还有各自带着的护卫,却不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安全感。
其实使团的守卫力量已经非常充足,有百名禁军,有数十名护卫,更多四名银锣,八名铜锣,以及一名四品的金锣。
这样一支队伍,只要不被大势力盯上,足以在大奉各地横着走,甚至去北边和东北也能全身而退。
当初张巡抚率队去云州,也是这样的规模,一路平安无事。
可眼下的情况是,他们很可能遭遇了北方妖族和蛮族的联手埋伏、针对,背后是雄踞北方的大势力。
“北方蛮族和妖族,为什么要截杀王妃?他们又是怎么提前设下埋伏的。”陈捕头目光锐利的盯着褚相龙。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褚相龙冷哼一声。
陈捕头怒道:“如果早知道敌人是北方妖族和蛮族,为何不派禁军护送,非要藏在使团里?”
糟糕的情况让他出离了愤怒,不再顾忌褚相龙的身份,态度针锋相对。
对啊,如果对遭遇埋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直接调配禁军护送不是更安全么……这里毕竟是大奉的地界,派遣一支规模庞大的禁军护送王妃,北方蛮族和妖族即使出动四品高手,也只有饮恨的结局,毕竟禁军肯定会携带大型杀伤法器,而且军中本身就有许多高手……
可元景帝却让王妃偷偷潜入使团,谁也不知道,暗中离京……许七安心里闪过这个骇然的念头:
他们防的是朝廷内部的敌人!
朝廷内部有人不想让王妃去北境见淮王……王妃去了北边,到底会引发什么?这背后果然还有更深的内幕。
还有,妖族和蛮族是如何提前得知,并设下埋伏?
这些线索杂乱无章,没有头绪,想的头疼。
耳边响起褚相龙和三位文官的争吵,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其实我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请君入瓮,主动引来蛮族和妖族的高手,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许七安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首先,他有比肩四品,甚至有所超越的金刚不败,单挑一位四品,即使打不赢,对方也很难杀死他。
毕竟武夫不会针对元神的攻击,若是道门四品,许七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毕竟他的元神层次还停留在六品。
就算他的元神比大部分六品还要强大,可怎么也不可能是道门四品强者的对手。
其次,他有儒家赠予的魔法书,搁在游戏里,这就是超珍稀技能卷轴。
我虽然等级低,但我会氪金啊。
天人之争里,正是因为儒家魔法书的效果,为他弥补了元神的弱点,从而打败李妙真和楚元缜。
最后,他体内还有一尊神殊和尚,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不过神殊和尚存在不能暴露,就算召唤他,也得在没有队友的情况下,否则只有杀人灭口……如果只是救王妃,还不至于让我这么拼命……许七安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下颌。
救王妃只是顺带,他的目的是套取情报。
“北方是镇北王的地盘,直接过去,一头就扎入人家的监视范围里。所有举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话,我要么不查案,要么死磕镇北王。”
对于一个逻辑缜密的推理高手来说,这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局面的。
必须要在抵达北方前,获取更多线索和情报,如此才能制定计划,展开调查。
这时,争吵声结束了。
褚相龙在地上摊开一份地图,沉声道:“杨金锣这一路行来,可有被跟踪?”
杨砚摇头。
身为一名巅峰级的四品,能跟踪他的人不多,武夫的直觉不是摆设。
褚相龙松了口气,点头道:“很好,那么我们还有机会。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走回头路。我们应该及早抵达江州城,求助江州布政使,江州都指挥使,请他们调集卫所的兵力防御。”
众人缓缓点头。
江州城是一省主城,兵力、高手都不缺,进了江州城就安全了。如果蛮族和妖族的四品敢杀入城中,注定有来无回。
“只要能成功抵达江州主城,我们就可以向朝廷求援,或者直接调配江州大军,护送王妃去北边。”褚相龙道。
“有道理。”大理寺丞缓缓点头。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制定行军路线。”褚相龙指着地图,道:
“抵达江州最近的路,是我们现在走的官道,两天就能到达。但这条路也最危险。所以我们得绕路。”
陈捕头摇头,反驳道:“绕路同样危险,我们人太多,还有淄重和女眷,根本走不快。而对方是轻车简行的高手,迟早会被锁定、追上。”
褚相龙笑了笑,道:“所以,我们要抛弃马车、马匹,以及部分淄重。也轻车简行,并且不能走官道,与他们打游击。”
不得不说,这是非常聪明的决定。
对方虽是高手,但潜入敌方腹部搞埋伏,不可能带着军队。这就会导致人手不足,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搜捕。
这个时候,褚相龙才真正表现出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的素养。
在行军打仗中,这类逃亡情况并不少见。
众人看向许七安。
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能做到镇北王副将这个位置,不可能是庸碌之辈……许七安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没问题。”他淡淡道。
褚相龙得意一笑,看向许主办官的眼神里,带着挑衅和轻蔑,像是在告诉他:
毛没长齐的小子,还是太嫩,学着点。
当即,众官员走出帐篷,收拢人马,下达命令,准备连夜行军。
褚相龙唤醒了一众婢女,而后停在王妃所在的马车边,躬身道:“王妃,出事了。”
几秒后,马车里传来女子平静的声音:“何事?”
褚相龙低声道:“船只在水路遭遇伏击,已经沉没,我们仍然没有脱离危险,敌人很可能追杀过来。”
揉着眼睛离开马车的婢女们,闻言,惊呼起来。
混在婢女里的老阿姨,吓的缩了缩脑袋,眼里闪过惊慌。
褚相龙继续道:“末将决定走山路,以躲避追杀,请王妃速速准备,连夜离开。”
老阿姨连忙回马车,收拾行李和干粮,求生欲强的可怕。
众婢女随后反应过来,开始各自忙碌。
……
抛弃部分淄重,携带干粮和清水的使团队伍,离开官道,走过田埂、平原,翻过山岭,开始了艰苦的跋涉。
杨砚带着队伍走到前头,许七安带着禁军殿后。
晨曦时,队伍在山脚下短暂歇息,补充食物,恢复体力。
许七安啃着没味道的烧饼,喝了口水,庆幸自己没有带小母马一起来,否则这匹心爱的坐骑就要丢了。
柔软的脚步声靠了过来,回头看去,是一脸疲惫的老阿姨。
她站在不远处,有些犹豫,见许七安看过来,当即银牙一咬,大步过来,在许七安身边坐下,低声说:
“我们能顺利到北境吗。”
许七安回答说:“你是王府婢女,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褚相龙。”
我信不过他……她抱着水壶,目光有些忧虑的扫过人群,轻声道:“我有点害怕。”
她很害怕,所以下意识来找许七安,也许在她心里,在这个使团里,真正能让她有安全感的,不是金锣杨砚,也不是对镇北王誓死效忠的褚相龙。
而是这个一路上不停捉弄她的少年打更人;是那个在斗法中一鸣惊人的银锣;是那个在渭水之上,两手压服天与人的男子。
“怕死吗?”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褚相龙的计划没有问题,运气好,我们能平安抵达江州。到了江州就安全了,再说,你一个小婢女,有什么可怕的?见机不妙,只管逃走便是,人家堂堂四品高手,还会惦记你?”
许七安嘲笑她的胆小。
“我怕我走不到江州。”她叹口气。
熬夜赶路,才两个多时辰,她已经双腿发软,走不动道了。
“我背你?”许七安提议。
她摇摇头。
“如果,如果追兵拦截住了我们,你……”她改口道:“打更人们会保护王妃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如含星子。
仿佛只要许七安给出肯定答复,她心里就会安稳似的。
“当然不会。”许七安一口拒绝:
“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又不是保护王妃,王妃死活和我们无关,倘若敌人太过强大,我们自己逃走便是。反正他们的目标是王妃。”
这样啊……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默默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抱着膝盖。
她在人群里,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显得孤单又可怜。
……
一刻钟后,褚相龙起身,大声道:“继续前行。”
训练有素的禁军和侍卫沉默着起身,背上行囊,提好武器,整装待发。
话音方落,许七安汗毛忽然竖起,下一刻,脑海里自然浮现画面,头顶的山林里,一块巨石轰然砸下。
几乎是同时,前方的杨砚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身后的山。
呼……
一块足有两丈高的巨石从山上抛了下来,抛向队伍核心。
使团里,其余的武者慢了一拍,直到巨石抛出,他们才有所感应。而普通士卒和婢女,这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伏地。”
褚相龙大吼一声,他下意识的要扑向那名平平无奇的婢女,又强行忍了下来,转而去保护“正牌”王妃。
巨石轰然砸下,携带强劲的风声。
杨砚探手往后,抓起负在背上的银枪,枪尖轻轻一抖,红缨绽放。
只听“咔擦”一声,那块足以将使团队伍半数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崩散成细碎的小石子,噼里啪啦砸落。
碎石子砸落在士卒的铠甲、头盔上,不痛不痒。没有装备防护的婢女抱着头,蹲在地上,由侍卫们帮忙遮挡碎石。
一波试探性的攻击后,短暂陷入平静,对方没有急着出手。
许七安眯着眼,凝眸望去,高处的密林间,站着一尊一丈高的身影,他比树木还要高大,浑身遍布浓密黑毛。
身躯不是肌肉虬结,有一层厚厚的脂肪,五官粗犷,脸庞遍布黑毛,舔了舔嘴唇,俯瞰着使团众人的目光,充斥着嗜血的杀戮。
咔擦,咔擦……
南边的林子传来动静,树木成片成片的倒下,似乎受到了某种生物的倾轧。
不多时,一条黑蛟从密林间钻了出来,它是那么的巨大,整个脑袋堪比一座二层阁楼,黑鬃、黑鳞,分叉的犄角。
仅暴露在众人眼中的身躯,就有二十多丈,目测总身长超过百丈。
一双竖瞳冷漠的盯着众人。
这蛟龙也太大了吧,这样的身躯根本不适合战斗……金莲道长在古墓里说过,妖族是不走体积路线的……蛟龙拥有魔神血脉?
唔,也许北方妖族都有魔神血脉,所以才会和同样拥有魔神血脉的北方蛮族同气连枝……许七安心里展开猜测。
咕噜……
他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保持警惕姿态,迅速环顾了一圈,发现使团里的士卒、护卫,全都表情僵硬,眼里暗藏惊恐。
恐惧更强大的生物,是生灵的本能。
换成普通人,见到如此可怕的一条蛟龙,不是吓的当场大小便失禁,就是肝胆欲裂的仓皇逃窜。
这些士卒当年都没有参加过山海关战役么……嗯,陈骁肯定参加过,他眼里没有恐惧……许七安一边想着,一边审视着山上的“黑熊”,以及南边的蛟龙。
如果只是两名四品,那问题不大,待会儿就教他们做人,不,做妖。
可就在这时候,在众人因为蛟龙的出现,心生恐惧之时,银铃般的笑声,突兀响起。
又一位强者来了,穿着红裙,黑发用一根红缎带扎成马尾,她踏着杂草丛生的荒地而来,行走间露出一双红色绣鞋。
她每走一步,脚边就有一丛杂草枯萎,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命绝迹。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原本紧张畏惧的使团众人,愈发的绝望。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褚相龙喃喃道,似乎对眼前的遭遇,茫然多于震撼。
事已至此,有一点是已成事实,那就是蛮族不但知道王妃要去北境,甚至预估出了时间和地点。
蛮族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迟钝。
他茫然的是,北方的蛮族和妖族,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怎么就提前设伏了。
“三……名四品?”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双腿微微打颤。
两名御史脸色煞白,甚至有些崩溃,两名四品尚能抵挡,三名四品的话,使团目前的兵力,很难抗衡他们。
就连杨砚,恐怕也凶多吉少。
文官毕竟是文官,如果是儒家学院的大儒,现在使者团考虑的是如何反杀,或者活捉。
“褚相龙,他们是什么人。”许七安低声喝道。
他在提醒褚相龙报资料,既然是北方蛮族或妖族的人,那么褚相龙肯定知道这些四品高手的信息。
褚相龙脸色颓败,只觉得喉咙发干,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将领,面对眼前的情况,也觉得毫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苦涩道:“黑蛟叫汤山君,蛟部的三位首领之一,擅水行之力。
“山上那个是蛮族黑水部的首领,扎尔木哈,黑水部是力大无穷著称,仅次于蛊族力蛊部。
“至于这个女人,是一条蛇妖,叫红菱。她和族人依附于蛮族青颜部,红菱本人是青颜部首领的宠妾。”
顿了顿,褚相龙绝望道:“他们全是四品。”
真的是四品……大理寺丞身子一晃,险些无法站稳。
人群里,平平无奇的王妃,抬起头,飞快扫了眼三名四品高手,然后立刻低头,害怕的娇躯颤抖。
她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女人,胆子也小,平时只要想一想鬼,晚上就会不敢睡觉。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陷入这样可怕的处境。
传闻中,北方蛮族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劫掠大奉边境,男人吃掉,女人奸淫一番,然后也吃掉。
落在蛮族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
蛮族和妖族的三位强者安静的听褚相龙说完,叫红菱的艳丽女子,咯咯娇笑道:
“咦,这不是淮王麾下的褚副将嘛,三年前曲漾河一战,人家可是日日夜夜的想着你呢。”
褚相龙冷哼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所以今儿个,奴家又找你再续前缘啦。”她嗓音娇媚,妖艳的脸庞始终笑吟吟的,有种烟视媚行的魅力。
褚相龙不搭理她,紧握着刀柄,身躯紧绷,如临大敌。
妖艳女人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使者团,在头戴帷帽的王妃身上略有停顿,便移开目光,观察完众人,她啧啧道:
“一群歪瓜裂枣,除了杨砚之外,也就褚将军你凑合。乖乖把王妃交出来,奴家可以让你死前风流一场。”
许七安的金刚神功不曾施展前,体表是没有神光闪烁的。
“我要杨砚,谁都别跟我抢,其他人交给你们。是杀是吃是俘虏,随便你们。”
头顶山林里,那尊一丈高的巨人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宛如惊雷。
“你们是如何锁定使团行踪?”
这时,人群里有人朗声道。
汤山君瞟了对方一样,不做应答。
站在山林里,居高临下俯瞰众人的扎尔木哈,眼里只有杨砚。
只有穿着红裙,五官艳丽的红菱,见问话者是皮相俊朗的银锣,稍稍来了点兴趣,抛来媚眼的同时,笑道:
“你猜。”
你好骚……许七安握紧了黑金长刀,并不因为对方的不屑和揶揄恼怒,另一只手悄然引燃了一页纸张。
俗话说,女人一身红,不是骚就是浪。男人一身白,不是娘就是Gay……根据褚相龙透露的信息,这三位四品都不是擅长追踪的……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或者,对方还有未露面的同伴。
咦,附近没有其他强者的气息了,这不对啊……
许七安心里一动,嗤笑道:“我猜你们中有术士帮忙。”
红裙女人霍然变色,目光倏地锐利,重新审视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微微侧目,看了许七安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果然是术士……你这女人也不太聪明的亚子,随便就套出话来……许七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沉。
他对“术士”两个字几乎产生了应激障碍症。
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监正,疑似在他体内植入气运的神秘术士,这些都是许七安的心病。
“这场埋伏里,有术士在暗中操控?会不会就是在我体内植入气运的那个术士……嗯,如果是他的话,目标应该是我,而不是王妃。
“不对,他短期内不会对我出手,忌惮我体内的神殊和尚,这一点,从云州案中“擦肩而过”就能看出。
“这次事件的主角是王妃,而那群神秘术士在谋划王妃,我只是误入其中而已。”
见许七安不回答,女人似乎有些恼怒,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残忍,道:
“罢了,索性就是个小银锣,待会儿杀你的时候,多留你一口气。”
说完,她不去看许七安,也不看使团众人的脸色,望向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嫣然道:“杨砚交给你们,其余人和褚相龙交给我。”
扎尔木哈哼道:“杨砚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汤山君昂起头颅,朝着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众人前方的地面忽然坍塌、崩裂,浑浊的地底暗流破土而出,浊流旋转着冲上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
水龙卷裹挟着沙土和石块,撞向使团众人。
一开场就是AOE……许七安没慌,他把儒家的魔法书咬在了嘴里。
噔噔噔!
杨砚拖着银枪狂奔,迎向水龙卷,蓦地刺出,枪尖刺入旋转的浊流中,他沉沉低喝一声,用力一挑。
水龙卷瞬间崩溃,天空下起了浊雨。
杨砚破除水龙卷的刹那,汤山君扭动着身躯,长达百丈的庞大蛟躯发起了冲锋。战场上,这样的冲锋可以轻易覆灭一支千人骑兵。
另一边,山林间轰然一震,一丈高的巨人纵身跃下,扑向杨砚。
“咯咯咯……”
娇笑声里,红裙女子手中出现两把短刃,身形宛如鬼魅,目标同样是杨砚。
刚才一番话是幌子,故意的,他们的目标是杨砚,他们打算以最快速度格杀掉杨砚……众人心里生出明悟。
并因此而感到强烈的恐慌和畏惧。
“放箭!”
陈骁大吼一声。
百名禁军摘下军弩,一部分朝汤山君射击,一部分锁定飞扑下来的“大黑熊”。
叮叮叮……箭矢击撞在两位四品强者身上,纷纷折断,不能伤其分毫。
而就在这时,人群里,褚相龙突然扛起戴帷帽的王妃,远离了众人,逃走了……
褚相龙携带的侍卫,默契的扛起其余婢女,撇下使团众人,逃之夭夭。
他们的逃亡路线不相同,一哄而散。
这是褚相龙早就制定好的后手,一旦遇到无法抵挡的危机,就由侍卫们带着婢女们逃跑,如此一来,即使自己被追上,对方得到手的也是一个假王妃。
真正的王妃藏在十几名婢女里,因为逃跑路线不同,他们只能逐一甄别,只要真正的王妃运气不是太差,就能借助这个间隙,逃的远远的。
到那时,乔装一番,有屏蔽气息的法器帮助,成功逃亡的几率极大。
“混账东西!”
大理寺丞跳脚怒骂。
见到这一幕的刑部陈捕头,目眦欲裂。
要不是褚相龙他们,使团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危机?
是褚相龙连累了他们。
昨夜官船遭遇伏击,使团并没有驱逐褚相龙,甚至还坐下来分析情况,打算一力承当,共同患难。
可没想到危险来临时,褚相龙竟然毫不犹豫的舍弃了众人。
把他们当炮灰,让他们来替自己的安危买单。
在褚相龙心里,使团一百多号人,都是随手可以舍弃的炮灰,是棋子。
危急关头说丢就丢,让他们垫背。
“畜生!”御史气急败坏。
“死定了死定了,怎么办……”三位文官脸色颓败。
百名禁军满脸愤慨,已经做好战死的心里准备,他们抛掉了军弩,抽出战刀。
这时,许七安沉声道:“头儿,你去解决那个女人,剩下两个交给我。”
“你……”
刑部陈捕头刚想说:你一个小小银锣,如何独战两名四品?
但下一刻,他霍然想起许七安的最近战绩,两手压服天与人。
杨砚没有犹豫,拖着银枪狂奔,过程中旋转身体,带动银枪横扫。
呼……
枪杆略有弯曲,擦出凄厉的啸声。
“叮!”
红裙女子匕首交叉格挡,挡住了横扫而来的银枪。
杨砚松开枪身,疾奔几步,而后猛的跃起,补上一个膝撞。
红裙女子倒飞出去,过程中,她喷吐毒液,却被杨砚一一躲开,毒液落地,连泥土都被腐蚀。
杨砚握住枪尖,旋身,抡起长枪,自下而上抽打。
当……枪杆抽打在红裙女子头部,发出刺耳的巨响,她瞳孔瞬间涣散,宛如元神出窍。
抓住机会,杨砚一连刺出数百枪,裹挟枪意的攻击如同暴雨,红裙女子体表覆盖鳞片,枪尖溅起一串串刺目火星。
她虽暂时无碍,却被杨砚的枪捅的痛苦不堪。
“你们在做什么?快来救我。”红裙女子尖叫道,顺势看向使团那边。
下一刻,她表情出现呆滞,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另一边,许七安抖手甩掉灰烬,朝着黑蛟探出手掌,沉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凶猛冲锋的黑蛟,不受控制的急刹,停在原地,冰冷的竖瞳带着茫然,似乎在懊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如此暴戾。
花花草草也是生命,更何况是人类。
哐当……丢弃兵器的声音不断响起,使团这边,禁军们齐刷刷的丢了兵器,露出了反思。
难道,人和妖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佛门的法术有毒……许七安调侃一声,双膝一沉,半蹲下来,仰头望着从山顶扑杀下来的扎尔木哈,大声道:
“吃我一招金刚头槌。”
地面崩裂声里,他冲天而起,像一只窜天猴。
眉心一点金漆浮现,迅速游走全身。
当!
他狠狠撞进了“巨人”的怀里,撞的对方肥厚的脂肪震颤。
两人一触既分。
这个时候,佛门戒律法术过去,汤山君眼里不再迷茫,却也没有进攻,竖瞳谨慎的盯着许七安。
落地后,砸出地震效果的扎尔木哈,惊疑不定的审视许七安。
“金刚不败,佛门武僧?”汤山君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里,倏然燃烧起仇恨的烈焰。
妖族与佛门有大仇,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
“许,许银锣刚才,独战两名四品……”大理寺丞以一种求确认的语气,问道。
“他在渭水便是独战两名四品,还赢了……”两名御史猛然回想起许银锣的战绩,惊喜地叫道。
豁然间,只觉得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还有儒家的法术书籍?!刑部的陈捕头,目光停留在许七安嘴里咬着的书卷。
陈捕头捕头是七品武者,知道渭水之战是怎么回事,当初得知此事,心里只有嫉妒,嫉妒许七安拥有儒家的法术书籍。
嫉妒许七安拥有的名望。
想着没有儒家法术书籍,许七安不过是一位六品武者,在高手如云的京城,算什么?
他的修为和他的名声根本不匹配。
当然嫉妒。
可现在,看到许七安嘴里咬着的书卷,陈捕头心里竟涌起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踏实感。
幸亏他拥有这样一本书卷,真好。
“许银锣!”
百名禁军眼睛亮起光,用一种“敬若神明”的目光看许七安。
值此危难之际,一个能站出来力挽狂澜的领袖,甚至比皇帝更让人爱戴,更值得追随。
陈骁振奋的捡起来,挥舞着,再次燃烧起了斗志,兴奋地喝道:“兄弟们,举起你们的刀,与许大人并肩作战。”
“与许大人并肩作战!”百名禁军狂呼,瞬间志气高昂。
恐怖从他们脸上消失,斗志充斥着他们胸膛。
征战沙场的士卒,最荣幸的事,就是与他们爱戴的领袖并肩作战,不惜马革裹尸。
大理寺丞和御史们带来的侍卫,听着禁军们的吼声,不仅热血沸腾,不再恐惧。
众人热血沸腾之际,许七安突然拿下书卷,说道:“所有人,护送几位大人离开,不得插手战斗。”
宛如一桶冷水,浇在众人头顶。
陈骁大急,“许大人,卑职愿与大人共同作战,死而无憾。”
禁军们低吼道:“愿与许大人共同作战,死而无憾。”
如果你们有装备火炮和床弩,我是不介意你们帮我掠阵,可光靠军弩这种小手枪,怎么打和人家的大肌霸争锋……许七安沉着脸,怒道:
“这是命令!”
禁军们又气又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指令。
许七安精神紧绷,防备两名四品突然袭击,见陈骁依旧不从命,顿时火气上涌,恶狠狠道:
“你们留下来只有送死,再不走,老子现在就先斩了你。”
陈骁明白了,许大人执意让他们撤退,是在保护他们,不想看着兄弟们白白牺牲。
他热泪盈眶,拱手道:“许大人,您,您保重。”
禁军们也意会到许七安的意思,眼圈立刻红了。
“许大人,大恩不言谢,如果,如果本官能逃过这次危机,将来必定报答。”大理寺丞走到许七安身边,深深作揖。
两名御史躬身作揖:“许大人,您保重。”
您都用上了,对于御史这样的清流来说,难得。
陈捕头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感激和敬重并不比前两者少。他身后,几位捕快也脸色严肃的拱手。
“滚吧。”
许七安没看他们,重新把书卷咬在嘴里。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两名四品高手没有阻止,冷眼旁观众人离去,他们的目光锁定在许七安身上。
“气机波动不强,不是四品武夫。但金刚神功极为了解。”
汤山君扭动龙躯,审视片刻,给出看法。
“嘴里咬的是儒家记录法术的书籍,本身战力未达四品,呵,书籍总有用完的时候,杀他。”
浑身长满黑毛的马尔扎哈,冷笑道。
汤山君腹部隆起,凸显出一个“圆球”,圆球一直冲到喉咙口,霍然喷出。
霎时间,黏稠腥臭的“雨”铺天盖地,笼罩许七安方圆数十米,让他无法躲避。
一颗灿灿金丹升起,绽放光芒,黏稠腥臭的液体触及它的光,尽数拍开,不沾分毫。
噔噔噔……
这时,扎尔木哈趁机狂奔冲锋,一丈高的躯体冲撞许七安,顺势欲夺他嘴里的书卷。
“啪!”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引燃指尖夹着的纸张,以及纸页里的一根黑毛。
狂奔中的扎尔木哈身躯一顿,宛如被木棒当头砸中,竟痛苦的跪倒在地。
咒杀术!
许七安刚想借此机会,痛打落水狗,耳边风声呼啸,汤山君的龙头悍然撞来。
天地间宛如一声洪钟大吕,许七安倒飞着嵌入山体中,落石滚滚。
下一刻,他毫发无伤的冲了出来,撕下几页纸张,夹在手里,冷眼望着两名四品强者。
除了魔法书外,他最强的攻击是《天地一刀斩》,但碍于自身修为,不可能斩破四品高手的肉身防御。
反而会让自己进入虚弱状态。
因此,除了金刚神功的防御,他不打算施展《天地一刀斩》,而是用儒家魔法书来牵制敌人。
但正如两名四品所言,魔法书总会耗尽的。
而四品的武夫、妖族,是出了名的耐操,许七安不认为自己能依靠魔法书杀人。除非他施展儒家本命技能:言出法随。
可是言出法随的后遗症太大,天人之争时,他因为“元神增强十倍”险些魂飞魄散,是李妙真帮他招回魂魄。
杨砚这个粗鄙的武夫,显然不具备招魂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技能,喊他挖坟还差不多……许七安心里嘀咕。
因此,这场战斗的胜负关键,不是他能不能杀敌,而是杨砚什么时候能杀敌。
扭头看了一眼,发现红裙女子尽管处处落于下风,却在杨砚的枪里硬撑了下来,不管杨砚怎么捅,她都不叫,还竭力应对。
四品武者之间有强有弱,但一时半会很难分胜负啊,这女人不但骚,还比想象中的更耐操……许七安无奈感慨。
他没有露出焦虑的表情,吐出书卷握在手里,甩动几下,笑道:“书里法术确实有限,但对付你们两个,足矣。”
说话间,他又撕下一页纸张,燃尽,灰烬在黑金长刀的刀身一抹。
刹那间,黑金长刀宛如被赋予了生命,“咻”的破空而去,灵活的盘绕飞舞,从不同角度攻击汤山君。
道术七品食气,这个境界的道士,能操纵法器,招牌绝学就是飞剑。
庞大身躯意味着力量方面的优势,但相应的弊端也展示了出来,汤山君除了震荡气机冲击“飞刀”,缺乏其余有效手段。
倘若是普通兵刃便罢了,不痛不痒,偏偏这把刀锋锐无双,劈砍在鳞片上,竟刺痛无比。
呼……
扎尔木哈搬起一块巨石,朝许七安投掷。
轰轰轰!
一块块巨石砸来,许七安在山上狂奔,躲避一颗颗陨星般的巨石。
汤山君则因“飞刀”带来的疼痛,愤怒的凶性大发,在山林间不停游走,追逐许七安,一根根树木折断,巨石滚滚而落,变相的成了扎尔木哈的武器。
“轰!”
一块巨石封路之后,汤山君追堵住了许七安,硕大的龙头居高临下俯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抓住你了。”
百丈身躯极剧收缩,化作两丈长,手臂粗的身躯,将许七安团团缠缚。
趁着对方手脚被束缚,汤山君张嘴撕咬许七安的脸,欲夺走或毁掉书卷。
它咬了个空,许七安的身影突兀消失,出现在百米开外,扬起手,轻轻吹飞掌心的灰烬。
术士的传送法阵。
“什么体系的能力都有?”汤山君咆哮道。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让它险些压制不住自身的怒火,要大肆的破坏一番。
太难缠了。
这个银锣手里的书卷,其中收藏的法术之多,涵盖之广,远超汤山君和扎尔木哈想象。
一本这样的书卷,比大部分法器都要珍贵。
他是什么人物,竟拥有此等至宝?
因为许七安是武夫,所以两人没有往儒家书院学子的身份去想,猜测他还有另一层真实身份。
突然,远处大战的红裙女子,发出一声尖啸,而后撇下杨砚,往北边逃走。
这是撤离的信号。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许七安,随着红裙女子一同撤离。
呼,终于走了……许七安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
再这么下去,院长赵守送给他的“魔法书”真的就要耗尽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使用了四分之一,心疼到难以呼吸。
“武夫确实难缠啊,除非品级相差巨大,否则根本不可能短期内分胜负……嗯,如果我是四品,我也许能成为一个特立独行的武夫,永远只出一刀,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心里想着,他侧头看向杨砚,扬声道:“头儿,照计划行事,你去找使团,我去救王妃。”
杨砚颔首,犹豫一下,回应道:“你可以吗?”
许七安咧嘴笑道:“儒家言出法随的法术我还没用呢,刚刚只是热身,放心吧头儿,别担心我。
“以我现在的水准,想走,四品武夫留不住我。”
他的金刚神功,防御力甚至要超过寻常的四品武夫。
与杨砚分道扬镳后,许七安在心里沟通神殊和尚,“大师,你记得杀人时,别毁了元神。”
脑海里回荡起神殊和尚温和的声音:“贫僧知道。”
从昨晚决定反杀北方妖族后,许七安就一直在沟通神殊,尝试唤醒他,屡试无果,恼怒之下,于心底大喊一声:
神殊NMSL。
神殊他就醒了……
对于许七安的提议,神殊和尚一口就答应下来,没有半分犹豫。四品高手的精血,对神殊和尚而言,无异于大补药。
平日里没有这样的猎物,眼下机会千载难逢。
甚至神殊和尚比许七安更急迫,要不是刚才杨砚在场,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已经是一具干尸。
“或许不止三名四品,他们肯定还有帮手,不然刚才不可能任由褚相龙逃走。”许七安一边说着,一边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
窥探气数,有时候也能作为追踪手段。
“对贫僧来说,多多益善。”神殊和尚温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
褚相龙翻山越岭,背着冒牌王妃亡命奔跑。
他是五品化劲的高手,在镇北王的麾下将领中,只能算中上水平。当然,带兵打仗,肯定不能当看个人武力。
褚相龙的统率能力出类拔萃,沙场经验丰富。一支五万人的军队,镇北王把军队交给他,比交给一名四品武夫要放心的多。
“我带着“王妃”逃走,必定成为众矢之至,成为他们追杀的首要目标。等他们追上来,我再把背上的女人丢出去。
“等他们发现是假的后,最多分出一个人追杀我,甚至不会追杀我,而是聚拢人力,去堵截其余人。
“如果不是练功出了岔子,我能跑的更快……希望杨砚能多撑一会儿,许七安的金刚神功论防御不输四品,即使想杀他不容易,再加上杨砚,在三名四品强者的手底下撑半个时辰没有问题……
“如果许七安手里还有儒家法术书卷,还能在拖延一段时间,嘿,这东西哪有这么多,肯定没了。这不重要,只要能拖延时间,我就可以逃走。
“使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人物,如何能与王妃,与我的命相提并论?尤其是许七安,处处与我作对,死有余辜。”
一边狂奔,一边想着的褚相龙,突然听见了凌厉的破空声。
武者本能的直觉让他不需要思考,五品化劲的神异让他无视奔跑中的惯性,敏锐的朝左侧一个腾跃,闪过了来自空中的袭击。
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现一团白色的线状物体,像是蜘蛛吐出的丝团。
褚相龙抬头,望向天空,紧接着,他脸色陡然大变。
蔚蓝的天空中,一只形似蜘蛛,却肋生双翼的怪物,振翅浮空。
它的背上,站着一位穿虎皮的男人,身材昂藏,五官粗犷,典型的北方人外表。但与普通蛮族不同的是,他的额头长着一只竖眼。
此人叫天狼,蛮族十二部中,金木部的首领。
金木部是蛮族十二部中的飞骑,每一位成年族人都养着一只羽蛛,是天生的斥候。
在与蛮族的交战中,金木部一直是北方驻军最为头疼的存在。众所周知,四品之前,武夫是无法腾空而行的。
而就算四品,也只能短暂御空,且飞行高度有限。
不过,褚相龙脸色大变的真正原因,不是惊讶敌人还有一名四品,而是羽蛛的外凸的獠牙上挂着一根根细丝,每一根细丝的尽头,都是一个被丝线缠缚的婢女。
真正的王妃,也在其中。
褚相龙自以为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其实对方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天狼摘下背上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拉弦,巨大的硬弓瞬间弯成满月。
崩……琴弦震颤声里,箭矢化作流光,褚相龙牙一咬心一横,把肩上扛着的女子高举起来,将她视作挡箭牌。
噗!
箭矢突然折转,没入身边的泥土,避开了王妃。
崩崩崩……
眉心生着竖眼的天狼不断开弓,箭矢或直射,或转弯,从各个角度攻击褚相龙,但只要他狠心拿王妃格挡,箭矢就自动避开。
褚相龙低头狂奔,不用眼睛去看,仅用武者对危机的本能来捕捉箭矢。
地面不断炸开深坑,那是箭矢落于身边造成。偶尔有飞箭突破王妃这枚挡箭牌,射在他身上,也只是让褚相龙身形略有踉跄。
但褚相龙心里却涌起了强烈的焦虑。
“天狼是四品,箭矢中带着‘意’,最多十箭,我的铜皮铁骨就会打破,如果不慎被两支箭矢同时射在一个位置,三箭就能破我防御……”
怎么办怎么办……
形势的发展脱离了掌控,真正的王妃已成瓮中之鳖,那么他也逃不掉,因为敌人不会再分兵追捕逃散的婢女们,转而全力围杀他。
突然,褚相龙看见前方密林间,染上了一层白霜,宛如积雪覆盖。
定睛细看,其实是一团团的蛛丝。这些蛛丝没有毒性,却拥有强大的黏力。
如果他不管不顾的闯入其中,身上必定沾满蜘蛛丝,行动变的滞涩。
天狼是故意把我往这边驱赶,他早就做好了陷阱……念头闪烁间,褚相龙发现左侧是平原,右侧是山脉,他当即选择了山脉。
无视惯性,朝左侧折转,试图逃进山里。
对付飞骑最好的办法,就是藏于密林之中,躲避注视。
这时,武夫的危险直觉让他捕捉到了天狼预判的箭矢,想也没想,一个横跳避开。
叮……噗……两声不同的响声,一枚箭矢射在褚相龙后心,折断,第二枚箭矢紧随其后,射在同样位置。
第二枚箭矢贯穿了后心。
“嗬嗬……”
褚相龙没有死,仍有一丝生机。
天狼驭使着羽蛛降落,走到褚相龙面前,与他对视,淡淡道:“运气不错,刚才那两箭不是针对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不要太相信武夫的直觉,它只能捕捉到有恶意的攻击,且只有一刹那,在这个刹那里,如果有另外的攻击,它无法给出预警。”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褚相龙死死的盯着他,满脸的不甘心。
“猎人布置陷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天狼语气冷淡,没有丝毫得意。
他把吓得浑身发抖的“王妃”扛起来,返回羽蛛身边,将她和其他婢女放在一起。
然后站在羽蛛身旁,抚摸着它的脊背,默默等待。
过了一刻钟,红裙女子、巨人扎尔木哈,以及化为人形的汤山君联袂而来,三人脚底气机炸响,推动着他们掠空飞行。
三人在不远处落定。
“你看起来很狼狈,三人联手都没杀死杨砚?”天狼面无表情的开口。
他的目光在红裙女子身上停顿片刻,接着扫过三人腰间,没有杨砚的头颅。
“栽跟头了,使团里有一个硬茬儿。”红菱脸色阴沉的解释了一句。
“硬茬儿?”天狼皱了皱眉。
“我的伤是杨砚捅的,而他们两个,被人缠住了。”红菱哼道。
天狼朝着汤山君和扎尔木哈,投去质询的目光。
“一个银锣,本身实力不算什么,却有佛门金刚神功护体,似乎是武僧。”扎尔木哈道。
“他身上有一本儒家记录各大体系法术的书籍,极为难缠,我们两人联手未能制服。”穿黑袍的汤山君气质阴柔,竖瞳冷冰无情。
天狼颔首,没往心里去,转而看向戴兜帽的王妃,道:“这是假的,真的应该在这些婢女里。”
红菱掀飞假王妃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这位冒牌王妃脸色发白,眼里闪着巨大的恐惧,双肩瑟瑟颤抖。
“呲溜……”
红菱的小嘴里,吐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尖,舔过假王妃的脸颊,笑吟吟道:“告诉我,真正的王妃是谁。”
她声音柔媚,只是大奉官话说的不太标准。
“我,我不知道……”
假王妃瑟瑟发抖,俏脸血色尽褪,结结巴巴道:“我是服侍王妃的婢女,真正的,真正的王妃不在这里。”
红裙女子叹息一声,“这个回答我很不满意,就赏你一个吻吧。”
她低头含住假王妃的嘴唇,当着三个雄性的面,与她激烈舌吻。
假王妃眼睛陡然滚圆,四肢剧烈抽搐,似乎遭遇了极为痛苦的事。她的脸颊快速干瘪,血肉消融,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红裙女子满足的长叹一声,容光焕发。
看到这一幕,被蛛网缠缚的婢女们面无血色,有的浑身痉挛似的颤抖,有的崩溃大哭,害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王妃也在其中,她怔怔的望着贴身丫鬟的惨死,悲痛伤心之余,心里竟有些羡慕。
因为她知道自己将面临的结局是什么,落入蛮族手里,死也许都是一种奢望。
没人能救我,没人能在四名北方强者手底下救我,除非淮王亲临……王妃战战兢兢的想着。
终于还是落到这一步了,离京时忧心忡忡,既有即将见到镇北王的恐惧,也有对前路忐忑的迷茫和担忧。
直到那天在甲板上见到小银锣,她忽然心里安定许多,只觉得路途中,好歹会一帆风顺。
这种感觉很奇怪,归根结底,大概是那小子的战绩着实彪悍,让她从心底觉得有安全感。
而后是官船在流石滩遇伏,担忧变成了现实,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这才有了不久前,小心翼翼试探许七安,问他会不会抛弃王妃。
那个时候,她头一次有了弱质女流,依附一个男人是怎样的心情。
他的回答让人失望。
到了现在,王妃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在大奉,能单枪匹马把她从四名四品武夫手里解救的人,屈指可数,不,大概只有镇北王一个。
而他此时身在北方。
听起来,使团那边似乎无恙,他们没能奈何许七安,他,他竟然逼退了两名四品……王妃眼里蓄满泪水,心里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褚副将,不如你来告诉我,谁是王妃?”红菱拎着奄奄一息的褚相龙,把他丢在婢女们面前。
褚相龙目光闪过众婢女,咧嘴:“谁告诉你们王妃在这里?王妃根本没有离京,你们中计了。”
王妃心里涌起兔死狐悲的悲凉,这个副将虽然讨厌,但对淮王确实忠心耿耿。
汤山君阴森森道:“那我便把这些女人全吃了。”
“吃,赶紧吃!”
褚相龙喘着粗气,冷笑道。
王妃心里一沉,褚相龙想她死,淮王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摧毁,也不能落在北方蛮族手里。
“他说谎。”
声音从密林间传来,众人扭头望去,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负手而立,笑容淡淡。
“你来的正好。”
“巨人”扎尔木哈瓮声瓮气道:“用你的望气术看看,谁是王妃?”
“看不到。”白衣术士摇头。
“屏蔽气息的法器?”天狼若有所思。
“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王妃绝色倾国,岂是这些庸脂俗粉能比?她必然携带了屏蔽气息的法器。”
白衣术士昂起下巴,似乎对在场蛮族和妖族高手的智商感到不屑,哂笑道:
“再用你们不太聪明的脑子想想,扒光她们的衣服和首饰,不就知道谁是王妃了吗。”
“好主意!”红菱咯咯笑道:
“你们术士一个个都高傲的让人讨厌,但你这个主意我很喜欢。啧啧,传闻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雍容华贵,我倒想看看,剥光她衣服,看她能怎么个高贵,看她和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
王妃嘴唇紧咬,眼神绝望。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个笑声,回应红裙女子:
“大概,是一个镶钻,一个镶玻璃的区别?”
什么人……红菱、天狼等人霍然回首,看见数十丈外,草丛间,站着一个戴貂帽,腰胯长刀的年轻人。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看到许七安的瞬间,王妃乌黑水润的眸子里,猛的亮起光,前所未有的光,如含星子。
但在下一刻,转化为焦虑和担忧。
他来做什么,送死吗?
“原来是你啊。”
红菱惊疑不定的审视着他,然后目光四处乱瞟,嫣然道:“杨砚呢,杨砚藏在何处?你们俩是真的不怕死,还敢来自投罗网。”
“他是什么人。”天狼皱眉。
“便是方才说的那个银锣,本身修为不高,但仗着儒家书卷,极为难缠。”汤山君竖瞳冰冷,语气森寒。
眉心长着竖眼的天狼,哂笑一声:“儒家书卷是好东西,有了它,应敌时能发挥奇效。”
巨人马尔扎哈点头,对此,他和汤山君体会最深,贪念也更重。
红菱抬起手,竖起三个白嫩的指头,舔着嘴唇,笑道:“三息之内解决他,不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不然,咱们即使抢到了儒家书卷,也不够分呢。”
汤山君冷笑道:“谁斩首,谁得一半书页。”
巨人马尔扎哈、天狼、红菱缓缓点头,“没问题。”
汤山君阴恻恻的补充道:“不知道书卷里有没有道门或巫师养鬼的法术,我要把他养成厉鬼,带在身边折磨,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小子刚才让他很丢脸。
四名高手仿佛在看猎物,而且是珍稀的,心仪的猎物。
“你们别急,我先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古怪。”白衣术士笑道:“敢单枪匹马杀到这里,必定有所依仗。或许,这只是一具分身。”
说完,他施展望气术,审视着许七安。
听着北方高手们的对话,王妃芳心一凛,尖叫道:“许七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这个混球,你快滚……”
她的声音突然被惨叫声打断。
那白衣术士抬起双手,捂住眼睛,一缕缕鲜血从他指缝间沁出。
王妃茫然的看着白衣术士,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逃,快逃,带,带我一起逃……”白衣术士用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红菱、汤山君、天狼、扎尔木哈,四名高手脸色大变。
逃?他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四品联手,对付这小子没有胜算?性格鲁莽,嗜血好战的巨人扎尔木哈第一个不服气,眼睛瞪着滚圆,锁定许七安。
他,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逃……这小子如果这么可怕,刚才又何必缠斗这么久?汤山君生性多疑,警惕的凝视着许七安。
望气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天狼收起了轻视,如临大敌。
这小子有问题……白衣术士的惨状映入红菱眼里,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则信息,来源于她曾经与术士的一次交流。
那是在前往大奉埋伏王妃的途中,她听说那位镇北王妃气象瑰丽万千,术士隔着数十里,也能看见。
她一时好奇,便问:“那如果是三品,二品,甚至一品呢?”
术士回答她:“如果是三品,元神会遭遇重创。如果是二品,则当场眼瞎,神智癫狂。若是一品……”
术士没有继续说,但红菱能够通过对方的表情猜到,结局是死亡。
二品,这小子是二品?不对,是他身上具备与二品相关,甚至等同级别的东西……红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肾上腺素狂飙。
她肌肤起了一层疙瘩,每一根神经都在输送危险、逃离的信号。
这时,许七安抬起手,轻轻一压。
宛如清风般的气机波动中,婢女们齐齐昏厥。
逃,赶紧逃,不然我会死的……巨大的恐惧在心里炸开,红菱强忍着逃离的冲动,强笑道:
“这小子简直狂妄,扎尔木哈,还不快上,不想要儒家书卷了?”
扎尔木哈嗜血好战,本身就不服气,也没感应到许七安体内有超过四品的磅礴力量,被红菱一激,顿时狞笑着扑向许七安。
一丈高的巨人狂奔,带着地面震颤。
天狼、汤山君两人正要出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猛的回头,发现红菱竟然独自逃走,撇下众人。
这……两位四品高手瞳孔微缩,心里涌起不祥预感。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惨叫声,扎尔木哈发出的惨叫声。
骇然回头,只见那个一丈高的巨人痛苦的双膝跪地,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只漆黑色的,遍布深青血管的手臂握住。
那只手臂肌肉虬结,与他的主人完全不成比例,略显畸形。
它透出的气息邪异可怕,仿佛来自深渊,来自地狱。仅看一眼,天狼和汤山君便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终于知道红菱为什么要逃跑,终于知道白衣术士为什么喊着逃跑。
咔擦咔擦……骨骼折断的声音里,“巨人”扎尔木哈身躯迅速干瘪,惨叫声随之中止。
两人不再犹豫,一人跃上羽蛛,一人紧随红菱,开始了逃亡。
“心有顿悟,无忧无怖。”许七安朗声道。
佛门戒律!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魔法书,因为掌控他身体的是神殊。
刹那间,远处的红菱,近处的天狼和汤山君,心里的恐惧平息,逃跑的念头被夺走,他们不受控制的回转过身,欲与许七安决一死战。
戒律的影响在两秒之后消失,恐惧和求生的念头重新占据他们心灵,但一切都晚了。
两秒的时间里,足够神殊附体的许七安完成Triple kill。
他抽出后腰的黑金长刀,霍然甩出,而后不去看它,鬼魅般闪现到天狼面前,捏着他的脖颈,气机骤然喷吐。
咔擦一声,头颅给摘了下来。
紧接着,许七安纵身跃起,自高处降落,一脚把汤山君踩入地底,手掌往头顶一拍。
砰!
汤山君双眼瞬间翻白,竖瞳缓缓黯淡。
而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噗”的一声,黑金长刀贯穿了红菱的胸口,把她钉入地面。
四品武者的肉身,在神殊和尚奋力投掷的武器中,宛如纸糊。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红菱哀声求饶,嘴里吐出血沫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心里涌现出强烈的悔恨,如果没有参与这次围杀,如果不来大奉,她根本不会遭遇,遭遇这个怪物。
使团里最可怕的不是杨砚,而是这个银锣,这个藏在人群里的恶魔。
她现在知道了,却已经太晚。
“贫僧没有杀你,贫僧是送你入轮回。”神殊和尚双手合十,看向被汲取精血的冒牌王妃,温和道:
“就如她一般。”
红菱一脸绝望,她尖叫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大奉银锣,许七安。”神殊道。
许七安……红菱喃喃道。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下一刻,她的脑袋也被摘了下来。
杀完人之后,神殊和尚逐一摄取三名四品强者的精血,让他们化作干尸。
“以后再有这种对手,记得唤我……”说完,神殊和尚把身体的掌控权还给许七安。
神殊大师现在口气这么大了么……真是无趣的战斗,我完全没领会到四品武者的神异,还没用力,他们就倒下了……许七安心说。
对于这样的战果,他并不惊讶,甚至认为就应该如此。
当初神殊的断臂被封印五百年,弹尽粮绝五百年,甫一出世,就能打退四名金锣,以及一个杨千幻。
而今在他体内温养大半年,又得古墓中气运滋补,如果对付几名四品还要大动干戈,打的热火朝天,那也太侮辱神殊的位格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硬抗镇北王……唔,镇北王是三品,而三品和四品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神殊能杀四品,却未必能杀三品……许七安拎着刀,环顾周遭,在场除了女婢,还有两名幸存者。
褚相龙和白衣术士。
“你就要死了,有什么遗言要交代?”许七安走到褚相龙面前,问道。
“你到底是谁?”褚相龙只剩一口气,用浑浊的目光看着许七安。
他被箭矢贯穿了心脏,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之所以还活着,是武夫强大的体魄在支撑。
“不是说了吗,大奉银锣许七安。”
“那不是你的声音。”
许七安不答。
褚相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嘶哑的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给我的石佛……”
“是假的,东拼西凑,且缺斤少两。”许七安嗤笑道。
“……”褚相龙咒骂道:“你不得好死。”
噗!
许七安挥动黑金长刀,斩下他的头颅。
随后,他再看向神智癫狂的术士,此人已经无法沟通,双眼鲜血流淌,嘴里喃喃重复:“快逃,快逃……”
手起刀落,把术士也给斩了。
杀掉所有活口,许七安取出儒家书卷,撕下记录道门“聚阴阵”的法术,气机引燃。
密林间,阴风阵阵,太阳仿佛失去了温度。
七道不够真实的虚影显化出来,凝于半空,他们神色呆滞,有些木讷。
北行前,李妙真告诉过许七安,人死之后,天魂和地魂离体,人魂会残留在躯壳内,七日后才会溢出。三魂没有齐聚时,魂魄木讷呆滞。
不管问他什么,都会如实回答,不会说谎。
“你们是如何得知王妃北上的消息,并提前设伏的?”许七安扫过四名北方高手的魂魄,平静的问道。
“徐盛祖告诉我们的。”
“巨人”扎尔木哈表情呆滞的回答。
“徐盛祖是谁。”许七安沉声道。
“一个术士……”扎尔木哈有问必答,非常诚实。
术士?许七安目光旋即投向白衣术士的魂魄,若有所思,他继续问道:“为何要埋伏王妃。”
人死后,魂魄呆滞木讷,问题要一个一个来,否则他们会答不上来。
“阻止镇北王踏入二品。”扎尔木哈回答。
阻止镇北王踏入二品,所以要截杀王妃?!这,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没有王妃,镇北王就无法晋升二品?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以致于他停顿下来,思考了许久。
原本在许七安的推测里,王妃此次北行另有隐秘,或许关乎到元景帝,或镇北王的某种谋划。
嗯,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区区一个女子,竟与镇北王晋升二品有关联。
沉吟许久后,许七安问了红菱、汤山君和天狼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致的。
他们截杀王妃的目的,真的是为了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他又问道:“王妃有何特异?”
扎尔木哈喃喃道:“传说,王妃体内蕴含着世所罕见的灵蕴,汲取她的灵蕴,可以轻易踏入三品。”
这……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四品武者如果还称之为人,那么三品则是超凡脱俗,不能以凡人度之,这是生命层次的不同。
因此,四品到三品的武者数量,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大奉有多少四品武者,许七安没有统计过,但绝对不在少数。
可三品却只有镇北王一位,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区区一个王妃,竟能让四品晋升三品?
想到这里,许七安再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老阿姨。
难怪她得知官船遭遇伏击后,情绪就有点失控,一路战战兢兢,没有安全感,与前阵子傲娇表现截然不同……她肯定是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落入蛮族手中,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旋即,他又想到一个不合理之处。
“不对啊,如果王妃真的这么香,她这些年是怎么安然无恙度过的?四晋三的诱惑,别说北方蛮子,就算大奉京城的四品高手,恐怕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比如杨砚。”
杨砚这个武痴,绝对会为之疯狂……可我在官船时问过杨砚,他明显不知道王妃的奇特之处……嗯,如果我是镇北王或元景帝,我肯定也不会暴露王妃的秘密,可北方蛮族又是怎么知道的?
许七安问出了这个疑惑。
扎尔木哈如实回答:“徐盛祖说的。”
又是术士……他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汤山君和天狼,得出的结果与扎尔木哈一样。他们笃定王妃体内有所谓的灵蕴,可以助他们突破三品。
不过,到了红菱这里,许七安的问题有了补充。
妖艳女子目光呆滞,低声说:“主上对王妃垂涎三尺,命我前来截杀,我心里吃醋,便问他王妃有什么特殊,他说王妃体内有灵蕴,还告诉我一首诗。”
……主上?褚相龙说她是青颜部首领的宠妾,那位主上是青颜部的首领?许七安对此不关心,念头一闪而过,问道:“哪首诗?”
妖艳女子本能的露出嫉妒神色,道:“出世惊魂压众芳,雍容倾尽沐曦阳。万众推崇成国色,魂系人间惹帝王。”
这不是浮香告诉过我的诗吗,据说是王妃还在幼齿阶段,被某个寺庙的方丈惊为天人,并作了一首诗给她……
“这首诗肯定没有问题,因为传唱甚广,又或者,这首诗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等回了京城,我去问问赵守院长。”
现在,大部分谜团解开了。
镇北王要晋升二品,所以需要王妃灵蕴,为他突破最后一层关隘。元景帝和褚相龙防备的,是大奉朝廷里的“敌人”,有人不希望镇北王晋升二品。
但因为徐盛祖,以及他背后神秘术士的缘故,蛮族知晓了此事,因此提前设下埋伏,欲夺走王妃。
所以造成了眼下伏击高手和护送力量差距悬殊的局面。
那也就是说,朝廷那边的敌人,至今还没出手?
不,他们已经出手了……许七安眼睛猛的亮起,他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前户部侍郎周显平主导了税银案,而税银案中有神秘术士参与,这个案子告诉许七安,那位神秘术士暗中掌控者朝堂一部分人。
周显平就是证据。
蛮族怎么知道王妃神异的?就是这个叫徐盛祖的白衣术士告诉他们。
朝廷里面的二五仔,肯定和北方蛮族有勾结,因为他们中有一个纽带:神秘术士。
“日狗,术士都特么是老银币,监正在暗中谋划,那位神秘术士也在暗中谋划,一个比一个阴险。等等,监正八成是知道这位术士存在的……”
许七安神色略有呆滞的张开嘴巴,脑海里一个念头霍然浮现:监正在和这位神秘术士博弈?!
所有人都是他俩的棋子,包括我,也包括神殊……
许七安缓缓吐息,决定先不管监正和神秘术士的事,那是将来要应对的,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左右。
棋子有棋子的好处,可以通过棋手的馈赠成长,等将来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就把这盘棋给掀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韬光养晦,从其他渠道获取养分,毕竟只吸收棋手的馈赠,肯定无法发展壮大到可以掀棋盘。
他转而问起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血屠三千里,是不是你们蛮族干的?”
“血屠三千里……”
扎尔木哈表情依旧呆滞,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回复:“什么血屠三千里……”
是我问话的方式不对?许七安皱了皱眉,沉声道:“屠戮大奉边境三千里,是不是你们蛮族干的。”
扎尔木哈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喃喃道:“不知道。”
……许七安呼吸一下粗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天狼同样的问题,得出答案一致,这位金木部首领不知道此事。
他没有放弃,接着问了汤山君:“屠戮大奉边境三千里,是不是你们北方妖族干的。”
汤山君表情茫然,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许七安的呼吸再次变的粗重,他的瞳孔略有涣散,呆坐了几秒,沉声道:“褚相龙,你可知道血屠三千里?”
褚相龙神色木讷,闻言,下意识的回答:“魏渊试图构陷淮王,用一具尸体和魂魄栽赃陷害,而后派遣银锣许七安赴边境,企图捏造罪名,诬陷淮王。”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许七安在心里做了否认三连。
……这是褚相龙的想法?他认为所谓的血屠三千里是魏公和朝堂诸公的谋划,针对的镇北王。
于是将计就计,利用使团来护送王妃。
这么说来,元景帝打的也是这个主意,顺水推舟?如此看来,元景帝和镇北王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北方蛮族和妖族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而镇北王的副将褚相龙却认为这是魏公和朝堂诸公的陷害,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这件事。
那,到底谁才是狼人?
嘶……案件突然扑朔迷离起来。许七安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转而问道:
“你打算回了北方,怎么对付我。”
对于这个问题,褚相龙直白的回答:“监视,或软禁,等过段时间,把你们赶回京城。”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方式。许七安又问:“你觉得镇北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褚相龙没有犹豫,“霸道、强势,对弟兄们非常好,是值得效忠的主上。”
想了想,许七安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觉得镇北王会造反吗。”
“不会!”褚相龙的回答言简意赅。
“为什么?”许七安想听听这位副将的看法。
“淮王是天生的统帅,他喜欢沙场征战,不喜欢朝堂。淮王是个武痴,除了沙场,他心里只有修行。”褚相龙说道。
唔,也是,皇位虽然诱人,但未必人人都想坐那个位置。如果淮王真是一个武痴,那么皇位于他而言,就是束缚。
许七安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也没全信,还得自己接触了镇北王再做定论。
他没有继续问话,微微垂首,开启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两件事我还没想通,第一,王妃这么香的话,元景帝当初为何赠给镇北王,而不是自己留着?第二,虽然元景帝和淮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以这位老皇帝多疑的性格,不可能毫无保留的信任镇北王啊。
“事关皇权,别说兄弟,父子都不可信。但老皇帝似乎在镇北王晋升二品这件事上,鼎力支持?甚至,当初送王妃给镇北王,就是为了今日。”
对于第一个问题,许七安的猜测是,王妃的灵蕴只对武夫有效,元景帝修的是道门体系。
在这个体系分明的世界,不同体系,天差地别。有些东西,对某个体系来说是大补药,可对其他体系而言,可能一无是处,甚至是剧毒。
当然,这个猜测还有待确认。
至于第二个问题,许七安就没有头绪了。
褚相龙的问题结束,他把目光投向剩余两道魂魄,一个是横死的假王妃,一个是白衣术士。
那位白衣术士看起来,比其他人要更呆滞更木讷,嘴里一直碎碎念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许七安试探道。
“徐盛祖……”白衣术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抽空回答了他的问题。
原来你就是徐盛祖,我特么还以为是幕后Boss的名字……许七安心里涌起失望。
这家伙用望气术窥探神殊和尚,神智崩溃,这说明他品级不高,从而能轻易推断,他背后还有组织或高人。
“你背靠什么组织?”
“……”
“你在为谁效力?”
“……”
“你叫什么名字。”
“徐盛祖……”
这,这完全无法沟通啊,除了会念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问题无法回答,这不就是三岁小娃吗……许七安嘴角抽搐。
“我记得地书碎片里还有一个香囊,是李妙真的……”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敲了敲镜子背面,果然跌出一个香囊。
这只香囊里养着那只念叨“血屠三千里”的残魂。
当初魏渊取走香囊,在朝堂上举报镇北王,事后香囊退回给许七安,他就一直留着,忘记还给天宗圣女。
这种香囊是李妙真自己炼制的小法器,有养魂、困魂的效果,除非是那种被人祭炼过的老鬼,否则,像这类刚死亡的新鬼,是无法突破香囊束缚的。
“这个术士以后有大用,虽然他成了智障。嗯,先收着,到时候交给李妙真来养,堂堂天宗圣女,肯定有手段和办法让这具鬼魂恢复理智。
“嘛,这就是人脉广的好处啊,不,这是一个成功的海王才能享受到的福利……这只香囊能收容鬼魂,嗯,就叫它阴nang吧。”
许七安把术士和其他人的魂魄一起收进香囊,再把他们的尸体收进地书碎片,简单的处理一下现场。
好在这里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战斗,神殊和尚强力碾压,干脆利索,因此只要处理掉尸体就可以。
最后,许七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婢女而烦恼。
“还是杀了吧?成大事者不惜小节,她们虽然不知道后续发生什么,但知道是我拦截了北方高手们。
“可她们一没伤天害理,二没对我不利,都是无辜的生命……”
许七安权衡许久,最后选择放过这些婢女,这一方面是他无法略过自己的良心,做残杀无辜的暴行。
另一方面是,杀人灭口的动机不足。
除非他打算把王妃一直藏着,藏的死死的,永远不让她见光。或者他监守自盗,攫取王妃的灵蕴。
那么杀人灭口是必须的,否则就是对自己,对家人的安危不负责。不过,许七安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在他的后续计划里,王妃还有另外的用途,非常重要的用途。所以不会把她一直藏着。
这样一来,杀人灭口的动机就不存在。
“虽然我不会杀你们灭口,但你们过早的脱困,会影响我后续计划,所以……在这里好好睡着,醒来后各奔东西去吧。”
……
夜里的风有些微凉,老阿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坦,疲惫尽去。
她好几天没睡好,身体积压了许多疲惫,正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颗巨大的榕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而她躺在树底下,躺在草甸上,身上盖着一件袍子,耳边是篝火“噼啪”的声音,火焰带来适合的温度。
她目光呆滞片刻,瞳孔倏然恢复焦距,然后,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以她的体质来说,这属于潜能爆发。
她最先做的是检查自己的身体,见衣裙穿的整齐,心里顿时松口气,接着才惊恐的左顾右盼。
然后,看见了坐在篝火边的少年郎,火光映着他的脸,温润如玉。
“醒了?”
手里烤着一只兔兔的许七安,没有抬头,淡淡道:“水囊就在你身边,渴了自己喝,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吃兔肉了。”
昏迷前的回忆复苏,快速闪过,老阿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许七安:“是你救了我?”
“是!”
许七安刚想人前显圣一下,便见老阿姨摇摇头,警惕的盯着他:
“不可能,许七安没这份实力,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伪装成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手护住沉甸甸的胸,一手在身边胡乱抓着,试图找点武器,来获得安全感。最后抓了个水囊,严阵以待。
“许七安”要敢靠近,她就把对方脑袋打开花。
合理的怀疑,脑子不算太笨……许七安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南城擂台边的酒楼,我捡了你的银子,你气势汹汹的管我要。后来还被我用钱袋砸了脚丫子。
“第二次见面还是在南城擂台边,我不顾危险护你,你还打我。”
一声闷响,水囊掉在地上,老阿姨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轻声呢喃:“真的是你呀。”
许七安点点头。
她痴痴的看着篝火边的少年,平平无奇的脸庞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拼劲全力才救的你,至于其他人,我无能为力。”许七安随口解释。
“是,是哦。”
她露出悲戚神色,低声道:“王,王妃死掉了……”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嗯”一声,说:“这种祸国殃民的女子,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死的好,死的拍手称赞。”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怒视许七安:“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妃哪里祸国殃民,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哪里可怜?”许七安笑了。
“哼!”她昂起雪白下颌,撇开头,气呼呼道:“你一个粗鄙的武夫,怎么知道王妃的苦,不跟你说。”
脱离危险后,那股子傲娇劲又上来了,又怂又胆小又傲娇……许七安心里吐槽,专心致志烤肉。
老阿姨最开始,安分的坐在榕树下,与许七安保持距离。
随着兔子越烤越香,她一边咽口水,一边挪啊挪,挪到篝火边,抱着膝盖,热情的盯着烤兔子。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儿。
焦黄的兔子烤好,许七安撒上鸡精,撕下两只后腿递给她。
老阿姨眼睛微亮,迫不及待的接过,啃了一口。
嘶……她被滚烫的肉烫到,饥肠辘辘不舍得吐掉,小嘴微微张开,不停的“嘶哈嘶哈”。
鸡精掩盖了兔肉的腥味,还提鲜,再加上许七安烤的焦脆可口。平时很厌恶腥膻的她,竟然把两只兔腿啃的干干净净。
然后爬到榕树下,捡起水囊,吨吨吨的喝了一大口。
感觉人生无比满足了。
酒足饭饱后,她又挪回篝火边,分外唏嘘的说:“没想到我已经落魄至此,吃几口兔肉就觉得人生幸福。”
你这过河拆桥的姿态,像极了进入贤者时间的我……许七安觉得她浑身都槽点。
有趣的女人。
“咦,你这菩提手串挺有意思。”许七安目光落在她雪白的皓腕,不经意地说道。
她花容失色,连忙拢了拢袖子藏好,道:“不值钱的货物。”
他没发现吧,他肯定没发现,谁会记得一串平平无奇的手串,都大半年过去了。
“给我瞅瞅。”许七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你,你,你放肆……”
老阿姨大惊失色,自己的小手是男人随便能碰的吗。
她把双手藏在身后,然后蹬着双腿往后挪,不给许七安看手串。
许七安就抓着她的脚腕,把她拖了回来。
老阿姨双腿胡乱踢蹬,嘴里发出尖叫。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一个丧心病狂的少年郎,企图侵犯年上。
“给我看看手串,又不会抢了去。”许七安疑惑道:“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不给不给不给……”她大声说。
“啊!”
尖叫声里,手串还是被撸了下来。
手串脱离雪白皓腕,许七安眼里,姿色平庸的年长女子,容貌宛如水中倒影,一阵变幻后,现出了原貌,属于她的容貌。
她的眼圆而媚,映着火光,像浅浅的湖泊浸入璀璨宝石,晶莹而动人。
她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股扑朔迷离的美感。
她的嘴唇饱满红润,嘴角精致如刻,像是最诱人的樱桃,引诱着男人去一亲芳泽。
她美则美矣,气质风姿却更胜一筹,如画卷上的仙家仕女。
“……”
许七安是见过绝色美人的,也知道镇北王妃被誉为大奉第一美人,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然而,真正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奉第一美人,许七安还是涌起强烈的惊艳感。心里自然而然的浮现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还,还给我……”她用一种带着哭腔和哀求的声音。
许七安沉默的看着她,没有继续戏弄,把手串递了过去。
王妃劈手夺过,重新戴好,又是一阵水波般的光影晃动,她再次变成了平平无奇的老阿姨。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平庸,气质普通。
王妃摸了摸脸,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然后把戴着手串的右手,紧紧藏在身后,一步步后退,警惕的看着许七安。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对男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世上能忍住诱惑,对她不闻不问的男人,她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沉迷修道,长生高于一切的元景帝。
一个是痴迷武道,对她另有图谋的淮王。
至于许七安,在王妃对他的固有印象里,身上的标签是:少年英雄;好色之徒。
传闻此人成日流连教坊司,与多位花魁有着很深的纠葛,少年英雄和不羁风流是交相辉映的,常被人津津乐道。
但王妃最怕的就是好色之徒。
这也太漂亮了吧,不对,她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她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让我想起初恋的女人……许七安脑海中,浮现前世的这个梗。
他认为非常贴切,王妃美则美矣,但真正让许七安如遭雷击的,是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魅力,很能触动男人内心的柔软之处。
这就是大奉第一美人吗?呵,有趣的女人。
许七安握着树枝,拨动篝火,没再去看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王妃,目光望着火堆,说道:
“这条手串就是我当初帮你投壶赢来的吧,它有屏蔽气息和改变容貌的效果。”
王妃略有错愕,想到自己摘下手串的前后变化,认为他是根据这个推断出来,便点了点头。
许七安继续说道:“早听说镇北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我原先是不服气的,现在见了你的真容……也只能感慨一声:当之无愧。”
王妃柳眉轻蹙,“不服气?”
如果是其他女人这么说,王妃认为她是嫉妒,可也算合理。但这句话出自男人嘴里,就显得很奇怪。
许七安点头:“因为我觉得,我池塘……我认识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美人,妍态各异,犹如百花争艳。所谓王妃,不过是一朵同样娇艳的花。”
但他得承认,刚才昙花一现的倾城容貌中,这位王妃展现出了极强大的女性魅力。
即使是久经炮火的他,虽不至于神魂颠倒,方才却有一刹那的冲动,雄性本能的冲动。
闻言,王妃冷笑一声。
这个好色之徒勾搭的女子岂能与她相提并论,那教坊司中的花魁固然美丽,但如果要把那些风尘女子与她相比,未免有些侮辱人。
在京城,王妃觉得元景帝的长女和次女勉强能做她的陪衬,国师洛玉衡最娇媚时,能与她争艳,但大多数时候是不如的。
至于其他女子,她要么没见过,要么容貌艳丽,却身份低微。
京城是一座山,王妃就是山顶的独孤求败,她轻轻一瞥,最多就看见怀庆和临安的脑瓜。偶尔看一看洛玉衡的半张脸。
当然,还有一个人,如果是风华正茂的年岁,王妃觉得或许能与自己争锋。
她就是大奉的皇后。
许七安勾搭的这些女人里,自然不会包括怀庆临安以及国师。所以,王妃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并傲娇的抬了抬下巴。
“离京快一旬了,伪装成婢女很辛苦吧。我忍你也忍的很辛苦。”许七安笑道。
“什么意思?”王妃一愣。
“那天晚上咱们在甲板上,我就想摘你手串了,但又不像节外生枝,毕竟我是主办官,得为大局考虑。”
王妃表情呆滞,愕然看着他,道:“你,你那时候就猜到我是王妃了?”
骗人的吧,她明明伪装的那么好,晚上常常为自己的演技喝彩,认为自己把婢女的角色演的炉火纯青,谁都没认出来。
“准确的说,你在王府时,用金子砸我,我就开始怀疑。真正确认你身份,是咱们在官船里相遇。那会儿我就明白,你才是王妃。船上那个,只是傀儡。”许七安笑道。
弃船走陆路后,看见假王妃,许七安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更加肯定她是冒牌货。
理由很简单,他以前写过日记,日记里记录过王妃的一个特征。
我,我暴露的这么早……王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想起自己这几天的表现,一股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虽然好色……试问男人谁不好色,但我从来不会强迫女子。咱们北行还有一段路程,需要你好好配合。”许七安宽慰她。
大奉许银锣从不强迫女子,除非她们想开了。
还是无法逃脱北上的命运……王妃抿了抿嘴,略有失落,黯然沉默半晌,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与使团会合?”
少年银锣抬起头来,火光映照他的脸,嘴角勾起,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谁说我们要和使团会合?”
……
这一晚,榕树“沙沙”作响,什么都没发生。
清晨,第一缕晨曦照在她脸上,耳边是清脆悦耳的鸟鸣,她于浅睡中醒来,看见篝火已经熄灭,上面架着一个大铁锅,粥香扑鼻。
王妃肚子咕咕叫了两下,她难掩惊喜的来到篝火边,揭开铁锅,里面三五人份量的浓粥。
此外,边上还有干净的碗筷。
他哪来的锅煮粥,不,他哪来的米?哪来的干净碗筷……王妃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喜滋滋的喝起来。
浓稠香甜,温度恰好的粥滑入腹中,王妃回味了一下,弯起眉眼。
昨儿啃完两个兔腿,胃就有点不舒服,半夜爬起来喝水,又发现水被那家伙喝完了。现在是口干舌燥加腹内空空。
这一碗清甜的粥,胜过山珍海味。
这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着草甸的许七安返回,他换上了一身便衣,戴着貂帽,似乎刚洗完澡。
“那边有条小河,附近无人,适合洗澡。”许七安在她身边坐下,丢过来皂角和猪鬃牙刷,道:
“你要不要洗澡?”
王妃两只小手捧着碗,审视着许七安片刻,微微摇头。
“不脏吗?”许七安皱眉,好歹是千金之躯的王妃,居然这么不讲卫生。
“你才脏。”王妃不识好人心的反唇相讥。
她才不会洗澡呢,那样岂不是给这个好色之徒可乘之机?万一他在旁偷窥,或者趁机要求一起洗……
是啊,女神是不上厕所的,是我觉悟低……许七安就拿回猪鬃牙刷和皂角。
王妃连忙说:“漱口是需要的。”
她胃口小,吃了一碗浓粥,便觉得有些撑,一边打量猪鬃牙刷,一边往河边走。
主要是怀疑这牙刷是许七安用过的,但她没有证据。
等她刷完牙回来,锅碗都已经不见,许七安盘坐在灰烬边,凝神看着地图。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道。
“三黄县。”
许七安没有故意卖关子,解释说:“这是楚州与江州相邻的一个县,有打更人培养的暗子,我想先去找他,打探打探情报,而后再逐步深入楚州。”
血屠三千里的案子扑朔迷离,似乎另有隐情,在这样的背景下,许七安认为暗中查案是正确的选择。
过于高调的话,会让自己,让同伴陷入危局。
杨砚率领的使团,是明面上的幌子。
稳打稳扎的计划……王妃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些东西哪里去了。”
“要你管。”许七安毫不留情的怼她。
两人继续上路,避开官道,走山间小道,田埂,或直接翻山越岭。
整整一天,某个小气的女人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走山路也有好处,沿途的风景不差,青山绿水,白云悠悠。
偶尔能见到傲立崖上的青松,亭亭如盖。也能见到路边盛放的野花,朴实而坚韧。
许七安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走的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挑一处景色秀丽的地方,悠闲的歇息小半时辰。
与她说一说自己的养鱼经验,往往招来王妃不屑的冷笑。
……
半旬之后,使团进入了北境,抵达一座叫宛州的城市。
宛州是小州,比县大比郡小,宛州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是楚州的粮仓之一。
此地建筑风格与中原的京城相差不大,不过规模不可同日而语,又因附近没有码头,所以繁华程度有限。
杨砚出示了朝廷文书后,城门上的最高将领百夫长,亲自带队领着他们去驿站。
使团刚在驿站休整下来,杨砚洗了个热水澡,刚要坐下来喝茶,宛州刺史来了。
知州大人姓牛,体格倒是与“牛”字搭不上边,高瘦,蓄着山羊须,穿着绣鹭鸶的青袍,身后带着两名衙官。
“下官不知几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牛知州态度极为谦卑,与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还有杨砚见礼后,问道:“敢问,几位大人所来何事?”
杨砚不擅长官场交际,没有作答。
大理寺丞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笑容满面的递过去,并三言两语与知州开始称兄道弟。
牛知州与大理寺丞寒暄完毕,这才展开手中文书,仔细阅读。
看完文书后,牛知州表情极为古怪,甚至觉得荒谬,目光扫过众人,试探道:“敢问,哪位是许银锣?”
大理寺丞叹息一声,悲伤道:“使团在途中遭遇敌人伏击,许银锣为保护大伙,身受重伤。我等已派人送回京城。”
牛知州大惊失色:“竟有此事?何方贼人敢伏击朝廷使团,简直无法无天。”
姓刘的御史摆摆手,道:“此事不提也罢,牛大人,我等前来查案,正好有事询问。”
牛知州连忙作揖:“御史大人请问。”
刘御史沉声道:“楚州战况如何?”
闻言,牛知州叹息一声,道:“去年北方大雪连天,冻死牲畜无数。今年开春后,便时常入侵边境,沿途烧杀劫掠。
“好在镇北王麾下兵多将广,城池未丢一座。蛮族也不敢深入楚州,只可怜了边境附近的百姓。”
并不是所有百姓都住在城里,那些遭遇蛮族劫掠的,是村落和镇子里的百姓。
使团众人相视一眼,刑部的陈捕头皱眉道:“血屠三千里,发生在何地?”
牛知州苦笑摊手,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诸位大人应该知道,楚州纵横加起来,不过八千里。若是有血屠三千里之事,那下官还能站在这里与大人们说话?”
刘御史嗤笑一声:“大家都是读书人,牛知州莫要耍这些小聪明。”
“血屠三千里”是一个典故,源于古时战国时期,有一位嗜杀成性的将军,破灭敌国时,带领军队屠戮三千里。
后世引为典故,用来形容大型杀戮以及残暴冷酷。
蛮族虽有骚扰边境百姓,烧杀劫掠,但镇北王传回北方的塘报里,只说蛮族滋扰边关,但都已被他带兵打退,捷报不断。
蛮族如果真的做出“血屠三千里”的暴行,那就是镇北王谎报军情,严重渎职。
“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宛州离北边尚有数日路程,几位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再往北走走,眼见为实。”
牛知州连声辩解,就差指天为誓。
牛知州一个小人物,大概率是不知情的,因此众人没有为难他。
刘御史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北境的问题后,大理寺丞笑眯眯的起身相送。
目送牛知州坐上马车,带着衙官离开,大理寺丞返回驿站,屏退驿卒,环顾众人:“我们现在是北上,还是在驿站多逗留几天?”
刑部的陈捕头低声道:“继续留在驿站,淮王的人必然会寻来。届时,我们便只能与他们一同北上。”
“这不是正好吗。”另一位姓周的御史,笑道:“我们在明,许银锣在暗,吸引淮王的注意,就是我们的任务。”
大理寺丞感慨一声:“也不知道王妃状况如何,是生是死。”
闻言,陈捕头和两名御史一脸冷笑,王妃和褚相龙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那种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死了才好。
杨砚告诉他们,许七安打退北方高手后,便独自上路,秘密前往北境查案。
这个计划赢得众人一致赞同,并承诺保守秘密。三司官员们如此配合,一来是刚受过许七安的救命之恩,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从敌视转为亲近。
二来,许七安秘密查案,意味着使团可以消极怠工,也就不会因为查到什么证据,引来镇北王的反噬。
一举两得。
杨砚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们,那就是王妃的下落,据杨砚推测,王妃极有可能被许七安救走。
这是他事后沿着许七安离去的方向摸索,一直摸索到战斗现场,发现昏迷不醒的婢女,从而得出的结论。
现场除了留下密布树林的蜘蛛丝和婢女们,没有其他残留。
杨砚唤醒婢女询问情况,从她们口中得知许七安追了过来,而后可能发生大战,为什么是可能,因为婢女也不清楚。
她们很快就昏厥过去。
杨砚推测出两种可能:要么许七安半途劫走王妃,与北方高手展开追逃;要么许七安战胜了北方高手,成功解救王妃。
他更偏向前一种猜测,因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极有可能是许七安利用儒家书卷里记录的法术,成功救走王妃。
“北方四名高手深入大奉境地,不敢太明目张胆,这就给了许七安很多机会……他有儒家书卷护体,自身又有小成的金刚神功,不是毫无自保能力。而且,正好可以借机磨砺他,让他早些触摸到化劲的门槛,晋升五品。”
杨砚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会很危险,但武夫体系本就是突破自我,磨砺自我的过程。杨砚自己当年也参加过山海战役,那会儿他还很稚嫩。
仍然敢拎着刀在战沙场厮杀,九死一生,磨砺武道。
许七安当然也行,如果他不行,那死了也怨不得谁。
此外,他偷偷安排十名禁军,护送婢女南下,返回京城。
使团现在只有九十名禁军,大理寺丞等人对此毫无察觉,并非他们不够心细,是他们从未关心过底层士卒。
……
一条行人踩踏出的山间小道,许七安背着用布条包裹的佩刀,大步昂扬的走在前头。
青丝凌乱的王妃拄着一根树枝,慢悠悠的吊在身后,几天下来,她穿着的婢女服变的又皱又脏,身上开始冒酸味。
最开始,她还很注意自己的头发,早上醒来都要梳理的整整齐齐。到后来就不管了,随便用木簪束发,发丝略显凌乱的垂下。
哪里还有王妃的尊贵仪容,分明是个逃荒的落魄妇人。
“不错嘛,能跟这么久,你这几天体力大有长进。”
前头,许七安停下脚步,笑眯眯的称赞道。
“我听见前面有水声,加把劲,到那里休息一下。”
闻言,王妃眼睛亮了亮,继而黯淡。她不敢洗澡,宁愿每天嫌弃的闻自己的汗臭味,宁愿东抓一下西挠一下。
王妃不洗澡是有原因的,第一,防备许七安偷窥,或趁机色性大发,对她做出丧心病狂的事。
第二,只要她一直这么臭下去,这个家伙就不会碰她。
我越来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这是许七安几天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不多时,两人在左侧的崖壁看见一挂纤细的瀑布,有瀑布就一定有水潭。
果然,走近之后,瀑布底下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往外流淌,形成一条细流。
“我越来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要不要洗个澡?”许七安提议。
“不洗。”她一口拒绝。
“脏女人。”许七安啐了一口。
你才脏,呸……王妃嘴角翘起,心里老得意了。
“你不洗我洗。”
许七安脱掉外套,展露出强健的上半身,肌肉匀称,比例极佳,把男性的阳刚之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王妃翻着白眼,别过头去。
耳边传来“噗通”声,回眸看去,确认许七安跳进水潭,她在溪边的石头坐下,慢慢脱去脏兮兮的绣鞋。
一双玲珑小巧的脚丫子露出来,她捧着脚丫子看了看,脚底板通红一片,还有几颗水泡。
王妃小嘴一憋,差点想哭。
虽然许宁宴那个好色之徒,被她美色诱惑,颇为怜香惜玉,没有抓紧时间赶路。
可是,跋山涉水,徒步走了五天,对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妃来说,是何等艰辛的旅程。
用通俗易懂的话说:我承受着这个美貌和身份不该有的对待。
王妃把小白足泡在溪流,接着把脏兮兮的绣鞋清洗干净,晾在石头上,仲春的阳光正好,但未必能晒干她的鞋子。
这里,王妃又有一个小心思,鞋子湿了,她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多休息一会儿。
倘若那小子不同意,她正好可以使唤他为自己蒸干鞋子。
两全其美。
冰凉的溪水浸泡在脚踝,她眯着眼享受了许久,然后把丰满滚圆的臀儿,从石头上挪下来,她站在溪水里,把裙摆撩起,在膝盖处系紧。
这个时代的女性,裙底肯定不会疏于防御,共三层,分别是亵裤、正常绸裤、裙子。
王妃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蛋。
舒服……她眯着月牙儿般的眸子,做出享受表情。
这时,她看见前方高处,潭边,许七安不知何时已经上岸,这家伙背对着她,面朝水潭。
一道晶莹的水线划过优美的弧度,汇入水潭。
“许宁宴!!”
王妃崩溃的尖叫。
……
砰!
山道上,走在前头的许七安,后脑勺被石头砸了一下。肉身防御无双的许银锣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砰!又一块石头砸在后脑。
“喂,你有完没完啊。”许七安扭过头,瞪着孜孜不倦砸了他一个时辰的女人。
她手不酸的吗?
王妃把手里的石头藏在身后,负着手,撇过头,假装看四处的风景。
许七安瞪了她几眼,王妃倒也识趣,知道自己在队伍里处在弱势阶段,从不明面上和他抬杠。可是等许七安一回头……
砰!
石头又来了。
……我是真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女人,我看你能砸到什么时候,反正累的是你!许七安心里吐槽。
她力气有限,石头砸不出多大力道,再加上许七安防御惊人,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可以无视,他只是觉得烦。
……
在宛州待了三天后,驿站迎来了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两百。但领队的将军身份不低,镇北王麾下,突击营参将,正四品。
参将姓李,楚州人,外貌有着北方人特色,孔武有力,五官粗犷,身上穿的甲胄色泽暗淡,遍布刀痕。
这是久经战场的凭证。
他带着人马闯入驿站,目光锐利的扫过闻声下楼的杨砚和三司官员,沉声质问道:“王妃呢?褚副将呢?”
身后两列士卒,脸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使团官员。
大理寺丞顿觉压力山大,顶着军中莽夫咄咄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道:“你是何人?”
“楚州,突击营参将,李元化。”李参将审视着大理寺丞:“你又是何人?”
“本官大理寺丞。”
李参将颔首,又问道:“王妃何在?”
今日,他突然收到淮王密探的命令,让他前往宛州,向使团问询王妃情况。李元化这才知道王妃离京北上,以为淮王密探是让他去接王妃。
当即率两百骑兵,带着那名淮王密探,从附近的长门郡赶了过来。
大理寺丞脸上笑容缓缓消失,叹息道:“使团在途中遭遇截杀,我们与王妃失散了。”
截杀?!
李参将悚然一惊,满脸意外,大奉境内,竟有人敢截杀使团?何方贼人如此大胆,目的是什么?
种种疑惑闪过,他扭头,看向了身侧,裹着黑袍的密探。
这位密探裹着黑袍,戴着挡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白皙的下颌,是个女子。
但李参将不会因此轻视她,因为她是“地”级密探,这个级别的密探,修为要么六品,要么五品。
“我有话要问你们,但必须一个一个来。”女子密探沉声道,面具下,深邃的目光审视着众人。
“你是什么人。”刑部陈捕头眉梢一挑。
女子密探袖中滑出一块玄铁令牌,抖手一掷,令牌潜入陈捕头脚边的地面。
令牌上,刻着一个“地”字。
“淮王养的探子。”杨砚终于开口说话。
镇北王的密探……三司官员心里一凛,收敛了不满的态度。
大理寺丞脸庞堆起笑容,道:“你想问什么?”
裹着黑袍的女子密探,与众人擦身而过,自顾自上楼,道:“随我来。”
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没动,杨砚则面无表情,陈捕头皱了皱眉,一边心里暗骂文官人怂胆怯,一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黑袍女子随便挑了一个房间,于袍子里取出一块三角符印,轻轻扣在桌面。
然后说道:“我们说的话,外面的听不见。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陈捕头颔首。
“你是谁?”女子问道。
“刑部总捕头,陈亮。”陈捕头如实回答。
女子藏于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到表情,红唇轻启,道:“你知道王妃的真实身份吗。”
陈捕头一愣,皱眉反问:“王妃的真实身份?”
女子密探没有回答,问出下一个问题:“说说你们遇袭的经过。”
陈捕头便将使团离京后的过程,大致的讲了一遍,重点描述遇袭经过。
对面的女子密探听完,沉吟许久,道:“他预测出使团会在流石滩遭遇伏击?”
陈捕头颔首,听出了女子语气里的意外,道:“你可能不了解他,此人心思细腻敏锐,对局势洞若观火……”
女子密探抬了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我知道他,如果连断案如神;一人独挡数万叛军的许银锣都不知道,那我们显然是不合格的探子。”
陈捕头听的出来,她说到“一人独挡数万叛军”时,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揶揄和嘲讽。
“我要他近期的情况,佛门斗法之后的。”她补充道。
佛门斗法之后……陈捕头想了想,道:“那当然是科举舞弊案和天人之争,这是最令人瞩目,影响最大的事迹。至于其他小事,我不会那么关注他。”
女子密探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说。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以儒家法术和不败金身,压服天人两宗杰出弟子……她许久没有说话。
科举舞弊案和天人之争发生在近期,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北境。
“你可以出去了,把那个大理寺丞叫进来。”她说。
陈捕头点头,默不作声的打开房门离去,几分钟后,大理寺丞敲了敲门,而后推了进来。
女子密探把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但在大理寺丞这里,她有了补充,质问道:
“为何事后继续北上,没有搜寻褚相龙和王妃的下落?”
对此,大理寺丞冷笑道:“弃我去者,何必留恋?使团的任务是调查‘血屠三千里’案子,而不是护送王妃。”
他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仁至义尽,褚相龙不仁,就不怪他们不义。
女子密探不做评价,戴着兜帽的头动了动,示意他可以离开。
大理寺丞起身,走到门边,正要开门离去,身后突然传来女子密探的声音:“你觉得许七安这个人如何?”
面具下,那双幽深平静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大理寺丞的背影。
……大理寺丞眯了眯眼,没有半分犹豫,冷哼一声,道:“黄毛小儿罢了。”
女子密探微微颔首,收回了灼灼凝视的目光。
大理寺丞离开房间,顺着楼梯来到大堂,陈捕头、两名御史和杨砚坐在桌边,默然喝茶。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四十出头,在官场还算年富力强的大理寺丞,默不作声的在桌边坐下,提笔,于宣纸上写下:
“不是术士!”
宣纸上还有一行字,是陈捕头写的:右手藏着东西。
接着,是两名御史进房间与女子密探交谈,出来后,一人写“没问案子的事”,另一人写“对许银锣极为关注”。
杨砚把宣纸揉成团,轻轻一用劲,纸团化作齑粉。
他随手抛洒,面无表情的登楼,来到房间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王妃失踪了,你们打更人要负主要责任。”女子密探沉声道。
杨砚坐在桌边,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动的变化,对于女子密探的指控,他语气冷漠的回答:
“有事说事。”
“好!”女子密探点头,缓缓道:“我与你开门见山的谈,王妃在哪里?”
“右手握着什么?”杨砚不答反问,目光落在女子密探的右肩。
“不愧是金锣,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女子密探抬起藏于桌下的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巧的八角铜盘静静躺着。
“司天监的法器,能分辨谎言和真话。”她把八角铜盘推到一边。淡淡道:“不过,这对四品巅峰的你无效。要想辨认你有没有说谎,需要六品术士才行。”
杨砚没去看八角铜盘,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王妃在哪里。”
女子密探的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许七安在哪里?他真的受伤回了京城?”
杨砚抬了抬手,道:“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
……斗篷里,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问。”
“为什么蛮族会针对王妃。”杨砚的问题直指核心。
女子密探没有回答。
杨砚点头,“我换个问题,褚相龙当日执意要走水路,是因为等待与你们碰头?”
“嗯。”
女子密探给出肯定答复,问道:“许七安在哪里。”
杨砚摇头:“不知道。密探为什么不回京城,暗中护送,非要在楚州边境接应?”
不知道……也就说,许七安并不是重伤回京。女子密探沉声道:“我们有我们的敌人。王妃北行这件事,魏公知不知道?”
分不开人手……杨砚目光微闪,道:“知道。”
……
女子密探离开驿站,没有随李参将出城,独自去了宛州所(地方军营),她在某个帐篷里休息下来,到了夜里,她猛的睁开眼,看见有人掀起帐篷进来。
来人同样裹着黑袍,带着只露下巴的面具,嘴周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子,声音嘶哑低沉:
“我刚从江州城赶回来,找到两处地点,一处曾发生过激烈大战,另一处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但有金木部羽蛛留下的蛛丝……你这边呢?”
女子密探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
“与我从使团里打探到的情报吻合,北方妖族和蛮族派出了四名四品,分别是蛇妖红菱、蛟部汤山君,以及黑水部扎尔木哈,但没有金木部首领天狼。
“褚相龙趁着三位四品被许七安和杨砚纠缠,让侍卫带着王妃和婢女一起撤离。另外,使团的人不知道王妃的特殊,杨砚不知道王妃的下落。”
男子密探“嗯”了一声:“这么看来,是被天狼守株待兔了,褚相龙凶多吉少,至于王妃……”
帐篷里,气氛凝重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褚相龙让侍卫带着婢女和王妃一起逃走?”男子密探忽然问道。
“准确的说,他带着王妃逃走,侍卫带着婢女逃走。”女子密探道。
“呵,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男子密探似讥笑,似嘲讽的说了一句,接着道:
“事情很明显,他带的那个王妃是假的,真正的王妃混在婢女里。既聪明又愚蠢的做法,聪明在于他混淆了视线,愚蠢则是他这样的举动,怎么可能瞒过天狼几个。
“危机关头还带着婢女逃命,这就是在告诉他们,真正的王妃在婢女里。嗯,他对使团极度不信任,又或者,在褚相龙看来,当时使团必定全军覆没。”
女子密探点头道:“出手阻击汤山君和扎尔木哈的是许七安,而他真实修为大概是六品……”
她把许七安的最近事迹讲了一遍,道:“根据刑部的总捕头所说,许七安能战败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依赖于儒家的法术书籍。褚相龙大概是没想到他竟还有存货。”
声音嘶哑的男子密探道:“不止如此,外物总有耗尽的时候,而四品的武夫过于难杀,最后的结局依旧是许七安弹尽粮绝,所以褚相龙选择抛弃他们。”
“合理。”
女子密探叹息一声,担忧道:“现在如何是好,王妃落入北方蛮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男子密探轻笑一声:“没那么糟糕,出动四位首领,并让他们联合伏击王妃,蛮子们必然知晓王妃的特异之处。
“那么,最想得到王妃的是谁?”
女子密探恍然道:“青颜部的那位首领。”
男人藏于兜帽里的脑袋动了动,似在点头,说道:“所以,他们会先带王妃回北方,或平分灵蕴,或被许诺了巨大的好处,总之,在那位青颜部首领没有参与前,王妃是安全的。”
女子密探赞同他的看法,试探道:“那现在,只有通知淮王殿下,封锁北方边境,于江州和楚州境内,全力搜捕汤山君四人,夺回王妃?”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反对,说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主办官许七安没有回京,而是秘密北上,至于去了何处,杨砚声称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必定有特殊的联络方式。”
“何以见得?”男子密探反问。
“许七安奉命调查血屠三千里案,他害怕得罪淮王殿下,更害怕被监视,因此,把使团当做幌子,暗中调查是正确选择。一个断案如神,心思缜密的天才,有这样的应对是正常的,否则才不合理。”
女子密探继续道:“而且,使团内部关系不睦,三司官员和打更人互相看不惯,使团对他来说,其实用处不大,留下来反而可能会受三司官员的钳制。”
男人摸了摸透着淡青色的下巴,指尖触及坚硬的短须,沉吟道:“不要小瞧这些文官,也许是在演戏。”
“但如果你知道许七安曾经在午门外拦住文武百官,并作诗嘲讽他们,你就不会这么认为。”女子密探道。
顿了顿,她补充道:“魏渊知道王妃北行,蛮族的事,是否与他有关?”
男人嗤笑一声:“你别问我,魏青衣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但不能不防,嗯,把许七安的画像散布出去,一旦发现,严密监视。使团那边,重点监视杨砚的行动。至于三司文官,看着办吧。”
……
第二天清晨,盖着许七安袍子的王妃从崖洞里醒来,看见许七安蹲在崖洞口,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铜盆,整个脸浸在盆里。
王妃心里还气着,抱着膝盖看他发神经,一看就是一刻钟。
然后,这个男人背过身去,悄悄在脸上揉捏,许久之后才转过脸来。
“啊!”
王妃尖叫一声,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后蜷缩,睁大灵动眸子,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许二郎?”
见鬼了吧?
这个男人她见过,正是许七安的堂弟许二郎,可是许家二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惊小怪……”许七安得意的哼哼两声:“这是我的变脸绝活,就算是修为再高的武夫,也看不出我的易容。”
说话间,他把铜盆里的药水倒掉。
“你变成你家堂弟作甚?”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妃心里顿时踏实,狐疑的看着他。
这女人真的没啥脑子啊,可能是一个人在淮王府耀武扬威习惯了,没人跟她搞宅斗,就像婶婶一样……许七安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傻?我能顶着许七安的脸进城吗?这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意识。”
反什么?王妃也没听懂,撇撇嘴:“我饿了。”
“粥煮好了,外头有一只刚打的山鸡,去把它修理、清洗一下,然后烤了。”许七安吩咐道。
“噢!”王妃乖乖的出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修理猎物,并烤熟,一整套流程,这当然是许七安要求的。王妃也习惯被他欺负了,毕竟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然,王妃也是蔫儿坏的女人,她从不正面顶撞许七安,往往私底下报复。
比如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衣服藏起来,让他在水里无能狂怒。
又比如把叶片上沾染的鸟粪涂到猎物上,然后烤了给他吃。
最近她寻思着要在烤好的猎物上吐口水。
每次付出的代价就是夜里被迫听他讲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吓的差点哭出来。或者就是一整天没饭吃,还得长途跋涉。
晚上睡着睡着,口水就从嘴里流下来。
好半天,鸡烤好了,吐了好一会儿口水的王妃阴险的笑一下,把烤好的鸡搁在一旁,回头朝着崖洞喊道:
“鸡烤好啦,我喝粥。”
许七安吃肉,王妃喝粥,这是两人最近培养出的默契,准确的说,是互相伤害后的后遗症。
许七安很生气,所以不高兴让她吃肉,王妃也不高兴他不让自己吃肉,使劲的报复。
恶性循环。
顶着许二郎脸庞的许大郎从崖洞里走出来,坐在篝火边,道:“我们今天黄昏前,就能抵达三黄县。”
王妃面露喜色,这意味着辛苦的跋涉终于结束。
许七安瞅她一眼,淡淡道:“这只鸡是给你打的。”
王妃脸色倏然呆滞。
“怎么,你不想吃?还是说你又在鸡里涂鸟粪了。”许七安眯着眼,质问道。
“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妃抓起鸡,凑到他面前,色厉内荏的说:“你自己看看嘛,哪里有鸟粪。”
“那你吃吧。”许七安点点头。
“……”王妃张了张嘴,弱弱道:“我,我没胃口,不想吃荤腥。”
“那就赶紧吃,不要浪费食物,不然我会生气的。”许七安笑眯眯道。
“……”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时,许七安心里悸动,时隔多日,地书聊天群终于有人传书了。
他端起粥,起身返回崖洞,边走边说:“赶紧吃完,不吃完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大虫。”
王妃朝他背影扮鬼脸。
许七安背靠着崖壁坐下,眼睛盯着地书碎片,喝了口粥,玉石小镜显露出一行小字:
【二:金莲道长请为我屏蔽诸位。】
过了几息,李妙真的传书再次传来:【许七安,你到北境了吗。】
许七安放下碗,以指代笔,输入信息:【今日就能抵达北境,你有查到什么信息吗。】
【二:我在查血屠三千里啊,我寻思着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住。可是,许七安我告诉你,这个案子非常诡异。
【我在楚州边境飞了三天三夜,暂时没找到血屠三千里的位置。但我发现一件事很诡异,嗯,我在边境遇到了一小股蛮族骑兵,将他们斩杀,召唤魂魄询问,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这件事。】
李妙真直接踏着飞剑北上,比许七安要快很多,非要比喻的话,一个坐飞机,另一个游轮+马车+步行。
许七安键入信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另外,血屠三千里是典故啊,不是真的屠戮三千里,姐姐你好歹多读点书……他在心里吐槽。
李妙真极为震惊的回复:【啊?你都知道了吗,不愧是你。】
没你想的那么神,我和你一样,杀人招魂而已,只不过你杀的是蛮族骑兵,我杀的是蛮族大佬……许七安继续问道:
【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李妙真传书回复:【有的,我发现楚州的物品都很便宜,不管是住客栈还是吃东西,或者买其他东西,五两银子可以花好久好久。而在大奉京城,五两银子,转瞬就没了。】
你在说什么啊……许七安一脸懵逼,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妙真这话简化一下就是:这里的窝窝头一块钱四个。
所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感慨一下楚州物价的便宜?还是发泄你身为女人的购物欲?
许七安皱着眉头传书:【妙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李妙真回复说:【通常来说,一个地区如果发生了战乱,那么当地的粮食等价格会飙升。但我查了楚州好几个郡县的粮价,虽有起伏,相差却不大。】
许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楚州物价还算稳定,这说明蛮族虽有入侵边关,烧杀劫掠,但相对楚州纵横八千里的地域,那只是相对较小的范围。
【三:城池没有被占领?】
【二:我没看见,而且,如果边境城池被占领的话,蛮族就不会只劫掠边境,而不敢深入楚州腹地了。】
“在不攻城拔地的情况下,只劫掠边境百姓,绝不深入敌人腹地,嗯,这是因为害怕被包饺子,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古代打仗,一定要死磕城池。城池不拿下,就绝不绕过它,因为这等于把后背交给了敌人。”
许七安小时候看电视剧,总觉得古代人脑子瓦特了,为什么非要对一座城池死磕呢,直接绕过它,去攻击下一座城池,甚至打到京城去。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啊……他心里感慨着,又见李妙真传书道:
【许七安,我现在有点怀疑血屠三千里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
隔着地书,也能感受到李妙真的无奈和烦躁。
她这次私聊许七安,就是为了请教他,如何继续查案。
李妙真的怀疑倒也不是不可能,血屠三千里的案子,起因是一个残魂,一具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残魂。
额,这么一想,魏公、朝堂诸公以及元景帝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太轻率了?
虽然这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直接就派使团过来,说实话有点夸张,正常的操作,应该是派少量的人马过来探查情况,甚至派密探来暗访……
可是,血屠三千里案不存在,那么残魂又如何解释?
这具尸体是李妙真在路边偶遇,如果不是她恰好是道门弟子,懂的招魂,再过几天,死者魂魄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人为安排的可能性不大。
那位死者是北方人,因为血屠三千里之事,千里迢迢赶往京城告御状,但在距离京城八十里外,被人截杀,死于非命。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思路……这样回答,会不会让我伟岸高大的形象在李妙真心里减分?
沉吟许久后,许七安有了思路,传书道:【妙真,你在路边捡到的那具尸体,是江湖人士,对吧。】
【二:嗯,这是你分析出来的。】
【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北境真的发生这样的大事,谁会第一时间弹劾镇北王?】
【二:自然是北境的官员,嗯,遭遇血屠三千里地区的官员。】
【三:棒棒哒,那么,为什么你发现的却是一个江湖人士的尸首?】
【二:棒棒哒?】
【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是江湖人士的尸首呢?】
李妙真这方面经验丰富,传书回答:【仗义每多屠狗辈,有江湖人士见到惨状,心里愤怒,上京告御状很正常吧。】
许七安轻笑一声,传书道:【如果是这样,那他根本不会被截杀。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江湖匹夫,相应的,他就算到了京城,空口无凭,也告不了御状。
【我不和你说告御状中的黑幕,仅就事论事,一个匹夫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告的了一位亲王?相信我,朝廷理都不会理。】
说到这里,许七安心里再次浮现疑惑,所以,不管是元景帝,还是魏公,亦或者朝堂诸公,在派遣使团北上这件事上,都显得有些草率了……
李妙真还是很聪明的,经他提点,立刻就意会,传书说道:【你的意思是,当地官员其实有上书弹劾,但遭遇了意外,所以派那个好汉来京城告状,他身上可能携带某种信物,因此他遭遇了截杀。】
分析到这里,李妙真顿觉豁然开朗,思路通畅。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思绪的,只是不够通畅,经过他提点才想通……李妙真心说,然后下意识的传书道:
【那我该怎么查?】
发完信息,她就后悔了,心说:李妙真啊李妙真,你过于没主见了,显得你是个无能的女子,需要依附他!
她一边生气的反省,一边紧盯着镜面。
【三:简单,你隐藏自己天宗圣女的身份,以飞燕女侠的身份行走楚州江湖。最好多做些行侠仗义的事。】
李妙真心里一动,【你是说……】
许七安传书道:【我们一直忽略了“路边死者”背后的人,背后那人必然遭遇了麻烦,因此才会让江湖人士传送消息。如果他还活着,肯定是藏在某处,静等消息。
【他不一定会去找使团,呵呵,使团一进入北境,恐怕就被层层监视。甚至淮王一系也在利用使团钓鱼,相比起使团,我觉得他更可能会找一些名声极好的江湖侠士,这一点,从死去的那位好汉身上可以得到验证。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要告御状的人还活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不愧是你!李妙真眼睛闪闪发亮,传书道:【我明白了,等有了线索,再与你联络。】
许七安立刻传书:【好,我还有件事要问,嗯,人死之前,精神崩溃失去理智,招魂后无法沟通,能恢复吗?要多久?】
那边沉默了几秒,李妙真回复道:【魂魄完整吗?】
许七安道:【三魂完整。】
他当日为什么要把尸体一起带走?就是为了让白衣术士的魂魄在七日后重聚,七日之后,人魂会从尸体里溢出,与飘散在外的天地两魂融合。
这时候,魂魄会摆脱懵懂的状态,与生前无异。
李妙真在路边发现的那位死者,死之前元神应该遭遇过重创,因此才会残缺,又因为凶手是武者,不擅长灭魂,所以才留下了残魂。
【二:好办,三两天的事。】
【三:这件事不急,等我们会合后再说。】
结束了传书,许七安把尚有余温的粥喝完,藏好地书碎片,走出崖洞。
“我吃完了。”
偷偷把烤鸡丢掉的王妃大声说。
许七安“嗯”了一声,假装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与她并肩走在山间小道。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除了偶尔两侧的草丛里会传来“梭梭”的响动,把王妃吓一跳外,她还是蛮喜欢这种贴近自然的环境。
王妃到底是什么人,竟有灵蕴在身……大奉版的唐僧肉?呵,这样的话我就是孙悟空。
师父,吃俺老孙一棒!
哈哈哈……许七安忍不住嘴角勾起。
渐渐靠近三黄县,周边村落多了起来,许七安和王妃的午膳是在农家吃的,一人一碗粥,一叠咸菜。
这家农户五口人,两个老人,一对夫妇,一个孩童。
住在土坯房里,穿着缝缝补补的破旧衣衫,老人瘦骨嶙峋,孩童脸色蜡黄。
他们坐在院子里吃午膳,耳边传来堂内孩子的声音:“娘,我肚子好饿。”
“不是已经吃了吗。”妇人低声说。
“以前都有一碗,今天为什么只有小半碗呀。”孩子委屈的说。
“今天来客人了,少吃一顿饿不死你。”当家的男人训斥道。
孩子害怕父亲,低着头不敢说话。
“北境的人还挺好客的……”
王妃小声嘀咕道:“你看他们家,家徒四壁的,我猜他们是顿顿喝粥,吃不起白米饭。”
在京城待久了,我差点忘记什么叫民生疾苦……许七安心里感慨,嘴上却说: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指望他们顿顿大鱼大肉?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王妃抿了抿嘴,小声说:“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
肯定有啊,我全部家当都在地书碎片里……许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想问我借银子?”
她点点头。
“多少?”许七安问。
王妃沉吟沉吟,道:“一百两吧,也不能给太多,会暴露我们身份的。”
……许七安脸色僵硬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多少?”
“给,给多了吗?那,那五十两。”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败家娘们……许七安在心里给了她一巴掌,沉声道:“一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受人之恩难道不该涌泉相报吗?王妃诧异的看着他,蹙眉道:“我会还你的,你莫要这么小气。”
许七安叹口气:“咱们这个落魄相,给个一钱银子已经很多,再多,就不合理了。镇北王的人,或北方的探子,只要摸到这里,随口一问,咱们就会暴露。”
而一钱银子,不多不少,却也够这个贫苦人家吃几天的荤腥。
王妃点点头,接受了许七安的说法,许宁宴心思缜密,她是很服气的。
接着,她一脸喜滋滋的表情:“到了三黄县,我要沐浴,我也快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酸味。”
许七安没搭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幽幽道:“饭后想喝酸奶。”
……
他哧溜哧溜的喝完粥,唤来当家的男人,道:“多谢,我带……进城探亲,身上没带什么东西……”
许七安摸出一粒碎银,递给男人:“小小心意。”
“这,这……”男人惊呆了,他见过铜钱,却极少见到银子。
两人一阵推搡,王妃站在一旁看着许七安一本正经的和男人讲道理,心里莫名的愉悦,嘴角翘了翘。
有人情味的男人,虽然好色了些,但也好过那些满腹心机,残忍嗜杀的大人物。
待两人离开后,男人双手捧着碎银,一脸激动的返回堂内,献宝似的展现给家人看。
“他,他们留了银子呢。”男人大声说。
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明天叫阿爸给你买肉吃。”
这个贫苦家庭的成员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感激的喜悦。
……
“你刚才怎么没介绍我的身份。”
走在官道上,王妃气冲冲的说。
“什么?”许七安没反应过来。
王妃噔噔噔的追上来,瞪着眼睛,“你说进城探亲,就略过我了,哼!”
许七安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介绍你合适?说内人吧,你这模样配不上我现在俊美的脸。说姐姐吧,过于牵强了,一看就不是亲生的。说丫鬟吧,咱们这落魄样,不合适。”
“那就说我是你姑奶奶。”王妃掐着腰。
“滚!你怎么不说是祖奶奶。”许七安没好气的说。
……
黄昏前,他们来到三黄县,但没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的凉棚里喝了盏凉茶,到了三黄县,算是真正来到北境。
到了三黄县,许七安就能见到打更人的暗子,打探情报。
三黄县规模不大,城里人口不到十万,进城时,两人遭到了盘问,要求出示官凭路引。
王妃一下子紧张起来,先怂了半边,她知道自己没有路引,根本经不起调查。
怎么办,这下进不了城啦……她心顿时揪起来,这意味她要继续长途跋涉,也意味着许七安无法查案。
一时间,只觉得前途渺茫。
“有的有的。”
许七安笑容满面的掏出官府凭书,恭敬的递上去。
守城的士兵扫了一眼,还给许七安,道:“进去吧。”
王妃低着头,小碎步跟在许七安身边,直到城门渐渐远去,她如释重负的松口气,道:
“你哪来的路引。”
“你睡觉的时候我出去抢的,当了回剪径蟊贼。”许七安淡淡道。
真有你的……王妃眉眼一弯,然后听见许七安叹息一声,道:“情况不容乐观啊,你丈夫的人知道我单独北上了。”
“?”
王妃脑子里闪过问号,骗人的吧,他们一路北上,偷偷摸摸,不曾暴露半分,淮王的人怎么就知道许宁宴北上了?
而且,许七安是怎么知道的。
聪明如她,竟看不出半点端倪。
“但好在他们不知道你跟我一起。”许七安又说。
“……怎么说?”王妃抿了抿嘴,侧着头,美眸凝视,虚心求教。
她一直很喜欢听许七安破案的故事,并津津乐道,听到精彩处就拍案叫绝,当然,这些爱好王妃从没告诉过许七安。
“刚才喝茶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守城的士兵对独行的成年男子尤为关注,不但要检查路引,还摸脸。”许七安道。
“摸脸?”王妃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鬼祟的压低声音:“检查有没有易容?”
不算笨嘛……许七安点头,“这肯定不是在找你,因为被蛮族掳走的是,绝不会独行。”
难怪他突然提出要在凉棚里喝茶,歇歇脚……王妃恍然大悟。
而且,像三黄县这样的地区,紧邻着江州,通常来说,不会成为蛮族的目标,那么如此严格的盘查,本身就不合理。
“另外,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血屠三千里绝对不是一句空话。不然镇北王的人不会如此谨慎对待。”许七安冷笑道。
心里没鬼,就不会如此忌惮传说中的破案高手,神威如狱的许银锣。
两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个上等房间,门一关,在外表现的百依百顺的王妃发飙,怒道: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吧,和话本里写的那些好色之徒一样。故意只开一个房间。”
你看的话本是叫什么名字,借一部说话……许七安嗤笑道:“你要是肯摘掉手串,本官乐意与王妃您共度春宵。至于您现在的样子。”
他指了指窗边的梳妆台,揶揄道:“先照照镜子。”
王妃气的磨牙,用力白他一眼,冷笑着反唇相讥:“行,那今晚你睡地我睡床。你要是碰我一下你就是禽兽。
“好了,我要沐浴了,请你出去。”
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不像之前那样防备许七安了,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碰自己。但傲娇的性格和吵架的惯性,让她很难和许宁宴这个家伙和平相处。
“今晚我不回来了,夜里早点睡。”许七安挥挥手,转身走到门口。
“你要去哪?”王妃脸色微变。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确实给了她许久的安全感,突然离开,她有些不适应,心里没底儿。
“来了三黄县,我想去找找有没有三黄鸡。”许七安回答。
王妃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也去,我也想吃。”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去妓馆!”
“……”
王妃坐在床边,赌气的侧着身,别过头,给他一个后脑勺。
……
客栈对街的弄堂里,许七安在盯着客栈监视了半个时辰,没见到可疑人物的追踪,也没看见王妃鬼鬼祟祟的溜走。
“居然没有逃走,这王妃是脑子有病吗?”
这个结果让许七安颇为意外,在他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摆脱王妃这个身份,再不用担心受怕的成为“药材”。
她是不愿意放弃王妃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额,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其实更像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傲娇任性,身上没有风尘气。
再说,荣华富贵能有命重要?
从她平时提及淮王的语气来看,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并没有感情……唔,她有时候也会在夜里发呆,表现出消极的,悲观的态度……是对无法反抗的命运绝望了?真是个悲惨的女人。
许七安于夜色中上路,在城中兜兜转转许久,最后停在一家名叫“雅音楼”的青楼门口。
前文说过(第二十一章),通过青楼的尾缀可以判断它的规格,一二等青楼以“院、馆、阁”为主。
三四等青楼多以“楼、班、店”为名。
“雅音楼”只能算中下等青楼,但在三黄县这样的小县城,大概是最高规格的青楼了。
穿彩衣罗裙的女子在门口迎来送往,言笑晏晏。
那位打更人的暗子,是雅音楼的海鲜商人,花名叫采儿。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大奉,三教九流,什么职业都有,如此才能全方位的收集情报。
离开京城前,魏渊给了许七安一个名单,上面有楚州各地暗子的联络方式,姓名,资料。
“呦,这位爷,里边请里边请。”
方甫踏入堂内,就有一位老鸨迎了上来,毒辣的目光把许七安浑身搜刮了一遍,穿着普通,但容貌俊美无俦。
容貌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腰间的荷包鼓胀胀,优质客户!
老鸨表面热情,实则有些拘谨,因为不清楚对方的段位,所以热情程度有些拿捏不准,害怕不慎惹恼客人。
这时,他看见许七安打开了臂弯。
在青楼里,这是示意老鸨抱自己胳膊,以示亲近。
一看就是老色批了……老鸨抹着浓妆的脸绽放笑容,宛如看到了家人,热切的挽着许七安的胳膊,娇滴滴道:
“官人,您先这边坐,喝会茶,奴家给你挑几个俊俏姐儿……”
话没说完,许七安挥手打断,道:“我来找采儿。”
“哎呀,您来的不巧,采儿有客人了,您再看看别的姑娘?”老鸨笑容不变。
“我只要采儿。”许七安把荷包摘下来,丢给老鸨。
“这……”
老鸨一脸为难的领着许七安上二楼,心里却笑开花,相比起白花花的银子,规矩算什么?
青楼里,为争一个姑娘大打出手的例子太多,打架都不是事儿,大不了把闹事的轰出去。当然,轰的是给钱少的,或者没背景的。
两人来到一间房门前,里面传来男女办事的声音,床榻“咯吱”的声音。
许七安一脚踹开房门,惊动了房间里的男女,只见床榻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压在一位娇滴滴的艳丽女子身上。
男子脸色惊恐的看向门口,继而一副要杀人的狂怒模样,大喝道:“滚出去。”
倒是那艳丽女子,见到俊美无俦的年轻人,眼睛猛的一亮。
不要生气嘛……好吧,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会大怒。许七安大步上前,摆出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的架势,把男人从床上拎下来,一顿胖揍。
“兄弟,兄弟,有话好好说……”
男人挨了两拳一脚,察觉到对方力气大的吓人,便知自己不是对手,果断求饶认怂。
“穿好衣服,滚出去。”许七安骂咧咧道。
男人连忙穿好里衣里裤,然后抓起外套和裤子,慌慌张张的逃离。
站在房门口的老鸨,朝床上的采儿投去质询的目光,后者微微摇头。
她并不认识这个俊美男子。
老鸨也懒得多管,脸上堆着笑容,道:“不打扰两位共度春宵,采儿,好好伺候客人。”
说罢,关上房门。
许七安在圆桌边坐下,听力放大,听着老鸨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踩踏木质楼梯的声音……
采儿坐起身,裸露出白皙的上身,脸蛋尚有红潮,笑吟吟道:“小相公,还等什么呢,奴家在床上等的着急。”
说话的同时,她打量着这个俊美陌生的男子。
于她而言,身上的男人从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换成一个皮相顶尖的俊哥儿,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已经确认周遭没有异常的许七安,盯着采儿,悠然道:“青衣侍从。”
简单四个字,却让床榻上的女子脸色大变,仓惶的掀开被子下床,跪倒在地,低声道:“百死无悔。”
暗号没错……肖像画也对……许七安颔首,沉声道:“穿好衣服,本官有话问你。”
采儿收敛媚态,捡起地上的罗裙套在身上,接着开始穿小衣,不多时,便穿戴整齐。
这位表面上是风尘女子,实则是打更人暗子的采儿,盈盈施礼,凝视着许七安,道:“大人,我能看看您的腰牌吗?”
“可以。”
许七安把独属于他的腰牌取出来,放在桌上,腰牌镀银的,背面是打更人防伪花纹,正面刻着一个“许”字。
采儿抿了抿嘴,把视线从腰牌挪到许七安身上,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问道:“您,您就是许七安许银锣?”
许七安笑了:“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如果连衙门出了您这样一位少年天才而不知,那奴家搜集情报的本事也太低啦。”
采儿脸色兴奋,道:“关于您的一切我都知道,您是大奉诗魁,断案如神,京察之年,京城风雨飘摇,全靠您力挽狂澜,这才平息了风波。
“我还知道在京城力挫佛门罗汉;以及您在云州时,一人独挡数万叛军,威名赫赫……”
许七安笑容一僵。
真是的,到底是谁在吹我?都已经传到北境来了么,在真正懂行的高手眼里,我已经完全成为笑柄了吧?
“咳咳!”
他咳嗽一声,道:“闲话莫说了,我问你,北境近来如何,可有发生大规模战争。”
采儿摇头:“蛮族虽有侵犯边关,但都是小股骑兵劫掠,东抢一会儿,西抢一会儿。如果有大规模战争,百姓会往南逃,那势必路过三黄县,奴家不会不知。”
许七安点头,又问:“各地有没有什么奇特现象,比如,突然有大规模人口失踪。”
采儿皱着眉头,思考片刻,道:“奴家没有搜集到相应情报……不过,经您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事,甚是古怪。”
许七安眉毛一扬,连忙追问:“什么事?”
“前阵子,奴家接待过一位客人,是一个拥有自己商队的老爷,他常年在楚州各地贩卖货物。那次酒喝多了,他发牢骚说,西口郡以及下辖三县,不知为何竟被官兵封锁,官道全封了。
“还得他白跑一趟,一路人吃马嚼,亏了几百两银子呢。”
许七安指头敲了敲桌面,“西口郡在哪?”
采儿施礼道:“您稍等。”
她从床榻底下拉出箱子,最底层是一张堪舆图,取出,铺开在桌上,指着某处道:“这里便是西口郡。”
西口郡在楚州的最西边,与西域佛国地盘紧邻,过了西口郡就是西域地界,故而得名。
西口郡与北方并不接壤。
“战不可能打到那边去,除非北方蛮子绕路,但西域佛国不会借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封锁西口郡?”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许七安心里浮现。
他不动声色的点头,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采儿道:“外头不知道,但三黄县的防卫力量倒是增强了不少,以前出入不需路引,但现在却查的极为严格。”
许七安笑了:“是不是最近几天的事儿?”
谁知道采儿摇头,道:“一个月前就这般了。”
闻言,许七安眉头顿时皱起。
一个月前……三黄县地处楚州边缘,盘查的这么严密,是在寻找什么人,或者围堵什么人?
这几天光往深山老林钻,都没注意官道是不是也设关卡了。
不管在找什么人,肯定不是找我……是我想太多了?不排除近期把我添加入“黑名单”的可能。
反正找一个人是找,找两个人也是找。
许七安指头敲击桌面,边分析,边制定短期目标:
“明天就出发去西口郡,如果那里真有问题,那里极有可能是血屠三千里的案发地点。这样一来,可能就会有危险,要把王妃带上吗?
“嗯,临近西口郡时,可以把她放在附近安全的客栈。王妃这颗棋子用的好,或许能保我一命,不能丢。”
见许七安沉吟不语,采儿乖巧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许七安终于从沉思中恢复,吩咐道:“帮我沏壶茶。”
采儿心里一喜,开心的应了一声,这意味着许银锣今晚要留宿在这里。
果然,她沏茶后,听许银锣又一次吩咐:“把床单和被褥换了。”
采儿兴奋的浑身发软,手脚飞快的换了床单和被褥。
一壶茶喝完,夜深了,许七安在采儿的服侍下泡完脚,然后往床榻一躺,舒服的伸着懒腰。
近日连续夜宿荒郊野岭,睡眠体验极差,很久没有享受到柔软的床铺。
“许大人,奴家来服侍你。”采儿心花怒放的坐在床沿,边说边脱衣服。
“采儿,”许七安躺着床上看着她,突然说道:“有没有觉得你的床铺太软,睡着不太舒服。”
“许大人说的有理,听说睡硬板床对身子更好,床铺太软,人容易累。”采儿笑道,心说这就与人家研究起床铺了,许大人果然是风流之人。
许七安点头,表情认真的说:“所以为了你的身子着想,今晚你睡地我睡床。”
采儿:“???”
……
次日,天蒙蒙亮,许七安洗漱完毕,在采儿幽怨的小眼神里,离开了雅音楼。
如今已是深春,天气暖和,正午时甚至有些炎热,否则这会儿就可以看见嫖客们在寒风里一哆嗦的画面。
许七安沿着大街,悠哉哉的往客栈的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现一列披甲士卒,领头的不是覆甲将军,而是一个裹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人。
目光只在黑袍男子身上停留了几秒,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挪开眼,与对方擦身而过。
“你等等!”
身后传来黑袍男子的声音,以及勒马的响声。
这么敏锐?许七安转身,脸上自然而然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恭敬,作揖道:“大人,您是叫我?”
黑袍男子调转马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许七安,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可有路引?”
“有的。”
许七安把自己的假身份说了一遍。
黑袍男子再次问道:“练过武?”
许七安低眉顺眼的姿态,回答道:“小人极有武道天赋,十九岁便已是炼精巅峰,只是练气境实在困难,再加上女色动人心,又是该成家的年纪,就……”
他适当的表露出一点得意,却又遗憾的情绪。
黑袍男子在他脸庞看了片刻,没说什么,调转马头,带着军队继续前行。
“呼……”
望着这支军队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七安如释重负,收回了《天地一刀斩》的蓄力,这能让他的气息朝内坍塌、收缩。
“嘿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废物的人,没有废物的技能。我完美的解决了武夫不擅长隐藏自身的弱点。缺点就是,蓄势待发,最后又发不出来,特别难受……”
男人都懂这样的难受。
“这家伙穿的奇怪,应该就是资料上说的,镇北王的密探?镇北王的密探出现在三黄县,呵……”
他们果然在找人,有可能在找我,有可能在找别人。
其实打更人也是密探,是元景帝的密探,所以打更人有编制,吃朝廷俸禄。而镇北王的密探,则属于镇北王的“私兵”。
他们出了北境,什么都不是。但在这里,就算是朝廷钦差,也得让三分。
因为他们只代表镇北王。
“身为镇北王的心腹,肯定知道很多内幕,我何必自己一个人瞎捉摸呢,这个案子和云州案、桑泊案都不同。不需要抽丝剥茧,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查明血屠三千里的真相。
“而这样的大规模杀戮是瞒不住的,这意味着我不用和以前的案子一样,一点点的找线索。直接抓住他,严刑拷打就可以了,如果对方是个恶人,那就杀了招魂……”
返回落脚的客栈,早起的客人已经在一楼大堂里吃早膳,而不想下楼的客人,则吩咐小二把早膳送到房间去。
这里面自然不包括胆小如鼠的王妃,许七安没回来前,她不会主动让任何男人进房间,也不会出去。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许七安能确认这一点。
她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女人,大概是前半生的经历造成的。
许七安吩咐店小二一刻钟后把早膳送上楼,而后顺着楼梯,来到王妃的房间门口,耳廓一动,捕捉到房间内轻微的呼吸声。
还在睡觉……他掌心贴着门口,用气机操纵门栓,打开房门。
床榻上,王妃侧着身子,睡姿端庄,面容安静。
这时候的她,才有几分王妃的仪容。
许七安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入房间,他坐在梳妆台前,于脑海里复盘案子。
【血屠三千里案】
地点:西口郡(疑似)。
凶手:不明。
目的:不明。
【王妃遇袭案】
地点:北行途中。
凶手:北方蛮族、北方妖族。
目的: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以及馋王妃身子(灵蕴)。
“目前来说,这两个案子并没有实质上的联系,没准是蛮族知道镇北王要晋升二品,因此趁机骚扰,吸引注意,让镇北王不敢随意离开楚州,然后暗中派人埋伏,夺走王妃。
“镇北王是楚州总兵,手握整个楚州的军事大权,没有传召是不能回京的。不过,元景帝似乎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晋升二品持赞同态度,召他回京不难。所以蛮族入侵边关的动机可以解释的通。
“血屠三千里的案子也是这个时候犯下的?可是,四名四品高手,部落首领,却不知道此事。更有意思的是,身为副将的褚相龙也不知道此事。
“嗯,不排除是蛮族某位强者干的,但没有泄露出去。神秘术士也参与其中,他又在谋划什么呢?”
正想着,他通过铜镜,看见王妃揉着眼睛,坐起身。
“醒了?”许七安笑道。
王妃打了个哈欠,不搭理他,取来洗漱用具,蹲在床边洗脸刷牙。
洗刷过后,她一脸嫌弃的说:“难闻死了,浑身脂粉味,有些人呐,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管不住出去嫖的丈夫的怨妇……许七安心里腹诽,当然,这只是他心里的吐槽。
王妃肯定不在乎他嫖不嫖,她在乎的是自己昨晚抛下她出去鬼混,让她一个人留在客栈担惊受怕好久。
“你要不再睡会儿?”许七安提议道:“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西,去西口郡。”
“你不办事了?”王妃吃了一惊。
“事儿都在青楼里办完了。”许七安露出不正经的笑容。
打更人的暗子是秘密,不能泄露,就算是无害的王妃,许七安也不能告诉她。否则就是对暗子的不尊重。
不过正是因为王妃无害,需要才不怕透露这些小细节,想来以王妃的浅薄的心机,意会不到。
呸……王妃脸红的啐了一口。
……
京城,教坊司。
浮香姿态慵懒的起床,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对镜梳妆后,她忽然按住心口,皱了皱眉。
下一刻,脸色恢复如常,轻声道:“你先出去,我要再睡片刻。”
贴身丫鬟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乖顺的离开房间。
等人走远,浮香从床底取出一只狐头香炉,一支漆黑的香,她剪断一绺头发缠在漆黑的香上,然后把香点燃,插在香炉。
浮香恭敬的把香炉摆在桌上,双膝跪地,嘴里喃喃自语。
那支漆黑的香以极快的速度燃尽,灰烬轻飘飘的落在桌面,自行汇聚,形成一行简短的小字:
北境事了,许你归族。
看着这行字,浮香脸色莫名激动,有种苦日子熬到头的喜悦。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眷恋和不舍。
……
楚州城。
经过三天的赶路,使团在镇北王派遣的五百人军队护送下,抵达了楚州城。
大奉的十三个洲,核心的州城通常位于地域中央,唯独楚州不同,他临近边境,直面北方的蛮族和妖族。
北境百姓常说,正是因为有镇北王坐镇楚州城,它才能于北方蛮子的侵扰中,屹立不倒数十年。
历史上,楚州城破过两次,有过两次血腥的屠城。
但到了镇北王这一代,楚州城附近风调雨顺,蛮族骑兵根本不敢滋扰楚州城方圆百里,因为这片区域驻扎着北境最精锐的军队。
大理寺丞掀开马车的帘子,眺望巍峨高大的城墙,只见墙壁上刻满了繁复古怪的阵纹,遍布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女墙上,架着司天监研制的火炮、床弩等杀伤力巨大的法器。
“《大奉地理志·楚州志》上说,楚州城的城墙刻满阵法,墙体坚固,可抵御三品高手袭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大理寺丞感慨道。
大奉边境的主要城市,都刻画了类似的阵法,加强防御。司天监每隔百年,就会召集所有术士,修复、补充阵法。
“再有镇北王坐镇,楚州城固若金汤。”刘御史附和道。
使团抵达城门口,便看十几名官员已恭候多时,为首者是一位身穿绯袍,长须及胸,面容清癯,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以及边塞官员的锐气。
楚州布政使郑兴怀。
“郑大人,京城一别,已有三年了。”刘御史大笑着上前,看起来与郑兴怀颇为熟稔。
郑布政使微微颔首,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一番寒暄后,领着众人去了楚州最大的驿站。
落脚后,杨砚等人与郑布政使坐在堂内谈事。
“郑大人,陛下和诸公们听说楚州发生‘血屠三千里’案,惊怒交集,派遣我等前来查明此事,希望郑大人倾力相助。”刘御史拱手道。
早已知晓此事的郑兴怀微微颔首,问道:“几位大人希望本官如何协助?”
杨砚直截了当的说:“我需要楚州边军的出营记录,以及楚州各地衙门的公文往来。”
郑布政使没有回答,环顾众人,不经意地说道:“我听说主办官许银锣因伤返京了?”
刘御史叹息道:“途中遭遇埋伏……”
郑布政使皱了皱眉,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了主办官,这便宜行事之权……当然,各地衙门的公文往来,本官可以给几位大人一观,只是边军的出营记录,恐怕只有主办官有权力过问。本官会禀明淮王,但不保证淮王一定会通融。”
刘御史等人也不恼怒,笑呵呵的说:“多谢郑大人,多谢郑大人。”
谈完后,郑布政使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离开。
大理寺丞看了眼刘御史,摇摇头:“可惜,两位御史还是御史,若是巡抚,啧啧……”
御史在京城时是御史。一旦奉旨到地方视察,那就是巡抚。
巡抚权力之大,直接压过都指挥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三位最高领导。
可正因为巡抚权力之大,才会委任许七安做主办官,元景帝的态度很明显,不能让使团制衡淮王。
杨砚淡淡道:“这位郑布政使,为官如何?”
刘御史忙说:“我与他有些交情,此人为官清廉,名声极佳。”
……
三黄县。
城外,官道边的凉棚里,姿色平庸的王妃和俊美如画的许七安坐在桌边,喝着劣质茶水。
此地距离城门口不远,一壶茶两文钱,很便宜,再加上位置选的好,一颗大榕树下,风一吹来,既阴凉又舒服。沿途不停有进城或出城的百姓在这里歇脚,喝茶。
许七安握着茶杯,思考着他的“截杀”计划。
要想从镇北王的密探口中套取情报,肯定不能在城里,不但会波及无辜百姓,还可能被反杀。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对方出城。
既然是寻人,肯定不会在一座小县城逗留太久,北境郡县无数,也不可能每一个城市、乡镇都安插了人手。
因此,密探肯定是流动的。
他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这时,他发现隔壁几名汉子行为有些反常。
最开始,许七安没有在意,一半的心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另一半则留心观察周边情况。
慢慢的,他发现隔壁桌的三名汉子很反常,并不是普通人。
首先,他们强壮的体格与常人迥异,气息可以隐藏,但武夫的体格是瞒不住的。
其次,这些人的目光很有目的性,只往三黄县城方向观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这三名汉子身上有易容的痕迹。
江湖仇杀吗……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这三名汉子打的与他相同的注意,于城外的官道上守株待兔。
而他们的仇人,会从这条官道经过。
所以说江湖就是危险啊,不是你砍我,就是我捅你,古惑仔没有一个好下场……上辈子当警察的许七安默默感慨一声,没往心里去。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矩,比如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儿女江湖老。
官府通常不会去管江湖人士的死活,只要他们不伤害平民扰乱治安。
“给我一钱银子……”王妃低声说。
“不,十文钱就好。”她改口道。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像孔乙己摆铜钱那样,一枚一枚的摆桌上。
王妃伸出小手,急惶惶的把铜钱收好,鬼祟的左顾右盼,瞪他一眼,啐道:“财不露白。”
然后收进小腰的系带里。
许七安笑了,经过他的熏陶,王妃开始主动学习、吸取行走江湖的经验,是个好学的女子,只是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对于底层百姓和社会现状一概不知。
难免有些学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十文钱而已,还远没到财帛动人心的地步。
王妃收好铜钱,又问店家要了两只碗,一壶茶,然后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连带着包袱离开凉棚。
她顺着路边走,很快停了下来,她停在两个乞丐面前。
一个老乞丐,带着一个小乞丐。
许七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奉第一美人,看着她在两个乞丐面前蹲下,把两只碗摆开,给他们倒茶。
接着,姿色平庸的王妃把自己的口粮,许七安大发善心买的上好糕点,分给了小乞丐和老乞丐。
等两人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会儿,她警惕的左顾右盼,从系带里摸出十枚铜钱,鬼祟的递给老乞丐,深怕被人看见似的。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这一幕,瞳孔略有放空。
过了一阵,王妃抱着茶壶和茶碗,脚步轻快的回来。
“那这样的话,我就欠你一钱银子……还有十文钱。”王妃说,她并不知道一钱银子等于多少文。
有必要吗?你这一路上,吃穿住行我都承包了……许七安点点头,罕见的没有嘲讽她,而是问道: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是从边境逃过来的,村子被蛮子灭啦,家人全死了,老乞丐带着孙子小乞丐一路逃亡到这里。”王妃眉梢紧蹙。
许七安“嗯”了一声,沉默半晌,调侃道:“你今天很漂亮。”
王妃嗤之以鼻,骄傲的昂起下颌。
净说些废话,世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突然,她苦恼的捧着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愁眉苦脸道:“即使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依旧会被我美色所诱。”
“……”
恰好此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支骑兵从三黄县方向奔来,为首者裹着黑袍,戴着兜帽,脸庞覆盖一张仅露出下巴和嘴唇的面具。
这位镇北王的密探,正是今晨与许七安在街边遭遇的那位。
呵,我还以为最少要在官道边等几天……许七安心里一喜,颇为振奋,有了今晨的前车之鉴,为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他没有多看对方,同时收束自己的恶意,以免触及对方的武者直觉。
此地距离三黄县极近,行人颇多,不适合动手。
哒哒哒……这支骑兵从凉棚边经过,迅速远去。
就在许七安要带着王妃,尾随跟上时,隔壁桌的三名汉子率先行动,他们丢下一粒碎银,抓起斜靠在桌边,用布条包裹的武器,朝着骑兵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人也是冲着镇北王密探去的?
许七安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过了半炷香时间,他起身道:“走吧,带你看好戏去。”
王妃立刻撑着桌子起身,摇着臀儿,跟在他身后。
尽管穿着布裙,戴着木簪,但她丰满诱人的身段依旧让凉棚里的男人侧目,心里感慨一声:这婆娘屁股真大。
许七安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望着王妃,道:“我背你。”
这样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王妃下意识的摇头,任何与男性有亲密接触的行为都是她坚决抵触的。
“不行?”
“不行!”
许七安一直是尊重女性的绅士,于是拎着王妃的后衣领,开始了狂奔模式。
轰轰轰……踏地声宛如雷鸣,他每一脚跨出,便跃出数十丈外,在官道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揪揪窝……快疼下……”王妃承受了她这个段位不该有的压力。
许七安扭头看去,她的五官在扑面而来的强风中扭成一团,眼泪从眼角狂流,能看到大奉第一美人这般丑态,许七安觉得老意思了。
可惜大奉的服饰过于保守,王妃无法像色批女神莉丝坦黛那样因速度过快而漏胸。
一刻钟后,许七安突然停了下来,松开王妃的后衣领。
噗通……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煞白,瞳孔涣散,暂时未能从方才的速度与激情中回神。
“混蛋!”
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扑过来又抓又咬,要和许七安拼命。
可怜王妃漂漂亮亮这么大,从来没遭遇过这般待遇,没出过这么大的糗。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把她拍回地上,沉声道:“别吵,看前面。”
王妃抿着嘴,忍着委屈,泫然欲泣的看向前方。
极遥远处,正发生一场激烈的厮杀,三名青面獠牙的蛮子正围攻一位罩黑袍,戴面具的男人。
而在双方身边、远处,横陈着数十具尸体、马尸。
王妃心里一凛,小步靠近许七安,在他身边寻求一点安全感。
“那是淮王的密探。”她轻声说。
我知道那是淮王密探,三名围攻他的蛮子,似乎是青颜部的族人……许七安眯着眼,凝神观望。
根据情报显示,青颜部的蛮族,皮肤呈青色,因此得名。
而那三名蛮子,不但浑身呈现青色,脸颊上还有厚厚的一层角质,宛如天生的铠甲。
这是蛮族中常见的返祖现象。
“很明显,这是一场有目的的截杀,蛮族的蛮子,在截杀镇北王的密探。”许七安沉声道。
王妃用力啄了啄脑袋,又往他身后靠了靠:“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赶紧走?”
许七安笑着反问:“为什么要走?”
这时,远处交手的双方,察觉到了这对围观的男女,罩着黑袍的男子喝道:“是你,速速返回三黄县求援,以你的脚程,半炷香就能返回。”
他刻意露出惊喜的语气,让三名蛮子误以为自己和许七安相识。
果然,听到他的话,三名蛮子脸色微变,其中一名当即后退,不再参与围攻黑袍密探,转而把许七安和王妃当成目标,打算杀人灭口,杜绝援兵的到来。
看到这一幕的黑袍密探,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避开蛮子长刀劈砍的同时,软剑一甩,缠住对方手臂,猛的一拽。
那蛮子手臂衣袖化作片缕,青色的手臂覆盖一层角质,竟被软剑刮下一层。
他立刻后退,甩动疼痛的手臂,扭头用蛮语喝道:“快解决那两人,我们两个杀不死他。”
负责杀人灭口的蛮子应了一声,加快速度,突然大喝一声,脚下轰隆一响,他竟跃起十几丈高,宛如苍鹰搏兔,手中长刀霍然斩下。
而身为蛮子目标的许七安,巍然不动,似乎惊呆了。
他身后的女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高分贝尖叫。
哼,愚蠢的蛮族……眼见那蛮子越跑越远,黑袍密探心里冷笑一声。
如此简单的便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不是蠢是什么?
支走一人后,他压力减轻许多,不再是难以逃窜的处境。顺着官道再跑二十里便是军营,到了军营,他就安全了。
至于远处那个倒霉家伙,为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大不了到时候率军剿杀三名青颜部探子,为他报仇便是。
这时,黑袍密探,以及两名青颜部的蛮子,于交战中,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久经战场的他们一下子就听出,那是钢刀折断的声音。
怎么回事……双方默契的留了几分余地,飞快朝远处扫了一眼,他们看见的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远处那个男人,此刻变成一尊金光灿灿的金身,他依旧保持巍然不动,那名高高跃起,挥舞钢刀的蛮子,此刻已然落地,惊愕的看着手中的钢刀。
“佛门武僧?”握着断裂钢刀的青颜部蛮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王妃抬起头,她的视觉里,看到的是一个青皮头,不对,是金皮头。
他,他没有头发的吗……这一瞬间,旅途中的许多疑惑得到了解答,他从不摘掉头上的貂帽。
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
他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稳一手(抬手按貂帽)。
“答错了,惩罚是死亡。”许七安沉着脸,探出右臂,掐住青颜部蛮子的脖颈。
蛮子眼神里充满恐惧,面目扭曲,于奋力挣扎中被捏碎脖颈。
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手脚无力下垂。
“佛门武僧!”围攻黑袍密探的两名蛮子,目睹同伴的死亡,弱小的像一根草芥。
这一刻,他们想起了曾经被佛门支配的恐惧,想起了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像稻草一般被收割的生命的族人。
佛门武僧?不对,武僧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他刚才说的话里,带着浓浓的中原口音……黑袍密探心里一动,本能的展开分析,提取有用的情报。
“跑!”
两名蛮子默契的转身,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往不同方向逃窜。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杀完人回来接你。”
许七安回头,吩咐一声,接着,他发现王妃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脑壳。
我感觉被冒犯了……他心里嘀咕一声,化作一道金色残影追击,将两名蛮族击杀,而后拎着他们的尸体返回。
这个时候,那名黑袍探子没有走,在远处观望。
见状,许七安借着处理尸体的间隙,悄悄从怀里夹出一页纸张,用气机引燃,开启望气术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睛,没让清光溢散,惊动黑袍探子。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阁下是佛门那位长老座下弟子?”黑袍探子主动靠拢过来,出言试探。
见许七安不答,他连忙补充道:“方才形式紧张,逼不得已,还请高僧见谅。”
一句“逼不得已”就轻松揭过了么,我要是个普通人,现在脑壳已经两半了……许七安抬了抬手,开门见山的表明身份:
“本官许七安,奉旨前往北境,查血屠三千里案。”
黑袍探子脸色一僵,面具下,眼神变的复杂。
还真是许七安?!
他刚才有过念头一闪的猜测,因为根据情报显示,许七安在佛门斗法中获得金刚不败神功。
此人有着中原口音,穿衣打扮又不像佛门中人,极有可能是他们一直暗中寻找的主办官许七安。
想法纷呈间,他目光落在姿色平庸的女人身上,出于密探的职业素养,本能的对她身份猜测起来。
他果然孤身北上查案,可为什么身边要带一个女人?
途中所救?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该带在身边,这样既不利于查案,又无法保证女子的安全。
是,是王妃?!
黑袍探子脑海里灵光乍现,闪过这个大胆的猜测。
根据上级传回来的情报来看,褚相龙逃离前的应对举措,证明王妃有易容,以及携带屏蔽气息的法器。
许七安在遇袭后,脱离了使团,而后做了什么,无人得知。
近日来封锁边境,却始终没有探查到四名蛮族高手的行踪。
浮想联翩之际,他听见许七安说道:“她就是你们的王妃。”
王妃睁大美眸,咬着唇,有些失望和悲伤的看着许七安。
他就这样把自己出卖了……
竟,竟然就这样承认了……真的是王妃……黑袍探子内心涌起无与伦比的激动。
王妃找到了,他找到的,他将立下泼天功劳。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救回王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救了王妃却选择独行,目的是用王妃来要挟淮王殿下……黑袍探子深吸一口气,适当的表露出惊喜和感激,笑道:
“多谢许大人找回王妃,淮王殿下必有重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许七安笑着说:“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王妃便交给你。”
王妃后退了几步,远离两个男人,她抿着唇,眼里流淌着悲伤。
……黑袍探子沉默几秒,道:“许大人请说。”
“血屠三千里是怎么回事?”
“血屠三千里?”黑袍男子露出诧异的神色,茫然道:
“我并不知道什么血屠三千里,不如这样,许大人随我一起前往军营,先安置了王妃,后续需要什么帮助,您尽管开口。我们必定全力配合。”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他,似笑非笑:“回了军营,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对吗。”
黑袍探子脸色微变,愕然道:“许大人何出此言,您乃陛下钦点的主办官,卑职恨不得把您供起来。”
他强调许七安的身份,想以此误导,制造一种“朝堂命官无人敢害”的错觉。
许七安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你一句真话都没有,我望气术都瞧在眼里。”
黑袍探子心里一凛,武者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的后退,顺势挥出了软剑。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许七安掐住。
对方强有力的手腕,让黑袍探子意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他是资深的情报人员,并不会因为危机而方寸大乱,丧失理智。
相反,多年来的训练,使他在危机关头,反而愈发的头脑冷静。
“许大人,您没必要这样,你要查血屠三千里的案子,又害怕得罪淮王殿下,这些卑职是理解的。但我劝你不要冲动,有几件事你要想明白。
“第一,王妃没有被蛮族劫走,这件事瞒不住,呵呵,其中缘由我不能告诉你。但你相信我,王妃落入蛮族手中的话,淮王殿下最后总归会知道。
“可结果是王妃被您救走了,只要事后调查,您在脱离使团的节点与王妃被劫时间点一致,这就够了。淮王殿下想对付谁,不需要证据,只要他觉得你是敌人。”
镇北王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霸道啊……许七安面无表情,继续听着。
“第二,您救了王妃,是大功一件,淮王殿下掌兵多年,最看重‘赏罚分明’四个字。若是能搭上淮王这条线,许银锣,你必将前途无量。魏渊只能提拔你的官位,但淮王是亲王,他能提拔你的爵位啊。”
“第三,案子只是案子,办差了一件,不影响您屡破奇案的威名。前途才是最紧要的,不是么。何必为了一个与己无关的破案子,影响自身呢。”
王妃又默默的退了一步,她没去看黑袍探子,注意力全在许七安身上。
他虽然是个好色之徒,可行事风格还算正派,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前途出卖别人的败类……王妃对此有一定的信心,但仍然有些忐忑和紧张。
毕竟许七安现在面临的是得罪亲王的压力,以及加官晋爵的前程。
官僚主义无论哪个世界都有啊……许七安缓缓点头:
“说的有道理,我都快信服了。你说的对,王妃本就是镇北王的正妻,我没必要因此得罪一位亲王。”
黑袍探子罩着面具的脸庞露出了笑容,他在赌,赌许七安不敢得罪淮王;赌许七安更在意前程。
一边是炼狱,一边是仙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然,这番话是否能兑现,淮王是否愿意给姓许的一个锦绣前程,谁在乎呢。
只要度过这一劫难,返回军营,许七安就是砧板鱼肉。至于望气术,黑袍探子不担心,他方才说的全是真心话。
淮王确实赏罚分明。
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黑袍探子,许七安语气沉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走。血屠三千里,到底怎么回事?”
黑袍探子心里一沉,厉声道:“许七安,如果你非要查下去,那等待你的只有毁灭。淮王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不但是你,你的家人,你的亲友,统统都要连坐。如果不想让他们给你陪葬,你最好乖乖把我放了。”
见许七安沉默不语,黑袍探子冷笑一声:“你杀了我,最多就是杀人灭口,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能召我魂魄么。
“识趣点吧,好好想一想,我刚才的话依旧有效。”
身为情报人员,他很懂人心,也懂话术。威逼和利诱结合,以前程作诱饵,以亲友做要挟。
“你说对了。”许七安咧嘴一笑。
黑袍探子一凛,涌起不祥预感,试探道:“什,什么?”
许七安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说对了,我还真会招魂。”
说完,他看见黑袍探子的瞳孔猛的一缩,继而奋力挣扎,色厉内荏的威胁:“许七安,我是淮王殿下的密探,你敢杀我,就是与淮王为敌,你不会有好下场。
“你是傻子吗,不,傻子都比你聪明,阳光大道你不走,偏要……”
咔擦一声,怒喝声夏然而止。
“吵死了。”
许七安随手把尸体丢在地上,这位密探睁大眼球,死寂的望着天空,似乎死不瞑目。
杀的好!王妃在心里暗暗喝彩。
她一颗心慢慢放稳,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许七安时,眼里的欣赏不加掩饰。
不知不觉间,许七安在她这里的形象愈发的鲜明立体,她对许七安的信任也在增长,这些转变悄然发生,是本人难以立刻察觉的。
王妃刚想开口说:我们快溜吧!
就看见许七安取出一本书籍,撕下一页纸张,以气机引燃,刹那间,凭空刮起阴风,耳边似有凄厉哭声,天空的暖阳失去了温度。
然后,王妃看见一道道不够真实的身影,化作青烟而来,于许七安身前一丈外的半空悬浮。
鬼鬼鬼……王妃眼睛一点点睁大,小嘴一点点张开,吓傻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鬼,平时都是自己脑补,自己吓自己,现在见到真的鬼魂,脑子有点懵,什么念头都没了,甚至忘记逃跑。
许七安没注意到王妃陷入恐惧的情绪里,即使注意到了,现在也没时间安慰这位大奉第一美人。
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除了死在许七安手里的三名蛮子,以及黑袍密探,他还召来了横死士卒的亡魂。
新魂们傻头傻闹,目光呆滞。
许七安望向黑袍男子,有沉默几秒,缓缓道:“血屠三千里是怎么回事。”
密探表情僵硬,声音空洞的回复:“淮王殿下冲击三品大圆满,需要大量的生命精元增长武者气血。”
这句话,宛如焦雷炸在许七安和王妃耳边。
血屠三千里,是镇北王干的……这一刻,许七安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我其实已经有所预料,血屠三千里若是蛮族所为,身为部落首领的汤山君等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参与?
只是褚相龙的不知情,让我忽略了这个细节,认为此案仍有内幕……不,真正原因是我不愿意去相信。
不愿意相信一个镇守边关十几年的亲王,大奉的皇族,会为了一己私欲,屠戮敬仰他,爱戴他的百姓。
许七安嘴皮子颤抖,喃喃道:“不可原谅……”
他宁愿这一切是蛮族干的,大家阵营不同,见面就是生死相向,今日你屠戮大奉子民,来日我便率军踏平蛮族部落。
既然是死敌,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无法接受酿成这桩惨案的是镇北王,是大奉的亲王。他对自己的子民挥动了屠刀,理由只是为了晋升二品。
畜生!
是,是淮王做的……王妃捂住嘴唇,泪水夺眶而出。
过了很久,许七安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问道:“屠杀地点在哪里?”
黑袍男子表情愣愣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回答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不应该是西口郡吗?那边不是都封锁了么。
另外,竟然连身为镇北王心腹密探都不知道此事,这点很不科学。
“谁知道?”许七安问出心里的疑惑。
“楚州都指挥使阙永修和‘天’字密探知道。”黑袍男子的魂魄说道。
都指挥使阙永修?
许七安沉吟片刻,回忆起了此人的资料:阙永修,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
世袭罔替的爵位。
第一代护国公是当年的平海王,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的结拜兄弟。
武宗皇帝是五百年前,与佛门联手干掉第一代监正,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谋朝篡位的亲王。
护国公这一脉,是旧勋贵中罕见的常青树,与皇室宗亲多有联姻,家族历史中娶过二位公主,四位郡主。
阙永修有大奉皇室的血脉。
“阙永修和镇北王沆瀣一气,制造了血屠三千里的惨案……收集证据举报他们,我不信元景帝还能包庇两人,就算他想包庇,魏公也不同意,朝堂诸公也不同意……”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京城的文武百官,好的坏的,昏聩的精明的,是一股连皇帝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如此触目惊心的惨案,只要掀出去,京城百官就无法坐视不理。
许七安忍住了带着魂魄返回京城的冲动,因为这还不够,仅凭一个密探的魂魄,不足以扳倒镇北王和护国公。
他转而看向三名蛮子,问道:“你们截杀镇北王密探的原因是什么?”
左边的青颜部蛮子回答:“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方,汇报给首领。”
中间的青颜部蛮子接着回答:“首领也想晋升二品。”
右边的青颜部蛮子最后回答:“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与镇北王的密探互相狩猎,折损了许多族人。”
“为什么要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方。”许七安看了眼木然而立的黑袍男子残魂。
他立刻抓住重点,认为这里有大问题。
按照逻辑,寻找案发地点是他这个主办官要做的事,也是他必须要找到的罪证之一。如果连被害人都找不到,案子是没法查下去的。
可是,镇北王的密探不知道案发地点,而蛮族却在寻找案发地点,这说明血屠三千里还没真正结束。
“夺精血。”左边的蛮子回答。
许七安又问了中间和右边的蛮子,得到统一的答案。
根据伏击案的事情分析,蛮族要夺镇北王的造化,两方面下手:第一,夺王妃;第二,夺精血。
根据第二点反馈的信息可以得知,血屠三千里案并没有结束,或者说,镇北王还没有大功告成。不然青颜部的探子应该早就撤兵了。
难怪围杀王妃时,没有青颜部的高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潜入楚州,寻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而镇北王的密探在暗中与蛮子斗智斗勇,相互狩猎。
难怪接王妃时,没有密探护送和接应,他们肯定自顾不暇,一边要隐藏血屠三千里,一边要狩猎潜入楚州的蛮子。
“只有你们青颜部落知道此事?”许七安再次提问。
“是的。”蛮子回答。
这不对茎……青颜部的首领又是怎么知道此事?许七安沉吟片刻,道:
“你们在部落里有没有见过术士。”
“见过。”蛮子愣愣道。
嗯,这样的话,青颜部知道血屠三千里的一切内幕,而这些都是神秘术士团伙告诉他们的。
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神秘术士团伙在扶持青颜部的首领,支持他夺镇北王造化,晋升二品。
二,神秘术士团伙,夺大奉气运,扶持蛮族首领,渗透朝堂,蚕食大奉国力,立场一目了然。
许七安没有继续问话,沉声道:“蹲下,捂住眼睛。”
王妃熟练的配合,立刻蹲下捂眼睛。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把黑袍探子和三名蛮子的尸体收入玉石小镜,然后打开法轮,收了他们的魂魄。
“走吧!”
他来到王妃面前蹲下,背对着她,道:“上来。”
这一次,王妃没有犹豫,张开双手,搂住了许七安的脖颈。她发现自己此刻竟不再抗拒和这个男人有些许的肢体接触。
真是奇怪。
王妃扭过头,看向身后,一阵狂风吹来,那些不够真实的魂体如同梦幻泡影,在风中扯碎,消散。
她突然涌起刺痛心窝的悲伤,低声说:“他不配镇北王这个称号。”
“闭嘴,抱紧我。”
“嗯。”她手臂紧了紧,老实趴在许七安。
砰!地面颤抖的闷响中,许七安利箭般的窜了出去,消失在荒野之中。
……
正午,距离三黄县百里之外,方向是西。
王妃坐在小溪边,不怎么淑女的啃着一只鸡腿,边吃,边看一眼愣愣发呆的许七安,向来傲娇的她,难得的语气温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许七安看着她,笑了笑,拨弄着篝火,“其实我之所以带你北上,是想用你来要挟镇北王,令他投鼠忌器,初衷就是坏的。”
她抿了抿嘴,黯然道:“我知道。”
她也不是傻子,这个男人北上查案,又将自己带在身边,所图是什么,动动脑筋就能猜到。
许七安诧异道:“咦,你不生气?这不符合你平时的性格。”
王妃摇摇头,轻声道:“我从小就生的好看,九岁那年,随父母去玉佛寺烧香,寺里主持见到我,写了诗,嗯,你应该知道那首诗。
“从此我名声大噪,父母愈发努力的培养我,希望我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十三岁时,因为过于美貌,家族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但要应对上门求亲的达官显贵,就连一些没什么血缘关系的族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父母和长辈们把我保护的很好,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疼爱我,而是不愿意珍贵的货物有任何瑕疵。终于在那一年,皇帝派人寻上门来,要我进宫。
“父母和长辈们高兴坏了,热泪盈眶,是啊,他们辛辛苦苦栽培的货物,终于卖出了最高昂的价格。
“我进宫之后,只见过皇帝一次,而后就被冷落着。后来我知道,皇帝那时候已经开始修道,不近女色。对我来说这是好事,皇宫里好吃好住,锦衣玉食,还不用委屈自己迎合臭男人。
“山海关战役后,我又被转赠给了淮王,成为他的正妃,在淮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他们兄弟俩打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弱女子,别说有侍卫守着、有婢女监视,就算什么束缚都没有,任由我跑,我从淮王府跑到外城门,命就跑没了一半。
“我从小就是货物,不停的被人转赠。等到哪一天没有了价值,就会被弃如敝履。”
篝火边,她抱着膝盖,声音轻柔,脸上没有悲喜。
“所以你把我当筹码,当货物,我都不会怪你,相比起那兄弟俩,我觉得你是好人。”
这,这也太惨了吧……许七安心里涌起怜惜之情,这无关美貌,这份怜惜之情和对钟璃是一样的。
完全出于同情。
他看着王妃,质疑道:“真的不怪?”
王妃这次很诚实,点了点脑袋:“怪的,我刚才以为你要出卖我,气的要死。”
许七安笑了,“女人就这样,口不对心。”
她自己也笑了,继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镇北王的事,此事既是他做的,那么性质比谎报军情要严重很多很多。
“你执意与他作对,恐怕结局不会很好。”
山风吹拂,篝火摇晃,安静的气氛里,过了很多,许七安缓缓道:“找到血屠三千里的地点,阻止他,惩罚他,如果有可能,我会杀了他。”
王妃痴痴的看着他。
……
三黄县,雅音楼。
“咚咚……”
倚在软塌上看闲书的采儿,听见敲门声,继而是老鸨的笑声:“采儿,赵老爷来了,好好招待。”
采儿把书收到,娇声应道:“好的,妈妈。”
房间的门推开,进来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容。
他跨入门槛,反身关门,转回身时,脸上笑容不见,正经且严肃。
中年男人看着采儿,颔首道:“把西口郡的消息告诉他了?”
采儿施礼,恭敬道:“是的,他没有怀疑。”
中年男人松口气,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悠悠道:“不过以他的机敏,事后肯定能意识到不对,不过那时候,事情也就结束了。”
采儿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接着说道:“这几天我就要北上,你近期先离开三黄县,如果我死在途中,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顿了顿,他语气严肃的说:“青衣侍从。”
采儿低下头:“百死无悔。”
吃完午膳,王妃跪坐在溪边,歪着螓首,仔细的梳头。
她的身姿在水中模糊,可正因为模糊,反而有了几分朦胧的美感,独属于王妃的美感。
盈盈眼波流转,瞥了眼溪对面,树荫下盘膝打坐的许七安,她心里涌起怪异的感觉,仿佛和他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可分明自己一开始是讨厌他的,捡了香囊不还,捡了钱包不还,还砸她脚丫子……
经过方才的吐露心事,王妃心里轻松了许多,至于自己将来会怎么样,她没想过,毕竟很多年前她就认命了。
不认命还能怎样,她一个看到虫子都会尖叫,看见床幔摇晃就会缩到被子里的胆小女子,还真能和一国之君,以及亲王斗智斗勇?
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往后会迎来怎样命运,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比待在淮王府更有安全感。
“唉,我真是个红颜祸水。”王妃感慨一声。
漂亮女人都是骄傲的,何况是大奉第一美人。
树荫下,许七安借着打坐观想,于心底沟通神殊和尚,攫取了四名四品高手的精血,神殊和尚的WiFi稳定多了,喊几声就能连线。
“大师,镇北王的图谋你已经知道了吧。”许七安开门见山,不多废话。
“……我不会一直关注外界的事,事实上,我从不主动关注外界的事。”沉默了几秒,神殊和尚说道。
啊?你这回答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许七安把血屠三千里的情报告诉神殊,试探道:
“大师,镇北王冲击三品大圆满的精血,你可有兴趣?另外,我有个疑问,镇北王需要王妃的灵魂,却又血屠三千里,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需要精血和王妃的灵蕴,两者合一,方能晋升?”
许七安敢打赌,神殊和尚绝对感兴趣,不会放任精血大补药擦肩而过。这是他敢扬言惩罚,甚至杀死镇北王的底气。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师,大师?”
许七安在心里连喊数遍,才得到神殊和尚的回应:“方才在想一些事情。”
我还以为你又没信号了呢……许七安顺势问道:“什么事?”
神殊没有回答,侃侃而谈:“知道为什么武夫体系难走么,和各大体系不同,武夫是自私的体系。
“攫取一切可以壮大自身的力量化为己用,专注于打造体魄、元神。大奉的这位镇北王屠杀生灵,攫取生命精华,倒也不奇怪。只是……”
这和神殊和尚吞噬精血补充自身的行为吻合……许七安追问:“只是什么?”
神殊沉默几秒,缓缓道:“少说也数十万生灵。”
许七安雕塑般一动不动,而后呼吸粗重,脸颊肌肉轻微抽动,额角青筋一根根凸起。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情绪,低声问:“为何不直接发动战争,而是要屠戮百姓。”
神殊和尚温和道:“没那么简单的,三品已非凡人,那么想要通过攫取凡人生命精华完善自身,必须要让凡人的精血蜕变。
“因此,他需要时间来炼化、提纯精血,达到预期才能攫取。”
说白了就是量变引起质变,所以需要数十万生灵的精血……许七安皱眉沉吟道:
“所以,战争是无法满足条件的。因为敌人不会给他炼化精血的时间,而且这种事,当然要隐秘进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镇北王不通过战争来炼化精血,战争期间,双方谍子活跃,大规模的搬运尸体炼化精血,很难瞒过敌人。
所以镇北王暗中杀戮百姓,炼化精血,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神秘术士团伙洞察,出卖给了蛮族,因此才有如今谍战频繁的现象?
神殊和尚继续道:“我可以尝试参与,但恐怕无法斩杀镇北王。”
许七安皱眉:“连您都没有胜算么。”
神殊“呵”了一声,“他既然有把握晋升二品,那说明本身不是寻常三品,距离大圆满只差一线。现在的状态,最多也就争一争,打赢他都难,何况是斩杀?三品武者很难杀死的。”
“可您在古墓里还打败过二品巅峰的古尸呢。”
“那只是一具遗蜕,况且,道门最强的是法术,它一概不会。”
所以您和古尸都是虎落平阳,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就看谁残的更厉害……许七安险些捂住脸。
结束谈话,许七安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得知神殊大师如此不济,他只能改变一下策略,把目标从“斩杀镇北王”改成“破坏镇北王晋升”。
一:找到案发地点,那里极有可能是镇北王炼化精血的场所,找到那里,阻止他,破坏他的好事。
二:他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能被镇北王发现昨晚那个烎菿奣的男人就是大奉许银锣。
三:该怎么安置王妃?
第一点的线索是西口郡,先去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要快,因为不知道镇北王何时大功告成,不能耽误时间。
所以路上还得继续背着王妃,王妃她……没想到如此有容,二叔诚不欺我。
第二点,如何隐藏身份?肯定不能现出金身,虽然这是佛门绝学,拥有这套绝学的武僧数量恐怕不少,但依旧不够保险。
许银锣也会金刚不败,许银锣恰好潜入北境,不再监控范围。
只要沾上一点点的怀疑,镇北王就会查,永远不要低估别人的智商,更不要心存侥幸。
“好在神殊和尚还有一套皮肤:不灭之躯。这是我从未在旁人面前展现过的,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嗯,监正知道;把神殊寄存在我这里的妖族知道;神秘术士团伙知道。
“但他们都对我有所图谋,在我还没有瓜熟蒂落之前,不会急惶惶的开我苞。也不对,神秘术士团伙大概率是想开我苞的,但在此之前,他们得先想办法清理掉神殊和尚,嗯,我依然是安全的。
“反倒是我这张脸不能用了,这个锅不是二郎这个年纪能承受的。但人皮面具肯定不行,一打就掉,我的“瞒天过海”易容术还未大成,只能模仿最熟悉的人,比如二郎、二叔、婶婶、玲月、魏渊,还有许铃音。
“不如易容成小豆丁吧,让镇北王见识一下金刚芭比的厉害,哈哈哈……”
许七安苦中作乐的想着,缓解一下心里的郁火。
他笑完,脸色慢慢平静,轻声自语:“其实有一个人,是我最熟悉的。”
第三点,如何王妃?
肯定不能还给镇北王了,只能带回京城偷偷养起来,不能养在家里,得给她另外买一栋小院。
原本在许七安的计划里,北行结束,王妃肯定要交出去。现在知道了镇北王的暴行,以及王妃的过去。
许七安打算把王妃偷偷藏起来。
“但这样一来,那些婢女就麻烦了……唉,先不想这些,到时候问问李妙真,有没有消除记忆的办法,道门在这方面是专家。”
……
楚州城。
大理寺丞乘坐马车,从布政使司衙门返回驿站。
三人穿过大堂,进入内院,径直来到杨砚的房门口,不等敲门,里面便传来杨砚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看见杨砚和陈捕头坐在桌边,盯着楚州八千里版图,沉吟不语。
大理寺丞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猛灌一口,舒服的吐出一口气,抱怨道:
“这天可真够热的,出行一天,口干舌燥。驾车的车夫,顶着烈阳晒了一路,一点汗水都没出,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刘御史调侃道:“是寺丞大人自己太虚了吧。”
喜好女色的大理寺丞老脸一红,反唇相讥:“风流才显本性,不像刘御史,高风亮节。”
他在暗讽御史之类的清流,一边好色,一边装正人君子。
杨砚静静的等两位文官吵完,问道:“楚州各地的公文往来如何?”
大理寺丞脸色转为严肃,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没有问题,从定期的公文往来情况看,除了受蛮族侵扰的抵御外,各地都看不出端倪。如果想要进一步确认,只有实地视察,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楚州纵横八千里,何时走完。而且,身为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油条,大理寺丞只要看一眼,就能对公文的真假做到心里有数。
陈捕头颔首:“而且,驿站附近全是眼线,我们出行就会被跟踪。”
杨砚重新看向地图,用手指在楚州以北画了个圈,道:“以蛮族侵扰边关的规模来看,血屠三千里不会在这片区域。”
只要城池没破,村镇的百姓遭遇杀戮,朝廷是不会太重视的。
而仅仅劫掠村镇百姓,根本够不上“血屠三千里”这个典故。
杨砚想了想,又在西口郡和云胜州画了圈,这两个地方,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
“这两个地方的公文往来正常?”
大理寺丞点头,道:“没有问题。”
杨砚沉默片刻,道:“陈捕头,你这几天带人在楚州城四处逛一逛,从市井中打探消息。刘御史,你与我去一趟都指挥使司,我要见护国公阙永修。”
刘御史缓缓点头。
……
楚州某处山脉。
刀削斧劈的陡峭崖壁之上,一株虬结的百年老松,斜斜的向外长出,探着层叠如盖的枝丫。
老松下的岩石上,盘坐着一位穿白裙的女子,她的秀发和裙摆在风中舞动,勾勒出不可描述的身姿曲线。
她的气质多变,时而清纯唯美,宛如山中精灵;时而慵懒妩媚,颠倒众生的绝代尤物。
白裙女子怀里抱着一只六尾白狐,尖细的低鸣一声,乖巧温顺。
这时,一道轻笑声传来:“公主殿下,山海关一别,已经二十一个年岁,您依旧风华绝代,不输国主。”
白裙女子咯咯娇笑:“你又没见过我娘,怎知我不输她?”
身后,突兀出现一位白衣身影,他的脸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叫人无法窥视真容。
“九尾天狐一脉,凝天地之菁华,集世间之灵慧,每一位天狐都是世间独一的皮相。”白衣男子顿了顿,补充道:
“论及容貌与灵蕴,当世除了那位王妃,再无能人比。可惜公主的灵蕴独属于你自身,她的灵蕴却可以任人采摘。”
白裙女子笑了笑,声音柔媚:“她才是世间独一无二。”
她微微低头,抚摸着六尾白狐的脑袋,淡淡道:“找我何事?”
白衣男子感慨道:“公主炸毁桑泊,释放出神殊便罢了,竟还截胡了我的果实,让我二十年的辛苦谋划,险些一朝散尽。希望这次能高抬贵手。”
白裙女子嫣然道:“棋手落子,各凭本事。想让我高抬贵手可以,那小子有句名言我很喜欢:等价交换。
“你与我说说监正在谋划什么?”
五官模糊的白衣男人摇头:“我只要透露半个字,监正就会出现在楚州,大奉境内,无人是他敌手。”
“大奉国运被你拿走一半,监正早不是当初的监正,不怕。”白裙女子笑道,她侧了侧头,望着白衣男子:
“那小子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容器,若是以前,我不会管他生死。但现在嘛,我很中意他。”
“中意?”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很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白裙女子没有回答,望着远处大好河山,悠悠道:“反正于你而言,只要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无论谁得了精血,都无所谓。”
“不!”
穿着白衣的男人沉声道:“我要让蛮族出一位二品。”
姿容倾城的白裙女子微微一笑,“你不妨先试着找找,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方在何处。”
面容模糊的男子摇头,无奈道:“这几日来,我走遍楚州每一处,观看气数,始终没有找到镇北王屠杀生灵的地点。但天机告诉我,它就在楚州。”
白裙女子收敛颠倒众生的媚态,又长又直的眉毛微皱,沉吟道:
“他在和我们争时间,一旦精血炼化完毕,我们再想阻止,就不可能了。到时候,只有杀了慕南栀,才能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
“不过慕南栀和那小子在一起,要杀的话,你们术士自己动手。呵,被一个身怀大气运的人记恨,是非常伤气数的。
“对了,你说监正知道镇北王的谋划吗?如果知道,他为何漠不关心?我突然怀疑慕南栀和许七安走在一起,是监正在暗中推波助澜。”
白衣男子冷笑道:“你可以继续猜,等你猜到他的谋划,天机有感,监正就会过来。我肯定是有办法走掉,至于你嘛,这条狐狸尾巴别想要了。”
白裙女子果然有所忌惮,没再多说监正相关的事情。
“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点,否则一切将成定局。”白裙女子沉吟道:
“我有一个想法。”
不露真容的术士眺望远处山河,接茬道:“许七安?”
“是,也不是。”她嘴角浅笑,抚摸着六尾白狐柔顺的长毛,道:
“你认为许七安的大气运,能为我们指路,这确实是个思路。但我的想法是,好像大家都忽略了魏渊这个人。他是唯一能与监正在棋盘上打成平手的谋士,我们为什么不去盯着使团呢。”
白衣男子呵一声:“你既知道他能和监正打成平手,就该知道使团只是幌子。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魏渊,我只是估摸不准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魏渊是国士,同时也是罕见的帅才,他看待问题不会从简单的善恶出发,镇北王若是晋升二品,大奉北方将高枕无忧,甚至能压的蛮族喘不过气。
“魏渊这些年一边在朝堂斗争,一边缝补日渐衰弱的帝国,他应该是希望看到镇北王晋升的。
“但镇北王的所作所为,触及到了底线,魏青衣是默许,还是暗中捅镇北王一刀,呵,恐怕连镇北王自己都心里没底。”
说到这里,白衣术士冷哼一声:“那蠢货,现在还在西行。”
白裙女子轻轻抛出怀里的六尾白狐,轻声道:“去通知群妖,速入楚州,啸聚山林,等待命令。”
娇小可爱的白狐坠下悬崖,过程中,体态膨胀,圆滚毛绒的身躯拉长,顷刻间化成一只一丈长的巨狐,身躯线条流畅,四肢强而有力,身后狐尾宛如孔雀开屏。
它四足狂奔,于虚空中如履平地,迅速远去。
……
西行路上的许七安在阴凉的树荫下打了个瞌睡,梦里他和一个倾城倾国的绝色美人滚床单,白袍小将率千军万马七进七出。
“呼……”
许七安睁开眼,树影摇曳,光斑细碎,梦中的美人与那晚昙花一现的王妃渐渐重合。
这让他分不清是自己太久没去教坊司,还是王妃的魅力太强。
这女人就像毒药,看一眼,脑子里就一直记着,忘都忘不掉。
想到这里,他侧头,看向依靠树干,歪着头打瞌睡的王妃,以及她那张姿色平庸的脸,许七安顿时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心底涌起一种另类的贤者时间。
“喂喂,起来了。”
许七安推醒王妃,看着她睁开迷糊的眸子,催促道:
“午膳前能抵达下一座城市,我们去改善一下伙食,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杀几个蛮族或你丈夫的密探。”
王妃皱了皱眉,听到“你丈夫”三个字不是很开心,她翻着白眼哼了一声。
许七安蹲下的时候,她还是乖乖的趴了上去。
王妃傲娇了一阵子,环着他的脖子,不去看快速倒退的风景,缩着脑袋,低声道:
“喂,你打的过淮王吗,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尽管当时被他一瞬间展露出的气质所吸引,但王妃还是能认清现实的,很好奇许七安会怎么对付镇北王。
如果许七安说:我打算一刀砍死镇北王。
那她就决定劝劝他别做送死这样的傻事。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准备捅他媳妇,白刀子进,绿刀子出。”
“?”
王妃茫然片刻,猛的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握着拳头用力敲他脑瓜。
duang、duang、duang!
打了一路。
……
楚州卫。
杨砚带着刘御史,停在军营外,所谓军营,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帐篷。
除了行军时住帐篷,各地驻扎的军队都有专属的营房,与普通的民居房没有区别。
正常而言,州城的卫兵,人数是五千到六千人。边境州城的卫兵人数一万到两万之间。
而像楚州这样临近边关的州城,加上镇北王增幅,卫兵人数达三万六千人。
这三万六千人是镇北王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支配的兵马,至于楚州各地的卫所,身为楚州总兵的镇北王同样可以支配,但需要经过一道手续。
楚州都指挥使的印章!
杨砚和刘御史坐在马背上,晒了一个时辰的烈阳,胯下马匹都热的直打响鼻了。
刘御史无精打采,嘴唇干裂的趴在马背上,有气无力道:“杨金锣,我,我们先回去吧。本官快晒成人干了。”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按着刀柄出来,朗声道:“都指挥使大人请两位进去。”
刘御史如释重负,虚脱般的吐出一口浊气,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
两人随着卫兵进入军营,穿过一栋栋营房,他们来到一处两进的大院。
进入大院,于会客厅见到了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
阙永修有着极为不错的皮囊,五官俊朗,留着短须,只不过瞎了一只眼睛,仅存的独眼眸光锐利,且桀骜。
他端坐在大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独目冷冷的凝视着杨砚:“这不是魏渊的螟蛉之子吗,到我军营作甚?”
螟蛉之子就是义子,只不过前者带了点嘲讽意味。
杨砚这样的面瘫,自然不会因此动怒,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查案。”
阙永修明知故问:“查什么案?”
杨砚语气冷漠:“血屠三千里,我要看楚州卫兵出营记录。”
之所以从楚州卫兵这里开始查,是因为使团抵达北境,自然得先来楚州城,就近原则。再就是楚卫三万六千兵马,全是镇北王的心腹。
也是楚州的主力军队。
蛮族血屠三千里,镇北王肯定要出兵交战,那么出营记录就是证据。军队的调动是一个繁琐的工作。
并不是说出营就出营,相应的辎重、器械等等,都是有迹可循的。
碍于镇北王对楚州城的掌控,未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但该查还是要查,不然使团就只能待在驿站里喝茶睡觉。
“什么血屠三千里!”
阙永修拍桌而起,吓了刘御史一跳。
这位护国公大步走到杨砚面前,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本公追随镇北王,镇守楚州十几年,是你这个魏阉狗的螟蛉之子,说查就查的?”
杨砚没回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本公在前阵杀敌,戍守边关的时候,你们在京城躺在美娇娘的床上。如今跑来跟我说什么血屠三千里,呸,滚回去告诉魏渊,告诉那群只会提笔杆子的酸儒,想构陷本公,构陷淮王,做梦。”
护国公阙永修冷笑道:“现在,给我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刘御史勃然大怒,指着阙永修怒斥:“护国公,我等奉旨查案,你敢违命?”
阙永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刘御史回京后大可以弹劾本公。”
就是这么狂。
刘御史脸颊肌肉抽动,怒不可遏,偏偏拿他没有办法。他非主办官,更非巡抚,无权处置护国公。
更不可能在楚州与对方硬碰硬,没那个资本,能做的只有回京后,狠狠弹劾护国公。
“走吧!”
杨砚转身,打算离开。
“……”
刘御史怒火几乎到达顶点,在外面晒了一个时辰的烈阳,痛苦不堪,好不容易进了军营,结果对方是故意让他们进来,借机狠狠羞辱一番。
想查案,门儿都没有。
“等等!”
阙永修突然喊住两人,待杨砚回头后,他嘴角一挑,“杨砚,你护卫王妃不利,害被蛮族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淮王很愤怒,不追责,是看在魏渊的面子上。但你若是认错,到军营外头跪两个时辰,本公就破例,让你们查一查卫兵出营记录。”
说这些话的时候,阙永修嘴角冷笑,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欺人太甚。”刘御史怒发冲冠,刚想展现文官的唇枪舌剑,让这个粗鄙武夫领教一下,他全家女性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贞操尽失。
但被杨砚用目光制止。
两人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阙永修猖狂的嘲笑声。
“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刘御史气的心脏病快发作了,嘴皮子哆嗦:
“回京之后,本官要让这个匹夫知道读书人笔杆子的厉害。”
杨砚淡淡道:“他在故意激怒我,他想杀我们。”
刘御史大吃一惊:“何以见得?”
杨砚没有回答,一边跨上马背,一边压低声音:
“血屠三千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棘手,许七安的决定是对的。暗中北上,脱离使团。他如果还在使团中,那就什么都干不了。
“而以他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很容易中阙永修的圈套。在这里,他斗不过护国公和镇北王,下场只有死。”
刘御史脸色陡然一白,继而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许银锣的聪慧,不至于吧。”
杨砚摇了摇头,“单纯的激将法自然没用……”
可如果是当初那姓朱的银锣那样,许七安还能忍吗?
刘御史没追问,倒不是明白了杨砚的意思,而是出于官场敏锐的直觉,他意识到血屠三千里比使团预料的还要麻烦。
否则,护国公如何会起杀机?
……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背着有容王妃,跋涉在山野间的许七安,开口服软。
倒不是因为被敲脑壳,许七安总结了一下王妃,小气、胆小、傲娇……后两者无所谓,就是这么小气,嗯,她赌气,好久没开口说话了。
许七安觉得闷,想找到聊聊天。
王妃见他服软,便“嗯”一声,扬了扬下巴,道:“姑且听听。”
“从前有一只蚂蚁,它很喜欢玩自己的腿,有一天它看见一条千足虫,小蚂蚁大喜,说:哎呦我槽,这腿我可以玩一年。”
王妃愣了几秒,想通了其中奥妙,“咯咯咯”的笑起来:“千足虫我没见过,但肯定是很多条腿的虫子对不对,所以小蚂蚁震惊了。”
“是啊是啊。”
“卧槽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达震惊情绪时的用词。”
王妃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自己学到了,心里就原谅了许七安。
许七安背着她跑了一阵,突然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怎么了?”王妃问道。
“尿尿。”许七安坦然回答。
王妃啐了一口,从他背上下来,别过身子。
许七安奇怪的看她一眼,这女人以为自己要在她面前尿尿?想什么呢,臭流氓。
他钻进了山谷边的密林里,刚准备解开裤腰带,宣泄膨胀的膀胱,王妃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与此同时,许七安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声音嘈乱,密密麻麻。
急匆匆的勒好裤腰带,冲出密林,迎面碰见脸色惊恐,带着要哭的表情追进密林的王妃。
“许七安,卧槽……”王妃大喊。
宁可真是个好学的王妃……许七安嘴角轻轻抽搐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他顿时知道王妃为何如此惊恐。
前方有一条一丈粗,十几丈长的巨蟒,游动着身躯进入山谷,沿途灌木折断,留下清晰的“足迹”。
巨蟒身后,有两米多高的黑马,额头长着独角,双眼猩红,四蹄缭绕火焰;有一人高的大老鼠,肌肉虬结,领着密密麻麻的鼠群;有四尾白狐,体型堪比普通马匹,领着密密麻麻的狐群。
这还不止,山谷两侧的林子里,潜藏着无数种类各异的动物,有猿猴,有山魅,有岩羊,有猛虎,有山猫……还有更多许七安不认识的凶兽。
大军过境!
“是妖族……”
许七安立刻把王妃拉到身后,如临大敌的直面妖族大军。
眼前的情况让人猝不及防,许七安没料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样一支妖族大军,他怀疑妖族是冲他来的,可自己行踪无定,低调行事,不可能被这样一支大军追击。
不管如何,遭遇了就是遭遇了。
这时,前头带路的蟒蛇长嘶一声,停下来,高高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凝视着许七安。
四尾狐狸、黑马、鼠怪等头领纷纷发出尖啸或嘶鸣,传递信号,山林里各种各样的吼声此起彼伏,遥遥呼应。
然后,这支妖族大军停了下来。
一道道视线从对面,从密林间透出,落在许七安身上,无数恶意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全部被武者的危机直觉捕捉。
王妃吓的面无血色,双腿打颤,死死抱住许七安的胳膊,仿佛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许七安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糟糕的处境:
“密密麻麻的气息,这些妖族每一尊都不是弱手,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出去都够呛,更何况还要保护王妃……不管它们是不是冲着我来,以妖族的行事风格,能顺手猎食肯定不会放过。
“这些是北方妖族?妖族大军群聚楚州,这,楚州要发生大动乱了?”
呼……许七安胸腔起伏,轻扣玉石小镜表面,倾倒出黑金长刀和儒家法术书籍。
他一手牵住王妃,一手持着笔直的长刀,慢慢把书籍咬在嘴里,环顾周遭的妖族大军,略显含糊的声音传遍全场:
“尔等之中,谁是领头妖物?”
巨蟒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盯着许七安:“你是何人?”
不知道我……不是冲我来的……许七安松了口气,道:“我只是一个江湖武夫,无意与你们为敌。”
他先摆明自己的态度。
这年头,讲究和气生财,打打杀杀的不好。
但他显然错估了妖族的习性,一道道声音从山林间传来:
“吃了他,吃了他。”
“好强大的气血之力,血肉大补。”
“边上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很鲜嫩可口,可以当个零嘴。”
“吃了他,吃了他,敲骨吸髓。”
海潮般的恶意,排山倒海而来。
王妃脸蛋血色尽褪,宛如寒风中的小花,可怜无助。
巨蟒吐了吐信,冰冷的瞳孔渐渐被进食的欲望代替,它们奉公主命令,潜入楚州,理当低调为好。
但这个男人的气血实在太诱人。
看来是无法息事宁人……正好,神殊和尚的大补药来了……许七安叹息一声,剑指点在眉心,嘴角一点点裂开,狞笑道:
“你们确定要吃我吗!”
眉心处,一点金漆亮起,迅速扩散全身,灿灿金光散发巍然之意,映入众妖眼里。
“金刚神功?!”
惊恐的尖叫声从密林间响起,妖族瞬间一片大乱。
几位领头的妖族首领,下意识的后退。
“哗啦啦……”
前方妖族大军齐刷刷的后退,仿佛出于本能。山林间的妖族,同样做出了本能的举动,有的后撤、后跳,也有的下意识爬上树。
一具金身吓到一大片。
王妃愕然四顾,她看见前一刻还蠢蠢欲动,流露出贪婪的妖兽,此刻竟如同丧家之犬,似乎害怕极了。
见到这一幕,王妃芳心缓缓落定,惨白的脸蛋恢复血色,只觉得在许七安身边,她就能收获无穷的安全感。
这不是她的幻觉,事实上,自北行以来,这个男人始终给予她安全感,让她恐惧的心慢慢沉淀。
只是他同样很可恨,喜欢戏弄她,针对她,无形中冲淡了那种心安的感觉。
另外,王妃现在的内心里,还不忘闪过两个字:卧槽!
众所周知,这是表达震惊情绪的语气词。
“金刚神功,你是佛门而那个派系,师尊是谁?”
巨蟒昂着头颅,嘴角筋膜拉开,血盆大口裂开一百八十度。
它表现的很凶狂,实则色厉内荏,因为眼里进食的欲望,转变成了忌惮和仇恨。
群妖们的表现与它相同,恐惧带来的应激反应后,它们突然暴怒了,齐刷刷的前冲一段距离,龇牙咧嘴的瞪着许七安。
凶睛闪烁着暴戾和仇恨,似乎许七安杀害它们的族人,抢走它们的配偶。
咦,北方妖族这么害怕佛门?许七安有些意外,他目光锐利的扫过周遭群妖,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心里则在狂呼:
“神殊大师,快,快出来吃饭了。”
“神,神殊大师?”
……卧槽,神殊又断网了?不应该啊,刚给他充了四张VIP年卡。许七安满脑子的槽找不到对象吐。
他一下有些急了,身怀小成的金刚不败,他并不怕这些妖族围攻,打肯定是打不过,但闯出去没问题。
可王妃怎么办?
在万军之中护一个身体脆弱的女子,不受波及不受伤害……只会搞破坏的粗鄙武夫没有这份能力。
想要摆脱这群妖族,使用儒家书卷或许能做到,可许七安想要的不是离开,而是逮住妖兵们的首领,拷问情报。
神殊大师偏偏在这个时候断网。
“嘶……”
这时,巨蟒嘶吼一声,口吐人言:“吃了他!”
霎时间,白兽咆哮,鼠群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亮出强有力的啮齿。狐群龇牙咧嘴,獠牙尖锐。
黑马低着头,打着响鼻,原地撅蹄子。
山林间,群妖齐动,猿猴群在树梢间腾跃,岩羊低着头发起冲锋,大虫、猎豹、山猫等中大型妖兽速度更快,腰部一伸一缩之间,便已冲出林子。
王妃害怕的闭上眼睛,紧紧握住许七安牵着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许七安脑海里回荡起神殊和尚的声音:“刚才在想一些事。”
这脑袋那么空,这回忆那么凶?许七安边吐槽,边松口气,放开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心里说道:
“先别杀它们,我要拷问情报,这群妖族极可能是北方妖族,我想知道它们的目标。”
下一刻,他失去对四肢的主导权。
“不得杀生狩猎。”
幽幽的叹息声回荡在山谷,凶猛扑击的群妖耳边如春雷炸响,它们同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纷纷扑倒。
由于奔跑的惯性,让他们翻滚着前冲,滚下山坡,掉下树梢,场面瞬间大乱。
“一群乌合之众。”许七安开口道。
“……”神殊。
“嘶嘶……”
游动的巨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的贴在地面,无法动弹,直到它恐惧占据了心灵,杀戮的念头消散,这才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比它更快的是那些弱小的妖兽,它们更怂,更早打消杀戮念头,因此更早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夺回身体掌控权的巨蟒正要发出逃亡信号,竖瞳倒映出的金身诡异消失,再捕捉到时,那位强大可能的佛门高手已经来到近前。
巨大的恐惧在蟒蛇心里炸开,甚至升不起玉石俱焚的念头,当对方拥有如神似魔的力量,而你只是一只蝼蚁的时候,连拼命都成为奢望。
这位佛门高手既是武僧,同时兼修禅法,佛门两条路子他都修行……
许七安缓缓开口:“本座有话问你,如实回答。”
在可怕的压迫下,巨蟒底下透露,战战兢兢的口吐人言:“大师请问。”
许七安这时候已经接替了神殊,重新找回身躯掌控权,问道:“你们北方妖族大规模入侵大奉领地,要去做什么?”
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我,我们不是北方妖族。”巨蟒低声回答。
一个问号从许七安脑海里闪过,接着就听巨蟒解释道:“我们是万妖国的国民。”
万妖国余孽,国主是九尾天狐的万妖国?许七安险些脱口而出。
关于万妖国的资料,在脑海里瞬间浮现。
万妖国曾是主宰南疆十万大山的妖国,也是九州大陆上,南北妖族中的南妖一脉。
国主是九尾天狐。
疑似半步武神,这条信息来自天地会五号成员丽娜,她曾经说过,当初甲子荡妖中,万妖国的半步武神让佛陀亲自出手,这才杀死。
而后万妖国崩解,九尾天狐的遗孤,九尾公主,带着残部逃亡,展开了长达五百年的抗争。
万妖国余孽怎么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位妖族公主也打算掺和到楚州这个泥潭里……三品武夫晋升二品,竟然牵扯出那么多大人物,额,似乎又合情合理……许七安目光冷厉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秘密潜入楚州,等公主找到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点,便群起而攻之。”巨蟒连忙回答,战战兢兢的低下头颅。
她也要夺精血?如果再加上蛮族那位青颜部的首领,楚州这趟水就浑了啊。
好处时,我可以浑水摸鱼,我不再是孤军作战。
弊端也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是好鸟,他们无论谁得了精血,都不是好事。
唔,好想得到那位妖国公主的联系方式,问问她有没有线索……许七安啊许七安,你这是与虎谋皮,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念头闪烁,许七安皱眉道:“你们也没有找到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点?”
巨蟒摇头。
许七安于心底沟通神殊大师,把主动权交给他,神殊淡淡道:“蛇妖不打诳语。”
许七安重新问话,得到与刚才一样的答案。
这,万妖国在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北方蛮族也在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许七安错愕不已,镇北王到底杀了哪里的百姓。
楚州纵横八千里,自然是地域广阔,但不可能隐蔽到这种程度。
“大师,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你动手吧。”许七安心里沟通神殊和尚。
“让它们走吧!”
出乎意料,神殊和尚并没有杀戮妖族,攫取精血。
“为什么?大战在即,您不多补补手臂?”许七安愕然。
神殊和尚“呵呵”笑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在我修为还没大成的时候,万妖国雄踞南疆,强大无比。
“那位妖国公主,可能认识我,或者听说过我。”
对啊,正是万妖国余孽炸毁了桑泊,并将神殊的断臂寄存在我体内……妖国公主绝对认识神殊,而神殊大师记忆残缺,想寻回过去,见一见当年的故人或同时代的人,是最好的办法……许七安恍然大悟。
“大师,你不愿得罪妖国公主的想法我理解,但是,放任这些妖兽不管,它们会猎食百姓的。”他仍旧不想放过这些妖兽。
“百姓是生命,妖族同样是生命,有何区别?”神殊淡淡反问。
这……您是要和我讨论哲学吗?许七安哑然,回答不上来。
从哲学角度出发,神殊的话很对,众生平等,生命自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是一条命。
从个人角度来讲,许七安是人,所以立场毫无保留的站在人类一方,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于其他生命,他心怀尊重,不滥杀不虐杀,但必要的情况下,也觉不心慈手软。比如妖族残杀人类。
可神殊是佛门中人,他的思想与常人不太一样。许七安不认为自己的理念能影响到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大佬。
他重新取回身体的掌控权,沉吟道:“我需要你们公主的联络方式。”
“这……”
巨蟒露出为难之色。
“不可以?”
许七安眸光如刀。
“公主神出鬼没,只有她主动联络我们,不然,我们是无法找到公主的。”
这时,那只四尾白狐主动开口,解释缘由。
听起来就像是九州版的特务头子……许七安见神殊和尚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冷眼环顾众妖,脸色严肃,声音威严,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会杀你们。但尔等需谨记,潜伏楚州期间,不得蚕食人族生灵,否则,定叫尔等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这样的威胁有没有用,真是的……
巨蟒冰冷的竖瞳迸发出喜悦的光,卑躬屈膝,连连点头:“大师放心,我等不会在楚州逗留太久,期间只狩猎野兽,绝不残杀人族。”
众妖一副低眉顺眼的臣服姿态。
身边的王妃,眼波流转,凝视许七安的侧脸,有些崇拜。
得到神秘大法师首肯后,妖族大军重新上路,绕开了许七安和王妃,于沉默中快速行军,宛如刚吃了败仗的乌合之众。
……
大奉百姓喜欢用北蛮子来称呼北方蛮族,南蛮子形容南疆蛮族。反倒是北方妖族,出现在大奉百姓口中的频率,远不及北蛮子。
这是因为与楚州边境接壤的土地,大部分属于北方蛮族。北方妖族的领域与东北巫神教大面积接壤。
正因如此,东北巫神教和北方妖族是死敌,隔三岔五就会打一场。
这样的历史背景、地域环境下,北方妖族和北蛮子成为了最亲密的盟友,双方时有联姻。
北方蛮族有九个部落,每一个部落都有至少三名四品高手。相比起大奉数以亿计的人口,北蛮子的人口稀少的可怜。
不过,身为魔神血裔的他们,在个人战力上,拥有压到普通人族的绝对优势。
一支百人规模的蛮族游骑,和一支千人规模的大奉游骑如果在野外遭遇,那么全军覆没的必然是没有火炮和床弩助阵的大奉游骑。
过了楚州边境,北方的景色一下子粗犷起来,灰白色或深黑色的连绵山脉,缺乏绿色植被的贫瘠土地。
荒凉是北方唯一的主基调。
当然,这里也有湖泊和草原,有欣欣向荣的绿洲和青山。这些地方,大部分都被蛮族部落、分支占据,繁衍生息。
青颜部位于西北位置,一座名叫驮天的山脉脚下,传说驮天山是青颜部先祖陨落后所化。
山中物产丰富,瓜果草药,飞禽走兽,数不胜数,是青颜部的圣山。
青颜部的建筑风格,糅合了北方与大奉的特色,连绵成片的帐篷里,混杂着同样连绵成片的黄土屋、木屋、甚至殿宇。
后者是青颜部从大奉劫掠来的奴隶们建造。
黄昏。
“呼,呼……”
闷雷般的呼噜声传遍整个青颜部,浑身青色的族人们习以为常,或驱赶牛羊,或进山狩猎,或饮酒作乐,各自忙碌。
仅是呼噜声,便能传出数十里,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呼噜声来自青颜部落的首领——吉利知古。
三品巅峰的高手,北方蛮族第一强者,此人曾与镇北王有过一场鏖战,结局不为人知,但事后双方斥候寻找战斗地点,发现战场连绵数百里,数百里内,一片狼藉,生灵绝迹。
一位背着双刀的青颜部蛮子,骑乘马匹,快速掠过帐篷和房舍,沿着那条直达山脚的大路行去。
路的尽头,是具备浓浓大奉风格的宫殿。
背着双刀的蛮子取出令牌,通过关卡,进入建筑群,直奔那座最高耸华丽的宫殿。
“首领,首领……”
蛮子没有进入宫殿,站在外边的院子里,用蛮语大声呼喊。
“呼噜,呼……”
呼噜声夏然而止,两丈高的宫殿大门自动敞开。
背双刀的蛮子抬脚进入,殿内的装饰风格堪称粗犷,十六根粗壮的石柱撑起十丈高的巨大穹顶。
一条猩红的地毯从大殿深处延伸到殿门口,地毯两边立着等人高的火把,熊熊燃烧。
大殿的尽头,伫立着一张巨大的石椅,石椅上端坐着一位两丈高的青色巨人。
他庞大的身躯没有任何毛发,体表覆盖着一层层厚重的青色角质甲胄,额头生出一只弯曲朝天的尖角。
他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也没有可以外放,但即便如此,背双刀的蛮子已是战战兢兢,双腿不停颤抖。
蛮族高手从来不会刻意的收敛气息,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强大,因此殿内只有吉利知古一人,不存在侍卫和侍女。
石椅边靠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剑,巨剑色泽黯淡,呈斑驳的深红色,那是吉利知古斩杀的强者留在上面的鲜血。
石椅上的巨人眸子半阖,声音如同雷鸣,回荡在殿内:“为何打扰我沉睡。”
背双刀的蛮子趴伏在低,额头抵住地面,用蛮语恭声道:“首领,我们抓住一个俘虏,他说知道镇北王屠戮生灵,炼化精血的地点。”
青色巨人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威严可怕的气息扩散,笼罩殿内每一个角落。
……
距离边关不远的北山郡,城外的官道上,一列车队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轻甲,扎着高马尾,提着一杆银枪的女子。
她眉目如画,却没有普通女子的温婉,双眼清亮,五官俊美,与其用漂亮来形容她,不如说是帅气。
这个时代,极少有这么帅气的女子,英姿勃勃。
白马银枪李妙真重操旧业,飞燕女侠再现江湖。
车队里全是佩刀带枪的江湖人士,他们是听说了飞燕女侠的大名后,自发组织、跟随。
这是他们第三次外出狩猎蛮族游骑,得益于飞燕女侠神功盖世,他们这次依旧满载而归,杀死蛮族游骑一百二十人,俘虏五十匹战马,六十八把弯刀,以及夺回被蛮族骑兵劫掠走的女人和粮食。
战马、弯刀以及女人和粮食,在双方交战中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和死亡。
守城的士卒眯着眼眺望,瞧见白马之上,英姿勃勃,五官精致的飞燕女侠,顿时露出敬仰之色,呼唤着城头的守卫,手持长矛迎了上来。
“飞燕女侠您回来了?哎呦,这次又杀了这么多蛮子。”
“快,护送飞燕女侠去衙门领赏。”
守城士卒们惊喜不已,只觉得飞燕女侠是江湖豪杰的标榜,是值得追随的大人物。
两列士卒在前头领路,护送李妙真一行人进城,城中百姓见到白马之上的飞燕女侠,见到运送回来的蛮子尸体,热情的夹道欢迎。
高喊“飞燕女侠”之名。
李妙真身后的江湖人士们挺直胸膛,与有荣焉。
大概一旬前,飞燕女侠突然来到北山郡,打着替天行道之名,严惩了一群哄抬粮价的奸商,把劫走数百石粮草,分发给揭不开锅的贫民、乞丐。
奸商背后有官场大佬撑腰,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于是派兵擒拿。但被飞燕女侠一一打退。
再后来的事情,市井百姓就不知道了,只是那次事件后,飞燕女侠在北山郡拉拢起一批江湖人士,专门狩猎蛮族游骑。
然后找官府领赏,赏金换成粮食,在城外建起粥棚,施舍给吃不起饭的流民和乞丐。
一时间,飞燕女侠的善举在百姓中广为流传,津津乐道。
甚至有其他郡县的流民,徒步走数十里,翻山越岭来北山郡等待施粥。
……
施舍结束后,李妙真返回落脚的客栈,在苏苏的服侍下沐浴,洗掉身上的血腥味。
她坐在桌边,沉吟不语。
那天传书结束,李妙真按照许七安的意见,高调出场,到处行侠仗义,如今在北境算是小有名声。
由于“出道”时间有限,想如当初那样名声传遍整个云州,肯定达不到。
整整一旬过去,投奔她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有的是为名声,有的是为利益,有的纯粹是想抗击蛮族。
李妙真用天宗心法做了简单的排除,把心术不正的剔除。留下来的,多是些为名为利为百姓的江湖豪侠。
在她看来,只要愿意做好事,为名为利都可以。
然而,李妙真真正想等的人没有到来。
“主人,那小子没有新的进展了么?他不是断案如神么,怕不是也没辙了。”苏苏捧着茶,放在桌上。
见主人眉头紧锁,劳心费神的,苏苏就有些心疼。
“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李妙真通过地书传讯,已经从许七安那里得知了“血屠三千里”案件的真相。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楚州真的发生过血屠三千里的大事,即使官府要隐瞒,江湖人士和市井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李妙真愁眉不展:“可不管我怎么打听,都没有人知道。”
苏苏歪着头,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露出很少见的沉思,忽然美眸一亮,喜滋滋道:“我想到啦,我想到啦。”
李妙真保持怀疑态度:“你又知道什么了。”
苏苏青葱般的玉指捻住一缕青丝,俏皮的眨眨眼,笑嘻嘻道:
“你想啊,如果真的发生血屠三千里的大事,却没人知道,那会不会是当事人被消除了记忆?就像我记不起当初父亲是因何获罪,被判斩首。”
李妙真闻言,嗤之以鼻:“如此规模的大型杀戮,即使消除记忆,也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蛮族探子会查不到?你真是……”
她忽然愣住,眼神一点点放空,整个人呆了呆。
苏苏忙问:“主人,你想到什么了。”
李妙真恍然回神,沉思道:“但你的想法未必不是一条线索,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能瞒住所有人……哪个体系,第几品的强者能做到?”
首先,她把武夫排除出去,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
接着,她脑海里浮现两个字:术士!
许七安曾经说过,高品术士能屏蔽天机,屏蔽某人或某些事,把自己变成小透明……李妙真只觉得大脑通电了。
思路豁然贯通。
当今九州,有这份能耐的术士,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监正。
李妙真因为这个猜测而浑身战栗。
冷静冷静,许七安说过,先大胆假设,再小心求证……在没有证据证实之前,一切都是我的臆测,而不是真实……李妙真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取出地书碎片,告诉许七安自己的大胆想法。
这时,房间的门被扣响。
李妙真淡淡道:“进来。”
说话的同时,侯立在门后的小鬼,殷勤的打开了房门,请客人进来。
来访者是一个中年男人,投奔李妙真的江湖匹夫之一,楚州本地人,叫赵晋,此人修为还可以,每次杀蛮子都身先士卒。
不为名利,只因为是楚州人,想驱逐蛮子,造福楚州乡亲。
穿着常服的李妙真不苟言笑,有着军人的严肃和沉稳,道:“赵兄,找我何事?”
赵晋豪爽的大笑:“咱们这次又是满载而归,换的米粮够城外的流民喝三天粥,兄弟们都很高兴,想找家酒楼庆祝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到桌边,手指探入李妙真的茶杯,蘸了蘸水,在桌面写下:我家大人想见您,事关镇北王屠戮百姓一事。
“我就是过来问问,您今晚要赴宴吗。”赵晋声音洪亮,笑容豪爽。
李妙真凝视着桌上的字迹,沉默了许久,道:“替我谢谢兄弟们的好意,不去。”
赵晋点头,没有继续逗留,转身离开房间。
他顺着楼梯返回大堂,一众围着桌子,喝酒吃肉的江湖人士立刻追问:“怎么样,飞燕女侠同意了么?”
赵晋无奈摇头。
众人一阵失望,嘘声一片。
如李妙真这样的女侠,最符合江湖人士的胃口,这群人里,内心仰慕她,想娶她做媳妇的比比皆是。
这种暗恋,十有八九都会无疾而终,成为多年后的回忆。
赵晋喝了几杯酒,借口不胜酒力,回房间睡觉。
关上门,他从怀里摸出李妙真刚才给的一张符箓,以气机引燃,嗤,符箓燃烧中,他只觉困意如海潮般涌来,眼皮一沉,陷入沉睡。
朦胧之中,他再次睁开眼,房间里多了一位穿道袍的俏佳人,正是李妙真。
“这是一场梦境,你见到的是我的元婴,呵,你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有部分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天人之争发酵了一个多月,天宗圣女是李妙真,也是飞燕女侠的真相,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不过这不是重点,李妙真盯着赵晋,沉声道:“你是谁?”
“我真名就叫赵晋,是楚州游侠。”赵晋道。
李妙真微微颔首,似乎有能力在梦境中分辨他有没有说谎,接着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你怎么会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这件事,据我所知,除了蛮子,楚州似乎无人知晓此事。”
她的言外之意,你一个江湖游侠,不可能知晓内幕。
“我家大人,他……”
……
暗中调查、走访数日后,陈捕头无奈返回驿站,表示自己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刘御史沉吟道:“我觉得可以从楚州布政使郑兴怀这里寻找突破口,此人风评向来极好,在楚州深受百姓爱戴,是少有的良臣。
“他如果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隐瞒不报。也许,是受了镇北王和都指挥使的威胁。不如我们去找他探探口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杨砚看向大理寺丞和另一位御史,见两人没有反对,想了想,道:“那就去一趟布政使司衙门。”
当即,他带着与郑兴怀有交情的刘御史,骑乘马匹,来到布政使司。
通传之后,郑兴怀在内堂接见了两人。
得知两人的来意,刻板严肃的郑兴怀眉头紧皱,反问道:“两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刘御史笑道:“请说。”
郑兴怀扫过杨砚和刘御史,道:“所谓的血屠三千里,只是因为一具尸体的残魂透露的只言片语。凭借这个,就要查淮王,诸位大人不觉得过于轻率了么。”
刘御史皱眉道:“您的意思是……”
郑布政使笑了笑,“本官处理楚州事务,何处有动乱,何处有蛮子劫掠,一清二楚。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相信我,淮王堵不住悠悠众口,理由,刘御史应该能懂。”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堵住群臣的嘴,何况是镇北王。
刘御史不再说话,皱着眉头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这时,杨砚淡淡道:“既然如此,为何阻扰使团办案?”
郑布政使笑容不变:“淮王毕竟是亲王,朝廷派使团查他,在将士们眼里,这时子虚乌有的陷害。他们为淮王鸣不平,这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淮王坐镇北方,手掌兵权,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削他兵权。使团在楚州城的遭遇,是淮王一系的应激反应罢了。”
刘御史和杨砚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骑乘马背,并肩而行的路上,刘御史侧头,看着杨砚,道:“杨金锣觉得,郑大人所说,有没有道理?”
“不知道!”
杨砚的回答干脆利索,这几天如此努力,只是在给许七安找线索,不至于双方会合后,使团一行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过于丢人。
但他不擅长查案,只觉得此案莫名其妙,错综复杂。
……
“我家大人是唯一的活口,他从淮王的屠刀中侥幸逃脱,而后一直四处逃亡。”
赵晋刚说完,就被李妙真冷冷打断:“淮王是三品武者,你家大人能从他屠刀中逃脱,又是何方神圣。另外,你既早就潜伏在我身边,为何始终不现身,直到今日?”
“此事说来话长。”
“先告诉我,你家大人是谁。”李妙真蹙眉。
“我家大人是楚州布政使郑兴怀。”赵晋沉声道。
……听完赵晋描述完事情的经过,李妙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拎着飞剑去斩镇北王和护国公阙永修。
但她已经不是当初下山历练时的新手李妙真,一年半的历练,让她更加冷静,经验丰富。
“我知道了,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我需要等待同伴的到来。在此之前,你留在客栈里,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妙真望着坐在床榻边的赵晋,道:“明白了吗。”
赵晋没有说谎,但他说的未必是事实,这并不矛盾。
她已经踏入四品,可此事涉及更高层次的争斗,李妙真自知水平有限,强行干预,恐遭不测。
“好的!”赵晋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话音方落,他看见屋子里的李妙真离奇消失,紧接着,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刚刚睡醒。
床边的地面上,残留着符箓烧毁后的灰烬。
天宗的手段真是让人惊叹啊……赵晋产生了武夫都会有的感慨。
另一边,李妙真返回屋子,取出玉石小镜,以手代笔输入信息:【金莲道长,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等金莲道长屏蔽了其余成员后,李妙真传书:【我有紧要的事与许七安联络。】
天地会成员之间联络过于紧密,也并非好事……金莲道长心里吐槽,充当老实的工具人,为李妙真和许七安开启了私聊。
【二:许七安,你身在何方?速来山口郡,我有镇北王屠戮百姓的线索了。】
……
另一边,正陪王妃在小院里喝茶,闲谈的许七安,感受到了来自地书碎片的心悸,以解手为由,短暂离去。
【三: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二:许七安,你的办法非常有效,今日我麾下的江湖人士中,有一个叫赵晋的突然私底下找我,向我吐露了镇北王屠杀百姓的内幕。】
等等,你什么时候麾下又有马仔了,你是天生的大姐头么?许七安回应道:【他潜入在你身边很久了?】
李妙真传书解释:【有几天了,算一算时间,大概是在我打出名声不久就找上门来,不过他并没有暴露自己,只说是久仰飞燕女侠的大名,想随我行侠仗义。
【你知道的,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有一批豪杰争相投奔,我并没有当做一回事,接纳了他。】
不,我并不知道,相比起来,你特么才是主角吧,飞燕女侠娇躯一颤,便有王霸之气溢出,众豪杰纷纷折服,纳头就拜……
许七安:【这符合逻辑,他害怕飞燕女侠是冒名顶替,是镇北王的探子在钓鱼。于是决定近距离观察你,如果我没猜错,他肯定表现出对你万分敬仰,不停找人打听你的近况。】
李妙真张了张嘴,这都被他猜中了。确实,赵晋对她的敬仰不加掩饰,表现出强烈的热情,积极的在团队里打探她的情报。
李妙真原以为赵晋对她有意,试问哪个走江湖的男人不敬仰飞燕女侠,她早就习以为常。
如今被许七安点出,她才恍然大悟。
又学到了……我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他果然存在巨大差异,不愧是许七安。
李妙真沉淀一下知识,继续传书:【赵晋说,他背后的人物是楚州布政使郑兴怀,镇北王屠杀的百姓,就是整个楚州城。】
“哐当……”
地书碎片摔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七安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意识出现恍惚,大脑停止思考,整个人懵在原地。
楚州城?!
镇北王竟然屠了整座楚州城……他怎么敢?他疯了吗?
楚州城是整个州的主城,汇聚了整个州的人才,各行各业的精英,他把城给屠了,楚州的气运将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许七安深吸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书碎片,传书道:
【这不可能,如果是楚州城的话,不可能瞒过蛮子,楚州官场和市井百姓、江湖游侠不可能不知道,这不符合逻辑。】
李妙真没有回应他,似乎也在思考。
这时,金莲道长传书说道:【如果是楚州城的话,不正好出人预料吗。你认为不可能,蛮族也认为不可能,谁都认为不可能。
【呵,贫道刚才也是一样,认为妙真受人欺骗。可转念一想,越不可能,反而越有可能。你前阵子不是说,蛮族有术士暗中相助么。镇北王唯有兵行险着,才能瞒天过海。】
许七安搓了搓脸,强行压住翻涌沸腾的怒火,传书反驳:
【可他如何瞒住各方势力?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们,万妖国余孽也参与进来了。蛮族、神秘术士、万妖国余孽,这些都是九州顶尖的大势力。想瞒过他们,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李妙真见缝插针,给出自己的看法:【会不会是术士干的,你说过,术士能屏蔽天机,让人忽略某些事件或人。】
许七安想都没想,否决了李妙真的猜测:【首先,如果屏蔽天机的话,血屠三千里的案子不会出现。甚至镇北王自己都会忘记这回事。
【其次,屏蔽天机是让人忘记相关记忆,或忽略相关事件。而不是彻底抹去痕迹,我打个比方,你李妙真把金銮殿给砸了,由术士替你屏蔽天机。
【皇帝和朝堂诸公会忘记是你砸的金銮殿,并对金銮殿的破损感到迷惑。但金銮殿被破坏了,就是被破坏了,痕迹无法抹去。】
李妙真明白了,并不是术士屏蔽了事件,如果是监正出手,那么朝廷至今也不知道血屠三千里事件。
而现实里,楚州变成了废墟,变成了鬼城。
现在是,大家都知道血屠三千里案,却都找不到它的地点,恰好相反。
念头纷呈间,她看见许七安传书询问:【那个布政使郑兴怀,怎么逃出来的?】
李妙真立刻回复:【据赵晋说,当日屠城的不是镇北王,而是都指挥使阙永修,当日镇北王率兵阻截蛮族游骑,不在楚州。】
……这是典型的制造不在场证据啊,同时也是烟雾弹,毕竟镇北王自身是各方视线的焦点,他离开楚州,也就带走了大部分的视线。
那个什么都指挥使借机屠杀城中百姓。
许七安传书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李妙真:【大概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三黄县青楼里的暗子采儿姑娘说过,大概在一个月前,三黄县突然实行严格的出入检查,最初我以为是在找我,如今看来,找的是这位楚州布政使。
许七安念头转动间,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位赵晋,没经历过此事吧?】
李妙真传书道:【赵晋的有位兄弟,是郑兴怀府上的客卿,事发之后,郑兴怀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逃亡,潜藏了起来。于暗中招纳正义之士,试图揭发镇北王暴行,却都杳无音信。】
许七安有一堆细节想问,但隔着地书,说不清楚。当即传书道:【行,我立刻过来,你短则半天,长则明日,我便能抵达。】
结束传书,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返回院中。
坐在桌边的王妃,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面写写画画,嘴里哼着小调儿,嗓音柔媚悦耳。
“王妃,我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的地点了。”许七安在桌边坐下,脸色凝重。
“不是西口郡吗。”王妃反问。
许七安摇摇头,凝视着大奉第一美人平庸的脸蛋,表情严肃:
“咱们出来这么久,一直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现在,终于到了和你丈夫见面的时候了,一切恩怨,都要清算。”
王妃笑容收敛,神色古怪的看着他:“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她突然瞪大眼睛,只见对面的臭男人挥舞手刀,朝她后颈砍来。
王妃因为没有保护好后颈,被直击要害,“嘤咛”声里,趴在桌面昏厥。
敲晕王妃后,许七安不太放心,又兑了一杯迷魂酒灌进王妃的小嘴。
“应该够她睡两天了。”
这才放心的取出地书碎片,把她装进里面。而后,他撕下一页纸,以气机引燃。
“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能日飞千里。”许七安悠然道。
呼……气流被搅动,那是隐形的翅膀展开造成的。
许七安扇动隐形的翅膀,脚下灰尘扬起,他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到达一定高度后,陡然折转,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
天高地阔,山脉河流俱在身下,蜿蜒的河流如同银带,起伏的山峰透着不同的巍峨和雄奇。
儒家法术简直是作弊,他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从遥远的西南部,飞到了楚州的北部。
“风景独秀,其实能带她上天玩玩,也是一个奇妙的体验,但我现在要去做正事,不能再随身携带王妃。
“咦,我最近似乎常常把她放在心里,可我明明都不馋她身子……”
许七安心里嘀咕着,挑了一座无人的山峰降落,而后展开地图看了一眼,发现距离北山郡还有八十多里。
这一次没有施展儒家法术,步行前往,一来是太浪费纸张,二来肩膀吃不消。
儒家法术的反噬,与施展技能威力的大小有关。
这类飞行法术,顶多是事后肩颈疼痛,得歪着脖子。
黄昏前,他来到了北山郡,顶着许二郎俊美的脸,戴着貂帽,歪着脖子。
找人打听到客栈的地点后,不多时他便寻上门来,敲响李妙真的房门。
“吱……”
李妙真打开门,见到久别的朋友,本来是很欣喜的,但是,这个朋友歪着头,斜着眼,冷冰冰的盯着她。
“你怎么了?”李妙真后退一步,蹙眉道。
“落枕了。”许七安歪着头说。
“??”李妙真没有多问,引着他进来,吩咐捂着嘴憋笑的苏苏倒茶。
“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吧。”许七安故意失手,打翻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到苏苏的胸口。
纸老婆丰满挺拔的胸脯漏气般的憋了下去。
苏苏跺脚,怒道:“主人,你看他你看他,一见面就欺负我。”
李妙真无奈的瞪一眼许七安,取出米糊和纸,道:“你自己糊一下胸,其实这样也挺好,省的你到处勾搭男人。”
这个假胸她也一直看着不爽……
打发了苏苏,她问道:“你的想法是?”
许七安惩罚过女鬼,指头敲击桌面,没做犹豫:“当然是去见一见那位布政使。”
李妙真皱眉道:“你不怕是陷阱?”
许七安笑着摇头:“概率不大。”
他笃定的语气让李妙真心里一动,迫切的追问:“怎么说?”
她喜欢听许七安盘逻辑,能学一点是一点。
“首先我们要从作案动机来分析,嗯,更准确的说,是对方的目标。”
说到专业领域的内容,许七安侃侃而谈:“那位自称是楚州布政使的人物,他逃离楚州城后,一直暗中调配人手,试图将此事捅出去。
“传递信息失败后,仍然不死心,直到你的出现,让他觉得飞燕女侠是个可靠的人物,是高风亮节的女侠,于是派人接触你。”
李妙真啐道:“说事便说事,恭维我作甚。”
许七安摇头,无比诚恳的表情:“我没有恭维你,飞燕女侠是我最钦佩的侠士。”
李妙真嗤之以鼻。
旁边的苏苏,瞅了眼许七安,心说这个家伙哄女孩子很有一手嘛,主人下山历练以来,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飞燕女侠”的名号。
虽然她故作不屑,但苏苏知道,许七安的话说到主人心坎里去了。
许七安继续道:“她是局外人,他不可能对你有所图谋,却依然找你求助。那么,他的动机很明显,就是要把镇北王屠城的事散播出去。
“他没有透露给蛮子,这意味着他不知道蛮族也在觊觎精血,在阻止镇北王晋升。由此可知,他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而非棋手。
“另外,此人求生欲还是很强的。他越谨慎,说明越想活着,否则不管不顾的散播出去,也能达到目的,但代价是被镇北王的探子找上门灭口。”
对啊,合情合理的分析……李妙真边听边点头:
“所以,他认为我能帮忙传递信息。他应该有过一次尝试,但那些帮他传信的江湖人士,都被人截杀在了京城远郊。也就是我在路边发现的那具尸体。”
细节对上了,这让李妙真有种拨云见月的畅快感。
楚州布政使从屠城的灾难中逃离,而后潜伏起来,暗中派遣江湖人士传递消息,把消息传回京城。
但江湖人士遭遇了追杀,死在京城外,无意中被自己撞见。
歪着头的许七安摸了摸下巴,道:
“郑兴怀不敢写公文,可以理解,因为会被拦截。不敢在楚州传扬,这也可以理解。楚州是镇北王的地盘,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我想不通的是,那位死在路边的好汉,明明快到京城了……照理说,既然能成功逃到京城地界,就不难进城啊。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可不像楚州到处都是镇北王的密探和下属。”
李妙真道:“也有可能是守株待兔,提前在京城附近设下埋伏。”
许七安点了点头,他急于休息,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起身走向李妙真的床,直挺挺的一趟:
“我睡一会儿,天黑后叫我。”
“你……”李妙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回事,女子的床是说躺就躺的?
算了算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回头让店小二换被褥和床单……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果然躺着比较舒服啊,以我现在的体质,这点腰酸背痛本该很快就恢复……儒家法术的反噬效果真可怕……嗯,这股子幽香是怎么回事,李妙真不像是会用胭脂水粉的女子,难道是传说中少女的瓜香?
瓜破之后,就只能称为体香。
许七安收敛精神,让自己快速入睡。
……
同一走廊,隔着十几米的房间里,赵晋在焦虑中度过一天。
经过这段时间来的观察,以及收集到的情报,他相信这位横空出现的飞燕女侠是如假包换,这可以通过两点来验证。
第一,北境蛮族劫掠,嚣张猖狂,许多江湖游侠纷纷前来,他们中有人见过飞燕女侠,或听说过她的招牌飞剑。
第二,发生在京城的天人之争虽然刚结束不久,可提前酝酿了一个多月,关于飞燕女侠的真实身份,江湖上早就有定论。
但他依旧难掩紧张和焦虑的情绪,自己道出了大秘密,却始终得不到准确的回应,苦苦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是最煎熬的。
这时,他看见桌上的茶杯突然倾倒,吓了他一跳。
扭头看去,水迹流淌,形成四个字:来我房间。
赵晋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急忙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平复狂乱的心跳和紧张的情绪。
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
然后,他既不压制脚步,又不显得猴急,自然而然的走向李妙真房间,轻轻扣一下房门。
房门自动敞开。
宽敞整洁的室内,飞燕女侠和她倾国倾城的婢女坐在桌边,烛光在她们绝美的脸庞染上温润的橘色。
赵晋早已习惯两位绝色美人的魅力,他自动略过,目光投在两位女子身后的床榻,那里躺着一个男人。
这……他就是飞燕女侠口中的同伴?竟能睡飞燕女侠的床,看起来关系匪浅。赵晋吃了一惊,然后看见李妙真回过神,朝床榻喊道:
“你给我起来,人过来了。”
床铺上的男人动了动,似乎被唤醒,然后猛的翻身坐起,看向赵晋。
“噔噔噔……”
赵晋吓的连连后退,那人歪着头,斜着眼,冷冷的看着他。
斜眼看人就算了,竟还歪着头看来,这是何等的桀骜。
“你就是赵晋?”歪脖男人说道。
“是,是我……”这个时候,赵晋借着烛光,看清了男人的脸,俊美无俦,宛如浊世佳公子。
这样看来,倒是和飞燕女侠郎才女貌。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歪脖男人沉声道。
赵晋点点头。
那歪脖子的俊美少年郎,盯着他片刻,问道:“你是如何判断,或确认郑兴怀说的是真话?”
李妙真心里一动,既然赵晋没有经历过屠城惨案,他是如何判断郑兴怀所说真伪?倘若只是听了郑兴怀一面之词,那今日之事,就得搁置。
赵晋低声道:“我有一个结拜兄弟,在郑布政使府上当差,是他与一众客卿护送郑布政使逃离楚州城。”
大奉把版图划分十三洲,洲下辖有州、郡、县。楚州原本在官面上的称呼是“楚洲”,后来改成楚州。
其他洲亦然。
郑布政使作为主管一洲民生及政务的官员,位高权重,府上自然养着许多高手。
如果屠城之人不是镇北王,许七安认为他侥幸逃离楚州城是合理的。
“当日,我那位结义兄弟来找我,请求相助。我得知此事后,只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暗中前往楚州城,发现那里一如往常,根本没有屠城的景象。”
“那你是如何判断屠城真伪?”李妙真皱眉。
“但我随后发现,城中竟然还有一位郑布政使,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两位布政使呢?我怀着疑惑,答应了那位结义兄弟的请求,边暗中保护,边拉拢信得过的江湖人士,试图把此事传扬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楚州边境的官道、郡县都被封锁,将军四处盘查,镇北王密探暗中搜捕。我才意识到郑布政使大人所说,极可能是真的。
“大概半个多月前,我们第一批兄弟,悄悄离开楚州,欲前往京城告御状。结果杳无音信。”
赵晋叹息道。
许七安眸中清光一闪。
没说谎……所以当日那个残魂说的原话是:血屠三千里,请朝堂派兵讨伐镇北王!
许七安沉吟道:“关于楚州城的现状,你有什么看法,或者说,那位真的郑布政使有什么看法?”
赵晋摇头苦笑:“我不知道,郑大人同样迷惑不解,他亲眼看着阙永修率兵屠城,可事后我们再潜入楚州城,却发现那里已经恢复了原样。”
……卧槽!简单的描述,却让许七安头皮发麻,脊背生出一层寒意。
使团不出意外,早就抵达楚州城,如果那里有问题,以杨砚的修为应该能察觉……不对,杨砚只是粗鄙的武夫,未必能看出端倪。要知道,就算是万妖国的公主、神秘术士团伙都在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点。
镇北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掩盖这一切?
我的见识还是不够啊,毫无头绪,先见一见郑布政使再说,他是当事人……许七安盘坐在床上,歪着头,斜眼道:
“真正的郑兴怀在哪里。”
事到临头,赵晋反而沉默了,他看了眼许七安,又看了眼李妙真,有些犹豫。
李妙真皱眉道:“你不信我?”
赵晋摇头:“我自然是信飞燕女侠的。”
说着,看了眼许七安,他对这个歪脖男人一无所知,即使对方是飞燕女侠的同伴,心里依旧抱着疑虑。
这是人之常情。
对于不熟悉的人,很难做到毫无保留的信任,尤其事关郑布政使的安危。
李妙真没好气的瞪了眼身后的男人,转头,解释道:“你应该听说过他。”
赵晋一愣,继而重新审视许七安,试探道:“飞燕女侠何出此言?”
苏苏掐着腰,颇为骄傲的说:“大奉银锣许七安,听说过没。”
大奉银锣许七安?!
这句话,仿佛惊雷响在赵晋耳边,震的他脸色呆滞,震的他呆若木鸡。
几秒后,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漂泊在黑暗中的船只,找到了灯塔。仿佛迷途的旅人,看见了烛光。
赵晋心里,升起终于找到一位大人物当家做主的激动。
大奉银锣许七安,此人与京察之年崛起,屡破奇案,为朝堂立下汗马功劳;此人代表司天监与佛门斗法,力挫佛门罗汉。
关于此人的传说,早已不局限于京城。
至于天人之争中力压李妙真和楚元缜的事迹,暂时还未传到北境,但这已经足够了。
李妙真继续道:“你应该知道使团抵达北境的事吧。”
赵晋依依不舍的从许七安身上挪开目光,连忙点头:“就是来查血屠三千里案的。”
李妙真笑了笑,指着许七安:“主办官就是他,为了能暗中调查案子,他途中脱离使团,秘密潜入北境。”
原来如此……赵晋再无半点怀疑,激动的抱拳,压低声音:
“许大人,您是赵某最敬佩的人,您力挫佛门,为朝廷赢回颜面,被江湖人士津津乐道。但我认为,您最让人钦佩的是云州之时,一人独挡数万叛军的壮举。每每想起,就让赵某热血沸腾,男儿当如此。”
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许七安险些捂住脸,因为当事人之一的李妙真,朝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让许七安无地自容。
这人永远喜欢吹嘘,臭毛病改不掉,还连累我一起丢人,不敢在天地会内部公开他的身份……李妙真瞪了他一眼,在心里哼道。
“咳咳!”
他咳嗽一声,淡淡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闲话少说,我们立刻去见郑布政使。妙真,你用飞剑带我们离开,多绕几圈路。”
李妙真皱了皱眉:“你认为我在被人监视?可我的小鬼没有给出反馈。”
许七安呵了一声:“那只能说明对方潜伏的水平很高,试想,镇北王的密探既然截杀了传信的江湖人士,对郑布政使的想法,当然会有一定的掌控。
“而你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镇北王的密探们不会忽略你的,他们极可能故意无视你,暗中钓出郑布政使。
“幸好赵兄谨慎,早早潜伏在你身边,而不是突兀的找上门来。但就算这样,恐怕包括赵兄在内,你麾下的江湖人士都处在调查中。或许再过几日,镇北王密探就会寻上门来。”
李妙真蹙眉沉思片刻,似有所悟,缓缓点头:
“难怪当日我截了哄抬粮价的奸商后,官府最开始打算剿杀我,后来却又改变了主意,暗中找我谈话,希望我能收敛一二。”
当即,她把苏苏收入香囊,念头一动,斜靠在桌边的飞剑“活”了过来,于房间内盘旋飞行。
李妙真挥手,“哐当”一声,窗户打开,飞剑窜了出去。
“走!”
她当先跃出窗户,许七安和赵晋紧随其后,三人同时踩在剑脊,李妙真在前,许七安在中,赵晋在后。
飞剑拖着三人,直窜云霄。
就在这时,许七安脑海里浮现相应的画面,下方,一道裹挟着强大气机的箭矢激射而来。
这道箭矢蕴含着一股不射穿敌人,誓不罢休的气势。
“往左!”
许七安大声道。
李妙真想都没想,操纵着飞剑一个左侧漂移,下一刻,一道流光激射而来,贯穿三人方才的位置。
箭矢落空后,一个折转,再次锁定三人,呼啸着破空而来。
“是四品武夫。”李妙真沉声道。
“快,快,飞高点,不能被四品武夫近身。”许七安头皮发麻。
四品武夫近身的话,秒杀同级别的其他体系并不困难,一套带走的操作可以实现。
四品武夫能有这般实力,依赖于两个条件:化劲和“意”。
化劲期的武者,是个人体术的巅峰,别说李妙真,就算同为武夫的许七安,遇到化劲武者,恐怕也是处在挨打状态。
更遑论是修炼出“意”的四品。
当然,一个是天宗圣女,一个大奉银锣,两人都有后手和压箱底的手段。只是现在并非死斗的时候。
四品武者,一时半会是杀不死的。一旦被对方纠缠,那么三人就走不了。届时其他密探和官兵汹涌而来,就无法脱身了。
许七安不能暴露身份,儒家书卷和金身都不能施展,所以不能被四品贴身。
“咻!”
李妙真拔高飞剑,直直的往天空窜去,避开了那根折转的箭矢。
底下,一道人影跃上屋脊,在一栋栋居民楼顶狂奔、腾跃,追击着飞剑,过程中,那道裹着黑袍的人影不停的拉弓,射出一道道蕴含四品“箭意”的箭矢。
扶摇直上的李妙真被两根箭矢逼了下来,刚摆脱头顶的箭矢,忽听下方破空阵阵,数根箭矢激射而来。
屋脊上腾云的黑袍人一共射出十三根箭矢,这些利箭宛如飞剑,从不同角度攻击许七安三人,蕴含着不射中敌人决不罢休的真意。
李妙真宛如老司姬,驾驭飞剑漂移、折转、回旋……灵活的躲避一根根箭矢。
但随着黑袍人射出的箭矢越来越多,三人被困在了由箭矢组成的大阵里。
逮虾户逮虾户……许七安一边为李妙真的车技喝彩,一边思考着如何摆脱地面上的追踪。
儒家魔法书不能使用,神殊和尚不能用,低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金刚神功不能用,这会暴露我的身份,天地一刀斩同样如此……
许七安这才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还是少了些,不够花里胡哨。
“等等,不能施展儒家法术,不代表不能使用魔法书……”他心里灵光一闪。
念头闪烁间,他看见下方的黑袍人脚下的楼舍轰然坍塌,他腾跃而起,御空飞行到一定高度,眼见就要力竭,一根箭矢飞至他脚下。
他就这样踩着一根根箭矢,不停的升空。而过程中,仍旧不停射出箭矢,不给李妙真喘息机会。
这应该是四品巅峰了……许七安皱眉。
李妙真袖口滑出一道符箓,竖于嘴唇,念念有词,而后猛的抖手甩出。
符箓在空中燃烧,火焰“呼”的膨胀,化作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火球,犹如一颗太阳。
熊熊火光照亮了下方的城市,让人误以为白天提前到来。
许七安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扭头一看,赵晋的睫毛已经没了,头发也卷曲枯黄。
我的睫毛肯定也没了……这,我的毛有什么错,全世界都针对我的毛……想到自己现在的青皮头,以及刚刚离他而去的睫毛,许七安心里一阵悲伤。
李妙真秀发狂舞,单手伸出,猛的一推。
火球犹如陨石,砸向黑袍人。
黑袍人于半空中横移,踩着一根根箭矢,避开火球,任由它砸落,任由它危害城市里的百姓,并不打算阻止。
李妙真眉头一皱,张开的手掌骤然握紧。
轰!
火焰当空炸开,犹如盛大的烟花,一簇簇流火呈圆形炸散,未等落地,便已熄灭。
抓住这个机会,黑袍人踏着箭矢,御空而行,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
一旦让他近身,他有把握迅速重创李妙真,最不济也能把她从空中打下来。而李妙真能做的,要么是丢下两个同伴独自逃走,要么与同伴一起成为困兽。
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黑袍人,李妙真巍然不惧,俏脸一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冷静,剑指朝天,低喝道:
“赦!”
轰隆!
天空乌云滚滚,雷声大作,翻涌的黑云中,骤然劈下一道刺目的闪电。
闪电速度太快,空中不是武夫的主场,这次黑袍人没有避开,被当头劈中。
滋滋!
闪电被无形的气罩挡开,细密的电弧在气罩表面游走。
他鼓荡气机硬抗了一记雷击。
赵晋脸色大变,这样狂暴的雷击都无法阻拦黑袍人,以双方的距离,下一刻黑袍人就会贴近他们。
李妙真皱了皱,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只能落地死战。以自己和许七安的战力,或许有实力杀死这位四品巅峰的高手。
就在这时,她听见许七安说道:“继续飞!”
她没有犹豫,当即打消落地死斗的念头,驾驭飞剑往上冲去。
而这个时候,黑袍人就在几丈开外,并已蓄力,随时就会扑击而来。
嗤!
许七安抖手烧掉一页纸张,用身体挡住纸页的燃烧,朗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
黑袍人作势欲扑的姿态,猛的一僵,锐利的瞳孔转为柔和,战斗的意志烟消云散,内心竟升起忏悔的冲动。
忏悔自己对眼前三人的追杀,忏悔自己以前犯过的杀孽。
这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半秒,武者强大的意志便驱散了影响。
这一切都晚了,失去控制的箭矢坠落,他只看见李妙真三人的黑影,越来越远,迅速消失在云端。
“佛门?”
黑袍人似愤怒似无奈的喃喃。
……
李妙真在云海之上飞行了一刻钟,而后折转方向,又飞一刻钟,最后脚尖一沉,带着两人冲破云海,回到人世间。
“刚才那个是镇北王的密探?”她传音道。
“天字级密探。”赵晋传音回应:“有这番修为的,绝对是天字级密探。许银锣说的没错,我们果然被盯梢了。”
他露出了感慨和钦佩的表情:“幸而有两位在,否则方才赵某必死无疑。”
见识到飞燕女侠和许银锣的厉害,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愈发的有信心。
只要他们两人愿意相助,必能将此事传回京城,由朝廷降罪镇北王。
半个时辰后,按照赵晋的指引,李妙真在一处山谷外降落,甫一落地,许七安便察觉到有敌意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这是炼神境武者的直觉,能捕捉周遭具备敌意的视线、念头。
没有反馈出袭击的画面,这说明对方暂时没有出手的想法……许七安不动声色的侧头,看一眼赵晋。
后者微微颔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模仿夜枭啼叫。
几秒后,山谷里传来同样的啼叫声,两者频率一致。
又过片刻,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山谷密林中走出来,腰胯长刀,背着牛角硬弓,典型的北境武者标配。
“赵兄,你终于回来了。”
来人是一个络腮胡汉子,身高七尺,肌肉饱满撑起衣衫,相貌粗犷,有着浓浓的北境人的外貌特征。
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审视着许七安和李妙真:“他们是谁?”
赵晋解释道:“这位是飞燕女侠李妙真,也是天宗圣女。至于这位,嘿嘿,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银锣许七安。
“两位,他就是我的结义兄弟,李瀚,是一位六品武者。”
背牛角弓的魁梧汉子颇为谨慎,看着两人:“你们如何证明自己身份。”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道道青烟袅袅浮出,在半空游动,鬼哭声阵阵。
“这驭鬼的手段,除了巫神教便只有道门。”背牛角弓的魁梧汉子旋即看向许七安,抱拳道:
“我等在躲避搜捕,必须谨慎,希望兄台理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许银锣。”
许七安没有说话,掏出象征身份的腰牌,丢了过去,道:“把这个交给郑兴怀,他自然知道我的身份。”
江湖匹夫未必识得打更人的腰牌,但身为一洲布政使的郑兴怀,绝对不会陌生。
魁梧汉子接过腰牌,沉吟一下,道:“两位稍等。”
他当即大步进了山谷,大概过了一刻钟,许七安看见了火把的光芒,正朝自己这边移动。
一伙人迎了上来,为首者是一位清癯老者,五十出头,蓄着山羊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古板威严,透着上位者不苟言笑的气质。
此人身后跟着六名江湖人士,其中一位给许七安带来极大的威胁感,他个子高瘦,双眼有着浓重的眼袋,像是纵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
其余五位里,赵晋的结拜兄弟李瀚,以及三男一女。
许七安审视着众人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他和李妙真,对于这个歪着头,斜眼看人的年轻男子,众人都觉得有些桀骜。
清癯老者凝视着许七安,作揖道:“可是许银锣?”
“正是!”
许七安点头,手掌捧住脸颊,轻轻揉搓,恢复了真容。
“真的是许银锣。”李瀚惊喜的笑起来。
在场众人似乎见过许七安的肖像画,微微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许银锣,难怪歪着脖子斜眼看人,这份桀骜嚣狂的气势,非一般人能及。
“本官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清癯老者作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里边请。”
许七安和李妙真随着他们进入山谷,谷中有一个天然的洞窟,宽敞深邃,直通山腹。
赵晋搬来洞口的枝丫,简单的做了伪装。
洞窟里燃烧着一团篝火,用枯草铺设成简单的“床榻”,地面散落着许多骨头。此外,这里还有铁锅,有米粮储备。
逃出城后,藏进了深山……许七安扫过洞窟,在郑兴怀的示意下,与篝火边坐下。
“他们都是我府上的客卿,原本我们逃出来时,有二十多人,而今只剩他们六个。”郑兴怀介绍道。
那位高瘦的男人叫申屠百里,五品化劲高手,在两位四品陨落后,他便成了这支落难队伍里的最强者。
剩下的三个男人,膘肥体壮的汉子叫魏游龙,六品修为,穿着脏兮兮的紫色袍子,武器是一把大砍刀。
使长枪的叫唐友慎,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看人时目光锐利,宛如刀子,让许七安想起同样以鹰眼锐利著称的姜律中。
据郑兴怀介绍,唐友慎是军伍出身,因得罪了上级被革职,后被郑兴怀招揽,成为府上的客卿。
最后一个男人背着一把长剑,五官清俊,叫陈贤。那位面容姣好的少妇是他妻子,夫妻俩同样使剑。
再加上赵晋的结义兄弟李瀚,正好六人。
许七安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看向李妙真,后者心领神会,打开香囊上的红绳,释放出一缕青烟。
青烟在空中化作一名面目模糊的汉子,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他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魏游龙拄着大砍刀,盯着残魂,露出悲恸之色:
“他叫钱有义,是我当年一起行走江湖的兄弟,我们曾经当做镖师,杀过乡绅,后来我在郑大人麾下效力,他继续浪迹江湖。
“楚州屠城后,我们六人包括郑大人,早已被镇北王密探通缉,无法长途跋涉。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兄弟,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
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用力搓了搓胖脸。
同伴们微微低头,气氛略显压抑。
郑兴怀叹息道:“我们找了数名江湖豪杰帮忙送信,带到京城给我当年的故友,揭发镇北王的暴行。可没想到……”
“为什么不在楚州官场揭露镇北王。”许七安问道。
“没用的,那样只会害了别人。消息一旦传出去,便会招来镇北王密探的暗杀。而且,他们说楚州城至今还好端端的……谁会相信?只会招来镇北王密探的追捕。”
郑兴怀摇头,眼神里有困惑和恐惧,并非恐惧密探暗杀,而是对楚州城的现状感到恐惧。
其实蛮族和妖族都在找镇北王残杀百姓的地点,可惜你不知道这一层面的斗争,否则只要把消息传扬出去,根本不需要朝廷派使团来查案。
许七安点了点头,接受了郑布政使的解释。
“你们应该知道朝廷派了使团来调查此案。”许七安试探道。
“我们听赵晋说了,他定期会传信回来。但我们不敢去找使团,害怕遭到灭口。镇北王连屠城都做的出来,何况是使团呢。”背着牛角弓的李瀚义愤填膺。
“我就是主办官。”许七安强调自己的身份。
众人面露喜色,京城距离楚州万里之遥,但许银锣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如雷贯耳。
许银锣破获一桩桩奇案,加上佛门斗法事件,名声大噪。许银锣不在楚州,楚州却有他的传说。
郑兴怀起身,整了整衣冠,作揖道:“请许银锣为楚州百姓做主。”
许七安没有回应,而是反问道:“郑大人对楚州现状有什么看法?按照你所说,楚州既已屠城,又怎么会是如今歌舞升平的景象?”
郑兴怀脸色一僵,颓然道:“本官亦是毛骨悚然,疑惑不解。”
申屠百里等人,露出同样迷茫的表情。
许七安看向李妙真,传音道:“我用望气术看过,没有说谎。可是,这与现实相悖。除了望气术外,你还有什么办法鉴别谎言?”
粗鄙的武夫无可奈何,只能求助花里胡哨的女道姑。
李妙真沉思片刻,传音回应:“有一种法术叫共情,能让双方魂魄短暂融合,记忆互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共情?
许七安一愣,不由想起当日买宅子时,在采薇的帮助下,与井中的女鬼共情,看到了齐党兵部尚书勾结巫神教的经过。
当时,他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被那个叫塔姆拉哈的巫师进进出出无数次。
虽然并没有真实感觉,就像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但依旧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个不行啊,我浑身都是秘密,一旦共情,不等镇北王密探找过来,我就得杀他们灭口了……许七安传音道:
“有没有办法单方面共情,我不想自己的记忆被别人窥探。”
李妙真笑了笑,自信十足的传音:“自然可以。”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见见当日屠城的景象吧。
“郑大人,我们要看一看当日屠城的景象,希望你配合。”许七安说完,看向李妙真。
天宗圣女补充道:“闭上眼睛,回忆当日屠城时的细节。”
郑兴怀颔首,盘坐在地,闭上眼,回忆起那血腥残忍,让他时常惊醒的夜晚。
李妙真袖子里滑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自己和许七安以及郑兴怀三人额头。接着,她按住许七安的肩膀,纵身一跃。
许七安感觉自己跳了起来,低头一看,愕然发现他和李妙真明明还留在原地。
元神出窍了?他来不及细问,便觉郑兴怀额头的符箓产生巨大吸力,化作旋涡,将他和李妙真吞噬。
黄昏,残阳似血。
许七安看见身前是颇为丰盛的佳肴,桌边坐着气质温婉的老妇人,一个年轻人,一个清秀女子,以及两个年岁各不相同的孩子。
他们是郑兴怀的家人……我现在是以郑兴怀为第一视角,在回溯他的记忆……有过一次共情的许七安,立刻产生明悟。
他静静听着郑兴怀训斥儿子。
郑兴怀有两个儿子,长子走了仕途,得益于郑兴怀的教导,官声极为不错,前途无量。
次子是个纨绔弟子,整天熬鹰斗狗,无所事事。
又因为郑兴怀家教甚严,这位次子不敢做欺男霸女之事,连纨绔子弟都做不好。
一事无成的废物。
今日,郑二公子在青楼喝酒,与一位军官起了冲突,被人家狠狠暴揍一顿。
郑兴怀呵斥次子,疾言厉色。
郑二公子不服气,委屈道:“爹,我只是去青楼而已,是那个匹夫主动挑事,非我惹事啊,我有什么错。”
是啊,逛青楼有什么错?许七安为郑二公子鸣不平。
“父亲,我想回娘家一趟,下个月便是我爹六十大寿。”
这时,儿媳妇开口说话。
郑兴怀还没开口,次子连连摆手,道:“你疯了?最近外头蛮子闹的凶,楚州城又离边关这么近,胡乱出城,半途遇到蛮族游骑怎么办?”
他脸上露出了惊恐,训斥不知死活的妻子。
郑兴怀怒道:“贪生怕死的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废物。”
许七安看不见郑兴怀的脸色,但在共情状态下,他能体会到郑兴怀恨铁不成的愤怒。
他对这个次子既失望又无奈,只觉得对方一无是处,连长子一根头发都比不过。
这时,一个穿轻甲的汉子急惶惶的奔进内厅,他背着牛角弓,腰胯长刀,正是李瀚。
李瀚连声道:“大人,卫所的军队不知为何突然进城,大肆集结百姓,不知道要做什么。”
郑兴怀吃了一惊,有些茫然的追问道:“卫所军队集结百姓?在何处集结,是谁领军?”
集结百姓,大屠杀?许七安心里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然后听见李瀚说道:
“百姓被聚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领军的是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他现在应该在南城那边。”
郑兴怀放下筷子,起身道:“备马,本官要是看看。通知朱先生,陪我一同前去。”
当即,郑兴怀带着府上的“客卿”,骑马奔向南城,沿途果然看见卫所士兵押解着百姓,组成队伍,不知要去往何处。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郑兴怀大喝制止。
披坚执锐的士兵们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郑兴怀又喝问了一遍,仍旧无人应答。
他心里涌起不祥预感,没有继续与底层士卒纠缠,猛的一抽马鞭,沿着街道向南城方向狂奔。
循着沿途的士卒,郑兴怀很快抵达目的地,他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粗略估计,足有十几万人。
有市井百姓,有商贾,甚至还有衙门里的吏员,这群人被聚集在南城一个荒地上,摩肩擦踵。
数千名披坚执锐,或背硬弓,或挂军弩的士卒,把这群人团团包围。
郑兴怀目光一扫,锁定高居马背的都指挥使阙永修,以及他身边,十几位裹着黑袍的密探。
镇北王的密探……郑兴怀眯了眯眼,沉声喝道:“护国公,你这是作甚。”
“郑布政使,你来的正好。”阙永修的独眼,冷冰冰的看来,道:“郑大人,蛮族屡屡入侵边关,烧杀劫掠,你知道这是为何?”
郑兴怀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皱着眉头:“这与你集结百姓有何关系?”
阙永修手里长枪指着十几万百姓,大笑道:
“当然有关系,身为大奉子民,自当为大奉边疆的安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大奉国祚连绵抛头颅洒热血。郑布政使认为,本公说的可有道理?”
“莫名其妙……”
郑兴怀正要呵斥,忽然看见阙永修一夹马腹,朝着百姓发起冲锋。
“噗!”
他长枪捅入一个百姓胸口,将他高高挑起,鲜血泼洒而出,枪尖上的男人痛苦挣扎几下后,四肢无力下垂。
场面瞬间大乱,周遭的百姓们惊叫起来,而更远处的百姓没有见到这血腥的一幕,兀自茫然。
郑兴怀目眦欲裂:“阙永修,你敢滥杀平民,你疯了吗?”
屠城要开始了……许七安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他通过共情,深刻理解到此时郑兴怀的错愕和惊怒。
“郑大人别急,马上轮到你了。”阙永修抖手甩掉枪尖的尸体,大手一挥:“放箭!”
数千名甲士共同弯弓,对准集结起来的无辜百姓。
“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矢激射而出,密集如蝗虫,如暴雨。
每一根箭矢都会收走一条生命,一个个百姓中箭倒地,发出绝望的哭喊,生命宛如草芥。这其中包括老人和孩子。
侥幸躲过第一波箭雨的人开始逃离这里,但等待他们的是精锐士卒的屠刀,身为大奉的士卒,砍杀起大奉百姓毫不手软。
“救命,救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百姓们惊慌起来,吓的跪地求饶,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奉的军队要杀他们。为什么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不去杀蛮子,而是将屠刀挥向他们。
噗……
屠刀落下,人倒地,鲜血溅射。
士卒们并不因为他们求饶和下跪,而有半分怜悯。
“混账,你们在做什么?我是府学的学子,秀才功名,尔等屠戮无辜百姓,罪大恶极……”
一位穿青色儒衫的读书人脸色发白,但勇敢的站了出来,站在百姓面前,大声呵斥士卒。
不远处,一名什长“锵”一声抽出佩刀,凶狠的捅进书生胸膛。
温热的鲜血沿着刀锋流淌,书生盯着他,死死盯着他……
许七安感觉自己灵魂在颤抖,不知道是源于自身,还是郑兴怀,大概都有。
“杀光所有人,不留活口。”阙永修扬起长枪,大喝道。
不留活口,当然也包括在场的郑布政使。
数名密探抽出兵刃,气势汹汹的朝郑布政使杀来。
姓朱的客卿沉腰下胯,拳头燃起透明火焰般的气机,扭曲空气,豁然击出。
一位黑袍密探不退反进,五指宛如利爪,慑住呼啸而来的拳劲,猛的一撕,“呼”拳劲溃散成飓风。
“大人,快走。”
姓朱的客卿留下来断后,其余侍卫带着郑兴怀往郑府逃走。
马匹疾驰而去,郑兴怀最后回头,看见数千士卒弯弓劲射,箭矢洞穿百姓身躯;看见士卒挥舞佩刀,斩杀一位抱着孩子逃亡的母亲;看到阙永修高居马背,独眼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生命就像草芥。
畜生……许七安听见了心声,分不清是自己的,是李妙真的,还是郑兴怀的。
沿途的士兵无视了他们,机械而麻木的重复着押解百姓的工作,将他们往指定地点驱赶。
郑兴怀知道这些百姓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几次命令侍卫营救,但侍卫们拒绝了,一路护送郑兴怀返回府邸。
“我去集结府上侍卫,你们速去通知夫人和少爷们,现在立刻出城,我们杀出去。”背着牛角弓的李瀚大吼道。
很快,府上侍卫在前院集结,除了武器和盔甲,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细软。
“爹,爹……怎么了,是不是蛮子打进来了。”
郑二公子带着女眷奔出来,脸色苍白,眼里流淌着惧意。
“城中士兵哗变,屠杀百姓,我们亦在其中,速速出城。”郑兴怀长话短说。
直到这个时候,郑兴怀都是迷茫的,他不知道阙永修和镇北王为何要集结百姓屠戮,出于什么目的做出此等暴行。
但官场沉浮半生,他深知此刻不是探究真相的时候,为今之计是先离开楚州城,脱离险境。
郑二公子身子一晃,险些无法站稳,竟是他媳妇搀了他一把。
大家早已习惯郑二公子的窝囊样儿,包括郑兴怀自己。
在侍卫的保护下,女眷和孩子进了马车,众人骑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狂奔。
“他们追来了。”背牛角弓的李瀚大吼。
数名黑袍密探追击而来,他们奔驰的速度远胜马匹,李瀚扭腰回身,拉出一个强劲的满弓,嘣一声,箭矢呼啸而去。
密探们都不是弱手,躲开一根根箭矢,瞬息间杀至,他们挥着长刀从天而降,斩向马车。
“保护夫人。”
穿紫袍的魏游龙砍刀逆撩,挡住了密探的刀锋,气机轰然一炸,马车发出濒临散架的咯吱声。
双方边打边跑,不多时抵达了城门口。
前方,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士卒早早等待着,城墙上,更多的士卒等待着。
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高居马背,望着试图逃出城的众人,面带冷笑:“郑大人,你逃不出去的。
“城墙上不但有精锐士卒,还有镇北王悉心培养的天字级高手,没有人能逃出去。”
跑不出去的,城门一关,又有大军和高手居高临下守卫,蛮子大军都未必攻的过来……许七安心里一沉。
他身临其境,内心无比煎熬和焦虑。理智告诉他,郑家这些人,逃不掉……
郑布政使勒住马缰,喝问道:“阙永修,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造反不成。”
阙永修狞笑道:“杀你们这些蝼蚁,何须造反?”
他的独眼绽放凶光,他残忍冷漠,他扬起长枪,喝道:“杀!”
前有狼,后有虎,处境瞬间变的危急。侍卫们竭力保护郑布政使和家眷,然生死之间,自身就的拼尽全力,如何还能顾及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一轮冲杀之后,马车倾翻,女眷被乱刀砍死,阙永修长枪一递,挑起郑兴怀的小孙儿,猖狂笑道:
“郑大人,你自诩清官名流,眼里不揉沙子,前年不顾淮王颜面,严查军田案,以侵占军田为由,杀了我三名得力部下,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杀你子孙,是礼尚往来,接好了。”
他一抖手,把孩子的尸体甩向郑布政使,但这是幌子,在郑兴怀下意识伸手去接的疏忽间,阙永修投出了长枪。
长枪贯穿身体,把人钉在地上。
但死的不是郑兴怀,而是那个窝囊怕死的纨绔子弟。
郑二公子,这个怕死的纨绔子弟,抬起苍白的脸,哽咽道:“爹,我好痛,我,我好怕……”
他依然是那个没用的纨绔子弟,早已成家立业,却仍然会向父亲哭诉。
可这个贪生怕死的没用废物,却在危急关头推开父亲,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长枪,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畏惧父亲,他唯唯诺诺,但在他心里,父亲应该是头顶的一片天,比什么都重要。
许七安突然感觉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眶灼热,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擦拭眼泪,这才想自己只是旁观者,真正流泪的人是郑兴怀。
共情到这里结束,画面支离破碎,许七安眼里最后定格的,是阙永修狰狞的笑脸。
……
他霍然惊醒,睁开眼,耳边是郑兴怀嚎啕大哭的声音,如此清晰的回忆起家人惨死的一幕,让郑布政使情绪崩溃,共情提前结束。
哭声从激烈高亢,到低声哀鸣,很久之后,郑兴怀袖子仔细擦干眼泪,双眼通红,拱手道:
“本官失态了。”
“抱歉。”
许七安抱拳回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道:“后来呢?”
背硬弓的李瀚沉声道:“我们牺牲了两名四品才杀出城去,而后一直东躲西藏,暗中联络侠义之士,试图曝光镇北王的阴谋。”
所以,除了郑兴怀之外,他的家人都死在楚州城……许七安扫了众人一眼,低声道:“我出去静一静。”
这里的空气异常沉闷,篝火产生的二氧化碳让人极为不适,许七安竟有些胸闷。
没理会众人的表情,他转身走到洞窟口,推开遮挡的树枝,走了出去。
他站在山谷里,呼吸着微凉的空气,这才发现,胸闷与空气无关,是郁垒难平,是气难吐,意难舒。
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要去楚州城。”李妙真低声道。
大恨是无声的,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的眼神充满了坚定。
“是要去楚州城看看,愤怒只会冲垮理智,去之前,我们整理一下思路,重新来看一遍血屠三千里案。”许七安折下一根枯枝,咬在嘴里,道:
“镇北王屠城是为了炼化精血,冲击二品,但炼化精血需要时间,所以他选择屠杀楚州城,以灯下黑的思维惯性瞒住所有人。
“我之前截杀镇北王密探,招魂问过情况,那密探并不知道镇北王屠杀百姓的地点,可从郑布政使的回忆来看,参与屠杀的士卒和密探有很多。”
李妙真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卒和密探,极有可能被修改了记忆。”
许七安颔首:“也有可能,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不管怎样,都不是武夫能做成的。所以,镇北王还有帮手,其他体系的顶级强者在帮他。
“那位强者甚至有能力让楚州城恢复“原样”,但我不确定是哪个体系。北境被许多蛮子渗透,都在调查此事,镇北王必然知晓。他要么终止炼化精血,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这样一来,凭我们的实力,很难有所作为。
“妙真,我需要你把消息传递出去,传给蛮子,传给妖族。”
李妙真点了点头,她能御剑飞行,很适合传递消息。
许七安迎着她的目光,道:“我在这里保护郑大人,等你回来,一同前往楚州城。”
李妙真松了口气:“务必要等我。”
“事不宜迟,快去。”
“好。”
李妙真召来飞剑,翩然跃上剑脊,她浮空而立。
许七安返回山窟,郑布政使等人纷纷望来,他沉声道:“郑大人,诸位,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郑布政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去一趟楚州,去查案。”
这无可厚非,郑布政使等人微微点头。
许七安目光扫过他们,道:“几位侠士保护郑大人,不离不弃,在下佩服,世上有你们这样的豪杰,才让人觉得有趣,让人向往。
“许某向诸位保证,一定严惩凶手,还楚州百姓一个公道。”
郑兴怀起身,拱手:“如此,本官便死而无憾。”
李瀚等人拱手:“死而无憾。”
……
清晨后,许七安来到一座小县城,寻了当地最好的客栈。
支付银子,问小二要了一桶水,许七安关上房门,掏出地书碎片,一抖手,沉睡中的王妃滚落在柔软的床铺上。
“醒醒……”
许七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猛然想起这女人被自己灌了迷魂汤,当即渡送气机,强行唤醒了她。
王妃呢喃着睁开眸子,涣散的瞳孔缓缓恢复焦距,她茫然的看着许七安,大概有个几秒,脸色陡然一僵,小兔子似的缩到床脚。
一边审视自己,一边转头四顾,叫道:“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做出凶巴巴的姿态,却给人色厉内荏的感觉。
许七安看到她就想笑,内心不知不觉的平和,耸肩道:“我没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睡了一觉。”
“我不信,你打晕我,肯定对我图谋不轨了。”她气道。
你好歹也到少妇年纪,孩子卧室有没有被歹徒破门而入自己不会判断吗……许七安心里吐槽,淡淡道:
“我出去一会儿,你自己检查检查。”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里头传来少妇王妃娇柔的声音:“姓许的?”
许七安推门而入。
王妃坐在梳妆台梳头,侧头身子,用余光瞪他一眼,“你没事敲晕我作甚。”
继续凝视镜中自己,专心梳头。
看来已经确定自己还是一个完整的瓜,心里怒火就消了许多。
许七安提起木桶,往铜盆里倒水,再兑入一瓶红色药水,他把整个脸埋进去,不停的揉搓,不停的揉搓。
大概一刻钟后,许七安脸皮发烫,再抬起脸时,换了一个人。
此人帅到惊动党,羞煞古天乐,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美男子……许七安是这么认为的。
他推开王妃,望着镜子里熟悉的脸,恍然失神。
半晌,他喃喃道:“久违了……”
王妃审视着他,缓缓点头:“你易容的是谁?这般平平无奇的模样,倒是很适合潜伏。”
说完,她看见许七安杀机重重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懂什么叫帅?许七安不去看地狱里走了一圈的王妃,淡淡道:“我查案去了,不方便带着你,所以出此下策。”
顿了顿,他沉声道:“镇北王屠的是楚州城。”
啪嗒!
木梳掉在地上,王妃回过神来,脸庞交织着惊骇和悲恸,她不自觉的压低声音:“楚,楚州城?”
不管是谁,乍闻消息,都不相信。
王妃也不例外。
许七安把郑兴怀的事情,简单的描述了一遍。
王妃喃喃道:“我虽不喜欢他,更厌恶他们兄弟俩把我当货物交易,可是,我内心里还是佩服他的。他是大奉武道第一人,雄才伟略,为大奉百姓戍守边关十几年……
“我错了,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戍守边关,不是为了百姓,仅仅是因为大奉是他们家的,不允许外人劫掠。
“同样,百姓在他们眼里,也是物品,可以交易,可以牺牲,当他需要时,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
她早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只是听许七安提及屠城过程,一时间情难自禁。
镇北王暴行不容宽恕,护国公阙永修更该千刀万剐,可是,他既是三品武者,又是大奉亲王,谁能降罪他?
谁又能让他认罪伏法?
这时,她听许七安说道:“我要离开几天,你安分待在客栈里,哪儿都不要去。”
说着,许七安把地书碎片放在桌上,“你帮我保管几天。”
一旦让神殊和尚放开拳脚,那么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有遗落的风险,包括衣服。
地书碎片事关重大,他本不愿让王妃看见,最好的打算是把它交给李妙真,但王妃还睡在里面呢,她不是物品,不可能一直待在地书里。
为了不让大奉第一美人断粮而死,他只能出此下策。好在王妃是个傻姑娘,没什么见识,地书碎片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面手工粗糙的小镜。
王妃没有去看玉石小镜,凝视着他:“你要去哪儿?”
这一刻,许七安脑海里闪过草芥般倒下的百姓,闪过被刀通入胸口的书生,闪过抱着孩子逃窜,却被杀死的母亲还有孩子,闪过被枪挑起的稚童,闪过钉死在地上的郑二公子……
“我说过,我要去惩罚镇北王,他不配得到那些精血。我要让他,还有护国公阙永修付出代价。”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喜怒,眼神却无比坚定:“我要去楚州。”
王妃看着他的眼睛,便知自己不可能阻止这个男人,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你要回来,你,你答应我。”
“好。”
许七安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许七安。”
她大喊一声,似乎不放心,仓促中起身撞翻凳子,追出来几步,鼓足勇气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
一诺千金重,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
驮天山。
号角“呜呜”奏响。
两万名青颜部精锐骑兵在山脚下的平原集结,他们骑乘着头生独角,覆盖鳞片的战马,挥舞着弯刀。
于号角声里,眺望那片巍峨的宫殿。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丈高的青色巨人踏出宫殿,每一脚都造成轻微的地颤,他手里拖着一柄常人无法使用的巨剑,在地面拖出深深的沟壑。
青颜部的骑兵们默默的注视着他们的首领,现场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脚步声。
青色巨人扬起厚重的巨剑,沉沉咆哮一声:“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青颜部骑兵扬起弯刀,挥舞着,咆哮着。
……
北方某座黑色大山,云雾缭绕的山谷。
面容模糊的白衣术士站在崖边,低头俯瞰,山谷里缭绕着常年不散的浓雾,寸草不生,生灵绝迹。
“烛九。”
随着白衣术士话音落下,浓雾突然沸腾,如女子舞动的轻纱。
层层迷雾中,一道黑影疾速掠来,在白衣术士面前停下。
浓雾散开,那是一只巨大的蛇头,通体赤红,无鳞,额头一只紧闭的独眼。
它高高支起的身体,便有一座山峰那么高,白衣术士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
传说上古时代,有一位神魔主宰北方极寒之地,独目,无鳞而赤红,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北方妖族的首领,烛九,便是那位神魔的后裔。
“在楚州城。”白衣术士笑道。
巨蛇额头的竖眼骤然睁开,一道金光绽破云霄,数十里外都能看到。
……
陡峭悬崖之上,盘根老松下,风华绝代的妩媚女子伸出手,袖子滑落,露出白皙藕臂。
于天空中盘旋的黑鹰扑击而下,落在女子藕臂上,口吐人言:“那人传来消息,在楚州城。”
白裙飘飘的绝美女人嫣然道:“看来他不仅想要精血,还想要镇北王的命。传我命令,所有妖兵,进攻楚州城。”
楚州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上,建着三层高的巨大城楼,飞檐翘角,站在最高层,可以直接看到数十里之外。
顶层的大堂里,一个中年男人拄着刀,坐在披着虎皮的大椅上。
他穿着百炼钢锻造的重甲,身披猩红大氅,生了一双狭长凌厉的丹凤眼,五官颇为俊朗,与元景帝有五分相似。
此人既有武将的沙场锐气,又有天潢贵胄的凛然傲气。是那种天生就要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气象不凡。
大奉镇北王。
这位亲王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他自幼力大无穷,生撕虎豹,但绝不是莽夫。相反,淮王天资聪颖,远胜一众兄弟姐妹。
淮王好杀戮,痴迷武道,先皇曾言,七皇子乃天赐大奉的护国神将。因而,并没有将皇位传给他。
淮王自己也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能问鼎武道巅峰,权力自然会来。亲王的身份,不过是他武道登顶途中的助力。
这世上有的人沉迷美色,有的人沉迷金钱,有的人沉迷权力,有的人沉迷修行。
淮王十五岁掌兵,二十岁打遍京城无敌手,二十五岁坐镇北方,而今已是十六个年头。
他最风光的时候,是二十年前,随魏渊出征,担任副将,手持镇国剑斩杀南北蛮族高手无数。
被史书评价为山海关战役第二功臣。
“报!”
一位黑袍密探低着头,疾步进入大堂,双膝跪于堂内,手中捧着一叠密信。
镇北王探出手,密信自动飞入掌心,他展开密信,逐一阅读。
第一封密信是告罪书,密探们竭尽全力,在边境大肆搜捕,仍然没有发现王妃以及劫走她的四名蛮族首领踪迹。
第二封密信是关于屠城中逃走的郑布政使,信上称,飞燕女侠李妙真成功与郑布政使搭上线,天字密探拦截中,遭遇佛门高手的阻拦,不幸让李妙真逃脱。
第三封与第四封密信,则是军情,青颜部两万骑兵倾巢出动,没有携带辎重,火速行军,正朝楚州城杀来。
北方妖族的首领烛九,率领麾下妖族南下,直指楚州城。
他们途中没有劫掠百姓,没有尝试攻击其他城市,目的性极强的扑向楚州城。而楚州城本就离边关很近,黄昏前,青颜部骑兵和烛龙麾下妖族便会兵临城下。
镇北王手里的密信化作齑粉,挥退了密探,他从大椅起身,望着空旷无人的大堂,沉声道:
“还是让他们发现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慕南栀的神异知晓之人不少。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你修为精进,夺取她的灵蕴。即使你这些年韬光养晦,但能估算出你修为的人可不少。我们屠戮楚州城,隐瞒了近月余,已经是很成功的谋划。”
一道声音在堂内响起,回应镇北王。
“还有多久大功告成?”淮王目视前方,脸色平静。
“三个时辰。”
那声音轻笑一声:“别急,你该知道,凡人的生命精华于你无用,必须将他们炼制成血丹,呵,三十八万人,自然耗时耗力。当然,如果不是还要炼制魂丹,早在一旬前,血丹便能炼成。”
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又道:“丢了慕南栀,你即使服用血丹,也无法晋升二品。”
镇北王淡淡道:“我们已经想好了弥补的措施不是吗,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那声音发出嘶哑的笑声:“合则两利……有人来了。”
大门处,人影晃动,独眼的护国公阙永修,腰胯长刀,单手按刀柄,大步而来。
“淮王,还是没有郑兴怀的行踪。”阙永修沉声道。
“此役之后,我若晋升二品,便无需管他死活。我若败了,也有办法保你,不必担忧。”镇北王淡淡道。
护国公阙永修,松了口气,道:“此战可有把握?”
镇北王缓缓点头。
阙永修顿时露出笑容,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笑道:
“我大奉也该出一位二品了,这些年北方蛮子和妖族嚣张跋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此役过后,我们踏平那驮天山,再把烛九剥皮抽骨,给将士们炖汤喝。”
镇北王严肃的脸庞露出笑容。
阙永修是他年少时的伴读,而后一起领兵,从山海关战役到北境,他们金戈铁马近二十年,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
不然,屠城的事也不会交给他来办。
……
日头渐渐西移,站在城墙眺望的士卒眯着眼,看见天边扬起一阵尘埃,无数骑兵疾驰而来。而在骑兵之后,是一道两丈(六米)高的青色巨人。
他们来了。
“咚咚咚!”
鼓声敲响,震荡四野,城墙上的士卒们立刻动了起来,有条不紊的准备守城器械,如滚石、火油、檑木等。
蛮族大军即将攻城的消息,早已传回楚州,对此,不管是军官还是底层士卒,都没有慌张。
甲胄铿锵声里,镇北王提着刀,迈步而出,站在城楼的眺望台,遥望青颜部的首领。
两位三品强者,隔着广阔的平原对视,清晰的看见了对方的表情、眼神,吉利知古狰狞一笑,镇北王则嘴角一挑,带着几分冷笑和不屑。
短暂的对视之后,吉利知古忽然低头,摆动双臂,开始发足狂奔。
轰轰轰……
大地震颤,宛如炮弹爆炸,青色巨人化作残影,似乎想一头撞塌城墙。
“开炮!”
护国公阙永修咆哮道。
城墙上的大型床弩、火炮,纷纷对准青色巨人。
床弩的弓弦由四名士兵合力拉开,随着弓弦缓缓拉开,烙印在床弩骨架上的咒文逐一亮起,咒文散发出的微光如水般流动,汇聚到两米长的重箭上。
随着弓弦拉满,微光尽数凝聚在重箭,两米长的重箭爆发出耀眼的亮光,宛如由纯粹的光组成。
“崩!崩!崩!”
长达两米的重箭呼啸而出,宛如一道道流光,射向青色巨人。
“轰!轰!轰!”
与此同时,同样被阵法加持的火炮,射出了一道道燃烧的火球,如同炫目的陨石。
大奉军队,个人武力不如蛮族;数量不如可以操纵尸首的巫神教;灵活方面又不如诡谲难缠的蛊族军队;中高层次的战力更不如佛国。
然,大奉能占据中原,称雄九州,以前靠的是儒家。在儒家主导朝堂的时候,三军统率、总兵这种职位,通常都是儒家读书人来担任。
历史上有名的儒将,基本都出身云鹿书院。
儒将们既精通兵法,用兵如神,还能自己下场干架,牛皮一吹,天崩地裂。
儒家没落后,司天监的法器扛起了重任,重型杀伤法器、火器,是大奉赖以生存的根基。尤其在守城的时候,堪称绞肉机。
散发着刺目光芒的重箭、宛如陨星的火球,不停的轰炸在青色巨人身上。
吉利知古硬扛着可以轻易轰杀六品武夫的重箭和火炮,每一声轰隆里,他的身躯便会震颤一下。
但他没有避让,甚至主动迎接重箭和火炮的洗礼,挥舞巨剑打散可怕的箭矢和陨星,这些攻击对他来说问题不大,却会给身后的骑兵带来灭顶之灾。
就算这样,一轮轰击下来,仍有百余名精锐骑兵牺牲。
临近楚州城不到两百米时,吉利知古双膝猛的一沉,在地面坍塌中,身子倾斜,撞向城墙。
强风呼啸而来,两丈高的青色身影裹挟着沛莫能御的气机,仿佛能把一座山给撞塌。
不,确实能撞塌一座山。
这时,城楼上的镇北王动了,砰,他于石砖碎裂中冲天而起,猩红大氅烈烈鼓舞,他跃至最高处时,抽出长刀。
高高举起。
紧接着,镇北王俯冲而下,长刀斩出。
他虽一人,却给人天倾般的压迫感。
青色巨人不得不顿住冲撞的姿势,稳住身形,巨剑猛的反撩,斩击天空中的镇北王。
轰!
天地间,巨响声如洪钟大吕一般。
海潮般的气机呈圆形荡漾,宛如数十枚火炮引爆,冲击波在半空中扩散。
下方的青颜部骑兵侥幸躲过一劫,城墙的墙体上则亮起咒文,形成无形屏障,挡住气机余波。
镇北王复而飞起,落回城楼,手持长刀,渊渟岳峙。
“镇北王,战神!”
护国公阙永修高举兵器,大吼道。
“镇北王,战神。”
“镇北王,战神……”
城墙上,士卒们其声呐喊,众志成城,对镇北王充满信心,敬若神明。
……
北城门口,城外无边无际的旷野上,一条庞然大物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它通体赤红,无鳞,额头的独眼宛如一颗金色的骄阳。
赤红巨蛇贴地游走,卷起慢慢尘埃。
它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有蛟,有黑鳞巨虎,有独角蜥蜴,有猿猴……
它的头顶,黑压压的禽部大军铺天盖地,疾速掠来。
城墙上的士兵面无表情,脸色没有恐惧,也没有紧张,机械式的发射床弩、火炮,或弯曲硬弓,攻击盘旋半空的禽类。
中箭坠落的禽类原本已经死去,但在下坠过程中,突然睁开猩红的眼睛,重新振翅飞起,扑杀同伴。
死于炮火和弩箭的妖族大军,也重新爬了起来,撕咬身边的同伴,甚至是赤色巨蟒。
妖族大军还没冲到城下,自身便发生小规模混乱。
“崩崩崩……”
重箭激射而出,自动忽略了妖族大军,目标锁定赤色巨蟒,它们并不是走直线,而是曲线,且攻击同一个目标。
巨蟒的七寸之处。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重箭和炮火,让它们瞄准弱点。
巨蟒体型庞大,带来压倒性力量的同时,也相应的展现出不够灵活的弊端,无法躲避重箭和火炮。
尽管不会遭受重创,七寸之处却仿佛被一根根钢钉嵌入血肉,疼痛难忍。
“嗷……”
它昂起头颅,裂开血盆大口,宛如暗红色的黑洞,额头的独眼连连颤抖,猛的喷射出一道金光,激撞在城墙上。
墙体阵纹亮起,无形屏障应激浮现。
金光撞在屏障上,激起细碎的光屑,墙体“咔擦”连声,崩裂出无数细小裂缝。
自山海关战役之后,北境迎来了第一次大型战役,参战的三品高手共有三位,还有一位隐藏暗中的未知高手。
……
楚州城内,一名名江湖人士冲出客栈、房舍,惊愕的看向城门方向。
轰隆的火炮声,床弩清越的弦声,马蹄声,城墙守兵的吼声……以及可怕的,来自高品级强者交手的气机波动。
这些清晰的被城中的江湖人士听见、感知,让他们内心不可避免的产生恐惧,只想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蛮族打到楚州城来了?”
“该死,这群蛮子竟然敢打到楚州城,他们想和大奉全面开战吗。”
“走,咱们也去城墙上,一起守城。”
楚州城最大的酒楼门口,几名江湖人士跳脚怒骂,这时,他们看见掌柜、店小二,脸色木然的走出客栈。
看见街边一栋栋房舍里,当地居民木然的走出来,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缺乏灵气,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屋,来到街道,表情木讷的望着天空。
他们头顶,一道道细碎的血光溢出,飘向天空,而后汇聚一处,凝成一团巨大的血球。
而他们体内,一道道黑影被拉拽出来,沉入地面,过程中,黑色的阴影不停的挣扎,发出恸哭声: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死了?我死了!!”
“不甘啊,不甘……”
城中各处,屠城之后进入楚州城的平民、江湖人士,目睹了这般可怕的一幕,内心一片森冷。
楚州城的人已经死绝了?
那他们之前是和谁交谈,和谁说话,和谁朝夕相处了月余?
原来我们在一座鬼城里生活了月余……
巨大的恐惧在所剩不多的活人心里炸开。
驿站里。
使团众人胆战心惊的来到街上,看着一具具苍白的人形,木然而立,抬头望天。
一股股血气从他们头顶抽离,涌上半空;一道道黑色阴影从他们体内剥离,被卷入地底。
杨砚喃喃道:“原来,血屠三千里的地点,是楚州城。”
“畜生!”
突然一声暴吼,大理寺丞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楚州三十八万人口,三十八万条怨魂……纵观大奉六百年,未曾有人做出此等暴行。本官,本官要回京弹劾淮王,至死方休。”
他握拳用力捶打地面,“啊”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刘御史嘴皮子颤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身为大奉亲王,他受北境百姓爱戴,受北境百姓奉养,他如何能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手啊。淮王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陈捕头双目赤红,握着刀的手不停颤抖。
杨砚看着他们,微微动容。
这些文官油滑鬼祟,最爱勾心斗角,但他们并非彻彻底底的道德沦丧,内心还有着圣贤书熏陶出的情结。
既坏,又好。
陈捕头咬牙切齿道:“淮王他究竟想做什么?”
杨砚沉吟道:“可能要晋升二品,这是我的猜测。”
晋升二品……大理寺丞,两名御史,以及陈捕头吃了一惊。
如果,如果淮王真的借此晋升二品,那,那即使他们把此事曝光出去,上书弹劾,皇上会降罪吗?
诸公们能处置淮王吗?
二品武夫是什么概念,大奉已经三百年没出过二品武夫了。
放眼九州,二品武夫都已绝迹,至少北方蛮族、妖族是没有二品的。
淮王若能晋升二品,那么屠城还是罪吗?就算是罪,谁有能力惩罚他?
恐怕陛下和诸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而一旦陛下和诸公妥协,就算是监正,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用三十八万百姓的性命,换一位二品,值吗?
非常值。
刘御史深吸一口气,“淮王若是晋升二品,我便血溅金銮殿,以死明志。”
陈捕头沉声道:“没人能阻止他了吗?北境谁能阻止镇北王……”
杨砚摇头:“北境之中,谁还能比镇北王更强?”
没有了。
谁都无法阻止镇北王,楚州没有人能成为镇北王晋升的绊脚石。
谁都不行,使团不行,江湖武夫不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镇北王晋升。
陈捕头突然说道:“我突然惋惜许七安实力不够……”
等众人看来,他自嘲道:“以前我嫉妒他在佛门斗法里名传天下。嫉妒他在天人之争中力压道门杰出弟子,大出风头。可我现在,只恨他修为不够。
“因为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甚至现在,已经对淮王拔刀了。对吗,杨金锣。”
众人齐刷刷看向杨砚。
杨砚有些恍惚,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喟叹的语气说道:“魏公说过,他最大的缺点就是逞血气之勇。不管是当初刀斩上级,还是在云州独挡叛军。”
是啊,那个男人是个滚刀肉,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痛恨他的文官们常说:此人迟早会为他的脾气付出代价。
可是,有时候,却正是这样的人,成为他们心中的“救世主”,成为他们希望在某些时候,振臂一呼的那个人。
刘御史喃喃道:“先皇他错了,如果大奉真的有一位护国神将,我觉得是许七安,而不是淮王。”
可惜他还稚嫩,尚未成长起来。
大理寺丞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本官现在唯愿蛮族破城,斩了镇北王。如果大奉无人能阻止,那就让蛮族来吧。”
……
“血丹!”
青色巨人望着城内天空,望着那一团巨大的血球,眼里闪烁着贪恋之色。
以数十万人口的生命精华炼制的血丹,对于强化自身的武夫来说,是冲关的大补药,即使无法冲关,也能让实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枚血丹得到手,他就有把握在一甲子内晋升二品。而如果血丹被镇北王得到,对于蛮子来说,意味着边境多了一位二品武夫。
已经不是眼中钉肉中刺,而是致命的威胁。
山海关战役后,蛮族的二品高手陨落,中高层强者也损失惨重。北方妖族亦然,原本有两位三品,而今只剩一条烛九。
北方妖族和蛮族联盟,急需一位二品高手的诞生。
“来的恰当好处,镇北王,你这血丹是专门为我做的嫁衣吧。”吉利知古大笑道。
“你没这命。”镇北王嗤之以鼻。
两人说话的同时,刀刃不停碰撞,每一次短兵相接,半空都宛如惊雷炸响,冲击波连绵不绝,让城墙上的士兵、城下的骑兵误以为自身海啸之中。
稍有不慎就会死于三品强者交战的余波中。
“破城!”
吉利知古咆哮一声,两丈高的青色身躯跃起,地面“轰”一声,坍塌出直径数十米的深坑。
空中的青色巨人把堪比门板的巨剑高举过头顶,“嗤”,巨剑激射出数十丈长的刀剑,霍然斩下。
这道擎天剑罡宛如开天辟地,它斩落的瞬间,城墙上的士卒,城墙下的蛮族骑兵,双腿战战兢兢,失去了战斗力,能站稳便已是豪杰。
这是对力量的畏惧,最原始的畏惧。
墙体发出“砰”一声,碎石激射,迸开一道始于城头,终于城下的裂缝。
“给我破!”
吉利知古大吼一声。
剑罡气息再强几分。
轰隆隆……城墙再也支撑不住,出现小规模的坍塌。不幸身在那一段的士卒,惨叫着坠落,被碎石埋葬。
“杀进去,夺血丹!”
蛮族骑兵们士气大振。
城头的士兵搬起准备好的檑木、巨石、箭矢,居高临下的攻击,阻扰蛮族冲击裂口。
另一边,赤红色巨蟒见到血丹在天空凝聚,瞬间发狂,独眼射出一道道金光,冲击城墙法阵,打的墙体不断崩裂。妖族大军却陷入了困境,它们不但要面对来自城墙的攻击,还得面对死去同伴突然挺尸,痛击队友的操作。
“真狠啊,为了这枚血丹,屠杀整座楚州城。镇北王比我狠多了,我不敢这么干,我北方妖族数量有限,舍不得。”
巨蟒口吐人言,发出嗡嗡的冷笑声。它似乎并不着急,保留着战力,持续轰击城墙法阵,与暗中的巫师纠缠。
……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中,那团血球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在浓缩,体积越来越小,血光却愈发浓郁。
一股股强横的元气从中溢散。
“咕噜……”杨砚吞了吞唾沫,仰着头,只觉得那是世间最诱人的东西。
陈捕头等一群习武之人同样如此,眼巴巴的抬头看着。
反而是普通人的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没有任何异样,但他们警惕的后退了几步,因为杨砚等人此时的表情,就像寒风里的饿狼,那垂涎欲滴的眼神,那透着狰狞和渴望的脸色……
杨砚心里涌起无法自控的渴望,渴望得到血丹,渴望吞服他。
他正要付诸行动,忽见几道人影腾空而起,不顾一切的扑向血丹。
他们身影刚一靠近,便迅速化作枯骨,精血被血丹吞噬。
……杨砚如梦初醒,浑身一颤,明白这不是他能谋夺的东西,贸然靠近,只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别看,低下头。”杨砚吼道。
身影宛如雷霆,炸在使团一众武者耳边。
陈捕头等人霍然惊醒,低下头,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回荡在楚州城每个角落,声音带着强烈的魅惑,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意,渴望去寻找它的源头。
不管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攻城的蛮族,亦或者城中活着的江湖人士,但凡是男性,统统抬头,看向天空。
一道缥缈的人影从天界走入凡间,她美则美矣,魅惑却更胜一筹。风抚动她的秀发,撩起她的衣裙,飘飘欲仙。
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一步步踏入凡间。
世上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男人们心里不约而同的浮现这个念头。
白衣飘飘的仙子踏空而来,声音娇媚软濡,具备魅惑,如同情人在耳边低语,却传遍所有人耳畔:“多谢镇北王为本国主做的嫁衣。”
“抢的好,哈哈哈,镇北王,你以为我要破城吗,我只是在逗你玩儿。”
吉利知古挥舞着巨剑,像打苍蝇似的攻击镇北王,后者同样不让分毫,明明显得非常渺小,却爆发出可怕的怪力,正面硬刚,不输青色巨人分毫。
“真是个美人啊,如果能抢回部落当夫人就好了。”吉利知古一边与镇北王激斗,缠住他,一边眯着眼望着城中美若天仙的女子,看着她坐收渔翁之利,嘿然道:
“你一介武夫如何瞒过我等?早知道你有帮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邀请了万妖国的国主,嘿,你这城墙可防不住九尾天狐。夺走你的血丹,我,她,还有烛九平分血丹。”
“是吗?”
镇北王嗤笑道:“那你为什么不想想,城中大阵是谁画的?”
北城方向,双目赤红,受巫师操纵的大奉士卒、妖兵突然僵住,仿佛提线木偶失去主人。
“想走?”
烛九见状,额头竖眼骤然射出一道乌光,这道乌光并没有实质性的杀伤力,因此穿透了城墙法阵,打在城中某处虚空。
那里一道身影从隐匿状态跌出,裹着黑袍戴着兜帽。
他没有遭受伤害,但被乌光一照,便浑身僵凝,如坠冰窖,思维和行动变的缓慢。
这让黑袍巫师没能及时阻止白裙女子摘取胜利果实。
……
云海之上。
白衣飘飘的人影站在云端,俯瞰下方的楚州城,他面容模糊,身影仿佛于周遭云雾合二为一。
站在那里不动,很容易被人忽略,他的存在感和容貌一样,模糊,低调,似乎不在这个世界。
“屠城之后,将魂魄封回躯壳之内,以秘法维持肉体生机,而后以整个楚州城为丹炉,以生灵精血和魂魄为料,大丹炼成之前,一切如常。以巫神教秘术干扰天机,以城中大阵维续气数。好一招瞒天过海之术,好一个灵慧境巫师。”
整个城就像一个丹炉,蕴含三十八万人精血的“灵丹”炼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接近成功。
术士是炼丹的行家,如这般旷世大丹,炼一个月并不奇怪。
见到城中异象的瞬间,本就擅长谋算的术士,立刻明白前因后果。
镇北王和巫神教勾结,后者助其炼化精血,瞒天过海。
镇北王的目的很明确,吞噬精血,把修为推到三品大圆满,而后夺去王妃灵蕴,晋级二品。那么,巫神教谋划的是什么?
“是烛九啊……”白衣术士恍然道。
大奉与巫神教有历史宿怨,但因为东北各国以人族为主,且东北物产丰富,既能狩猎,又能耕种。
虽然因为人口增长问题,有一定的侵略野心,但总体还是偏向安居乐业。
大奉亦是如此,所以等闲不会开战,边关摩擦不断,大规模战争却没有。
反观与东北疆域接壤的北方妖族,具备极强的侵略性,以及嗜好吞食人族,经常入侵边关,侵略城镇。
“助镇北王晋升二品,而后结盟,双方联军北上杀烛九。不过现在它自己来了……”
白衣术士忽然皱眉:“不对,这阵法非巫神教所为。”
……
白裙女子伸出手,探向血丹,就要摘取胜利果实之际,异变突生。
下方,一朵笼罩数十里范围的黑色莲花浮现,继而徐徐绽放。莲花流淌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每一朵花瓣都象征着堕落和邪恶。
白裙女子身子一僵,指尖沾染了一层墨色,并迅速蔓延,白嫩的藕臂染上漆黑丑陋的颜色,她双眸不受控制的变红。
顷刻间从飘飘欲仙的谪仙子,变成了丑陋邪异的魔女。
白裙女子身后,一条蓬松巨大的狐尾冒出,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狐尾出现,漆黑就褪去一分,九尾具现后,她把所有的堕落都排除体内。
九条狐尾宛如孔雀开屏,在她身后缓缓抚动。
黑色莲花中央,黑色黏稠的液体聚拢,形成一道人形,这道人影由漆黑粘液组成,双眼透着阴邪之色,充斥着恶意和堕落。
白裙女子眯着眼,盯着漆黑人形,诧异道:“你是地宗道首金莲?”
漆黑人形淡淡道:“我是黑莲。”
白裙女子啧啧道:“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入魔了。”
黑莲冷笑道:“种善因无善果,这世间黑暗永存,人性本恶。我只是顺应天时,应运而生。”
白裙女子站在云端,缓缓摆动九条狐尾,掩嘴轻笑:“天宗道首若是听了你这番话,恐怕要先与你论道一番。”
黑莲冷哼道:“我已攫取世间最大的恶,于魔道更进一步,迟早有一天会统一道门,唯我独尊。”
白裙女子冷哼一声:“区区一道分身,也敢口出狂言。”
狐狸尾巴一竖,扑击而下,霎时间,宛如天塌了,整座楚州城微微颤抖,房舍摇晃。
莲花中央,黑色人形一边抬起手,一边反唇相讥:“一条狐狸尾巴,也敢如此猖狂。”
莲瓣乌光喷涌,散发着腐蚀一切,堕落一切的力量,逆空而上,阻击白裙女子。
两道力量在空中交击,碰撞。
冲击波化作狂风,把附近的房舍推到,把砖块和碎木卷上半空,把方圆十里夷为平地。
两名顶尖高手的对决,制造出如同天灾的景象。
……
客栈里。
王妃坐在窗边的梳妆台,愣愣出神。
那小子清晨离开,如今已是黄昏,她刚才问过客栈里的小二,这里是宾州,位处楚州腹地。
距离楚州城有三百多里,王妃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判断许七安大概要三四天才能抵达楚州城。
这会儿还在路上,可她已经开始担忧了。
“淮王是三品,是大奉武夫眼里的巅峰,许七安可千万别逞强,他要是死了,我……”
王妃忽然愣了愣,呆坐半晌,对着镜中的自己强调道:“我以后可就没着落了,毕竟我只是个弱女子,身上也没银子,他要死了,我怎么办?
“对,就是这样,我是担心自己的未来。”
最后,她轻叹一声:“要惩罚镇北王啊,但也记得要回来。”
……
李妙真驾驭飞剑,降临山谷。
她本想随机抓几个蛮族骑兵,然后把消息透露出去,让他们回部落禀报,简单粗暴的完成情报泄露工作。
可临近边关后,她惊愕的发现青颜部的骑兵,大举南下,风风火火往楚州城方向而去。
而她本人,险些被青颜部的首领发现,或许已经被发现,只是对方懒得理会。
出于谨慎态度,她继续往北飞行,在相隔数十里外的官道上,看见了那条赤红色的巨蟒,它在山中爬动,就如同一条赤红色的路。
此情此景,李妙真下意识的做了一番推理,花了一刻钟,她推理出一连串的问号,然后就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向许七安汇报见闻。
洞窟里,听到动静的申屠百里、李瀚等人奔了出来,一脸警惕,见到李妙真后,如释重负。
李妙真目光掠过他们,望向洞窟:“许银锣呢?”
郑布政使从洞窟里走出来,道:“许银锣说他去楚州城查案,让我等再次等待。”
“……”
李妙真张了张嘴,表情凝固在脸上。
大概有个三秒,她眼圈陡然一红,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御剑而去。
臭男人臭男人臭男人……她咬着银牙,心底没来由的涌起委屈和恐惧。委屈是觉得他又骗了自己,虽然因为一个男人而委屈,这样的心态明显有问题,但她现在没有心情深究。
恐惧则是害怕再看到云州时的一幕。
那个浑身插满羽箭,拄着刀,站在尸山上的身影,至今还清晰的烙印在天宗圣女心里。
查案便查案,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她知道许七安的性格,害怕他一如云州那般。
……
当!
一刀格开吉利知古的巨剑,镇北王不再恋战,御空冲回城内,扑向那枚愈发凝实,散发诱人气息的血丹。
甫一接近血丹,北边忽然打来一道金光,笼罩了镇北王。
他的重甲在金光中消融,他的皮肤通红,呈现灼烧痕迹。但这并不能阻止一位三品武夫前进的脚步。
镇北王张开手掌,做出抓摄动作,血丹朝他飞射而去。
白裙女子探出手掌,扭曲的气机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侧面抓向血丹,试图拦截。
黑色人形双手结印,打出一道污秽邪恶的浊流,腐蚀半透明的巨掌,消融它的气机。
“呼……”
当是时,在镇北王即将得到血丹的刹那,巨剑旋转着飞来,目标不是镇北王,而是成年人拳头大的血丹。
砰!
血丹激射出去,嵌入地表,依旧散发静默的血光,不曾损坏。
比房舍还高的青色巨人缓步走来,伸手一招,将巨剑召回,握在掌中。
北边,赤红巨蟒爬上城墙,沿着城墙的马道快速游走,凸起的女墙如纸糊般破碎,墙体在它的身躯下不断崩裂,随时都会坍塌。
楚州城的护城法阵破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本就没指望阵法能一直挡住三品强者。
地宗道首、万妖国新一代国主、大奉镇北王、巫神教神秘高手、蛮族三品强者、妖族赤色巨蟒……众高手汇聚楚州城,可怕的气息笼罩,让城内存活着的江湖人士战战兢兢,双膝跪地。
“原来还有帮手啊。”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铜铃大眼扫过敌方阵容,冷哼道:“那巫师看起来不过三品,调兵遣将无人能及,捉对厮杀,还不够我一只手打。至于这个地宗道首,仗着污秽之力无所顾忌,但就像粪坑里蛆,虽然讨厌,却也对我们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烛九震荡口气,发出嘶哑的声音:“巫师精血就是鸡肋,但也聊胜于无。东北巫神教与我妖族有仇,这个三品巫师就由我来解决了。
“吉利知古,地宗手段诡谲,加之此人入魔,更加难缠,你去对方镇北王,让国主来对付地宗妖道。”
对于烛九嚣张的口吻,神秘巫师嗤笑一声,缓缓道:“今日宜炼丹,宜刀兵,宜斩烛九。”
镇北王突然笑了,接着,烛九、吉利知古和白裙女子,就看见他张开没有握兵器的左手,道:“剑!”
轰隆隆……远处城楼里,一道金色流光呼啸而来,落入镇北王手中。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剑,剑脊烙印着古老的花纹,剑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宛如薄膜的光。
青铜被镇北王握住的刹那,发出欢悦的鸣颤,似乎找到了主人。
“镇国剑!!”
吉利知古惊叫一声,眼里闪过实质性的恐惧,以及仇恨。
“嘶……”
城墙上的巨蟒高高昂起头颅,却不是做扑击状,而是猛的一缩,像是受了惊吓。
空中的九尾女子迅速拉升高度,精致绝伦的俏脸无比严肃,凝视着镇北王手里的铜剑。
镇国剑不是在大奉京城吗,它什么时候秘密送到楚州的……她精致的眉毛紧皱,眼里的忌惮极浓。
镇北王一手握刀,一手持剑,笑吟吟的扫视敌方高手,道:“我既决定晋升,又怎么会不做万全之策?
“你们没发现楚州城也就罢了,本王顺势晋升。而如果楚州城的秘密被你们知晓,也无妨,镇国剑在这里等着你们。
“而今王妃下落不明,缺了她的灵蕴,就只能从你们中的一位来弥补了。”
裹黑袍戴兜帽的巫师笑容阴冷:“本尊今日算过一卦,大吉,不然又怎会让本尊留在此处。”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对准城墙上的巨蟒,悠然道:“死!”
噗噗噗……
无鳞巨蟒身躯不断裂开,鲜血横流,染红了墙头。
到了高品巫师,咒杀术已不需要媒介,可以作为一个百试百灵的攻伐手段。当然,如果有对方的血肉、毛发,咒杀术的威力会更胜一筹。
无鳞巨蟒吃痛狂吼,血肉炸开的下一瞬间,立刻恢复原状,构不成太大伤害,但疼痛难忍。
牠在城墙迅速游走,猛的一跃,跃过小半个城区,扑向巫师,过程中,额头竖眼绽放金光。
黑袍巫师无法躲避迅如闪电的金光,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中,肢体出现消融的征兆。
巫师不慌不乱,手捏法诀,于虚空中召来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与之合二为一。与此同时,他周身血气大涨,肌肉撑裂黑袍,化作数丈高的巨人。
九品血灵:最大程度激发自身潜力,增幅程度视个人修为而论;激发血气,让生命力不输武夫,激发程度视个人修为而论。
五品祝祭:能召唤天地间徘徊的英灵,或者先祖的英灵,化为己用。
注:通常只能召集武夫、妖族和自身体系的先祖英魂。
无法召唤佛门强者的英灵;召唤儒家英灵会被英灵反打一波;不能召唤初代监正英灵,因为会被当代监正抹杀。
召集道门前辈英灵可以,但会很危险,比如召来一位入魔的地宗道首英灵,或业火缠身的人宗道首英灵,从未成功召唤过天宗道首英灵。
双方高品强者展开激烈战斗,打的楚州城化作一片废墟。
谁都没有去夺血丹,但谁都锁定了血丹,无论是谁,强行拾取,会招来所有人的攻击。
城墙上,一刀劈开青颜部战士的阙永修,对于镇守十多年的楚州城化作废墟,不怒反喜。
毁掉它。
楚州城是在蛮子和妖族手里化作废墟的,楚州百姓实在高品强者的战斗里,尸骨无存。所有痕迹都会在这场战斗中埋葬。
这一切,与我阙永修何干?
而他,镇守楚州城,与镇北王一同奋勇杀敌,大功一件,名扬天下。
多方高手大战,余波冲上城头,士兵们稍有不慎,就会死于可怕的冲击波中。
杨砚率领使团,已经提前一步退到城墙下,试图沿着城墙,从最近的城门口逃离出去。
……
有了镇国剑这一招奇兵,镇北王占尽上风,以碾压之势在吉利扎古身上留下道道伤痕。时而还能援助巫师,以镇国剑割裂巨蟒身躯。
“当,噗……”
镇北王与青色巨人擦身而过,吉利扎古手里的巨剑折断,胸腹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隐约可见脏器。
伤口并没有愈合,淡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摧毁着生机。
吉利扎古发出痛苦的嘶吼。
“烛九,这回要栽了,这把镇国剑当年杀了我父亲,今日又要杀我。”
吉利知古连连后退,愤怒的咆哮。
“喊什么喊,当年老子麾下那么多精英,不也被这凶器给斩了么。”
烛九暴怒,庞大的身躯在城中肆虐,恐怖的怪力根本不是巫师能抗衡,但牠知道,这场战争的局面对己方极为不利,甚至可以说陷入绝境。
“本尊不甘心,本尊还没晋升二品呢,镇北王这黄毛小儿,当年要不是有魏渊在背后给他撑腰,老子早吞他几百次了。”烛九不停咆哮。
“魏渊?”镇北王冷笑道:
“一个自废武功的懦夫罢了,当年本王没有起势,与他共事而已。本王需要靠他撑腰?可笑。”
他突然改变目标,抛弃吉利知古,转而针对烛九,似乎是因为烛九的话惹他不快了。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猎杀,镇北王不但要晋升二品,还要斩去蛮子高手,扬名天下。
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是他武道途中的垫脚石,是他登顶绝巅必要的牺牲,他们死得其所。
“来的好!”
烛九突然拧回头颅,竖眼爆射出乌光,将镇北王笼罩。
后者身躯骤然一僵,思维变的缓慢,手脚关节生涩。
趁着这个机会,白裙女子九条狐尾迎风膨胀,宛如触手,缠住镇国剑,用力拉拽。
吉利知古狂奔而出,过程中扬起拳头,拧腰摆臂,一拳轰出。
这一刹那,拳头竟因速度过快,与空气摩擦,表面燃起一层火焰。
镇北王脑袋挨了一拳,身体宛如炮弹飞出,撞穿房舍,撞入废墟。
而这时候,出拳的音波和击中镇北王脑袋的“砰”声才“后知后觉”的响起。
镇国剑飞旋着钉入远处坍塌的一处废墟。
“呼呼……”
吉利扎古剧烈喘息,借机修补身上燃烧淡金火焰的伤口。
烛九和白裙女子也终于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
眼下的处境极为不利,继续争夺血丹的话,必然有人会陨落。可若是就此退去,镇北王吞食血丹后,必然会拎着镇国剑杀上门,夺去吉利扎古或烛九的精血。
他不会放过晋升二品的良机。
进退两难。
镇北王从废墟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镇国剑有灵,非死物,只有我大奉皇室之人能使用。尔等做困兽之斗,不过是拖延死期罢了。”
说罢,他伸出右手,像是要展现给众人看,喝道:“剑来!”
吉利知古、烛九和白裙女子,一阵头皮发麻,强如他们,此刻也忍不住泛起无力感。
这时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握住剑柄,将它拔了出来。
镇北王看着空空荡荡的右手,愕然的扭头,看向远处。
镇北王冷峻的脸庞,出现了罕见的惊怒和错愕,以及茫然……他,第一次见到有除皇室之外的人,拔起镇国剑。
遭受重创的青色巨人先是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而后发现镇国剑没有回到镇北王手里,他疑惑的转动脖子,带着茫然的目光看了过去。
巫师和巨蟒双双罢手,前者暴退数里,目光始终在一个方向,在一个地方,镇国剑所在的地方。
后者昂起头颅,调整蛇躯,金色竖眼忍不住眯了眯,似乎觉得一只眼睛看不清楚。
莲花中央,黑色人形充满恶意的盯着镇国剑,以及握住它的人。
唯独白裙女子神色复杂,痴痴的望着那道身影,神色似喜似悲。
握住镇国剑的,是一个穿着青衣,外貌平平无奇的男人,他拔出镇国剑,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的双眼紧盯着镇北王,嘴角缓缓裂开一个似狰狞,似愤怒,似悲恸的笑容。
“很好,这把剑,我也能用。”
……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在楚州城潜伏许久,就等着这一刻夺去镇国剑。
他穿着青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粗劣的玉簪束起。
虽然有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他握着镇国剑,独自面对在场六位绝顶高手时,那冷静从容的姿态,那狂放不羁的眼神,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自然而然的认可了他的实力。
这是一位可以与六位绝顶高手争锋的人物。
该死,镇北王不但要炼制血丹,竟然还安排了这么多后手,召集如此数量的顶尖强者埋伏我和烛九……青颜部首领脸色大变,噔噔噔往后退开,然后探出手掌。
掌心“呼”的腾起气旋,远处的城墙上,一把把或破损的,或完好的兵刃,宛如游动的鱼群,朝着吉利知古汇聚。
嗤嗤……兵刃组成的钢铁鱼群,在触及到气旋的刹那,熔化成亮红色的铁水。
铁水不断凝聚,排除杂质,重新凝聚成一把常人无法使用,门板那么大的巨剑。
“大奉皇室还有一位高品武夫?是山海关战役之后晋升的高品?不可能,大奉皇室没有这样的人物。可你不是皇室中人的话,你怎么可能使用镇国剑?”
巨蟒烛九游动蛇躯,撞倒一座座民舍,在城墙边缘支起身躯,忌惮的观察着青衣男子。
烛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他们把目光投向穿青衣的年轻人。
但回应他们的是沉默。
浑身充盈血气,头顶浮着虚幻战魂的巫师,当场卜了一卦,而后,他发现镇北王、吉利知古、烛九,还有地宗道首都在看着自己。
……高品巫师张了张嘴,缓缓道:“占卜不出,他身上有屏蔽天机的法器。”
屏蔽天机的法器?
众强者审视着青衣男子,充满忌惮,并对他的身份愈发好奇。
他身上有地书碎片的气息,他是地书碎片的主人……黑色莲花中央,那道黏稠脓液的黑色人形,突然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石油般的液体推着他离开莲花,站在高空,充满恶意的眼神盯着许七安,咆哮道:
“你是谁,你是谁……”
在场众高手一愣,有些愕然地宗道首的态度,听他所言,似乎不认识此人,却又是认识的。
高品巫师皱眉道:“你认识他?此人是何根脚。”
漆黑人形不理,带着堕落和恶意的目光锁定许七安,居高临下,咆哮道:“金莲在哪里,金莲在哪里。”
金莲?!
他不就是金莲么,入魔后的金莲……高品巫师皱了皱眉。
此人不但拿起镇国剑,似乎还和地宗有莫大的干系,看地宗道首的态度,似乎是敌非友……吉利知古和烛九不了解地宗的隐秘,只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愈发神秘了。
白裙女子专注的凝视着他,也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她并不知道许七安和地宗道首有什么牵扯。
这时,许七安缓缓道:“金莲曾恳求我,助他清理门户,斩入魔道首。我并未拒绝,只说来日闲暇之时,自会帮他。金莲欣然应诺。”
“!”
漆黑人形猛的暴退数十丈,恶狠狠的盯着他,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却又忌惮猎人的强大。
黑莲是地宗道首,二品巅峰强者,此人竟如此轻描淡写的把“清理门户”四个字付之于口……烛九和吉利知古心里一沉,强大如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只是因为对方手握镇国剑,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神秘和强大,让两位北方强者感到棘手。
真不是说大话?嗯,看黑莲的态度,似乎金莲并没有彻底入魔,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但黑莲口中的那位金莲,既然恳求了这位神秘强者,那说明他真有这样的实力……想到这里,高品巫师心里泛起了危机感。
每一位擅长卜卦的巫师,在发现事情发展超出卦象所示后,都会丧失安全感。
……
激烈的战斗停止了,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城内存活的江湖人士,以及守城士兵的关注。
楚州城作为一洲主城,一个月来,涌入其中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尽管刚才的战斗中死了很大一部分,但依旧有小部分人存活着。
楚州城面积广阔,他们看不见战斗现场,但可怕的冲击波忽然停止,归于平静,引来了不少存活者的猜测。
“打,打完了?谁赢了,是蛮族还是镇北王?”
“肯定是镇北王,绝对是镇北王,如果镇北王输了,我们统统活不了。”
“过去看看吧?”
“你不要命了吗,对了,楚州城这些百姓究竟是怎么回事。”
蛮族骑兵和妖族军队缠住了大奉军队,但战况不算激烈,因为城墙已破,各自的首领、亲王在城中展开激烈争斗。
他们已经没必要生死相向,更多的是相互牵制。
即使是百战老卒,或凶狂的蛮子,也是爱惜生命的,不做无畏的牺牲。
因此各方将士能抽空旁观城内动静。
阙永修站在城墙上,有些不安的看着突兀出现的青衣人,分不清是对方那身与魏渊风格极为相似的穿着,让他本能的忌惮。
还是因为一位高品强者的插足,会带来许多不稳定因素。
大概两者皆有。
“楚州城一定要化作废墟,城中幸存的人也必须死,包括使团。如此一来,我才能掩盖屠城的真相。只要没有证据,有镇北王护着我,加上我堂堂一等公爵的爵位,开国将领的子嗣,以及这些年镇守北境的功劳,即使是魏渊和王贞文,也不能拿我怎样。
“希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计划走,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能拿起镇国剑,皇室还有这样的高人?不知道他的态度如何,嗯,淮王是大奉亲王,他晋升二品比什么都重要。此人既然能拿的起镇国剑,说明是大奉阵营。
“想必也会欣喜镇北王的突破,给予支持。”
阙永修念头闪烁,不断分析利弊。
另一边,杨砚跃上屋脊,眺望极远处的战场。
以他的目力,相隔极远,也能清晰看见场中变化,看见那个不知名的青衣男子,握住了镇国剑。
杨砚看着那道身影,眼神出现明显的恍惚。
“杨金锣,发生何事?为何战斗停止,你看到了什么。”
屋脊下,大理寺丞扯着嗓子喊道。
使团里的护卫、士卒警惕四方,防止有妖族、蛮子,甚至镇北王的士兵杀来。
杨砚收回目光,淡淡道:“有一位神秘高手出现了,他握住了镇国剑。”
“什么?”
两位御史,大理寺丞吃了一惊。
镇国剑何时出现在楚州的?它不是一直在永镇山河庙里镇压气运么。
还有,神秘高手握住了镇国剑?
怎么可能。
当年元景帝亲自把镇国剑交给镇北王,除了他当时已是战力无双的强者,还有一个原因,非皇室之人,无法取得镇国剑的认同。
镇国剑是大奉开国皇帝的佩剑,随他征战四方,一点点凝聚起大奉气运。
神剑是有灵的。
“那,那人是谁?”大理寺丞颤声道。
杨砚摇摇头,低声道:“他,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魏公,山海关战役时的魏公。”
说完,他陷入沉默,没有多做解释。
“那位神秘高手,是敌是友?”刘御史问道。
“不知道。”杨砚摇头,而后补充道:
“但既然拿得起镇国剑,或许,或许是镇北王的后手之一。”
大理寺丞眼神一黯。
刘御史咬牙切齿道:“所以,屠城是早就谋划好的,就是为了推淮王一把,让他晋升二品。为此,可以出动镇国剑,可以牺牲三十八万百姓。
“三十八万人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是妻子是丈夫是子女是老人,就这么死了,全被死了啊……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本官不甘啊。”
亲眼所见城中百姓被血祭的一幕,远比看到公文冲击力要强无数倍。
几乎都成刘御史心魔了。
……
镇北王眯了眯眼,眼睛一转,笑道:
“你来的正好,打破了我们僵持的局面,北方妖蛮两族,屡屡侵扰我大奉边关,烧杀劫掠,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他们,大奉北境将永远太平。”
他先不管对方是谁,但既能得到镇国剑认可,便不可能是妖蛮两族的人。
拉一拉仇恨,以大奉与妖蛮两族的旧怨说服这位神秘高手,与他联手先杀了吉利知古和烛九。
至于屠城的事,等他想办法取回镇国剑再说。
听到镇北王的话,吉利知古和烛九如临大敌,把大部分心神转移到许七安这边,谨防他持着镇国剑杀来。
“我是来杀你的!”
青衣男子随后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巅峰高手们一愣,露出惊愕神色。
镇北王脸上笑容缓缓收敛,锐利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许七安不搭理他,缓缓浮空,凝于高出,而后,他的眉心浮现一道漆黑的,宛如火焰的符文。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撑裂衣衫,裸露在外皮肤是非人的漆黑之色,宛如玄铁锻造,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一刻的许七安,比地宗道首更邪恶,浑身燃起黑色魔焰,如神似魔。
“这,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品巫师脸色布满震惊。
九州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巅峰武夫?
城墙上,城里,存活的江湖人士、缠斗中的蛮子、北境士兵、妖族,同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邪恶的,强大的力量。
这让他们险些握不住兵刃,心里涌起逃跑的念头。
“镇北王,你该死!”
空中,缭绕黑焰,如神似魔的许七安,声音滚滚如惊雷,仿佛天神宣布的命令。
“镇北王,你为晋升二品,一己之私,杀戮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一条条人命在因你而死。”
“北境百姓敬你爱你,把你奉若神明,认为是你守护了边关,让百姓免遭蛮族铁蹄。可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你勾结巫神教,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以巫神教秘法洗练精血,耗时一月,此等暴行,罪大恶极。”
“镇北王,你对得起爱戴你的大奉百姓吗,对得起创业艰难的开国大帝吗,对得起过往先祖的英灵,对的起那三十万条冤魂吗。
“你这个畜生。”
一声声喝问,响彻云霄。
许七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中箭倒地的百姓,闪过他们哭喊着求饶,却被尖刀刺穿心脏。
闪过热血的书生大声喝问,遭残忍杀害后,依旧死死盯着屠夫的目光。
那目光,绝望又悲愤。
闪过把孩子护在身下,却无法保护他,连同孩子和自己一起被捅穿时,年轻母亲绝望痛苦的眼神。
闪过郑布政使的次子,死亡前疼痛哭泣的脸,闪过郑兴怀嚎啕大哭的模样。
一条条冤魂在嘶吼,在咆哮,在恸哭。
许七安的三观在怨魂的哀嚎中摇摇欲坠,今日不杀镇北王,终究意难平。
……
数万名北境士卒骚动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镇北王屠城?他说楚州城的百姓是镇北王勾结巫神教做的?”
“这不可能,楚州城的百姓之前还活的好好,是蛮子和妖族攻城时才死的,分明是他们用了阴毒的法术,杀光了城中百姓。”
议论声在士兵之间响起,回荡。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茫然不解,有人激动的替镇北王解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受限于身份和见识,底层士兵根本不知道镇北王的谋划,更不知道炼制血丹的秘密。即使刚才亲眼目睹城中诡异的现象,但他们根本没这个见识去理解眼前那一幕。
当日屠城的士卒,本就是高品巫师手底下的尸兵。
巫神教能操纵尸体和魂魄,能激发气血,自然也掌控着洗练精血的手段。但前提是,那些人必须已经死亡,活人是无法被巫师控制的。
以控尸之法洗练精血既隐蔽又安全,这才没有被蛮族和妖族发现,纵使术士,也被瞒天过海。
因为巫师本就有干扰天机和气数的能力。
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百姓,魂魄被封在体内,直到血丹炼成之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底层士卒,如何能理解此中玄奥。
除了这些士卒,存活着的江湖人士,听着一声声喝问,呆若木鸡。
而后涌起强烈的质疑,认为那个凶焰滔天的强者是在诋毁镇北王。
镇北王戍守边关十几年,抵御蛮族,保卫疆土,是大奉武道最强者。他的功绩,天下人看在眼里。
突然蹦出一个神秘高手,指责镇北王屠城,任谁都不会相信。
“满嘴胡言,真希望镇北王能斩了他。”
“如果形势不妙,我等身为白丁匹夫,也要为楚州出一份力,楚州人不怕死。”
“可是,那人拿着镇国剑啊,我听说,能得镇国剑认可的,只有皇室中人,他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
“骂的好,骂出老夫心声。亲王又如何,此等暴行,与畜生何异。”刘御史激动的浑身颤抖,唾沫飞溅:
“此人必是我大奉皇室隐藏的高手,他来替天行道,来讨伐镇北王了。”
“直抒胸臆啊,如若牺牲百姓才能换来一位二品,那我大奉活该亡国。镇北王他错了,他大错特错。”大理寺丞愤慨道。
文官们没有想到,竟真有强者站出来痛斥镇北王,将他罪行揭露,并扬言要斩他。
尽管不做好人很多年,可此时此刻,当这个神秘强者痛斥镇北王,他们心里泛起“邪不胜正”的喜悦。
“百姓可以死于战乱,死于蛮族和妖族之手,大不了杀回来便是。今日他屠我大奉一城,明日我大奉灭他一部。本就是敌国死仇,不死不休。”
陈捕头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可百姓不该死在镇北王手里,他们临死都认为镇北王是大奉顶梁柱,是守护他们的英雄。可这个英雄,却向他们挥动屠刀,攫取他们的精血,只为了自己能晋升二品。何其可悲!
“镇北王怎么下得了手,他是个狗贼,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武夫自有血性,陈捕头已经全然不顾对方亲王身份,只觉得镇北王死有余辜。
至于镇北王死后,北境怎么办。
呵,一个为了私欲,可以献祭一座城池的亲王,他不死,难道要等着将来晋升一品,献祭十座城?
蛮族虽有烧杀掠夺,但杀的人反而没有镇北王多。
山海关战役后,蛮族休养生息十余年,而后屡有侵略边关,也只是小规模的劫掠。没发生过大型战争。
而镇北王呢?
三十八万百姓,说杀就杀,说屠城就屠城。
将来他要晋升一品,怎么办?
其他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大理寺丞才悲恸中,发狠的说:希望此战蛮族胜出。
……
镇北王面不改色,朗声道:“阁下是何人,何故血口喷人,污蔑本王。”
阙永修脸色一变,骤然握紧了剑柄。此人是敌非友,竟是为了杀淮王而来。
“该死,该死,他该死,哪来的狗东西,为何要坏我大事,坏淮王大事。”阙永修怒发冲冠。
听到镇北王的话,阙永修心里一动,踏在女墙上,喝道:“众将士们,今日一切都是妖蛮两族的阴谋,他们想害我们的镇北王。”
闻言,北境士卒们恍然大悟,义愤填膺。
“妖族和蛮族不但要害镇北王,还想污他名声,可恨,恨不得杀光这群鼠辈。”
“镇北王戍守边关,多年未曾返京,是我等心目中的英雄,大家不要被那人蛊惑。”
“镇北王不能死,他是大奉军神,大奉需要他,百姓需要他。”
“我们誓死保护镇北王。”
北境士卒激起了血气,大不了一死,也要用尸体为镇北王铺出逃生之路。
这时,高空中,许七安抛出手里的镇国剑,让它“锵”一声刺入地面。
“镇北王,镇国剑有灵,它能辨忠奸,识人心。你若是问心无愧,那就问问它,选不选择你。”
许七安隐隐听见剑鸣,似在委屈控诉,控诉他抛弃自己。
这一瞬间,远处的谩骂声忽然停了。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远处的镇北王,盯着镇国剑,不敢眨眼睛。
在城下的士兵看不见,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城墙上。
这个时候,除了几处稀稀拉拉的战斗还在继续,大部分人都停止了拼杀。蛮子、妖族还有大奉士兵,一边相互警惕,拉开距离,一边分神关注。
镇国剑只认气运,不认人,本王身为大奉亲王,名声还在,气运便还在,怎么可能无法使用镇国剑……镇北王嘴角一挑,朝着高祖皇帝的佩剑,探出了手。
气机牵引剑柄,就要把它拔出。
眼见这一幕,烛九和吉利知古,以及白裙女子脸色微变,本能的想要阻止,奈何方才一退再退,距离过远。
此时再想阻止,来不及了。
“嗡嗡……”
突然,铜剑绽放淡金色的光辉,竟震开了淮王的气机牵引,不让他碰。
镇国剑拒绝了淮王……
吉利知古和烛九相视一眼,隔空传音:
“此人身份不明,但来头大的超乎想象,不要疏忽大意,纵使他针对镇北王,多半也不会放过我们。”
“镇北王死活不论,争夺血丹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莲花中央,漆黑人形惊疑的盯着许七安,此人福缘深厚不假,但并非大气运之人,怎么会让镇国剑对淮王弃如敝履。
“镇北王,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皇室还隐藏了此等高手?是不是你们大奉皇室的某位先祖?”高品巫师悚然一惊。
许多年不曾有过脊背发寒的感觉。
镇北王脸色铁青,沉声道:“从高祖皇帝到武宗皇帝,哪一位巅峰武夫能长生久视?他不是我皇室中人。”
说话间,他身形一闪,出现在镇国剑前,伸手欲拔。
“嗡!”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炸开,气浪如海潮掀起,把镇北王推了出去。一道道剑气激射在三品武夫的体魄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镇国剑……这把镇压大奉气运的神兵,这把曾经随镇北王参与山海关战役,斩杀敌酋无数的神兵。
竟然,因为镇北王的靠近,而产生这般的过激反应。
远处的城墙上,哗然声四起。
此刻城墙上足有上万名士卒,他们远远的看见这一幕,看见镇国剑厌弃镇北王,抗拒他的触碰。
众士卒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我看见了什么?我肯定是中幻术了,我看见镇国剑在抗拒镇北王。”
“镇北王……他真的屠城了吗?”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兵刃“哐当”坠落,许多士兵痛苦的抱住脑袋,嘴里喃喃自语。有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疾言厉色的质问身边的战友,希望对方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却不料战友已经崩溃。
信念坍塌了。
镇国剑是大奉神兵,开国大帝传下来的利器,在军伍人士眼里,它的地位无比崇高。
当年山海关战役,皇帝陛下举行祭祖大典,亲自取出镇国剑,赐予镇北王。
这一段历史至今还在军中流传,被津津乐道,成为镇北王众多光环中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镇国剑拒绝镇北王的一幕,给了士卒们难以承受的冲击。
城墙之下的士卒看不到那么远,头顶响起哗然的瞬间,无数人抬头望去,然后,他们听见的不是欢呼,而是崩溃的吼声。
看到的也不是同袍的笑脸,而是一张张崩溃的脸。
这……
事实很容易猜到,镇国剑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这意味着,高空中那位神秘强者说的都是真的,镇国剑厌弃了镇北王,因为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屠杀大奉百姓,他与镇国剑离心离德。
“人无道,天罚之。镇北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许七安俯冲而下,裹挟着无边无尽的怒火,拖曳着滔天的魔焰。
咻……
镇国剑自动飞起,把自己交在许七安手中,他霸道嚣狂,他威风凛凛,他如神似魔……其实真实情况是,他只是一个配音演员。
镇国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悍然斩向镇北王。
这位大奉第一武夫脸色阴沉,毫不畏惧镇国剑的锋芒,手里长刀反撩。
“轰!”
仿佛数以百枚的火炮爆炸,可怕的冲击波席卷一切,摧枯拉朽,把周围房屋坍塌的废墟都吹的一干二净。
从城墙俯瞰的士兵,清晰的看见一道圆形气波扩散,呈涟漪状散开。凡触及之物,统统化作齑粉。
这一幕,只能用天灾来形容。
镇北王手里的长刀化作齑粉,这是司天监炼制的极品法器,削铁如泥,坚韧无比,纵使三品级的战斗,也能发出锋利的特点,切割敌人。
但在镇国剑之下,它脆弱不堪。
赤红色的巨蟒抓住机会,额头竖眼转动,迸射出一道乌光,比闪电快,比念头疾,咻一下打在镇北王身上。
镇北王身躯不可避免的出现僵硬,关节生涩,眼睁睁看着铜剑斩落。
“死!”
远处的巫师突然伸出手,对准许七安,用力一握。
咒杀术。
缭绕魔焰的不灭身躯如遭受击,承受了一定的伤害,劈斩的动作也被打断。
镇北王趁机出手,一瞬间打出上百拳,拳影密集,因为速度过快,上百拳只有一个声音:砰!
许七安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飞射出去,胸口略显凹陷,瞬息间恢复原样。
九条狐尾宛如遮天蔽日的屏障,在许七安身后的高空展开,为他挡住颓势。
刚于高空中顿住身形,下方风声呼啸,一股宛如石油喷泉的黑色粘液冲起,带着腐蚀一切,污染一切的架势,泼向许七安。
轰轰轰……青色巨人狂奔起来,骤然跃起,以苍鹰搏兔的姿势扑向黑色莲花。
手中巨剑化作刺目的骄阳,奋力劈下。
黑色莲花在沛莫能御的剑罡中崩溃,化作袅袅黑烟,于远外重聚。
楚州城的地面,在这一剑之下,崩裂开延绵数里,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讨厌别人用拳头打我。”
这次是神殊自己的声音。
黑色魔躯背后,长出十二条不够真实的漆黑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条手臂都握紧拳头。
十二只拳头同时落下,拳势快如残影。
每一拳都会在大地上制造出数丈方圆的拳印。
镇北王快如闪电,时而冲锋,时而折转,凭借武者的本能直觉,避开一个个拳头。
双方在城中展开激烈混乱,因为人数失衡,不再是一对一的交手,彼此之间更注重配合。
各大体系的法术纵横交错,你来我往,打的整座楚州城几乎找不到完好之处。
房舍化作废墟,废墟化作深坑,河流改道,池塘被填平。
自山海关战役后,九州承平二十载,还是第一次发生这个级别的混战。
人类城池对于这些几乎站在巅峰的高手来说,一场战斗下来,就夷为平地。
这时,吉利知古趁着“己方”三人拖住对手,一个腾跃来到血丹前,从废墟中捡起了这颗蕴含巨量生命精华丹药。
“我大奉百姓生命精华凝聚的血丹,你一个蛮子,也配?”
许七安最先杀来,一剑斩在青色巨人手臂,斩出森森白骨,斩的青色巨人痛苦咆哮。
赤中带蓝的鲜血如同喷泉,触目惊心。
这一剑,险些把三品武夫的手臂斩断,威力奇绝。
可惜儒家圣人的刻刀远在京城,又被书院封印,否则我能打十个……许七安心里惋惜。
血丹冲天飞起,九条狐尾卷了过来。巨蟒则直接扑起赤红身躯,遮天蔽日,似是要把血丹一口吞下。
镇北王、地宗道首分身、巫师相继出手,争夺血丹。
“咔擦……”
多方角逐之下,血丹当场崩裂,被均分成七个小碎块。
没有丝毫犹豫,烛九和吉利知古吞噬了血丹,两人身上的伤势尽数修复,气息节节攀升,体魄和气机竟更上一层。
事已至此,巫师只有吞噬气血,来维持自身状态,应对后续战斗。
镇北王脸色阴沉,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怒火欲喷。
这本来是他的机缘,他辛苦谋划的一切,结果却被众人分去一杯羹。
这下子,不仅丢了王妃,连血丹都没了。
真正赔了夫人又折兵。
镇北王把血丹丢入嘴中,嚼碎吞下,咬的咀嚼肌凸起,仿佛吃的不是血丹,而是许七安。
“大,大师……这些,这些都是我大奉子民的精血。”许七安内心沟通神殊,对吞服血丹产生本能的抗拒。
“我有一招秘术,可以燃烧不灭之躯,让力量短暂达到巅峰,但需要庞大精血作为燃料。帮你提早结束这场战斗。”
许七安心里一动:“是你生前的巅峰?”
神殊沉默片刻:“不是,但对付他们足够了……还有,我并没有死。”
许七安盯着手里的血丹,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屠龙的少年终将成魔。
神殊见他默然,不再犹豫,吞下了血丹碎块。
“好强大的力量,不愧是祭炼三十八万人而成的血丹,啧啧,镇北王,不如你把炼制血丹的秘术告诉我。我们一起屠城,一起晋升二品如何?”
吉利知古舒展身姿,感受着庞大能量在体内化开,心情愉悦到达巅峰。
“的确!”
烛九口吐人言,揶揄道:“我俩不会炼制这种血丹,胡乱吞噬生灵,顶多滋补,没有这样效果。而你镇北王一个人,偷偷摸摸屠一城可以,再多,就要被监正给宰了。不如咱们三人联手,炼制第二枚,第三枚血丹,如何。”
它边说着,边扭动蛇躯,似乎体痒难耐,要蜕皮了。
高品巫师冷笑道:“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白裙女子看了眼许七安,咯咯笑道:“本国主再陪你们玩玩。”
地宗道首不屑多言,血丹与他用处不大,他没有吞服,藏了起来。索性只是一具分身,他已提前获取了自己想要的:
屠城的恶!
怎么都是赚了,不介意再陪他们打一场。
吞食血丹后,各方气息暴涨,都是自信满满。
自身超越了巅峰,连带着对镇国剑的畏惧也减轻了许多。
镇北王撕裂甲胄,露出古铜色的体魄,淡淡道:
“本王亦突破到此生为止的巅峰,既然血丹平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烛九,吉利知古,不如联手,先把这个家伙干掉。”
吉利知古和烛九,立刻看向许七安,三只眼睛里流淌着深深的忌惮。
镇北王这是祸水东引,把压力分担给他们。
可这是阳谋。
此人来历神秘,能驱使镇国剑,刚才的战斗中,对他们同样抱着敌意,如果镇北王死在镇国剑下,可以想象,此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们。
而镇国剑的存在,又对他们具备实质性的杀伤力,威胁巨大。
反观镇北王,他已经被镇国剑厌弃,实力又不比他们强,威胁不大。
烛九和吉利知古对视一眼,狞笑道:“好。”
镇北王嘴角一挑,笑容森然:“结盟达成。”
等杀了此人,夺回镇国剑,我再与镇北王联手斩杀烛九,不除掉这个隐患,镇北王极可能会死,烛九杀不成……内心一番权衡,高品巫师做出妥协。
刹那间,镇北王、巫师、黑莲、烛九以及吉利知古,都将目光投向许七安。
五大高手形成默契,共杀此人。
场上的变化,让城墙上围观的士卒、密探,以及军中高手猝不及防。
士卒们目光复杂的看向孑然而立,手持镇国剑的神秘人。
白裙女子没有插手,拔高身形,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她盈盈眼波凝视着许七安,似欣喜,又似悲伤。
神殊,展现出你真实战力的冰山一角吧。
常言道,战场瞬息万变。
这句话恰好应在此处。
任谁都没想到,前一刻还打生打死,势如水火的蛮族和镇北王,竟在此刻突然结盟,把矛头对准手持镇国剑的神秘强者。
对于五位巅峰高手,同时望来的目光,许七安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狰狞的,嗜血的笑容。
“你似乎很兴奋?真以为有镇国剑,就能以一敌五?”镇北王眯着眼,冷笑道:
“看你的气息,也是三品,正好血丹效果不够,那就用你生命精华来弥补。”
三品高手的生命精华不比血丹差,更准确的说,镇北王炼制血丹是为了庞大的生命能量推动他冲击二品的关卡。
本质是“庞大的生命能量”,三十万百姓炼制的血丹是生命能量,三品高手的精血也是生命能量。
只不过平时要杀一名三品太难太难,远不如屠城容易。
听到镇北王的话,烛九和吉利知古舔了舔嘴唇,露出垂涎之色。
围杀一名三品武夫,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蛮族和妖族是盟友,两名三品,而北境虽只有镇北王一位三品,但他占据主场优势,有护城法阵和重型杀伤法器。
本身就是硬骨头,其次,镇北王肯定不会死守楚州城。他和烛九拦不住一名只想逃跑的三品。
而杀不死镇北王,只会招来大奉的反噬,他们害怕那个魏渊再次挥军北上。
所以双方偶有冲突,但没有这样的大规模战役。
现在不同,现在是五名巅峰高手围杀一名三品,即使对方有镇国剑,顶多也就是烤肉上扎了一根针,吃起来有难度,也只是有难度。
在众人注视之下,许七安把镇国剑插在地上,抬起双手,捧住脸,昂起头,发出嘶哑的怪笑声:
“压抑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尽情释放力量,五个三品的黄毛小子,勉强够本座吃一顿。”
然后,他竖起一根指头,宣布道:“第一阶段。”
镇北王等人眉梢一挑,只觉得对方不是虚张声势,就是因为血丹带来的力量有些失去自知之明了。
喂喂,大师你也太飘了吧,虽然你生前可能很强,可你现在只是断臂加残魂啊……许七安也觉得神殊状态有些不对。
每次现出不灭之躯,神殊就会变的怪怪的,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虚张声势!”
巫师冷哼一声,展开手掌,对准许七安:“歹……”
他想说的是“死”,用咒杀术给予这个突然精神失常般的强者一记重创。
但“死”字说到一半,“许七安”突然食指抵住嘴唇,以一种浮夸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嘘,三缄其口。”
刹那间,巫师只觉得嘴巴被无形的力量封住,不敢他如何努力的张大嘴巴,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许七安随后消失,贴身近战输出。
一轮刺目的光团爆发,外人根本看不清战斗细节,只能通过不断爆炸的,雷声般的巨响里领悟到战斗的激烈。
随后一道人影跌飞出去,激发气血后,这位巫神教的巫师肉身膨胀,原本比青色巨人吉利知古还高大。
但现在被打回了原形,胸膛凹陷,腹部一个透亮的剑孔,左手齐肩而断,断口平齐,是被一剑斩断。
高品巫师快飞暴退,过程中激发气血,以九品血灵的能力,为自己修复伤口,重塑断臂。
“小心,他没有弱点,我找不到他的弱点。”巫师沉声道。
三品巫师叫做“灵慧”,可以看穿敌人的弱点、招式破绽,从而为自己规划出一套有效的攻击或反击计划。
灵慧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游刃有余,像是高高在上的强者,不管你如何发狂攻击,他永远不慌不忙的化解。
“你是佛门中人?”
烛九尖叫一声,本能的忌惮,竖眼旋即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五百年前,在一甲子里被灭国的南妖也好,如今人才凋敝的北方妖族也罢,都吃过佛门的苦头,都被佛门教育过。
两百年前的九州,能和佛门一较高下的,只有大奉的儒家。
而今儒家没落,佛门堪称九州第一大势力。
“佛门算什么,待我重聚肉身之日,便是佛门覆灭之时。”许七安猖狂大笑,像极了无法无天的狂徒。
一道金光突兀刷来,直直打中神殊,却打中了残影。
下一刻,出手偷袭的烛九心里一凛,猛的回头,竖眼爆射出金光。
那里一道身影刚浮现,便被金光撕裂,原来只是一道幻影。
噗!
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落在赤红巨蟒的背上,他把青铜剑刺入巨蟒背部,拖着它,在这条赤红色的大路上狂奔。
镇国剑切开了巨蟒的血肉,切断一节节颈椎骨。
他身后开出一丛丛血色的花。
烛九凄厉咆哮,巨大的蛇身在城中翻转,横冲乱撞。在城头士兵们眼里,就如同一条发狂的蛇冲进了沙盘。
这时,青色巨人吉利知古,无声无息出现在许七安身后,巨剑霍然劈下。
许七安身后仿佛长着眼睛,回身方撩镇国剑。
当当当……
门板似的精铁重剑在青色巨人手里像是玩具,两人在一瞬间,对拼二十余刀,重剑一寸寸缩短,崩出一块块碎铁片。
许七安腾声而起,按住青色巨人的脑袋,游鱼般的窜到他身后,咔擦一声,青色巨人的正脸出现在了后背。
铜剑一闪,割开了皮肤外的角质甲胄,割开喉管,割开颈动脉。
红中带青的鲜血如同喷泉,强大的压力下,喷起数米高。
镇北王突然头皮发麻,出于武者对危险本能的直觉,他猛的朝前腾跃,劈开了斩向头颅的一剑。
也就在他站稳的刹那,神殊如影随形,已杀至身后,镇国剑爆发煊赫的金光,仿佛要将虚空斩碎。
镇北王眼里只剩煊赫的剑光,汗毛竖起,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传输危险信号,告诉他:危险危险,不避开会死!
自山海关战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遭受过致命的威胁。
这一刻,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念头前所未有的澄澈,有些人,越是危险,就越能爆发潜力。
天赋绝伦的镇北王恰好是后者。
他表情波澜不惊,他眼神平静如镜,他握住了拳头,缓缓打出,却又快到极致。
一股霸道无双的拳意激荡而出,引起天地异变,高空云层旋转,呈旋涡状。大地轰隆隆颤抖,似乎无法承受如此霸道的意气。
众所周知,武夫之粗鄙,古今少见,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花哨的技能。
因此,镇北王这一拳,完全以自身气机引动天地异象,极其可怕。
当!
拳头和剑刃碰撞在一起,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直接震晕遥远处的士卒和蛮族骑兵。
狂暴的能量化作纯粹的冲击波,两人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轰然下沉。
吉利知古、高品巫师等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躲避这股可怕的冲击波。
高压之下,镇北王轰出了他人生中最巅峰的一拳。
他的拳头已经化作血泥,断裂的腕口不断流淌出鲜血。
霸道,是他坚持的武道,也是他凝练的意。
“有趣有趣,极少见到有人修霸道之意。”
“许七安”一手持剑,一手捂脸,神经质似的大笑,笑的让镇北王脊背发寒。
“呼,呼……”
缓缓后退的镇北王,听见了身旁传来喘息声,他左右瞥了一眼,发现吉利知古和高品巫师缓步靠近自己。
似要会合。
而远处的地宗道首也慢慢挪移方向,挪移到三位近身战强者的后方。
他们不敢分散了。
“他没有弱点,近身战堪称无敌。”巫师传音说。
“他的肉身很古怪,非我等能比。”青色巨人也给出自己直观的感受。
“但他似乎没有‘意’。”镇北王传音道。
他的手还没恢复,血肉缓慢蠕动,消除淡金色的火焰。
佛门中人,禅武双修,肉身邪异可怕……太强了,佛门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强者,他到底是谁。
到此,五位强者不复刚才的自信。
……
靠近城墙的房舍顶上,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站在屋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战场。
他们只是凡人,根本看不清战斗细节,最多就是从轰隆隆的爆炸声,以及吹到近前来时,化作狂风的气机波动,判断出此战的激烈程度。
但好在身边有杨砚这样一位金锣,堂堂四品,平时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如今做个“望远镜”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御史一边踮脚张望,一边问道:“杨金锣,战况如何?”
大理寺丞紧接着追问:“那位神秘高手如何能战五人,他,他可还好?”
杨砚心潮澎湃:“……太强大了,那位神秘高手太强了。面对五位三品围攻,竟凭一己之力,压住了他们。”
“好,好!”
大理寺丞激动的浑身颤抖。
趁着大奉士卒与蛮族停止交战,那些存活的江湖武夫纷纷溜上城墙,各自挑了一处城墙俯瞰。
太强大了,这就是巅峰高手的战斗。
楚州州城可是一座拥有三十多万人口的大城,普通人横穿这座城市,得走整整一天。
骑马也要两个时辰。
而今他们从城头俯瞰,只看见大片大片的废墟,只有临近城墙位置的房舍保持完好。
这是因为城中的强者们不以破坏为目的,否则,只怕连四面城墙都已经被拆。
“干他酿的,杀了镇北王和蛮子、蛇妖,为楚州城的百姓报仇。”
一个年轻的江湖人怒骂道。
“放肆!镇北王乃亲王,你犯了大不敬之罪。”
远处,一位黑袍密探闻声,勃然大怒。
“老子说的有错?”
那年轻的江湖人有着北境人的火爆脾气,吊着眼睛,毫不畏惧的与密探对骂:
“镇北王为一己之私屠了楚州城,狗屁的亲王,连镇国剑都厌弃他。”
“对,杀了他们,老子这次要是能保住狗命,一定把镇北王干的事宣传出去。”
周边的江湖人士同仇敌忾,纷纷叫骂,并按住了刀柄。江湖匹夫桀骜难驯,心里本就憋了无尽的怒火。
他们按刀柄可不是震慑,而是真的会抽刀子玩命。
密探见对方人多势众,且都不是弱手,便冷笑道:“尔等以为妖蛮联军攻城,内忧外患,非常时期,便可以目无法纪,诋毁亲王?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这楚州,依旧是镇北王的楚州。”
说罢,他大手一挥,命令伸手的数百士卒:“给我拿下这几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没人动。
黑袍密探霍然转身,面具下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众士卒:“你们想违抗军令吗!”
士兵们低下头去,依旧不动。
“老子虽是匹夫,但也知道读书人常说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镇北王丧心病狂,早已人心尽失。
“你这镇北王的走狗,还敢在这乱吠。”
十几名江湖人士,果然抽出兵刃,一拥而上,把密探活活砍死。
不远处的士卒依旧垂着头,什么都没看见,保持沉默。
砍完人后,众江湖人士继续关注战场,俯瞰远方。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借此逃离楚州城,远离是非之地。但没有人走,并非爱看热闹,而是想看到一个结果。
为此,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匹夫以力犯禁,然,匹夫胸腔热血未熄。
……
这时,地宗道首的传音:“不夺走镇国剑的话,我们很难战胜他,吞噬血丹后,此人实力突飞猛进。”
黑莲道首的话,引起烛九、吉利知古等人一致认同。
五人保持着严阵以待的架势,暗中传音交流。
镇北王腕口血肉缓慢蠕动,恢复,传音回应:“你有什么办法?”
黑莲道首传音道:“我能利用阵法侵蚀镇国剑,让它短暂失去灵性,维持一刻钟。代价是这具分身消散。”
镇北王等人不惊反喜,武夫只有暴力蛮干,遇到战力比自己强的同体系强者,很容易被压制。
但其他体系不同,手段诡谲多变。
黑莲道首的一具分身,换取对方失去镇国剑一刻钟,这是无比划算的买卖。
远处的巨蟒烛九传音道:“不行,以他肉身的可怕,即使没有镇国剑,我们也不可能在一刻钟里将他杀死,或重创。”
没有镇国剑,他们有信心打败对方,但做不到在一刻钟里杀死。
高品武夫太难杀了。
镇北王略作沉吟,道:“或许可以,只要我们的总体实力能短暂达到二品,嗯,我单纯指二品的力量。”
三品晋升二品,当然不只是气机方面的提升,还是“意”的蜕变。
青色巨人嗤笑传音:“二品的力量,你说有就有?”
镇北王淡淡道:“我有一张阵图,是监正早年作品,此阵叫无双法相,他能把众人之力合二为一,凝成一具法相。有一无二,故名无双。”
阵图是很多年前,他从监正那里求来的,理由是一旦北方妖蛮两族联手,他独木难支,需要强有力的自保手段。
监正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赐了阵图,顺便清一清库存。
大敌当前,五人很快达成共识。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率先行动,目标却不是“许七安”,而是对准某一段城墙,猛的一摄。
“嗡嗡……”
城墙上的士卒和蛮族骑兵,手里的武器忽然脱手,自动飞向空中。
呼……钢铁铸造的炮架等重型武器也飞了起来,一股脑儿往高处汇聚。
这些铁器在空中熔化成铁水,不断排出杂质,浓缩成赤红色的铁水球。
“许七安”持着镇国剑,嘴角翘起,桀骜的看着这一幕。
大师,他们在憋大招,莫哔哔,肛了他们……许七安心里一凛,于脑海沟通神殊和尚。
神殊和尚置若罔闻,保持着拄剑而立的姿势,像是信号不稳,突然掉线了似的。
这个状态下的神殊太桀骜太嚣张了,我根本驾驭不住他……额,是什么让我产生了我能驾驭他的错觉……许七安心里叹息。
巫师抬起手,掌心对准许七安,喝道:“死!”
神殊下意识的施展佛门法术,打断他的咒杀术,但这时镇北王杀到了,这位大奉第一高手气势如虹,拳意霸道无双。
“许七安”施法被打断,抬剑刺出。
砰!
他的胸口突然凹陷,咒杀术产生了巨大的杀伤效果,并打断他的剑势,镇北王顺势一拳轰在许七安胸口。
轰的一声,拳意透出后背,炸起飞瀑般的气机。
此时,天空中铁水铸成一口亮红色的大钟,并迅速冷却,钟体呈现漆黑之色。
巨钟朝着许七安轰然罩下,过程中,地宗道首化作黑色浊流卷住巨钟,钟体表面浮现一个个漆黑扭曲,充满邪异和堕落的符文。
顷刻间,这口现场炼制的巨钟,融合地宗道首,变成一口散发邪异黑雾的法器。
它象征着堕落,腐蚀世间一切。
烛九额头竖眼亮起,骤然爆射出一道乌光,直直打中许七安,打的他思维混乱,身躯僵滞。
巨钟轰然罩下。
尘埃落定。
见状,镇北王等人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此钟一落,奠定了他们胜利的基础。
“当……”
突然,巨钟表面出现一个手掌,一个向外凸起的手掌印。
“当当当……”
越来越多的手掌印凸起,这口象征堕落的法器形体扭曲,濒临破碎。
众人脸色一变,镇北王不再犹豫,冲天而起,喝道:“随我来!”
他凝立在高空中,肌肉膨胀,一个个泛着白色微光的符文凸显,覆盖他身躯每一个角落。
阵图就在他体内。
青色巨人、烛九、巫师纷纷腾空,撞向镇北王。
泛着微光的咒文猛的扩散,同步覆盖他们,而后是几乎照亮整个楚州城的光团诞生,宛如一颗小太阳。
几秒后,小太阳缓缓消散,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气息诞生了。
这股气息宛如天神降临,带着高位生物的威压,如渊如狱。
一道十丈高的巨人浮空而立,他皮肤青中带赤,胸口、关节等要害覆盖角质甲胄,手脚比例完美,肌肉线条有力。
一具完美的躯体,为战斗而生的完美躯体。
他的脸是镇北王,他脑后浮动着一道虚幻的黑影,那是巫师召唤来的战魂,有战力加成。
城头,大奉士卒、青颜部蛮子、妖族大军,一个个战战兢兢,双腿不断颤抖,低着头,不敢直视可怕的“神灵”。
另一边,靠近城墙的屋脊上,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一屁股瘫坐在地,骇的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杨砚看着他们,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准备好出城,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我们会被灭口。”
使团众人心里一沉,杨砚的意思很明白,那名扬言要惩罚镇北王的高手,即将落败。
“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几个文官无法理解。
杨砚摇头:“我不清楚他们使了什么手段,但这股力量比那位神秘高手要强大太多太多,他没有胜算的。
“走,赶紧走。”
他带着三名文官跃下屋脊,陈捕头和百夫长陈骁迅速行动起来,在前方开道。
见这些武夫脸色紧张,焦急逃命的姿态,刘御史等人心里再无侥幸,知道局面陷入糟糕处境,楚州城不可多留。
……
砰!
巨钟被狂暴无匹的力量撕碎,地宗道首的分身湮灭。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顺利脱困,他手里的铜剑染上一层漆黑的墨色。
再无半分灵性。
“暂时不能用了。”
“许七安”随手把铜剑丢弃,毫不眷顾,然后,他昂着头,望着天空中的十丈巨人,咧嘴:“变那么大做什么。”
那巨人低下头,凝视着许七安,森然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你的精血,那一定很美味。”
“镇北王,你屠了整座楚州城,可曾想过,会有一日遭天谴?”
这一次,是许七安的声音。
镇北王冷笑不答,但下一刻,他开口说话,响起吉利知古的声音:
“镇北王,你堂堂三品武夫,敢做就要敢当,怎么,还要把屠城的罪过甩到我们妖蛮身上?”
而后是烛九的怪笑声:“屠城便屠城了,有什么不敢承认,多大的事儿。不过是一些卑微的蝼蚁,在我们祖先统治九州的年代,人族的地位不比牲畜高多少。
“想杀就杀,想吃就吃,能成为我们的血食,为我们提供生命精华,是这些蝼蚁的福气。镇北王,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不然,做的出屠城之事?”
声线转为吉利知古,哈哈笑道:“镇北王,其实咱们没有区别,只不过我们更赤裸裸,而你们人族强者,习惯了把自己蒙上一层叫做“虚伪”的面纱。
“今日之战后,你屠城的罪行必将传遍天下,还是想想如何善后吧。”
巨人再次开口,响起镇北王的声音,语气淡漠:“坑杀所有士卒便是。”
他孤高桀骜,他霸道冷酷,是文武双全的枭雄,这样的人不屑做口舌之争。
烛九说的没错,屠城便屠城了,他并不在乎凡人的死活。
今日之事,本是设局猎杀吉利知古和烛九,而今因为一个佛门神秘高手的出现被搅黄,甚至把他的罪名公之于众。
因为镇国剑的厌弃,北境这些士卒已经对他抱有怀疑。聪明的人,结合妖蛮两族的表现,巫神教高品巫师的出现等等细节,早就笃定他炼丹屠城。
所以,在镇北王眼里,楚州城内这些士卒,已经被提前判处死刑。
“镇北王,真的屠城了……”
城头上,一个百夫长痛苦的喃喃道。
“哈哈哈,人族都是傻子。”
一个蛮子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早在一个月前,我蛮族密探就渗入楚州,寻找屠城之地。你们也不想想,今日我们妖蛮两族为何要攻城?
“楚州城有床弩火炮,有护城阵法,而我蛮族人口向来有限,珍惜的很。不是事出有因,我们攻城作甚?
“因为我们知道镇北王在楚州屠杀大量生命,炼制血丹,妄图晋升二品,嘿,这对我们妖蛮两族来说是灭顶之灾。”
蛮族猖狂的嘲笑,与士卒们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这些守城的士卒和幸存的江湖人士一样,他们可以逃跑,却没有,为什么?
想等一个结果。
不是等镇北王落败,而是等一个真相。
镇北王在边境士卒心里,是神明般的存在,是军队的信念,是士卒们崇拜的对象。
他戍守边关,他修为盖世,他守护北境安稳。
一直以来,士兵们说起镇北王,都会抱拳,并举到头顶。
敬若神明。
所以,当许七安呵斥镇北王屠城,没人相信。直到镇国剑厌弃他,士卒们有惊愕,有茫然,有痛苦,有不信……
但只要镇北王不承认,他们愿意在心里保留一丝期待。
可现在,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
“许七安”仰着头,与空中巨人对视,缓缓道:“第二阶段。”
终于彻底唤醒力量了吗,大师你的技能前置时间可真长,还是说越强大的武者,复苏过程越缓慢……许七安心里松了口气。
一股暴烈的气息冲天而起,节节攀升。
不是来自镇北王,而是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他身躯开始膨胀,两丈、五丈、七丈,十丈……
这个过程中,他的肩胛位置,鼓起一团团肉包,突然刺破皮肤伸展出来,那是十二条漆黑的手臂。
同时,脑后浮现一道圆环,燃烧着漆黑魔焰的圆环。
这尊巨人浑身漆黑,肌肉虬结,宛如黑铁铸造,背生十二条手臂,脑后一道漆黑火焰的圆环。
就像,就像……入魔的佛门法相。
巨人气息磅礴,宛如战神。
法相魔焰滔天,宛如魔神。
“你也是二品?”
镇北王神色严肃的盯着漆黑法相,他终于知道刚才“第一阶段”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第二阶段才是这个神秘强者最巅峰的力量,方才不是。
“二品?”
漆黑法相嗤笑一声:“贫僧当年,一只手就能压的二品抬不起头来,不管任何体系。”
镇北王嘴里冷哼,余音未绝,人已出现闪现至漆黑法相身后,一拳重击后脑。
这一拳打出了天塌般的可怕景象。
漆黑法相脑后的魔焰光环直接崩碎,如黑铁铸造的身躯踉跄前奔。
“就这?”
魔焰光环重新凝聚,漆黑法相嘴角一挑,“很多年不知道什么叫痛了,你还差点。镇北王,你屠戮楚州三十八万生灵,我便打你三十八万拳。”
“只管来!”镇北王傲然道。
……
“走,走,快走……”
陈捕头大吼。
威严恐怖的气息弥漫在天地间,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炸裂。“神灵”的战争,岂是凡人能够围观。
大理寺丞和刘御史等人双腿已经走不动道,被杨砚拎在手里,使团一行朝着最近的城门跑去。
临近城门后,他们发现士兵和蛮族还有妖族纷纷逃向城墙,竟出奇的和谐,过程中没有相互厮杀。
杨砚知道,这是恐惧充斥着了他们的内心。
“去东城门,东城门离的最近,战斗波及不到。”杨砚做出决定,带着使团前往东城的城头。
那里足够远,可以为他们提供可以安全的眺望场所。
使团们方甫登上城头,忽然听见极远处“轰”的一声,连忙扭头看去,只见镇北王被一拳打的踉跄后退,撞塌了身后的城墙。
灰尘瞬间掀起,巨石滚滚。
武夫的战斗朴实无华,但足够暴力。
“我们在观看神灵之间角斗,这是大不敬……”一位蛮族战战兢兢道。
漆黑法相把骑跨在镇北王身上,十二双拳头暴雨般落下,打的气机团团迸爆,打的尘埃扬起,地面塌陷。
“老子不管你是大奉亲王还是皇帝,你敢屠城,我就要杀你!”
密集的拳头打在镇北王胸口、脸庞、角质盔甲,宣泄着最原始的暴力。
“没有人可以依仗力量肆意杀戮,如果你觉得可以,那我今天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角质盔甲崩裂,猩红的鲜血流淌一地,染红了半边城墙。
这当然是许七安在说话。
咔擦……两条漆黑手臂被折断,镇北王一个头锤撞飞漆黑法相,缓缓起身:
“何其可笑,你于我生死相斗,只是为了满城蝼蚁?看来,你并不知道什么叫强者之心。”
尽管狼狈,镇北王的声音依旧霸道,桀骜,充满自信。
他缓缓吐纳,天空中白云受其牵引,齐聚而来,呈现出旋涡状。
随着镇北王吐息,破碎的角质修复,伤口愈合。
另一边,“漆黑法相”两条断臂飞来,接在断口上,严丝合缝,他平静地说道:“一万拳了。”
镇北王脸色阴沉,气息略有下滑,他抬起手,道:“死!”
他的掌心沾染着鲜血,是漆黑法相的血,这一招咒杀术,本该让漆黑法相遭受重创。
但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漆黑法相身后的魔焰光环,拟化成一颗漆黑舍利,绽放温和的、浓郁的乌光。
佛门舍利和道门金丹一样,都有万邪不侵的功效。
漆黑法相发起冲锋,踏步声宛如地震。
镇北王微微沉腰,缓缓握住拳头,随着五指合拢,空气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他抓爆了空气。力量之强可想而知。
霸道的拳意再次出现,天空中,旋涡状的云层霍然崩散。
十二双双臂骤然合一,融入“许七安”的右臂,同样一拳打出,针锋相对。
两只拳头轰在一起,气波不是呈涟漪扩散,而是一瞬间横扫整个楚州城。
如同台风过境,吹走废墟,吹走平地上的一切,方圆数里都被清空了,连废墟都不存在。
镇北王的拳头一寸寸崩裂,炸出一块块血肉。
他痛苦的咆哮起来,踉跄后退。
漆黑法相迈步跟进,十二双拳头持续出击,打在镇北王胸口和脸庞,打的他不停跌退。
“砰砰砰!”
拳头密集,常人肉眼无法捕捉,打下一片片角质盔甲,修复又打碎,修复又打碎。
“可笑吗,为凡人搏命可笑吗?”
砰砰砰……
“没有百姓,你做什么亲王,你是谁的亲王。”
砰砰砰……
五万拳,十万拳,二十万拳,三十万拳……镇北王的身躯一次次崩裂,一次次修复,最开始他能反击,受的伤越来越多,渐渐便没了招架之力。
三十八万拳!
拳毕,许七安十二双手臂探出,抓住镇北王的脑袋、手臂、腰腹、双腿,高高举起。
这一刻,许七安目光扫过寂静的城头,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市,屠城中的一幕幕再次浮现,耳边仿佛响起了三十八万条冤魂的痛哭声。
什么是强者?
视凡人如蝼蚁?
他仿佛回到了云鹿书院,回到了亚圣殿,看见自己握着笔,在石碑写下歪歪扭扭的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杀了他!”
突然,城头传来响起咆哮声,一个年轻的江湖人站在凸起的女墙之上,用尽全力的嘶吼,脸色狰狞。
“杀了他!”
一个士卒忍不住喊道,旋即被身旁的黑袍密探,充满杀机的盯了一眼。
那士卒惊恐的低下头。
黑袍密探刚要开口威胁,下一秒,又有士卒厉声喝道:“杀了他。”
这一下,仿佛火星掉落在草原,掀起燎原之势。
越来越多的士卒回应。
“杀了他!”
“杀了他!”
“……”
恍惚间,许七安仿佛看见了三十八万条冤魂出现城头,出现在天空,出现在地面,他们默默的看着自己,所有心声汇聚成三个字:
杀了他!
十二双手臂同时发力,猛的一撕。
他把镇北王撕的四分五裂。
血雨瓢泼而下。
漆黑法相浑身浴血,宛如地狱中归来的复仇者。
那尊十丈高身躯四分五裂,他的头颅化作镇北王,躯干化作烛九,双手化作高品巫师,双脚化作吉利知古。
四名高品强者没有一个完好,巨蟒烛九断了一截尾巴,百丈长的尾巴;吉利知古左半边身体撕的稀烂,肠子和脏器挂露在外。
高品巫师头顶的战魂虚影直接幻灭,他的下半身不见了踪影,狰狞的伤口血肉蠕动,血光膨胀又收缩,宛如呼吸,试图修复伤伤势。
镇北王身体保存完好,但体表布满瓷器般的裂纹,血流不止。
他的气息衰弱到了极致。
“跑,跑……”
烛九被吓破了胆,此人根本不是三品,分明是残缺的二品。
他们四位不同体系的三品强者合体,爆发出的气机已经触摸到二品的门槛,可依旧打不过他。
这说明什么?
对方完整状态下,是货真价实的二品,所以,他吞噬血丹后,修复了部分伤势,弥补了残缺,这才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这和他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他们四人以数量弥补质量,可对方其实是真正的二品,是在这个可怕领域里的强者。
巨蟒疯狂扭动残躯,扭出了这辈子巅峰频率,朝着那面残缺的城墙游去。
吉利知古比牠更早一步逃亡,太可怕了,这个神秘强者太可怕了,刚才有一刹那,吉利知古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和死去父亲一样的威压。
那是二品强者的威压。
赤红巨蟒扭动身躯,发出轰隆的巨响,蛮兽过境一般,只不过这条可怕的巨兽竖眼充满了恐惧,一心只想逃走。
青色巨人不顾狂奔中震落的内脏,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城头,青颜部的蛮子,妖族大军吓破了胆,纷纷跃下城墙,仓皇逃窜。
首领都败了,现在不走,迟了小命就没了。
高品巫师双手捏诀,尖啸一声,一道虚幻的黑影自冥冥虚空中降落,是一只巨大的禽类,展翼数十米。
禽类战魂。
它卷着高品巫师扶摇直上,朝东北方向飞去。
同时,身为灵慧境的巫师,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如果对方率先阻击自己,会从哪个角度出手,出拳时,攻击落在何处等等。
他维持制定了许多自保手段,务必让自己不被当场轰杀。
当然,以灵慧境巫师的能力,他知道神秘高手追击自己的可能性不高,因为对方的目标是镇北王。
必定优先对付镇北王,而后是吉利知古,其次才是自己和烛九二选一。
他逃生的几率极大。
漆黑法相一寸寸缩小,恢复等人身高,但十二双手臂和后脑的火焰光环仍在。
“镇北王,血债血偿。”
许七安一步跨出,握拳,摆臂后拉,捶爆空气。
镇北王的身躯四分五裂,一块块散落,鲜血溅了一地。
肉块随后变成一团扭曲的蠕虫,散发恶臭。
而他的身影,出现在百丈之外,御空逃窜。
替身蛊!
天蛊部的保命手段,将蛊养在体内,平日里吸取宿主的生机和气血,与宿主同化,生死关头,可以替宿主挡灾。
此蛊只需求来蛊种,植入体内便可,谁都可以用。
镇北王身为大奉亲王,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
“你逃不掉。”许七安怒吼道。
神殊和尚配合着追击,短暂夺回话语权,朗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御空中的镇北王身躯一僵,脖子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刹那后,他摆脱了佛门戒律的影响,继续逃走。
趁着对方凝滞的瞬间,许七安追赶到了他身后,十二双手同时轰出,打出空气爆炸的效果。
关键时刻,镇北王身躯炸出一团血雾,潜力爆发,硬生生推着他侧向挪移,避开致命的拳头。
“回来!”
十二双手同时展开,气机锁定,猛的一拽,把镇北王抓了回来。十二双手握住了镇北王的头颅、手臂、双腿。
这一刻,城头上,一双双目光眺望着此处,望着命悬一线的镇北王。
没有人说话。
场面寂静的可怕。
镇北王体内,一股股精纯的气血溢出,十二双手臂,就如同二十四个黑洞,疯狂榨取他的生命精华。
“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能用镇国剑,但你并非大奉皇室之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与你何干?”
感受到生命精华的流逝,这位大奉第一武夫终于露出了绝望之色。
如果是监正要杀他,他可以理解。朝堂文官们弹劾他,也可以理解。
可此人既不是大奉人士,自身亦非善类,魔焰滔天,竟为了整个楚州城的百姓,要置他于死地。
“那我杀你,又与你何干?”
许七安冷笑道:“你心中没有正义,你崇尚弱肉强食的规则,那我今天就替三十八万生灵告诉你一件事。”
顿了顿,他表情不屑,道:“其实,你何尝不是蝼蚁。”
“不!”
镇北王发出绝望的咆哮,如猛兽死前的哀嚎。
屠城是他最得意的谋划之一,炼血丹涨修为,同时请君入瓮,以镇国剑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一旦成功,世上只会记得他的丰功伟绩,歌颂赞扬。谁会记得那三十八万条冤魂?
一座城换两名外族三品高手,换大奉出一位二品,他们死得其所。
可正是这个最得意的谋划,最终害了他。
镇北王的吼声夏然而止,血肉萎缩干瘪,变成一具干尸。
许七安用力一撕,把他的脑袋和四肢撕了下来,随手丢弃。
这一撕,撕碎的是一位亲王,一位巅峰武夫半个甲子的锦绣年华。
塞北的风吹在身上,吹开了心里的阴霾,他只觉念头通达,问心无愧。
李妙真发现血屠三千里案,初时,许七安只在心里觉得沉重,却没有太深刻的感受。毕竟是远在天边的事。
随后,他奉命前往楚州,调查此案,他便决定要管。
随着一步步揭开真相,意识到镇北王的暴行,那晚,看见布政使郑兴怀的记忆,他便已打定主意。
一定要破坏镇北王的谋划,阻止他,惩罚他。
既为那三十八万无辜生命,也是为他自己的信念。若是忍气吞声,畏缩不前,这件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结。
我管不了天下事,但我能管眼前事。
城头上,两万多名北境士卒,数百名江湖武夫,他们看见那道背生二十四臂的身影,收敛了凶狂气息,朝着下方的楚州城,深深作揖。
见到这一幕,刘御史忽然老泪纵横,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大理寺丞红着眼圈,认真严谨的整理衣冠,以读书人最真诚的姿态,朝空中那人作揖。
杨砚深深的看着远处,抱拳。
陈捕头抱拳。
百夫长陈骁抱拳。
两万多士卒齐抱拳。
他拜亡死于城中的百姓,城头上,两万多人拜他。
……
镇北王死后,北境的势力就失衡了,我得再杀一个三品……许七安在心里沟通神殊大师。
“两炷香时间……我就要进入沉睡了……你想好杀谁了么。”神殊和尚的声音透着无与伦比的疲惫。
刚才若非吸收了镇北王的生命精华,神殊这会儿已经陷入沉睡。
二十四臂法相的战力直达二品,而神殊只是一条手臂,潜能压榨巨大,这个法相秘法不是他这条断臂能施展的。
“吉利知古。”
许七安没有丝毫犹豫的做出选择。
北方妖族大部分疆土与巫神教接壤,双方矛盾非常激烈,烛九可以留着与巫神教纠缠,相互牵制。
吉利知古必须要死。
蛮族对大奉北境荼毒最深。
做出选择后,神殊和尚御空而去,循着气息,追踪吉利知古。
……
云端之上,大笑声响起,白衣术士笑的前俯后仰,笑的酣畅淋漓。
“镇北王死了,终于死了,死的好啊。”白衣术士拍掌称快。
这时,银铃般的娇笑声传来,白裙女子踩着云彩,扭动腰肢缓缓而来,烟视媚行。
她容貌绝美,菱形小嘴红润诱人,透着光泽;一双勾人的狐媚子眼,顾盼生辉;琼鼻俊挺,眉毛又长又直。
这些精致的五官勾勒在一张尖俏的瓜子脸上,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红颜祸水”四个字。
兼之系带勾勒出蜂腰,胸脯撑的鼓胀胀,身材比例极好。
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找不到她身上的瑕疵。
“杀镇北王是你谋划中的一环?”白裙女子笑着问道。
“你想知道?”
白衣术士顿住笑容,淡淡的看着她:“不如咱们换一换情报……你认识那人?”
白裙女子颔首:“认识。”
白衣术士沉吟道:“他就是佛门使团要找的那个魔僧。”
“他是一个可敬的人。”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白裙女子促狭笑道:“你猜。”
白衣术士不答,气定神闲。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很尊敬他。”
说完,白裙女子看着术士,嗓音软濡:“该你啦。”
白衣术士负手而立,俯瞰万里河山,语气里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缓缓道:
“我只告诉你两件事:一,是我蛊惑元景帝修仙;二,镇北王一死,监正再难挡住滚滚大势。至于其中缘由和细节,我就不说了。”
这时,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远处,一道人影御剑而来,对两人视而不见。
“这一代的天宗圣女资质不错,有望三品,甚至冲击二品。”白裙女子点评道,并未掩饰自己的声音。
白衣术士“呵呵”笑道:“于我等而言,未来两年内,最值得期待的盛事就是天人之争。”
……
等许七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城头慢慢响起一些声音,这些声音最后汇聚成河流,变的嘈杂混乱。
镇北王死了,楚州城化作废墟,北境群龙无首,存活下来的两万多士卒陷入巨大的迷茫里。
杨砚注意到了士兵的异常,气沉丹田,喝道:“众将士听令,本官乃金锣杨砚,本次使团主办官。
“如今镇北王已死,本官接受楚州城一切军政要务,速下城头,在城外聚集。”
士卒们顿时有了主心骨,井然有序的离开残破的墙头,群聚在城外的空地上。
杨砚少年时代,追随在魏渊身边,参加过山海关战役,领军的经验还在,很快就安抚好将士,维持住了秩序。
恰好此时,李妙真御剑而来,停在楚州城上空。
此时天色已经青冥,再过几刻钟,天就彻底黯下来。
她俯瞰着化作废墟,满目疮痍的楚州城,心说我还是来晚了,楚州城已破,看这架势,刚刚城中发生过高品武夫的战斗。
李妙真粗略的扫了一眼废墟,而后转头望向城外聚集的军队。
这不合理……有过丰富军旅生涯的白马银枪小女将,一下子判断出情况不对劲,按理说,这般激烈的战斗,必定厮杀惨烈。
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士兵存活。
“杨金锣,楚州城发生何事?镇北王……人呢?”
李妙真驾驭飞剑,悬在杨砚等人不远处的低空。
杨砚早就看到她了,两人在云州剿匪时,有过交集,勉强算有交情。只是面瘫武痴性格古板,即使见到熟人,顶多是目光交接时微微颔首,不会刻意出声招呼。
闻言,大理寺丞等人表情古怪起来。
杨砚解释道:“镇北王屠城,被杀了。”
……李妙真脸色僵硬,怔怔的看着他。
杨砚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就是这样。
你这算什么解释,你这是在吊人胃口吧,要不是知道你性格本就如此,我现在就撩袖子揍你了,哦,我打不过四品巅峰的武夫,那没事了……李妙真心里嘀咕。
大理寺丞咳嗽一声,补充道:“黄昏时,北方妖蛮两族大军联手攻城,青颜部首领吉利知古,妖族首领烛九,为争夺血丹而来。
“而血丹,是镇北王屠了楚州城三十八万人口炼制而成。镇北王为一己之私,杀戮竟将整座城屠戮一空。”
说到这里,大理寺丞露出沉痛之色,然后,他看见李妙真一脸淡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
“你,看起来不以为意?”大理寺丞就有些生气。
“我早就知道了,但后面的事不知道,你继续说。”李妙真道。
“……好。”大理寺丞清了清嗓子,把发生在城中的战斗,参战的高手数量等细节,详细告诉李妙真。
英姿飒爽,作女军人打扮的天宗圣女,整个人愣在那里。
镇北王屠城她是知道的,巫神教高品巫师的参与,也不能让她惊讶,毕竟许七安已经分析过了,镇北王背后还有其他体系的高品相助,现在只觉得果然如此。
但李妙真万万没想到,这一战里,竟然还有入魔的地宗道首、镇国剑、神秘女子以及那位横扫全场的高手的参与。
难道不是镇北王为一己私欲屠城,然后引来妖蛮两族的反扑吗。
为什么还有这些高手参与,关系太错综复杂了吧,我需要冷静下来分析一波,不,我需要许七安……李妙真有些惭愧的心想。
“李道长是如何知道镇北王屠城?”
读书人心思细腻,刘御史拱手问道。
经他提醒,李妙真柳眉倒竖,踩着飞剑升空,在两万士卒中盘绕,喝道:
“杨金锣,立刻擒拿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镇北王是屠城的罪魁祸首,他则是镇北王的屠刀。当日正是此人率军屠城。”
“什么?!”
不止是杨砚,大理寺丞等人脸色一变。
来不及多问细节,当即配合李妙真搜寻阙永修,但找遍军队,找遍城池废墟,没有找到阙永修。
他已经逃了。
或许是趁着蛮族溃散时一起溜了,或许是目睹镇北王身亡后,悄悄潜逃。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场,在不知道阙永修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情况下,又有谁会过多的关注他?
不仅是他,镇北王的密探也早已暗中潜逃。
众人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大理寺丞沉声道:“多谢李道长提醒,若不是你,我们极可能忽略了此贼,让他逍遥法外。待使团回京后,我便上书弹劾,发布通缉令,捉拿此獠。”
刘御史极为激动:“没错,阙永修是淮王死党,淮王要想在楚州城瞒天过海,少不了此獠的帮助。多谢李道长提醒,请受本官一拜。”
李妙真不愧是飞燕女侠,能力出众,她应该是听说了血屠三千里案,或蛮族侵扰边关,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楚州……相比起她,我们直到今日揭开一切,才知道真相,实在惭愧……使团众人感激之余,心里难免升起惭愧的情绪。
使团人数众多,有四品金锣杨砚,有经验丰富的刑部总捕头,更有传奇人物许七安暗中调查,结果来楚州这么久,一无所获。
陈捕头抱拳:“李道长,阙永修是开国功臣之后,一等公爵,兼楚州都指挥使,位高权重,哪怕在京城,职位、身份比他高的也屈指可数。
“镇北王屠城,有数万士卒众目睽睽,可为人证。但阙永修……请李道长明示,您是如何查处此案?”
大理寺丞、两名御史纷纷看向李妙真。
性格寡淡,对其他事缺少热情的杨砚,也罕见的露出求知欲。
……
得知北境发生血屠三千里案后,贫道灵机一动,化身飞燕女侠,暗中走访楚州,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找到侥幸逃过一劫的郑兴怀布政使。
谁知在此时刻,镇北王密探突然率兵杀到,欲将贫道和郑布政使杀人灭口。原来敌人竟早已暗中跟随,守株待兔。
但他们遭遇了贫道激烈的抵抗,贫道以一当百,如许宁宴在云州时一般半步不退,最后打退了镇北王密探,并从郑布政使口中了解到屠城的详细经过。
这一波,贫道在第十层!
以上是李妙真的内心戏,她很想把这番话付之于口,但有了许七安独挡数万叛军和不敢以真面目见地书碎片持有者们的前车之鉴,有了云州时,一时春风得意,在许七安面前说“本将军查案自是厉害的”的羞耻经历。
对推理破案热衷无比的李妙真忍住了炫耀的欲望,如实回答:“这一切其实都是许银锣的功劳。”
许银锣?!
使团众人一愣,不明白这和许七安有什么关系。
李妙真道:“是许七安邀请我前往楚州查案。”
原来如此……大理寺丞抚须,颔首微笑:
“李道长真乃高人也,虽说道门天宗修的是天人合一,无为自然,但您对功名利禄不在乎是您的事。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忽视您的贡献。您不用把功劳都推到许银锣身上。”
刘御史闻言,附和道:“使团一定会向朝廷禀明情况,为您请功的。”
许银锣邀请天宗圣女来楚州查案,这不代表圣女她在楚州做出的努力,都是许银锣的功劳。
读书人说话真好听呀……李妙真有些开心,有些受用,也有些惭愧,继续道:
“而后我来到楚州,四处游历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
使团众人听的很认真,深知此案难查,非常好奇李妙真是如何从中寻找到突破口,查出屠城案的真相。
“但其实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那具揭露血屠三千里的尸体是我在京城外的山道边发现,他一介匹夫无凭无据,怎敢来京城告状,背后极可能还有人。那人不发塘报和文书,选择让江湖人士带信,我猜他必会故技重施。
“于是我以飞燕女侠的名号在楚州行走,杀蛮族惩奸商,施粥济民。呵,贫道在江湖略有薄名,识我之人不少,知我之人更多……
“果不其然,没几天,便有人暗中寻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妙啊!
使团众人心服口服,大声称赞:“李道长心思玲珑,竟能从这个角度寻出破案线索,我等实在佩服至极。”
陈捕头汗颜道:“本官这么多年,在衙门真是白干了,惭愧惭愧。”
刘御史佩服道:“我原以为这件案子,能否水落石出,最后还得看许银锣,没想到李道长技高一筹啊。”
文官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一半出于真心,一半是习惯了官场中的客套。
听的李妙真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露出小小得意,然后清了清嗓子,道:“贫道不是谦虚,其实这些都是许宁宴教给贫道的,我们暗中一直有联络。”
笑声,赞美声突然卡住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使团众人脸色僵住,茫然的看着这位天宗圣女。
为什么这个李妙真要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后再说?
这是她的什么恶趣味么?
有点尴尬……
难怪许银锣要中途脱离使团,暗中前往北境,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找好帮手,陛下和诸公委任他当主办官时,他就已经制定了计划……刑部陈捕头深深感受到了许七安的可怕。
孙尚书屡屡在他手里吃瘪,气的发狂却无计可施,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本官疏忽了,从税银案,桑泊案,云州案以及后来的福妃案,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了许银锣是个经验丰富,心思细腻的人,不可小觑,亏我还觉得他这次终于栽了一回……大理寺丞苦笑着摇头。
原来这一切都在许银锣的计划之中,原来是我太天真了。
不愧是许大人……百夫长陈骁精神一振,露出敬仰之色。
禁军们也笑了起来,与有荣焉。
杨砚微微颔首,并不觉得诧异,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接着,李妙真把郑兴怀幸存的消息告诉使团,刘御史激动无比,不仅是有了人证,还因为他和郑兴怀素有交情,得知他还活着,由衷欣喜。
“许宁宴应该还在赶来楚州城的路上,我御剑快他许多。”李妙真交代了一句,又问道:
“那神秘高手去向何处?”
杨砚回忆了一下,突然一惊,道:“他离开的方向,与蛮族逃跑的方向一致。”
大理寺丞心头一颤,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莫非,莫非……”
刘御史反应也不慢,道:“莫非他是去追杀吉利知古,他害怕北境势力失衡,害怕此役之后,楚州百姓遭受蛮族铁蹄,无人再制衡蛮族。”
杨砚和李妙真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去看看。”
后者补充道:“上来。”
杨砚轻轻跃上剑脊,负手而立。
四品武夫虽能御空飞行,但速度、高度、持久力都无法与道门御剑术相比,硬要形容,大概就是摩托车和高铁的区别。
如果换成一个在地面狂奔,一个在天空飞行。
那么武夫又要更快一筹,前提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山峰河流挡路。
往北飞行两刻钟,李妙真和杨砚看见了吉利知古,这并不难发现,因为对方就站在官道上。
这位山海关战役后,蛮族最强者,已经只剩一副干瘪的躯壳。
他的脑袋被人硬生生摘了下来,连着小半截脊椎骨,丢在路旁。
李妙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俯瞰,喃喃道:“北境这一战,两位三品武夫陨落,此事必将传遍九州,造成轰动。”
杨砚有些恍惚,原来他梦寐以求想要达到的境界,在更高层次的强者眼里,也不过如此。
三品啊,不管是哪个体系,哪个势力,都是领袖级的人物。
杨砚跃下剑脊,抓住脊椎骨,拎着青颜部首领的头颅,返回了楚州城。
当他把头颅带回楚州城,挂在城头时,两万名士卒默默仰头看着,流下了热泪。
这个威胁了楚州二十年的蛮族强者,终于殒落。
同时,无数人心里闪过疑问,那位神秘强者,究竟是何人?
……
距离楚州城数百里外,某个水潭边,刚刚洗过澡的许七安,虚弱的躺在被潭水冲刷的失去棱角的巨大岩石上。
先后攫取镇北王和吉利知古的生命精华后,神殊陷入沉睡,这次恐怕是唤不醒了。
除非他能如古墓里那般,再白嫖一波气运。
没有了大肌霸和尚做依靠,突然就没安全感了……许七安审视自身,他发现神殊展现出漆黑法相后,自己的肉身强度又有了长进。
就好比被洪水扩充了宽度的水渠,尽管洪水已经过去,它留下的痕迹却无法消失。
难过鲁树人会说,我们对打通隧道的人表示感激,但我们永远对扩充隧道的人抱着崇高的敬意……许七安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切的领悟。
“经过这一战,我对化劲的领悟也更深了,切身的体验高品武夫的战斗,体验他们对力量运用,对我来说,是宝贵的体验……”
他强打起精神,盘坐吐纳,脑海里消化了一阵后,出于职业习惯,他开始复盘“血屠三千里案”。
“镇北王屠城的目的有两个,一:炼制血丹,冲击大圆满,而后吸收王妃的灵蕴,正式踏入二品。二:布局猎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镇国剑的出现,意味着元景帝对镇北王屠城一清二楚,甚至有参与其中。否则,镇国剑不可能出现在楚州。”
当时看到镇国剑出现,许七安是无比惊怒的。只是那会儿大敌当前,没时间想太多。
“元景帝这个狗皇帝……”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告诉自己制怒。
“狗皇帝知道此事,嗯,倒是让我解开了一个疑惑,那位死在京城外的侠士,是元景帝派人干掉的。只有他,才能在京城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并筛选、排查出目标人物。
“这么一来,为什么让我做主办官,为什么不安排巡抚,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了……因为使团本来就是敷衍了事,没必要安排一位权力过大的巡抚制衡镇北王。而到了万不得已,镇北王还可以杀人灭口。
“此外,使团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护送王妃去北境。狗皇帝虽然不当人子,但也是个老银币。不过,总觉得他太信任、纵容镇北王了。”
许七安沉吟几秒,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
“元景帝知道屠城案的真相,那么魏公知不知道呢?从我给他残魂的反馈看,应该是不知道的……额,魏公这样的老银币,他表现出来的反应未必是真实反应,而是他想给我看到的反应。
“假设魏公知道此事,那么他会怎么布局?以他的性格,绝对无法容忍镇北王屠城的,哪怕大奉会因此出现一位二品。
“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看出哪里有魏公落子的痕迹。嗯,逆推一下,假设魏公知道此事,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阻止。
“可是镇北王三品武夫,大奉第一高手,如何阻止他?打更人里肯定没有这样的高手,否则刚才就不是我阻止镇北王。
“那怎么阻止镇北王呢?”
许七安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词:驱虎吞狼。
在北境,能破坏镇北王好事的,只有吉利知古和烛九,换成是我,我会把镇北王屠城的地点泄露给他的敌人。
“不过魏公是怎么知道屠城地点在楚州?”许七安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一个不合理的细节。
离京前,魏渊告诉过他,因为把暗子都调到东北的缘故,北境的情报出现了滞后,导致他对于血屠三千里案一概不知。
“以魏公的智慧,即使要抽调走暗子,也不可能全部撤离北境,肯定会在固定的、重要的几个城市留几枚棋子。否则,他就不是魏青衣了。”
又找到一个侧面的佐证,证明魏渊有所隐瞒。
顺着这个思维发散,许七安的思路渐渐理清:“魏公特意找我谈话,问我打算如何查案,我告诉他,途中脱离使团,独自北上。
“然后他就给了采儿姑娘的联络方式,我一见到采儿,立刻从她嘴里得知西口郡的重要情报。这一切都太过顺利。
“另外,西口郡和楚州恰好背离,这是不是意味着,魏公是故意给我假情报把我打发到西边,他不想让我参与此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对北境的情况其实了如指掌。”
一瞬间,许七安有点头皮发麻,心情复杂。既有感激,又有本能的,对老银币的忌惮。
“等接了王妃,与使团会合,我再去一趟三黄县。”
……
次日,上午。
许七安顶着帅到惊动党,羞煞古天乐的前世容貌,进入客栈,敲响了王妃的房门。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屋里没有反应,许七安侧耳听了会,捕捉到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这女人得多没心没肺……许七安嘀咕一声,掌心按住房门,在气机的推动下,门栓自动弹开。
踏入房间,干净整洁的屋子里,窗户紧闭,圆桌上倒扣着四个茶杯,其中一个放正,杯里残留着没有喝完的茶水。
正对着房门的屏风上挂着罗裙、衣衫和淡粉色绣梅花的肚兜。
她应该是昨晚洗的澡,洗完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衣服和贴身小物件没来得及收。
这可是大奉第一美人的原味内衣,如果是在我那个时代,肯定能挂网上卖很多银子,不,是软妹币……许七安在房间里寻了一圈,没看见地书碎片,循着与法宝的感应,最后发现它被用来垫桌角了。
突然有点想让她知道什么叫一条鞭法……许七安心疼的把地书碎片收回怀里。
这女人根本没意识到这面玉石小镜的珍贵,它里面可是藏着许七安毕生积蓄的。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床榻上,侧着身子酣睡的女人,睡姿倒是文静的很,有几分王妃的气质。
醒来时就一言难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梳妆台边上有水漏,床上的女人时而嘟囔一声,时而不安分的扭几下身子,或者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抗拒性的蹬一蹬脚丫子。
睡的并不安稳。
时间滴滴答答的走到巳时初(9:00),她终于呢喃一声,缓缓睁开眼。
随后,许七安看见王妃的娇躯猛的一僵,接着缓缓松弛,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对她笑道:“醒了?”
见到他,王妃眼里隐晦的闪过惊喜,支起身,故作漫不经心的姿态:
“你怎么回来了,呵,想明白了对吧,镇北王是三品,整个大奉都没人比他更厉害。你能趋利避害,也挺好。”
顿了顿,语气略转柔和:“这件事交给朝廷处理便是,没必要你去逞威风。”
王妃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一切当然和她担忧许七安被镇北王杀死没有一文钱关系……
许七安淡淡道:“镇北王已经死了。”
王妃呆在那里,如同雕塑。
“我,我不信……”她死死盯着许七安。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开玩笑的事,”许七安没好气道:“堂堂亲王被杀,这么大的事,我骗你作甚。”
王妃愣愣的看着他,颤抖道:“当,当真?”
许七安点头。
他看见王妃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颗泪珠滚落,两颗三颗四颗……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簌簌而落。
她为自由而哭泣。
许七安想着,自己和她也没那么熟,便冷眼旁观大奉第一美人嘤嘤嘤的哭。
等她哭完了,许七安才总结性的安慰道:“你已经自由了,九州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和蒙多一样。”
她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不忘问道:“蒙多是谁啊。”
这么无聊的问题,许七安懒得搭理她。
吃早膳的时候,情绪恢复的王妃,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鬼祟的说:“是不是你杀的?”
许七安摇头:“镇北王这么强,我怎么打的过他?是因为有神秘高手出现,把他当场斩杀。此事使团众人可以作证,以后你就知道了。”
王妃“哦”了一声,也觉得不太可能是许七安做的,自己是个聪慧而理智的女子,又不是京城里那些盲目崇拜许银锣的无知少女。
镇北王虽说性情桀骜无情,但修为是不打折扣的,要比现在的许七安厉害很多很多。
她捧着葱油饼啃着,小手油汪汪,亮晶晶的眸子在许七安头上徘徊:“你头发怎么长回来了?”
“我本来就有头发。”
“你没有。”
“我有。”
“你……”
王妃被许七安用筷子敲了一下,识趣的改口:“你有。”
得益于神殊的强大,许七安的头发终于再生回来,三品武夫能断肢重生,何况是头发呢。
这是一件让许七安很是欣慰的事,更欣慰的是自己一直把光头保护的很好,戴着貂帽,别人并不知道头发的生长情况。
以后在外面还是戴着貂帽,等过段时间,就可以摘下来了……我还是那个长发飘飘的少年郎。许七安开心的想。
吃完早膳,他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是恢复了原样的许七安,剑眉星目,鼻挺,嘴唇偏薄,脸颊轮廓偏硬朗,整体透着男人俊朗阳刚的美感。
与唇红齿白的许二郎,眉目如画的南宫倩柔,是截然不同类型的帅哥。
王妃坐在床边,晃荡着脚丫子,看着他结发髻,问道:“我以后怎么办呀。”
许七安盘着头发,事不关己的语气:“都说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察觉到许七安不太想管自己,她有些赌气的说:“再借我十两银子,我要回江南慕家,以后有钱了,托人把银子还你。”
“啪!”
许七安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竟如此干脆……王妃咬了咬唇,板着脸,把银子收好,然后她默不作声的把脏兮兮的几件贴身衣服打包好,小包裹往肩上一背,宣布道:
“我走了。”
“去吧!”许七安点头。
王妃深深看了他一眼,猛的转身,跑出房间。
跑出客栈后,她独自一人往城外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闹市和长街,这座城并不大,很快就走到城门口。
可是,看着宽敞的城门,王妃突然胆怯了,那仿佛不是通往自由的途径,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人心那么复杂。
她十三岁时,便被家族送进宫,换取高官厚禄。
她在层层宫闱里生活了许多年,而后又元景帝转赠给镇北王,在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渴望获得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可当自由唾手可及时,她突然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在外面生存。
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二十多年的锦衣玉食,让她丧失了飞往自由天空的能力。
尽管可以回到“娘家”,可那不过是被父母再卖一次,不,大概率是她刚回府,第二天就被族人重新送回皇宫。
她茫然的杵在原地,许久后,她不再茫然,只是眼里的亮光一点点熄灭。
王妃低着头,看着脚尖,肩膀瘦削,背影单薄,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
这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叹息声:“小婶子,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带你一起走。”
王妃赌气没有转过身来。
许七安走到她前面,蹲下来,没有说话。
王妃用力瞪了他背影一下,她嘴角轻轻翘起,张开双臂,扑倒他背上。
出了城,许七安背着她沿着官道狂奔,这时候,他就有点想念心爱的小母马。
“我很麻烦的。”王妃在他耳畔轻声说。
温热的吐息喷在许七安耳垂,让他不由皱紧眉头,耳垂是许白嫖敏锐地带,这个秘密只有浮香知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许七安问道:“你这副模样,元景帝知道吗?”
王妃摇头:“但他知道我有改变容貌的法器,我好几次偷偷溜走,他肯定也知道的。但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她想了想,补充道:“王府的侍卫见过我这个样子。”
许七安没有作答,思考起来。
镇北王虽然死了,但王妃依旧是香饽饽,元景帝绝对不会对她不闻不问,虽然使团上下一致认为王妃被蛮族掳走。
可那些丫鬟知道我最后找到了她们,当然,她们并不知道我打败蛮族强者,救回王妃。可她们能存活下来,并顺利回京,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虽说无法作为我救回王妃的证据,可只要有疑点,元景帝绝对会派人来查,都不用监视,直接光明正大的查。
所以王妃不能随我回府。但可以养在外面。
京城人口三百万,不可能挨家挨户的找,而且,并没有任何线索指明我把王妃带回了京城。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养在外面,离许府不远,但也不能太近。
考虑好细节后,许七安满意的点头,觉得很稳妥。
然后,他不可避免的茫然了一下,为什么我要为一个老阿姨做到这一步?
我是什么时候中了她的毒的?
许七安没有往楚州城方向去,打算先去和郑兴怀会合,把他带去楚州城。
而今楚州城毁了,他是楚州布政使,得收拾一下残局,顺便告诉他镇北王已经殒落,不必再东躲西藏。
途中,他故意要求金莲道长屏蔽天地会成员,与李妙真开启私聊,问她身在何处。
毫不意外的被天宗圣女臭骂一顿,而后被告之镇北王殒落的消息。
许七安“大吃一惊”,直呼不可能。充分表现出一个“震惊党”该有的素养。
这让李妙真心里微微得意,便不再那么生气他放鸽子。
随后,许七安让她以找“正在赶来的路上的许银锣”为由,离开楚州城,来山谷会合。
中午时分,许七安终于带着王妃抵达山谷,当日拜别郑兴怀,他在附近的县城找一家客栈安置王妃,两地离的不远。
……
山洞里,篝火熊熊,李瀚和赵晋哥们俩,分别烤着山鸡、野兔、鲜鱼等猎物。
高瘦的申屠百里闭着眼睛,盘膝吐纳。
膘肥体壮的魏游龙擦拭着大砍刀,沉声道:
“不知道许银锣和飞燕女侠怎么样了,阙永修和镇北王残暴凶狠,如果被他们发现端倪,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而他们如果出了意外,那我们极可能被顺藤摸瓜。”
军伍出身的枪兵唐友慎,目光锐利的扫向洞口,而后又收回目光,抱着长枪,闭目养神。
郑兴怀摆摆手,声音轻,但语气透着笃定:“不会的,他们两人即使一无所获,也不会被镇北王和阙永修盯上。”
容貌姣好的少妇问道:“郑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郑兴怀道:“飞燕女侠闯荡江湖,好管闲事,能博下这么大名声,又安然无恙。绝非鲁莽之辈。至于许银锣,破一次大案,也许是运气。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众人缓缓点头。
无论是飞燕女侠还是许银锣,都是让人有踏实感的人中龙凤,是那种把事情交给他们,就会无比安心,不用整日担心受怕的人物。
这时,申屠百里猛的睁开眼,声音低沉且急促:“有人来了。”
李瀚和赵晋下意识的丢掉猎物,抓起各自的兵器,与众人冲出山洞。
一男一女结伴而来。
男子阳刚俊朗,气度不凡,正是银锣许七安。至于女子,他们只是看一眼便忽略,脚步行走没有章法,颠颠的跟在许银锣身边。
姿色平庸,疾走间带着微微的气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后头的郑布政使迎上来,拱手道:“许银锣。”
他身后的武夫们带着诧异,许银锣前天夜里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去楚州城查案,岂料今日便返回。
此地距离楚州城有数百里,这点时间,不够一个来回。
许七安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收到消息,镇北王已经殒落在楚州城。我是来接你们过去的。”
晴天霹雳!
郑布政使脸色倏然僵硬,眼睛缓缓瞪出,嘴巴慢慢张大,让许七安明白,原来这才是震惊党的真正素养。
众侠士无声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不信”二字。
“是,是不是收到的消息有误……”
郑布政使跨前几步,脸上表情复杂,一边奢望消息属实,一边又认定许七安收到的是错误消息。
申屠百里等人没有说话,但也认为布政使大人说的有理。
千真万确,镇北王就是我亲手宰的……许七安笑着点头:“没有错,是真的。”
砰砰,砰砰……郑布政使听见了自己狂乱而激烈的心跳声。
“飞燕女侠很快就来,她知道事情的经过。”许七安把锅甩了出去。
众人随后返回山洞,在忐忑的情绪里等待着。
王妃乖巧的坐在许七安身边,小口小口的啃着鸡腿,大奉第一美人在努力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来时的路上,她从许七安口中得知郑兴怀的身份,明白他的家人死于屠城。
尽管自己和镇北王并没有感情,可毕竟是有名分的夫妻,王妃对郑大人心怀愧疚。
半个时辰后,李妙真来到山谷,降下飞剑,轻飘飘落入山谷。
她环顾着早已等在洞口的众人,微微颔首,又在姿色平庸的王妃身上顿了顿。
“飞燕女侠,许银锣说,说……镇北王殒落在楚州城?”
郑布政使疾走几步,直勾勾的盯着她。
李妙真给予肯定答复:“是的,他的尸体还在楚州城。”
当即把楚州城的战斗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郑布政使听完,缓缓点头,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众人,低声道:“本官,本官想一个人独处片刻。”
拱了拱手,转身,慢慢走回洞窟。
几秒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七安叹息一声,旋即耳边响起李妙真的传音:“她是谁?”
“一个命苦的人,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血屠三千里案已经尘埃落定,善后的事不必你操心。你能帮我带她回京吗?切记不要招摇,最好先找个客栈歇下来,等我回京。”
许七安传音回复。
李妙真不作答,审视王妃片刻,撇撇嘴,传音道:
“命苦之人,所以要带回京安置?这妇人倒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只是你何时变的这般饥不择食?”
妙真啊,不是我贬低你,摘了手镯的她,可以很自信的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许七安察觉到李妙真有些不高兴,便没有回应,只是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对王妃小声说道:“她是我小妾的娘家人,可以信任,你先随她回京,听她安排。”
王妃闻言,柳眉轻蹙,她是第一次听说许七安有小妾,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和地位,想到他这样的教坊司常客,有小妾难道不是很正常吗。至于李妙真她是认识的。
“嗯!”她冷淡的点点头。
……
三日之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的郑布政使,在时隔月余,终于重回楚州城。
头发花白的郑兴怀,一步步登上城头,他看见昔日繁华的楚州城已经化作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地满目疮痍。
北面的城墙坍塌了一半,西边的城门也被撞塌。
两万多名士兵分散在城中,各自忙碌着,有的搜寻粮食、米面等食物,虽然城市破坏严重,但藏在地窖里的物质保存完好,且坍塌的废墟里也能找出很多物资。
有的士兵在修建房屋,充当临时军营,为两万多名士兵提供暂时的住所。
有的士兵在修补城墙。
有的士兵在埋葬尸体,有同袍的,有城中百姓的,也有蛮子和妖族的。
这些工作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三天。
“史书必定会记下这件事,警醒后世之人,同时,也会把镇北王的罪过记下来,让他遗臭万年。”
刘御史出现在他身边,使团这边已经从李妙真口中得知郑兴怀死里逃生的事,明白他们在城中见到的郑兴怀是假的。
多半是那个三品巫师的手笔,否则不可能瞒过四品的杨砚。
“朝廷,真的会定镇北王的罪吗?”郑布政使低声说。
“胜利是靠争取的。”刘御史一字一句道。
这时,许七安和杨砚、陈捕头等人登上城墙,主办官许银锣沉声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回京了,回京定镇北王的罪,为此案盖棺论定。
“但在那之前,郑布政使应该会想先敬几杯薄酒给城中的亡魂。”
百夫长陈骁手里拎着酒壶,迈步向前。
郑布政使接过酒壶,再次眺望下方的城池,在祭拜之前,他想留点时间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
郑兴怀出生在被誉为大奉两大粮仓之一的漳州,但他幼时家里很穷,靠着母亲给殷实人家洗衣服,做绣工,艰难度日。
年少的郑兴怀最期待的是秋收的日子,他可以去别人的田里捡麦穗。
捡一篮子麦穗,他和寡母可以喝三天的粥。不能捡太多,不然会被毒打。
秋收过后,最难捱的是冬天,每个冬天他的手脚都是冻裂的。而她的母亲,即使在冬天,为了几个铜板,也要在结冰的河边给人浆洗衣衫。
寡母就这样一点一点,给他攒够了先生的束脩,攒够了进国子监的银子。
郑兴怀16岁进国子监,苦读十年,元景19年,他金榜题名,二甲进士。
他马不停蹄的赶回老家,想把喜悦给母亲,想接母亲去京城定居,想光耀门楣,让所有曾经说过冷言冷语的人刮目相看。
可他看见的是母亲矮矮的坟茔。
寡母去世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告诉他,家书是族人帮忙代写,因为那个辛苦操劳了一生的普通妇人,不希望影响儿子的学业。
郑兴怀在母亲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郑兴怀的仕途并不顺利,因为过于刻板,不愿同流合污,他得罪了当时的首辅,被贬到塞北的楚州,当了八品的县令。
起初他并不喜欢楚州,因为塞北苦寒,民风彪悍。刻板的他,也终于开窍了,耗尽积蓄找熟人打点关系,希冀能重新调回京城。
直到有一年,蛮族骑兵过来打草谷,劫掠数十里。
事后,郑兴怀被打发去慰问百姓,视察情况,他走在田埂上,看着被铁骑践踏的青苗;他走在官道上,看着被蛮族吞吃只剩残躯的尸首;他走进山里,看见侥幸逃过一劫的百姓,看着他们贫苦和沧桑的脸庞。
郑兴怀想起了去世多年的母亲。
后来那位首辅致仕,同窗和好友们在朝中运作,打算把他调回京城。
但那时候郑兴怀已经不想离开楚州,因为他把所有的精力、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
他是那么的拼命,时常彻夜不眠的处理政务,似乎这样,就能弥补他对母亲的亏欠。
时光荏苒,十八年弹指而过,他的大半个人生都交给了楚州,如今却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
“功名利禄一纸书,不过扬灰于尘土……”郑布政使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酒水倾倒而下,溅起尘埃。
……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直到郑兴怀情绪稳定,大理寺丞清了清嗓子,道:
“阙永修已经畏罪潜逃,镇北王伏诛,但他们的罪行还没昭告天下,郑布政使是主要人证,必须随我们回京。但楚州城这般景象,如今的北境,需要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刘御史皱了皱眉,分析道:“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惨死,善后之事倒是简单,只需安置好这两万多名将士便成。
“至于其他州郡县,保持原样就可以,不需要特别关照。而蛮族和妖族,刚经历这场大战,早已吓破了胆。他们害怕那位神秘高手,短期内不会再侵略边境。甚至许多年都不会了。”
郑兴怀沉吟片刻,看向杨砚:“秀才不掌兵,本官处理政务在行,管理军队是门外汉。杨金锣,在场你修为最高,更有掌兵经验。既能管理也能震慑士卒。”
杨砚颔首,淡淡道:“行。”
头儿其实就是升级版的朱广孝啊,沉默寡言,但踏实肯干,非常可靠……许七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
因为他想说的,都被这些文官说完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镇北王的尸体带回京去,他是此案主角,死,也要带回京。”
“这是自然。”郑布政使点头。
镇北王的尸体,无论如何都要带回京城的。
这件案子,杀了镇北王只是初步结束,为案子定性,才是一个完美的收官。
见事情已经谈完,杨砚看向许七安,沉声道:“随我过来。”
头儿,你严肃的样子,嚣张的口吻,就像我中学时的班主任……许七安还是乖乖的跟他走了。
两人沿着城墙,走出一段距离后,杨砚停下来,转身说道:
“镇北王献祭城中百姓时,我曾看到城中百姓的魂魄汇入地底,地底似乎还有一座阵法。可当我事后去挖掘,掘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
魂魄汇入地底?这是什么操作,镇北王屠城不是为了炼制血丹吗……许七安听完,第一反应就是:
妙真,我需要你!
有关于魂魄方面的知识盲点,找李妙真就对了,如果李妙真学艺不精,那没关系,还有金莲道长这个老银币。
杨砚凝视着他,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人脉广的好处非常明显,我以后要继续把鱼塘发扬光大,对了,黄油玉雕刻的小剑还没送给军娘……许七安心里不着边际的想着,沉声道:
“头儿,你稍等片刻,我去趟茅厕。”
杨砚是知道他持有地书碎片的,当初那位紫莲道长,就是杨砚单枪匹马干掉的。
许七安走下城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取出地书碎片,用三号的身份传书:【金莲道长,我有事要与你单独商量。】
大晚上的,看到这则传书的天地会成员,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李妙真那个女冠,三天两头要求屏蔽大伙,现在三号也有样学样。
几秒后,金莲道长传书道:【什么事?】
【三:妙真呢,妙真可以参与话题。】
……金莲道长叹息一声,传书道:【妙真,你可以传书了。】
【二:你找我什么事,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是怎么了,火气那么大?许七安传书道:【你似乎不太高兴,怎么了。】
李妙真:【呵,你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快把我当丫鬟使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王妃呢。那种心安理得的架势,就很气人。】
您和钟璃一样,也是大预言师?许七安传书安慰圣女:【别和她一般计较,她习惯了。】
王妃那个蠢女人,未必是故意的。她当了半辈子的王妃,锦衣玉食,丫鬟伺候,生活中的很多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
除非李妙真像他一样,不停敲打王妃。
李妙真:【有事说事,别打扰我打坐。】
明显是余怒未消,带着火气啊,我还是哄哄她……许七安传书道:
【我觉得你不必这么刻苦,以我们飞燕女侠的天资,只需要把部分精力放在修行,就能傲视同辈。】
李妙真传书:【哼,我觉得你在骗我。】
她心情稍稍好转。
许七安:【金莲道长觉得呢?】
金莲道长:【我觉得你们根本不尊重我。】
就像闹哄哄的教室迎来了班主任,许七安和李妙真没敢继续闲聊,前者把话题扯了回来,传书说明情况:
【是这样的,镇北王献祭楚州城百姓时,杨砚亲眼看见百姓们魂魄汇入地底,事后却怎么都找不到端倪。】
李妙真回复道:【有阵法残留吗?】
杨砚没有说,那就是没有……许七安回复:【没有。】
李妙真不说话了。
沉默之中,金莲道长传书道:【听妙真前几日说的情况,参与其中的高手有地宗道首和巫神教。呵,都是元神领域的强者,阵法可有可无。
【嗯,道门和巫神教虽炼鬼养鬼,但基本不会收集那么多魂魄。除非要炼制魂丹。】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还是金莲道长经历丰富……许七安传书道:【魂丹?魂丹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金莲道长传书道:【作用多了,比如增强元神、充当炼丹材料、炼制法宝、修补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灵等等。可能是,地宗道首需要魂丹吧。另外,屠城产生的怨气和戾气,这种世间大恶对他来说是大补药。】
所以,地宗道首是为了魂丹才和镇北王合作?许七安恍然的点头。
【三:这样的话,他会不会继续屠城?地宗道首是二品啊。】
许七安担忧的问道。
【九:呵,他不敢,因为他距离天劫只差一线,以……他那个状态,根本不敢渡劫。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屠戮生灵,除非他不想活了。】
许七安顿时放心。
结束传书,他返回城头。
杨砚立刻看了过来。
许七安沉吟道:“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那些魂魄应该被炼制成魂丹。极可能是地宗道首与镇北王的合作的报酬。”
魂丹就是地宗道首口中的“最大的恶”?杨砚缓缓点头。
他当时就在现场,虽隔着遥远,但听的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给楚州屠城案定性,让镇北王和阙永修背上应有的罪名,这必将遭受阻碍……杨砚道:
“有事找魏公,多听取他的意见,不要再鲁莽冲动了,明白吗。”
顿了顿,他低声道:“如果魏公觉得此事不可违,你千万不要逞强。”
许七安看着他,不说话。
……
五月初,初夏。
一艘来自楚州的官船,破浪而来,缓缓驶入京城地界,最后在京城的码头停泊。
使团众人站在甲板上,望着人流如织,热情非凡的码头,心里感慨万千。
前往楚州时,暮春时节,当他们回到京城,已经是初夏。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搁在普通人身上,可以吹嘘一辈子。
使团众人松口气的同时,眼里燃烧起信念。
他们将给京城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大奉再无镇北王。
按照规矩,到地方巡视、查案的官员,返回京城后,第一件事是进宫面圣,述职交差。
而在此之前,加急或者不加急文书,要提前一步送达京城。
不管是上朝时的奏对,还是此类的大事,在事先都必须有文书送到京城。急事就加急,六百里八百里视等级而论。
不急的事,也要提前一步把文书发回京。
这既是为了君王的威仪,遇到大事胸有静气。也是为了让皇帝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找心腹大臣商量。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造反。
楚州城屠戮一空,城毁人亡;镇北王伏诛于城中,大奉再无镇国神将。如此大事,本该是八百里加急,如果马能长翅膀,一千里加急都不为过。
可使团偏偏就是不提前发文书,不通知朝廷,使团当然不是为了造反。
“我们要打朝廷和陛下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郑兴怀布政使说的。
朝廷因为此事大乱,他才能从中斡旋、操作,游说当年的故友,游说王首辅,让整个文官集团联合起来。
使团离开官船,由禁军扛着一口薄棺,棺材里陈列着镇北王的尸体,拼凑起来的尸体,倒是完整的很。
码头上,有丰富经验的工头立刻呵斥着苦力后退,不准挡这些官老爷的道,甚至不许围观。
因为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官老爷们中,有人牺牲了。你若露出看好戏的眼神和姿态,极可能招来死者同袍的迁怒。
几个工头在去年就遇到过类似的事,开春之时,运河还漂浮着浮冰,一艘据说来自云州的官船抵达码头。
一伙打更人扛着几副棺材下来,有几个工头自以为隔着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当成谈资打发时间。
结果被领头的银锣打折双腿,敲碎满口的牙,丢下运河,半条命都没了。
众人抬着棺,从码头入城,进入内城,进入皇城,而后在宫城外被拦下来。
许七安站在前头,左边是两位御史,右边是大理寺丞和陈捕头。
“你去禀告陛下,赴楚州查案的使团,回京述职。”许七安命令道。
“诸位大人稍等。”
守城的羽林卫躬身说道,而后小跑着进了宫。
……
寝宫内,元景帝盘膝而坐,闭目吐纳。
一名宦官疾步走到门槛边,低着头,也不发出声音。
侍立在元景帝身边的蟒袍老太监,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老皇帝,小步迎了上去,低声道:“何事?”
小宦官低声耳语几句。
蟒袍老太监闻言,皱了皱眉,而后挥挥手,打发走宦官。
他轻手轻脚的回到元景帝身边,小心翼翼的压低声音:“陛下……”
元景帝打坐修道时,是不允许打扰的,除非有要紧的事。
老太监陪伴元景帝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元景帝睁开眼,缓缓道:“何事?”
老太监躬身道:“赴楚州查案的使团回来了,如今就在宫外,等待陛下的召见。”
元景帝皱了皱眉,看向老太监,问道:“怎么没见内阁传来楚州的公文?”
使团回了京城,他才知道这事。
元景帝眯着眼,沉吟片刻,缓缓道:“召他们到御书房来。”
老太监转身离去。
元景帝面无表情,如同一尊深沉可怕的雕塑。
……
使团众人得到通传,由一名青衣宦官领着进了宫,其余人包括那口棺材,自然是进不了宫的。
即使里面躺着镇北王们,也得受到皇帝的召见才能进宫,何况目前为止,除了使团,皇宫里没人知道棺材里的尸体是大奉第一武夫,元景帝的胞弟。
进入宽敞奢华的御书房,众人默然等候,一刻钟后,元景帝领着几名宦官过来。
穿着道袍,乌发黑润的老皇帝,长袖飘飘,没有坐在大案后,而是停在使团众人面前,威严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声音沉稳:
“朕遣人问过内阁,事先并没有收到你们的文书。”
老皇帝看了许七安一眼,似乎觉得这小子是粗鄙武夫,懒得搭理,转而望向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
“你们也不懂规矩吗。”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低下头,不等他们回应,郑兴怀踏步上前,作揖道:
“陛下,楚州城已毁,如何传递文书?”
元景帝这才注意到他似的,审视片刻,“郑爱卿,你身为楚州布政使,没有朝廷允许,竟敢私自回京?”
这是擅离职守之罪。
郑兴怀惨笑一声,不甘示弱的和元景帝对视:“楚州城没了,我这个布政使,名存实亡。”
自称“我”而不是“臣”,郑大人心态有点不对啊……心如死灰,故无所畏惧?许七安皱了皱眉。
“何出此言?”元景帝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郑兴怀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楚州总兵镇北王,为晋升二品,勾结巫神教以及地宗道首,屠戮楚州城三十八万条生命。
“臣,上书弹劾镇北王,请陛下为无辜惨死的百姓做主,严惩镇北王。”
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臣,上书弹劾镇北王,请陛下为无辜惨死的百姓做主,严惩镇北王。”
使团众人跟着取出奏折,双手呈上。其中,许七安的折子是刘御史代笔写的。
虽然许七安一直不承认自己粗鄙,自信自己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学识渊博,但八股文这种东西,他只能拱拱手,表示无能为力。
主要是书法实在稀烂。
乍闻消息,元景帝脸上反而是没有表情的,他愣愣的看着使团众人,半晌,抬起手,微微颤抖的伸向奏折。
许久后,元景帝看完奏折,声音嘶哑地问道:“镇北王,如今何在?”
狗皇帝的演技,真的绝了,他和魏公可以同台飙戏,角逐一下影帝……许七安用吐槽的方式来嘲讽元景帝。
屠城的事,元景帝怎么可能不知道,甚至,他就是幕后谋划者之一。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他还以为镇北王依旧在北境逍遥快活吧。
“陛下!”
身为主办官的许七安出列,觉得这一刀应该由自己亲手捅出去。
他感慨激昂道:“陛下放心,镇北王不当人子,天人共伐,如今已经伏诛。使团把他的尸体运回了京城,而今就在宫外。
“如何处置此獠尸体,还请陛下定夺。”
轰隆隆!
耳边仿佛炸起焦雷,元景帝的脸色陡然间煞白,褪去所有血色。
他怔怔看着许七安,眼球一点点浮现血丝,仿佛受了巨大打击,这回声音是真的嘶哑了:
“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许七安大声道:“陛下,镇北王尸体就在宫外,五马分尸,放心,死的很透。”
噔噔噔……元景帝额头像是被木棍敲了一顿,一时站立不稳,踉跄后退,眼见就要仰面栽倒。
“陛下!”
老太监凄厉尖叫,上前扶住了元景帝,挽留住皇帝最后的一丝尊严。
“滚开!”
元景帝沉沉低吼一声,猛的推开老太监,踉跄狂奔出御书房,他的背影仓惶无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再也维持不住一国之君的威严和静气。
“快,快跟上,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老太监的尖叫声渐渐远去。
许七安低着头,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元景帝冲出御书房,毫无形象的狂奔,风撩起他的长须,吹红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像是皇帝,更像是逃难的可怜之人。
宫门渐渐在望,元景帝看见了随使团出行的禁军,看见禁军扛着的棺材。这个时候,他反而停了下来。
老太监带着宦官和侍卫们,终于追上元景帝,如释重负。
他们也缓住脚步,默默站在元景帝身后,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元景帝重新抬脚,慢慢走向禁军,走出宫门,走到棺材边。
“放下来!”
老皇帝声音嘶哑的说。
棺材轻轻放下。
元景帝寂然而立,看着棺材板发呆,许久后,他伸手按在棺盖上,接触到棺盖的刹那,元景帝额头青筋凸了凸。
因为棺盖很轻,这是一口薄棺,象征性的给镇北王一点体面,毕竟是要送回京城的。
他的胞弟,只配躺在这样的棺材里?
棺盖缓缓推开,看到内里景象的元景帝,忽然猛的急促起来。
镇北王的尸体枯萎干瘪,宛如一具风化多年的干尸,他的手脚头颅,和躯干是分开的。
哗啦啦……在场的禁军和羽林卫纷纷跪下,站着目睹皇帝的悲伤,是大不敬之罪。
但总有几个头铁的,比如跟着出来的许七安,以及使团众人。
许七安二话不说,猛虎落地式跪下来,以表示自己对皇帝的尊敬,语气深沉地说道:
“陛下一定要保住龙体,不可过度悲伤,需知情深不寿。”
元景帝深吸一口气,对他的厌憎刚刚有所减轻,便听这厮说道:“楚州的百姓要是知道陛下您为他们如此悲伤,九泉之下也该欣慰。”
元景帝脸色猛的一僵,恶狠狠的盯着许七安。
许七安这时候已经低下头了,所以没看见元景帝暗含着“闭嘴”意思的凶狠眼神,继续高声道:
“镇北王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死有余辜,可他死了,罪名却没有坐实,是曝尸,还是鞭尸,都由陛下定夺,臣毫无异议。”
守城的羽林卫骚动起来。
他们这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是威名煊赫的镇北王,是大奉第一武夫,是陛下的胞弟。
这样一位实力滔天的武夫,竟殒落了?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镇北王,屠戮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
在如此惊天动地的消息面前,没有人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议论声瞬间炸开。即使元景帝在场,也不能让一众羽林卫噤声。
元景帝抬起手,指着远方,缺乏血色的嘴唇,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许七安装聋作哑,继续说道:“陛下准备何时昭告天下?”
“许七安!”
元景帝突然失态的咆哮起来,气的浑身发抖,胸膛仿佛要炸开,吼道:
“你真当朕不敢杀你?朕现在就杀了你,现在就杀了你……”
他作势去抽身边禁军的佩刀。
“陛下保重龙体,卑职先行告退。”
许七安见目的已经达到,识趣的溜走。
“滚,都给朕滚!”
元景帝大吼道。
郑布政使想硬刚一下,但被刘御史一把扯住袖子,一边作揖,一边散去。
使团众人各自散去,没有私底下多做交流,但该说的话,该商议的事,早在官船上已经敲定。
……
打更人衙门。
时隔月余,许七安终于返回,他目的性明确的来到浩气楼底下,经过侍卫通传,登楼来到七层。
魏渊穿着绣天青色云纹的青衣,碧绿簪子简单的束起长发,形象潇洒随意,配上他清俊的五官,蕴含沧桑的双眼。
一股中年老帅哥的魅力扑面而来。
魏渊正在玩左右手互博,左手捻黑子,右手夹白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来啦。”
许七安“嗯”一声,也不行礼,闷声坐在桌边。
“镇北王死了!”
他声音低沉的说。
“死了便死了。”
魏渊盯着棋盘,皱紧眉头,注意力完全不在许七安身上,道:“你先等等,我下完这盘棋再说话。”
许七安突然伸出手,在棋盘上一划拉。
哗啦啦……白子黑子散落一地,四处乱溅。
魏渊生气了,抬手欲打,又轻轻放下,哼道:“打你我还嫌手疼,沏茶去。”
等许七安沏好茶,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没喝,不疾不徐的语气说道:“有什么想问的?”
许七安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魏公早知道镇北王屠城的地方是楚州城?”
魏渊颔首。
妖蛮两族突然挥兵南下,剑指楚州城,很可能是魏公泄露的情报……许七安心里愈发笃定,于是选择先问另一个问题:
“魏公是怎么知道的,据卑职所知,即使是勾结蛮族的散修术士,以及妖蛮两族和万妖国余孽,都束手无策。”
“猜的!”
魏渊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法术能让人拥有超凡脱俗的力量,但过于依赖法术,最后反而一叶障目。”
这个回答着实超出了许白嫖的预料,他深深皱眉:
“魏公您的意思是,您是基于对镇北王的了解,猜测出的楚州城?但妖蛮两族对镇北王同样了解。”
魏渊忽地冷笑:“谁告诉你我猜的是镇北王。”
猜的不是镇北王,魏公的意思是,他猜的是元景帝……许七安缓缓点头,认可了魏渊的解释。
根据他推测出的事实,镇北王屠城就算不是得了元景帝授意,那也是兄弟俩密谋。那么,说不定屠杀楚州城是元景帝的想法。
元景帝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助镇北王晋升二品吗,就算他对镇北王无比信任,希冀他晋升二品,顶多也就是默认镇北王屠城吧,这才附和元景帝的心机和城府,附和他的帝王心术……许七安皱眉道:
“元……原来如此,陛下他,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魏渊陷入沉默,俄顷,道:“下一个问题。”
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看错,许七安看见魏青衣恍惚了一下。
元景帝真的还有目的?而魏公知道,但不想告诉我……精通微表情心理学的许七安不动声色,道:
“三黄县暗子采儿,给我的情报是假的?”
他有回去找过采儿,老鸨说她被一个男人赎身了,就在许七安离开后第二天。
“找个由头把你支开而已,楚州城太过危险,你去了是羊入虎口。”魏渊端着茶杯,依旧没喝,道:
“下一个问题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把楚州城情报泄露给蛮子?”
许七安点头。
魏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道:
“陛下早已暗中把镇国剑请出永镇山河庙,让人火速送往楚州。兄弟俩不仅是想屠城炼丹,如果最后地点被泄露,他们也打算一劳永逸,斩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顺便把屠城的罪名推到蛮子和妖族身上,反正大奉的百姓们都能接受这套解释,蛮族劫掠边境,抢走粮食和人口的传闻,在几百年里从未断绝。
“镇北王为了积累足够多的生命精华,而后攫取王妃灵蕴晋升,不惜屠戮楚州城的百姓。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狗咬狗。
“吉利知古和烛九中,只要陨落一位,北境的压力就会降低,百姓能有很多年安生日子可以过。倘若是镇北王殒落,那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而我,会顺势接管北境兵力。为秋收后打东北巫神教奠定基础。”
反正都是狗咬狗,死了谁都是一件拍手称快的好事……许七安看着他,低声道:
“可是,如果不是那位神秘高手出现,这件事的结局是镇北王晋升二品,成为大奉的英雄。这样的结局,魏公你能接受吗。”
“镇北王晋升不了二品,因为王妃提前被你截胡。”魏渊又吹了一口茶水,没喝。
“您,您都知道了?”
许七安脸色一僵,干巴巴地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魏渊放下茶杯,没好气道:“用脑子知道的。这件事稍后再说。”
顿了顿,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镇北王若是成为赢家,吞噬血丹,达到三品大圆满。那正好,打巫神教时,就让他当冲锋陷阵。
“呵呵,巫神教大举进犯边关,朝廷急需高品武夫坐镇军队,而北方的高品首领又已殒落,镇北王再没有借口置身事外。
“北境发生的事,终究是在万里之外,不受控制。可到了军中,在战场上,想惩戒镇北王还不简单?巫神教这头猛虎,可比吉利知古和烛九有用多了。”
泄露情报给妖蛮两族,让他们和镇北王死磕,既是驱虎吞狼,也是让狼群噬虎,妖蛮两族若是败了,那就让修为大涨的镇北王去应对巫神教入侵,而后伺机再来一次同样的套路。
镇北王若是败了,既惩戒了屠城的罪人,又能让自己脱离朝堂,重新掌控军队,因为以北方蛮子的凶狂,没了镇北王,最适合镇守北方的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许七安悄悄咽了口唾沫,摇摇头:“可是,镇北王与巫神教有勾结。”
魏渊温和的笑了笑:“如果利益一致,我也能和巫神教勾结。可当利益有了冲突,再亲密的盟友也会拔刀相向。所以,镇北王不是非要死在楚州不可。
“许七安,你要记住,善谋者,需隐忍。匹夫之勇,固然一时爽利,却会让你失去更多。”
可是魏公,我本就是武夫啊,不信神不礼佛,不拜君王不敬天地,冲冠一怒敢让天地翻覆,这就是真正武夫。
这是你当初告诉我的……
魏渊擅谋,喜欢藏于幕后布局,徐徐推进,大多数时候,只看结果,可以忍受过程中的损失和牺牲。
许七安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唯心,为人做事,更多时候是注重过程,而非结局。
比如,当初姓朱的银锣玷污少女,许七安选择隐忍,那么到现在,他可以让朱氏父子吃不了兜着走。
而他当时的选择是一刀把朱银锣斩成重伤,被判了腰斩之刑。
这就是魏渊说的,要隐忍,逞匹夫之勇只会让你失去更多。
可是,隐忍的代价是那位无罪在身的少女被一个禽兽凌辱,当着一众男人的面凌辱。结局不是悬梁就是投井。
事后的复仇有意义吗?
少女还是死了呀。
许七安当时要的,不是事后的报复,而是要那个少女平安无恙。
一刀斩下,念头通达,无愧于心。
“我和魏公终究是不同的……”他心里叹息一声,问道:“魏公你怎么知道王妃见不到镇北王?”
他心里涌起强烈的质疑,怀疑出卖王妃的,还是魏渊。
魏渊徐徐说道:“杨砚让禁军送回来的那些婢女,我给打发回淮王府了。以杨砚的性格,如果这些婢女没有问题,他会直接送回淮王府,而不是送到我这里。反之,则意味着这些婢女有问题。
“我问明情况后,就知道王妃必定是被你救走。杨砚也有此怀疑,所以才把人先送回打更人衙门。除了杨砚之外,没人看过现场,你的“嫌疑”很轻,等闲人怀疑不到你。
“但以咱们陛下的多疑性格,但凡有一丝可能,就不会放过。到时候可能会派人盘查。不过,他这会儿是没心情和精力管王妃的事了。”
难怪离开楚州前,杨砚跟我说,有事多请教魏公……许七安松了口气,有一群神队友真是件幸福的事。
这时,魏渊眯了眯眼,摆出严肃脸色,道:
“使团出发前,陛下曾多此一举的告之我王妃会随行,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做小动作。没想到王妃的行踪还是被泄露出去。”
许七安心里一动:“魏公,关于这件事,我要详情要禀告。”
魏渊深邃沧桑的眸子略有明亮,坐姿正了几分,道:“说来听听。”
“蛮族背后有一个术士团伙在暗中支持,当日我杀……杀过去的时候,发现一位术士正与蛮族高手们混迹在一起。”
魏渊沉吟道:“税银案中幕后主导的那个?”
……许七安噎了一下,心里喟叹一声,以魏渊的智慧,又怎么会忽视税银案中出现的神秘术士。
“前户部侍郎周显平,多半是那位神秘术士的人。我曾因此事找过监正,老东西没给答复。不过有一定可以肯定,这位神秘人物在朝中还有爪牙。”
魏渊和许七安提了一嘴,而后两人不自觉的转移了话题,没有继续探讨。
转移的自然而然,本能的忽略,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很不对劲。
“你打算怎么安置慕南栀?”
魏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
“魏公觉得呢?”许七安虚心求教。
魏渊沉吟片刻,道:“当外室养着吧,不过注意控制自己,三品之前,别占了人家的身子。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哎呀,魏公你粗俗了,嘿嘿嘿。
“还有什么问题?”魏渊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王妃她究竟有何神异?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个疑惑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去云鹿书院,找一本叫做《大周拾遗》的书,看完你就知道了。”魏渊说完,又问:
“还有问题吗?”
许七安摇头。
魏渊轻轻颔首,看着他:“你们把镇北王的尸骨带回京城,后续有什么打算?”
闻言,许七安露出严肃表情,语气坚定:“给镇北王定罪,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
他是当过警察的,最看重盖棺论定的判处。
镇北王做出屠城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即使死了,也别想留下一个好的身后名。
魏渊看了他一眼:“朝堂之事,你不在行,这件事别管了。”
许七安一愣:“魏公这是何意?”
魏渊不答,终于喝了一口温茶。
“……”
许七安起身,抱了一下拳,离开浩气楼。
……
刑部!
陈捕头没来得及回家,出宫后,火速赶往衙门。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堂内,看见孙尚书正伏案处理政务,陈捕头恭声道:“尚书大人,卑职回京了。”
孙尚书一愣,愕然抬起头:“你何时回京的?”
陈捕头迈过门槛,进入堂内,低声道:“方才回京,便立刻来见尚书大人。”
看来血屠三千里案没有查出结果……孙尚书心里做出判断,低头阅读公文,淡淡道:“此案查的如何?”
他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是纯靠猜测,而是基于丰富的官场经验。
血屠三千里这样的大案,若是查明白了,使团必定提前传回文书,那陛下肯定会提前在御书房召开小朝会,商议此事。
可他什么消息都没收到,这说明此案最后无疾而终,因此没人关注。
陈捕头看着伏案办公的孙尚书,轻声道:“楚州城,没了……”
孙尚书“嗯”了一声,不甚在意,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盯着陈捕头,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陈捕头深吸一口气,补充道:“镇北王屠的。”
孙尚书石化当场。
堂内气氛瞬间僵凝,无声的静默里,孙尚书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他神色略有呆滞,望着陈捕头:
“镇北王,他,人呢?”
陈捕头沉声道:“镇北王,伏诛了。”
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孙尚书眼前一黑,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陈捕头急忙上前,道:“大人,您没事吧。”
孙尚书摆摆手,颤声道:“把,把事情说清楚,如实道来。”
陈捕头当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部告诉孙尚书。
把事情各自汇报上级,联合文官集团携大势威逼元景帝,这是使团早就制定好的策略。
半个时辰后,恰好是午膳时间,孙尚书的马车离开刑部,风风火火赶往王府。
差不多的时间,大理寺卿的马车也离开了衙门,朝王府方向驶去。
……
皇城,王府。
王家的府邸是元景帝赐予的,位居皇城,守备森严,是首辅的福利之一。
此刻正是午膳时间,王贞文从内阁返回府中用膳,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
餐桌上,王贞文目光掠过妻子和两个嫡子,以及儿媳,唯独不见嫡女王思慕,皱眉问道:“慕儿呢?”
“一大早就出门了,据说与人有约,游山去了。”端庄得体的王夫人回应丈夫。
“游山?”
王首辅眉头皱的愈发深了,他看着发妻,求证般地问道:“慕儿这几天,似乎频繁外出,频繁与人有约?”
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能记得这些细节,对这个嫡女确实是上心了的。
王夫人一时竟有些犹豫,其他人纷纷低头,专心吃菜。
唯有头脑相对简单的王家二公子,“哧溜”的抿一口酒,笑道:“爹,妹子最近和许家的二郎好上了,春闱会元许新年,您还不知道?”
一家人脸色陡然僵住,一张张板砖脸,无声的注视着王家二公子,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
王二公子皱皱眉头,思慕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相上的又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一等一的清贵。
思慕妹子和那个许二郎能心甘情愿的搞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情人终成……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等火候再深些,爹就让许二郎上门求亲,再顺势嫁了思慕,一桩美满婚姻就达成了。
王二公子娶媳妇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本来媳妇的娘家不同意,嫌他没有官身,王二公子带着扈从和家卫,在媳妇娘家以理服人了一整天,这才把媳妇娶回来。
小媳妇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比在娘家时开心多了。
王首辅脸色一点点凝重,语气却没有变化,甚至更平静,更冷淡了,道:“许七安的堂弟?”
王夫人小心翼翼的观察丈夫的脸色,微微点头,解释道:“没有二郎说的那么夸张,最多是互有好感吧。”
王首辅点点头,喜怒不形于色。
吃过午膳,期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王首辅正打算回房午睡,便见管家匆忙而来,站在内厅门口,道:
“老爷,刑部孙尚书拜访。”
这个时间点……王首辅有些意外,道:“请他去我书房。”
更让王首辅意外的是,继孙尚书之后,大理寺卿也登门拜访,大理寺卿可是而今齐党的领袖。
此外,还有多名身居要职的官员,上至四品,下至七品,但都是实权人物。
书房里,王首辅吩咐下人看茶后,环顾众人,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诸位大人拿错请帖,误以为本首辅府上办喜事?”
他即使是调侃打趣,脸色也是威严且严肃的。
“喜事就别想啦,丧事倒是要考虑办不办。”孙尚书扼腕叹息:
“楚州出大事了,首辅大人,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吧。”
王首辅盯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无声的挺直了腰杆,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孙尚书的老脸呈现一种颓废灰败,深深的看着王首辅,痛心道:“楚州城,没了……”
轰!
一道惊雷砸在王首辅头顶。
大理寺卿痛心疾首的补充道:“镇北王,死了……”
轰轰!
两道惊雷砸在王首辅头顶,震的他目瞪口呆。
另一位四品官员愤慨道:“镇北王,屠城了……”
轰轰轰!
王首辅只觉得脑门挨了一道道惊雷,思维渐渐呈现出空白,什么念头都没了,甚至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在孙尚书等人眼里,王首辅呆坐在桌后,双眼涣散,表情呆滞,像是没有生气的纸人。
楚州城没了?
镇北王死了?
楚州城是镇北王屠的?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
许久,王首辅大脑从宕机状态恢复,重新找回思考能力,一个个疑惑自动浮现脑海。
宦海沉浮多年的王首辅深吸一口气,目光沉痛且锐利,“详细说说,孙大人,从你开始。”
孙尚书点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望向书房外,喊道:“陈捕头!”
陈捕头跨入门槛,进了书房。
孙尚书叹口气,道:“还是让当事人来说吧。”
大理寺卿闻言,摇头失笑:“你我想到一起了。”
他旋即出了书房,让王府下人去把府外等待的大理寺丞喊了进来。
等大理寺丞进了书房,陈捕头见王首辅盯着自己,微微颔首,当即朝众官员抱拳,说道:
“首辅大人,各位大人,这一路北上,我们途中并不安稳,在江州地界时,遭遇了蛮族三位四品高手的截杀。而当时使团中只有杨金锣一位四品。”
王首辅满脸愕然,审视着他:“你们是如何摆脱截杀的。”
陈捕头回答道:
“其实在官船上,使团就险些覆灭,当时是许银锣突然召集我们商议,说要改走陆路。声称若是不改陆路,明日途经流石滩,极可能遭遇伏击。一番争执后,我们选择听取许银锣意见,该走陆路。次日,杨金锣独自乘船前往试探,果然遭遇了伏击。埋伏者是北方妖族蛟部汤山君。”
王首辅微微颔首:“此人心思细腻,敏锐如狡兔,当初选择他为主办官,朝堂诸公大半其实是认可他的能力。”
“可惜我们依旧没能避开截杀,最后还是被他们寻到。当时三名四品围困使团,杨金锣独木难支。”陈捕头说到此处,露出感激之情:
“危机关头,是许银锣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挡住两名四品,为我们争取逃生时机。也就是那一次后,我们和许银锣分别,直到楚州城破灭,我们才重逢……”
王首辅抬了抬手,打断他,问道:“蛮族伏击使团的原因是什么?许七安去了哪里?”
陈捕头皱着眉头,不太确定道:“似乎是为了王妃。至于许银锣,他脱离使团,独自北上,与我们分头行动。”
“似乎?”王首辅眯着眼,带着些许质疑的语气。
“这是许银锣的推断,并非卑职。”陈捕头抱拳,强调道。
王首辅缓缓点头,眼里的质疑散去,认真思考蛮族劫掠王妃的原因。
陈捕头见状,继续道:“而后我们抵达楚州城,因为阙永修的阻扰,连续多日,一无所获。直到那天……”
在陈捕头的讲述中,王首辅了解到当日发生在楚州城的惊天大战。
长久的沉默中,王首辅道:“这个过程中,许银锣在哪里?”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是看向大理寺丞的。
大理寺丞心领神会,作揖道:
“许银锣独自潜入北境,与天宗圣女李妙真配合,寻找到了唯一的生还者郑布政使。城中发生大战时,他应该刚与郑布政使分别不久。”
王首辅“嗯”了一声,把目光投向陈捕头:“许银锣对那位神秘高手的身份,作何推测?”
首辅大人很重视许七安的推断啊,刚才提到王妃的事,我一说是许银锣的推测,他便不再质疑……陈捕头回答道:
“提到那位神秘高手,许银锣当时冷笑的说了一句。”
包括王首辅在内,在场官员立刻看向陈捕头。
深吸一口气,陈捕头小声道:“许银锣说: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尽是些妖魔鬼怪。”
这句话对在场的大人们无疑是大不敬,所以陈捕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去看首辅和各位大人的表情。
许七安这话的意思,他怀疑那位神秘高手是朝堂中人,或是与朝堂某位人物有关联……孙尚书心里一凛,有些毛骨悚然。
他宦海沉浮多年,自认对朝堂形势、朝堂中人看的颇为清楚。
可孙尚书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是谁能“驱使”这样一位顶尖高手?他没有找到人选。
许七安敢这么说,意味着他有相当大的把握,但只确定神秘高手与朝堂中人有牵扯,具体是谁,他无法确认……王首辅目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许二郎,思慕与他互有好感,或许可以通过许二郎,试探许七安一番。
“会不会是魏渊?”大理寺卿低声道。
王首辅和孙尚书脸色微变,而其他官员,陈捕头、大理寺丞等人,露出迷茫之色。
魏渊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大理寺卿何出此言。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大理寺卿随后摇头。
他的意思是指,魏渊在京城没有离开过,前几日还在御书房参加小朝会。而以朝堂诸公和陛下对魏渊的熟悉,不存在别人易容顶替的事。
有人能模仿魏渊的脸,有人能模仿魏渊的面,但模仿不了魏渊的味儿。
“为什么内阁没有收到使团的文书?”王首辅看向大理寺丞。
后者拱手道:“使团认为,此事不该紧急传书。这会让陛下有时间思考如何替镇北王脱罪。”
使团已经见过陛下,可我仍旧没有收到消息,这意味着陛下下达封口令……王首辅嗤笑一声,道:
“这样,陛下就不会束手无策了?”
他嘲笑了使团众人不太高明的对策,叹息道:“既然这样,神秘高手的身份暂且不必去管。该考虑的是我们要借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以及,怎么样处理这件事。”
一位六品官员沉声道:“镇北王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我等必将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另一位官员补充:“逼陛下给镇北王定罪,既是对得起我等读过的圣贤书,也能借此名声大噪,一举两得。”
最后一位官员,面无表情的说:“本官不为别的,只为心中意气。”
这些官员,应该是郑兴怀通过奔走运作,才来寻我……王首辅吐出一口气,道:
“速去打探、核实消息,等当值时间一到,就去联合诸公,一起进宫面圣吧。”
……
午膳刚过,在王首辅的率领下,群臣齐聚直达御书房的北门,被羽林卫拦了下来。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宫门口提前设置了关卡,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群臣毫不意外的被拦在了外面。
“滚,我们要觐见。”
“镇北王丧心病狂,死有余辜,然,身后事还没定。我等要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伸冤。”
有官员大声高呼,正义凛然,仿佛是正义的化身。
“身为亲王,屠杀百姓,死不足惜。淮王当贬为庶民,曝尸荒野,给天下一个交代。”
群情激昂,穿着各色官袍的衣冠禽兽们,开始冲撞关卡。
“放肆!”
羽林卫千夫长,瞪着群臣,大声呵斥,“尔等胆敢擅闯皇宫,格杀勿论!”
“呸!”
头发花白的郑布政使,朝他吐了一口浓痰,非但不惧,反而怒发冲冠:“老夫今日就站在此地,有胆砍我一刀。”
羽林卫千夫长避开喷来的痰,头皮发麻。
他还真不敢抽刀子砍人,虽说擅闯皇宫是死罪,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以前群臣激愤,闯入皇宫的例子也有。
正确的做法是拼死拦住他们,宁愿挨打,也别真对这些老儒抽刀,不然下场会很惨。
眼前这些都是什么人?
当朝首辅、六部尚书、侍郎,翰林院清贵,六科给事中……衮衮诸公,形容的就是这些人。
好在士卒们身强体壮,挡住这些老东西不在话下,被吐唾沫,被踢,被抽耳光,就是不退半步。
只是,让人头疼的是,羽林卫越是半步不让,文官们闹的越汹。开始还是十几名朝堂大佬在闹事,渐渐的,皇城衙门里其他小官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城门口闹哄哄的,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一辆雅致的马车在远处街道停下来,门帘掀开,钻出一位俊美无俦,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二郎……”
车厢内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王思慕探出秀美的脸,低声道:“此举虽会得罪陛下,但却是你真正扬名立万的良机。况且,群聚宫门的大人们,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呢。
“尽管畅所欲言,若能让朝野上下对你赞誉有加,让,让我爹对你改观,你将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经过多方刻意传播,皇城衙门里,对于镇北王屠城之事,人尽皆知。
王思慕听闻后,便给许二郎出谋划策,建议他也来掺和。
你爹对我改不改观,与我何干……许二郎心里嘀咕一声,正色道:“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扬名,只为心里信念,为民。”
王思慕嫣然一笑,正要说话,忽听许二郎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哥?!”
王家小姐吃了一惊,把帘子掀开一些,顺着许二郎目光看去,不远处,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缓步而来。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许二郎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许七安反问,扭头,不轻不重的看了眼王思慕。
后者勉强给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迅速放下帘子。
许七安摘下佩刀,抽了许二郎屁股一下,怒道:“许辞旧,你厉害啊。大哥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苦恼娶不到媳妇,你倒好,勾搭上王家小娘子了。”
“大哥胡说八道什么。”许二郎有些气急,有些窘迫,涨红了脸,道:
“我和王小姐以诗会友,谈古论今,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是这么用的?是管鲍之交吧……许七安心里吐槽,“她的事回家再说,你来作甚?”
闻言,许二郎脸色严肃:“我方才听说使团回京,带回来镇北王的尸骨,以及他为一己私欲,晋升二品,屠城之事。大哥,你与我说,是不是真的?”
许七安收敛吊儿郎当的姿态,默然点头。
许二郎心口一痛,踉跄后退两步,眼眶瞬间红了。
他本来不信,可眼前的景象,文官们口中的谩骂,以及大哥的话,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许七安拍了拍小老弟肩膀,望向群臣:“看宫里那位的意思,似乎是不想给镇北王定罪。文官的笔杆子是厉害,只是这嘴皮子,就差点意思了。”
“大哥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三十八万条生命,屠杀自己的百姓,纵观史书,如此冷酷残暴之人也少之又少,今日若不能直抒胸臆,我许新年便枉读十九年圣贤书……
终于,来到人群外,许新年气沉丹田,脸色略有狰狞,怒喝一声:“尔等闪开!”
喧闹声突然消失,场面为之一静。
文官们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原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许辞旧。
许多人脑海里,不自觉的回忆起佛门斗法时,许辞旧言辞犀利,气的佛门净尘法师勃然大怒的景象。
人群默默闪开一条道。
王首辅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许新年,神色虽然冷淡,却没有挪开目光,似是对他有所期待。
许新年对周遭目光置若罔闻,深吸一口,高声道:“今闻淮王,为一己之私,屠城灭种,母之,诚彼娘之非悦,故来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移,宫门口,渐渐只剩下许二郎一个人的声音。
这一骂,整整两个时辰。
而且骂的很有水平,他用文言文骂,当场口述檄文;他引经典句骂,倒背如流;他拐着弯骂,他用白话骂,他阴阳怪气的骂。
词汇量之丰富,让人咋舌。却又很好的避开了皇室这个敏感点,不留下话柄。
文官越聚越多,上至老臣,下至新贵,看许二郎的眼神充满崇敬。
大开眼界!
如果朝廷有一科是考校骂人的话,他们愿称许新年为状元。
即使经历过几十年朝堂口诛笔伐的王首辅,此刻心里竟涌起“把此子收入麾下,朝堂口争再无敌手”的念头。
羽林卫一个个被骂的低下头颅,满脸颓废,心里求爷爷告姥姥,希望这家伙早些离开吧。
“许大人,润润喉……”
一位文官奉上茶水,这两个时辰里,许新年已经润过好几次嗓子。
文官们心甘情愿的给他奉茶倒水,只求他继续,如果许大人因为口渴离开,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许新年抿了抿,把茶杯递还,正要继续开口。
“闭嘴,不许再骂,不许再骂了……”
这时,老太监带着一伙宦官,气急败坏的冲出来。
“你你你……你简直是放肆,大奉立国六百年,何曾有你这般,堵在宫门外,一骂便是两个时辰?”老太监气的跳脚。
许新年淡淡道:“公公莫要与我说话,本官最厌无稽之谈。”
心思敏锐的文官险些憋不住笑,王首辅嘴角抽了抽,似乎不想看许新年继续得罪元景帝身边的大伴,当即出列,沉声道:
“陛下可愿见我们?”
老太监点点头,道:“陛下说了,只见首辅大人,其余人速速退去,不得在啸聚宫门。”
文官们颇为振奋,面露喜色,一时间,看向许新年的目光里,多了以前没有的认可和欣赏。
……
王首辅朝众官拱手,随着老太监进了宫,一路走到御书房的偏厅里。
老太监吩咐宦官奉茶,恭声道:“首辅大人稍等。”
说罢,便离开了。
王首辅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他也不急,默默等着,绯袍,高帽,鬓角花白。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时而恍惚的眼神,让人意识到这位老人的情绪,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终于,脚步声传来。
王首辅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亮起,看向门口。
穿蟒袍的老太监臂弯里搭着拂尘,独自一人进来,惋惜道:“首辅大人,陛下悲伤难耐,有失得体,便不见您了。”
王首辅眼睛的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老太监叹息一声:“陛下他需要时间冷静,您知道的,淮王是他胞弟,陛下从小就和淮王感情深笃。如今冷不丁的走了……”
王首辅木讷点头,拱了拱手,离开御书房的偏厅。
走下台阶时,王首辅没忍住,回过神,朝着御书房,深深作揖。
而后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
目送王首辅离开,老太监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浊气,他有些害怕王贞文的眼神,那眼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他穿过御书房,进入寝宫,躬身道:“陛下,首辅大人回去了。”
元景帝“嗯”了一声,没有睁眼,闭目养神,问道:“群聚宫门的人,都有谁啊。”
老太监沉声道:“该来的都来了。”
元景帝冷哼一声:“朕就知道,这些狗东西平时相互攀咬,一半都是在作戏。可恨,可恶,该杀!”
他发怒了一会儿,恢复冷静,问道:“左都御史袁雄来了吗?”
老太监想了想,摇头:“似乎没看见。”
元景帝重新闭上眼睛,长久的沉默后,老太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时,突然听见元景帝道:
“把今日没有来的人记下来,往后几天同样如此。”
“是!”
……
黄昏,金红色的余晖里。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许新年牵着他的坐骑,缓步在街道。
同行的还有布政使郑兴怀,以及五品武夫申屠百里。
“郑大人,您是住在驿站?”许七安语气里隐含担忧。
以郑兴怀的官位,住的肯定是内城的驿站,治安条件很好,又有申屠百里等一众贴身护卫。
只是,他们现在的敌人是元景帝,有些事不得不防。五品化劲的武夫,在京城真的不够看。
“大哥放心,而今镇北王屠城事件,既把陛下推到风口浪尖,也把郑大人推上风口浪尖。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不智之举,会犯众怒的,需知滚滚大势,不可硬抗。”
许新年说道。
郑布政使诧异的看他一眼,苦大仇深的脸上,多了一丝赞许,道:
“许银锣,你这位堂弟,倒是目光如炬,说的甚是。这荣辱不惊的姿态,将来必定前程锦绣。”
许新年淡淡一笑。
不,他只是习惯了高傲和装逼,其实内心的承受能力也就一般般,还经常社会性死亡,根本不是那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大国手……许七安心里吐槽。
郑布政使不知道许白嫖的内心戏,颇为追忆地说道:“他让我想起了魏公年轻时的风华。”
不是,郑大人,您这话魏公他同意吗……许七安扯了扯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弧度,终于还是保持了默然。
有些事发生便发生了,一日不得到处理,便如鲠在喉。
“你不必担心,”郑布政使说道:“驿站住进来一伙打更人,你明白的。”
魏公已经防着了啊,有他顾着郑大人的安全,那我就不担心了……许七安心里一松。
“告辞!”
郑布政使拱手,带着申屠百里离开。
许七安默默看着,从楚州到京城,短短一旬,郑兴怀的背影竟已经有些佝偻,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压的他直不起腰。
“唉……”他心里叹息一声,摸了摸小母马的背部曲线,翻身胯了上去。
马匹“哒哒哒”的响声里,兄弟俩缓步往家的方向而去。
“郑大人是个可怜人,元景19年的进士,听刘御史说,此人父亲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好不容易把他送到国子监,中了进士,结果自己因为多年的辛劳,榨干了身体,没等到儿子衣锦还乡,便去世了。”
在小母马缓步的行走间,许七安说道:“而后因为刻板守规,不知变通,得罪了前任首辅,给打发到楚州。
“他在楚州经营了十八年,大半个人生都留在那里了。结果一夜之间,化为尘土。”
许新年沉默了很久,郁气憋在心里,难受极了。
他把郁气吐尽,感慨道:“十八年风雨,半生鸿业,说与枯骨听。”
“不说这个。”似乎是为了摆脱那股致郁的心情,许七安扬起一个不正经的笑脸:
“辞旧,和王家小姐搞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嗯,倾囊相授?”
许新年嫩脸一红,不悦道:“搞这个字何其粗俗,我承认对王小姐有好感,她知书达理,学识渊博,谈吐优雅,能与我谈古论今。
“这样的才女,除了怀庆公主,我从未见过其他。对她稍有动心,有何奇怪。”
老弟啊,咱哥俩的品味是一样的,我也喜欢怀庆这样的才女,哦,除此之外,我还喜欢临安这样的小笨蛋,采薇这样的小吃货,李妙真这样的女侠,以及钟璃这样的小可怜……
“其实我一直有犹豫。”许新年无奈道:“王贞文是魏渊的政敌,未必会把思慕姑娘嫁给我。而我,也还没有决定要娶她。”
许七安不再油嘴滑舌,沉吟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你和我之间,必须做出割裂。
“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呵,魏公可不就是条独木桥嘛。我知道你的顾虑,害怕被王贞文逼着与我作对,同室操戈是吗。关于这一点,大哥要告诉你一个办法。”
许新年虚心求教:“大哥请说。”
许七安嘿然道:“拥妻自重。”
“大哥这是何意?”
“你娶了人家的闺女,相当于有了人质,除非王贞文不在乎这个嫡女,否则,即使你们关系再差,他也不会真的绝情。把握住这个度,你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再说,你又不需要完全依附王家,只是让许家多条路而已。”
“有道理。”许新年缓缓点头。
见他似有所悟,许七安笑了笑,目视前方,心里想着自己那个养在外面的外室。
多日不见,我竟有些养她……大奉第一美人的魅力,似乎有些奇怪,没有洛玉衡那样诱人,却暗中潜移默化?
真想知道她究竟是何来历。
嗯,先把外室放在红颜知己那里,等镇北王的事情尘埃落定,再去见她。在这之前,需要小心谨慎。
钟璃也先不接,留在司天监,我这几天肯定要频繁外出,带着她不方便。
临安和怀庆也先不见,这段时间我肯定进不了宫,而且这件事关乎皇室,我也算牵扯起来,不想见她们。
浮想联翩之际,忽听许二郎困惑道:“大哥,倾囊相授是何意?”
他起初认为是没文化的粗鄙大哥措辞错误,但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所以忍不住开口询问。
许七安想了想,回答:“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就看他愿不愿意倾囊相授。”
还有这种说法?许辞旧道:“那女子爱不爱一个男人呢?如何才能看出来。”
大哥突破到练气境后,便桃花运不断,总能与绝色美人勾搭在一起,在谈情说爱这个领域,许辞旧对大哥还是很服气的。
你是想问,王思慕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你?许七安思考良久,道:“就看那女子,是否愿意涌泉相报。”
大哥说的是什么鬼东西……许辞旧没能领会,一路上都在钻研。
……
“大锅……”
进入府中,来到内厅,恰好是吃晚膳。
许铃音一见到久别的大哥回来,连饭都不吃了,迈着小短腿,惊喜的迎上来,然后一头撞进许七安怀里。
许七安身子晃了晃,有些吃惊。
一个半月不见,小豆丁的气力增长到这个程度了?
“最近有没有惹你娘生气?”许七安怀里抱着小豆丁,往内厅走去。
“啊?我经常惹娘生气吗。”许铃音惊讶的反问。
自己明明是这么乖的孩子,娘都说她这辈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才生了一个许铃音。
可见自己和大哥二哥还有姐姐是不一样的。
许铃音至今也没分清楚堂哥和亲哥的区别,一直认为大哥也是娘生的。
许七安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看来力蛊部的修行法门,确实只能增长气力,起不到提高智商的效果,不然丽娜也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他看向头发末梢带卷,眸子宛如蔚蓝大海,小麦色皮肤,五官精致的南疆小黑皮。
“我感觉你变的不一样了。”小黑皮审视着他。
“哪里不一样。”许七安反问。
丽娜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行走间,肢体的协调程度,肌肉的发力方式都有了进步。
“大哥你回来啦。”
最开心的当然是许玲月,清丽脱俗的瓜子脸绽放笑颜,亲自给许七安盛饭摆筷。
许辞旧等了一下,见亲妹子完全没在乎自己,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回来就好。”
许二叔一直在审视侄儿,见他安然无恙,精气神反而愈发充沛,粗犷的脸顿时露出笑容。
“嗯!”
傲娇的婶婶附和着点头,然后说道:“铃音,快下来,别耽搁你大哥吃饭。”
婶婶今天穿了一件素色对襟小衣,绣满丰腴海棠花,正如她人一样美艳丰腴,勾勒出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
下身是一条鹅黄色的襦裙,这让她美艳中多了几分文雅知性。
吃过晚饭,许七安受邀进入许二郎的书房。
不知不觉间,两人商议要事,已经开始避开许二叔,不像当初对付户部侍郎周显平,三个爷们一起商量。
兄弟俩觉得这样挺好,二叔本就不擅长勾心斗角,他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苦恼。
因为作为长辈,他是想着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坐等着侄儿和儿子解决问题。
为子嗣遮风挡雨,是每一位长辈都有的本能,偏偏许二叔并不擅长这些,于是只会徒增烦恼。
……
东厢房。
许二叔坐在桌边,喝了口茶,叹息道:“两个混账玩意,已经看不上老子了。”
穿着单薄的白色小衣的婶婶,盘腿坐在床上,把玩着自己的玉镯子,问道:“怎么说?”
她双腿匀称修长,交叠在一起,颇为秀色可餐。
“唉,楚州出大事了,今儿百官在皇城闹事,传的沸沸扬扬。”许二叔皱着眉头。
“什么事?”婶婶好奇的问。
“妇道人家,管那么多干嘛。”许二叔瞪她一眼。
就像兄弟俩不想让许二叔多操心,许二叔同样也不想让妻子凭白担忧,像她这样一把年纪还自以为风华正茂的女子,许她一个安平喜乐便够了。
……
“大哥,你还没有和我说楚州城的详细经过。”
书房里,许二郎端着一杯浓茶,坐在茶几边。
许七安站在窗边,望着漆黑寂静的院落,缓缓道:“楚州案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
他平静的讲述,把自己北行的经历,点点滴滴的告诉许辞旧,包括与郑布政使共情,看见楚州城白屠戮的景象。
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平静的不敢有丝毫的起伏。
大悲无泪。
“原来,原来他也有参与……”
许新年愣愣道。他心里,那为数不多的忠君情怀,轰然坍塌,再无半点残留。
“使团这次返京的目的,就是要把镇北王的罪行昭告天下,呵,郑大人不允许镇北王这样的畜生,能以亲王的身份安葬,以大奉护国神将的名头流传后世。”许七安冷笑道。
读书人最注重身后名,如果不能给镇北王定罪,在郑兴怀来看,这是一场不成功的复仇,并不算为楚州城百姓讨回公道。
“辞旧觉得,这场‘战’该怎么打?”许七安考校道。
“你们已经在做了。”许新年说道:“携滚滚大势威逼元景帝,纵使是皇帝,也不能挡住群情汹涌的大势。他不是答应见王首辅了么,就看明天有什么结果。”
“可惜朝堂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了,把希望寄托于人的感觉不是很好。”许七安叹口气。
“大哥,你做的已经够多……”
许新年正待宽慰几句,忽地眉头一皱,停顿许久,他的脸色慢慢变的凝重:“大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许七安转过身来,望着他。
许新年低声道:“依你所说,如果此案是元景帝和淮王密谋,那么使团欲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你别忘了,阙永修潜逃,镇北王的密探也逃了。这些人,会不把镇北王殒落的消息传回京?也许在你们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得到消息。
“那么,元景帝绝对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不要怀疑,咱们这位陛下玩了这么多年权术。他要认真起来,恐怕魏公和王首辅都不是他对手。”
“你提醒我了,确实是这样。”许七安转回身体,面朝漆黑院落,没有再说话。
许七安知道,朝堂不是他的主场。首先,政治斗争不是破案,更不是靠聪明的脑子就能纵横,能在科举里厮杀出来,哪个不是聪明人。
但每年都有那么多人起起落落。
许七安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和元景帝在朝堂大战三百回合。
其次,他的官位终究低了些,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意味着他没有资格上“前线”。
“所以这一次,主力的位置,要拱手让给魏公、郑布政使、以及那些为名为利,或心里残留正义的诸公们了……不过,我依然可以在局外出力。”
……
观星楼,八卦台。
白衣如雪,白发白须的监正,站在八卦台边缘,负手而立,俯瞰着整个京城。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抚动他的白须,仙风道骨,宛如谪仙人。
“听说,镇北王死在北境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低沉且平淡,就像老友之间的交谈,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监正背后,出现一位白衣背影。
大奉逼王,杨千幻。
师徒俩背对背,都是负手而立,都是白衣如雪。别说,一时间还真难辨高下。
监正“嗯”了一声,笑道:“有些人睡觉都要笑醒了。”
老师指的是魏渊,还是谁……杨千幻心里嘀咕着,语气依旧是世外高人般的寡淡,学着监正“嗯”了一声。
监正早习惯这弟子的脾气,不加理会,只要杨千幻不在他面前念“海到尽头天作岸,术士绝顶我为峰”,监正就懒得和他计较。
杨千幻继续道:“杀死镇北王的是一位神秘高手,在楚州城的废墟上独战五大高手,于众目睽睽中斩杀镇北王,为百姓报仇雪恨。而后千里追击,斩杀吉利知古。
“简直让人热血沸腾,我恨不得取而代之。不过,想到许宁宴同样也没出风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嘿嘿,这小子一直夺我机缘,非常可恨。想必在楚州看着那位神秘高手纵横捭阖,他心里也羡慕的紧吧。”
说完,杨千幻凭借四品术士的直觉,察觉到监正老师破天荒的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监正老师终于为他以前做过的错事感到羞愧了吗……杨千幻心里畅快起来。
监正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
次日,群臣再次齐聚宫门,罢工闹事。他们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昨日闹了这么久,原以为陛下妥协,邀首辅大人进去议事。谁想,王首辅给出的回复是:陛下并未见本官。
可笑,以为避而不见,就能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
随着事件的发酵,镇北王屠城案,已经不局限于官场。市井之中,三教九流都听闻此事,触目惊心。
酒馆、茶楼、妓院,这些堪称消息集散中心的地方,整日有人来旁听,有人在谈论。
“镇北王惨无人道,三十八万条生命,整整一座城,他是怎么狠的下心?”有人拍桌怒骂。
现在市井中,辱骂镇北王已经是政治正确,不用害怕被问罪,因为整个官场都在骂。谁不骂镇北王,那就是丧心病狂的禽兽。
骂了镇北王,就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是正义的伙伴。
“你们知道吗,这次去北境查案的是许银锣,不愧是他啊,要是没有他,镇北王的罪行到现在还无法揭露。”
“这世上就没有许银锣查不出的案子,有了许银锣,我才觉得朝廷还是好朝廷,因为恶徒再没有逍遥法外的可能。”
“可我听说,这朝堂之事,许银锣就无能为力了。”
“这可无妨,文武百官自然会接替许银锣,你有听说吗,许银锣的堂弟,那位春闱会元,昨日在宫门口骂了整整两个时辰,骂到黄昏。今日又去了。”
“真是厉害啊。”
……
寝宫内。
老太监头疼欲裂的跨入门槛,气的老脸发白:“陛下,那,那个许新年又在外面叫骂。实在可恨,可杀。”
元景帝坐在大椅上,手里握着道经,闻言,淡淡回应:“杀了他,那就真是滚滚大势不可阻拦,犯众怒了。”
老皇帝脸色平静,道:“昨日,魏渊有何举动?”
老太监不自觉的低声说道:“魏公夜里私自去见了王首辅……”
言下之意,朝堂上的两头猛虎,私下结盟了。
魏渊和王贞文,象征着朝堂最大的两个党派,他们如果联手,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哪怕是陛下,也吃过两人的亏。
当年卖官鬻爵火极一时,后来被两人联手扑灭。那些卖出去的官,封出去的爵,在五年间,罢官的罢官,斩首的斩首,被王首辅收回来大半。
老皇帝笑了笑,似是不屑,转而问道:“宫内有什么异常?”
老太监低声道:“风平浪静,不过,昨日临安公主回宫了。而怀庆公主……”
老皇帝眯了眯眼:“怀庆怎么了。”
“出宫了,回了怀庆府。”
沉默许久,老皇帝嗯一声,吩咐道:“临安稍后若是来求见,让她回去。”
……
第三日。
群臣依旧齐聚宫门,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人数虽然没变,但一部分手握大权的大臣,今日没来。
许七安在打更人衙门,见到了怀庆公主府上的侍卫长。奉长公主之命,来请许七安去公主府一叙。
而今皇宫成了是非之地,任何外臣不准进宫,宫中的皇子皇女,以及嫔妃们,自然就不能召见外臣。
所以怀庆公主是有事与我说?许七安当即随着侍卫长,骑上心爱的小母马,赶去怀庆府。
怀庆府在皇城地段最高,防卫最森严的区域。
这片区域,有皇室宗亲的府邸,有临安等皇子皇女的府邸,是仅次于皇宫的重地。
“我好歹是楚州案的主办官,虽说现在并不在风暴中心,但也是主要的涉事人之一,怀庆在这个时候找我作甚,绝对不是太久没见我,想念的紧……”
讲真,许七安是第一次来到怀庆府,反倒是二公主的府邸,他去过很多次,要不是眼线太多,且不合规矩,许七安都能在临安府要一间专属客房。
怀庆府的格局和临安府一样,但整体偏向冷清、素雅,从院子里的植物到摆设,都透着一股淡泊。
在宽敞明亮的会客厅,许七安见到了久违的怀庆,这个如雪莲般素雅的女子。
她穿着素色宫裙,外罩一件浅黄色轻纱,简单却不朴素,乌黑的秀发一半披散,一半盘起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一支金步摇。
她的五官秀丽绝伦,又不失立体感,眉毛是精致的长且直,眸子大而明亮,兼之深邃,恰如一湾秋后的清潭。
“殿下!”
许七安抱拳,本想笑着问她,喜不喜欢自己送的印章,话到嘴边,却没了调笑的兴致,在怀庆的示意下入座。
“与我说说北境的细节吧。”怀庆脸色淡然,眉眼略有些凝重和沉郁,似乎也没有谈笑的兴致。
许七安便把楚州发生的事,详细告之。
听完,怀庆寂然许久,绝美的容颜不见喜怒,轻声道:“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公主府的后花园很大,两人并肩而行,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有种岁月静好,故人相逢的融洽感。
“父皇错了,淮王首先是亲王,其次才是武夫。人生在世,地位越高,越要先考虑的,是坐的位置。这是立身之本。”
良久,怀庆叹息道:“所以,淮王死有余辜,尽管大奉因此损失一位巅峰武夫。”
那你的父皇呢?他是不是也死有余辜?
许七安轻声道:“殿下大义。”
怀庆摇头,清丽素雅的俏脸浮现怅然,柔柔地说道:“这和大义何干?只是血未冷罢了。我……对父皇很失望。”
许七安正要说话,忽然收到怀庆的传音:“父皇闭宫不出,并非胆怯,而是他的策略。”
怀庆公主修为不浅啊,想要传音,必须达到炼神境才可以,她一直在韬光养晦……许七安心里吃了一惊,传音反问:
“策略?”
怀庆缓缓颔首,传音解释:“你可曾注意,这三天里,堵在宫门的文官们,有谁走了,有谁来了,又有谁只是在看热闹了?”
许七安哑然。
看了他一眼,怀庆继续传音:
“淮王屠城的事传回京城,不管是奸臣还是良臣,不管是愤慨激昂,还是为了博名声,但凡是读书人,都不可能毫无反应。这个时候,群情激昂,是浪潮最凶猛的时候。所以父皇避其锋芒,闭宫不出。
“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诸公们冷静下来,等有的人扬名目的达到,等官场出现其他声音,才是父皇真正下场与诸公角力之时。而这一天不会太远,本宫保证,三日之内。”
说完,她又“呵”了一声,似嘲讽似不屑:“如今京城流言四起,百姓惊怒交集,各阶层都在议论,乍一看是滚滚大势。可是,父皇真正的对手,只在朝堂之上。而非那些贩夫走卒。”
许七安眉头紧锁,沉声道:“但淮王终究是屠城了,他必须给诸公,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怀庆却悲观的叹息一声:“且看王首辅和魏公如何出招吧。”
沉重的气氛里,许七安转移了话题:“殿下曾在云鹿书院求学,可听说过一本叫做《大周拾遗》的书?”
怀庆细细回忆,摇头道:“未曾听说。”
……
这一天,义愤填膺的文官们,依旧没能闯入皇宫,也没能见到元景帝。黄昏后,各自散去。
但文官们没有就此放弃,约定好明日再来,若是元景帝不给个交代,便让整个朝廷陷入瘫痪。
也是在这一天,官场上果然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人忧心忡忡的提出一个问题:“镇北王屠城之事,闹的人尽皆知,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百姓,对皇室,对朝廷,恐怕无比失望吧。”
镇北王是陛下的胞弟,是堂堂亲王,非普通王爷。
同时,他还是大奉军神,是百姓心中的北境守护人。
这样的人,为了一己之私,屠城!
此事所带来的后遗症,是百姓对朝廷失去信赖,是让皇室颜面扫地,民心尽失。
一句“镇北王已伏诛”,真的就能抹平百姓心里的创伤吗?
这可和诛杀贪官是两回事。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镇北王的形象是伟岸高大的,是军神,是北境守护者,是一代亲王。
是贪官能比的?杀贪官只会彰显朝廷威严,彰显皇室威严。
可是,如果是皇室犯下这种残暴行为,百姓会像诛杀贪官一样拍手称快?不,他们会信念坍塌,会对皇室对朝廷失去信赖。
原来我们歌颂爱戴的镇北王是这样的人物。
甚至会产生更大的过激反应。
同样是在这一天,东宫太子,于黄昏后在寝宫遭遇刺杀。
当夜,宫门禁闭,禁军满皇宫搜捕刺客,无果。
次日,京城四门禁闭,首辅王贞文和魏渊,调集京城五卫、府衙捕快、打更人,全城搜捕刺客。
挨家挨户。
整个京城鸡飞狗跳。
……
“太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怎么就凭白遭遇刺杀了,是巧合,还是博弈中的一环?如果是后者,那也太惨了吧。”
一大早,听闻此事的许七安立刻去见魏渊,但魏渊没有见他。
无奈之下,只好转道去了驿站,打算和郑兴怀讨论。
“郑大人外出了,并不在驿站。”
背着牛角弓的李瀚,迎着许七安进屋,沉声道:
“最近官场上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说什么镇北王屠城案,非常棘手,关乎到朝廷的威信,以及各地的民心,需要慎重对待。
“郑大人很生气,今早就出门去了,似乎是去国子监讲道。”
那些都是老皇帝的水军啊……许七安喟叹着,倒是有几分佩服元景帝,玩了这么多年权术,虽然是个不称职的皇帝,但头脑并不昏聩。
他与李瀚一起,骑马前往国子监。
远远的,便看见郑布政使站在国子监外,感慨激昂。
“圣人言,民为重,君为轻……”
“镇北王以亲王之身,屠杀百姓,视百姓如牲畜羔羊,实乃我读书人之共敌……”
“我辈读书人,当为黎民苍生谋福,立德立功立言,故我返京,誓要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这样做有用吗?
当然有用,一些新晋崛起的大儒(学术大儒),在还没有扬名天下之前,喜欢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讲道。
传播自己的学术理念。
如果能得到学子们的认可,打出名气,那么开宗立派不在话下。
郑兴怀不是在传播理念,他是在批判镇北王,呼吁学子们加入批判大军里。
效果很不错,读书人,尤其是年轻学子,一腔壮志,热血未冷,远比官场老油条要纯正许多。
从古至今,闹事游行的,大多都是年轻人。
“没有人来制止吗?”许七安问道。
李瀚摇头。
这不合理……许七安皱了皱眉。
他耐心的在路边等待,直到郑兴怀吐完胸中怒意,带着申屠百里等护卫返回,许七安这才迎了上去。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许银锣随我回驿站吧。”郑兴怀脸色古板严肃,微微颔首。
返回驿站,郑兴怀引着许七安进书房,待李瀚奉上茶后,这位人生大起大落的读书人,看着许七安,道:
“是为今日官场上的流言?”
“这只是其一,流言是他散布,却不是没有道理,不得不防啊。”许七安叹口气,道:
“我主要是为太子被刺一案。”
郑兴怀沉吟道:“此案中,谁表现的最积极?”
许七安一愣:“魏公和王首辅。”
郑兴怀正襟危坐,点着头道:“此事多半是魏公和王首辅谋划,至于目的为何,我便不知道了。”
啊?魏公和王首辅要刺杀太子?
理由是什么,太子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这个答案,是许七安怎么都想象不到的。
商议了许久,郑兴怀看了眼房中水漏,沉声道:“我还得去拜访京中故友,四处走动,便不留许银锣了。”
许七安顺势起身,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郑兴怀的声音:“许银锣……”
他回头望去。
这位脊背渐渐佝偻的读书人,理了理鬓角花白的头发,作揖道:
“男儿一诺千金重,我很喜欢许银锣那半首词,当日我在城头答应过三十万枉死的百姓,要为他们讨回公道,既已承诺,便无怨无悔。
“待此事后,郑某便辞官还乡,今生恐再无见面之日,因此,本官提前向你道一声谢谢。”
许七安转过身,脸色严肃,一丝不苟的回礼。
他打开房门,踏出门槛,行了几步,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郑兴怀的吟诵声: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世事纷扰、嘈杂,若能功成身退,只留得一席悠闲自在,田园牧歌,倒也不错……许七安笑了笑。
……
皇宫。
元景帝盘坐蒲团,半阖着眼,淡淡道:“刺客抓住没有?”
老太监摇头,恭声道:“没有消息传来。”
“既抓不住,便不需抓了。”
元景帝睁开眼,笑容中透着冷厉,却是一副感慨的语气:“这朝堂之上,也就魏渊和王贞文有点意思,其他人都差了些。”
老太监低着头,不作评价,也不敢评价。
元景帝继续道:“派人出宫,给名单上那些人带话,不必招摇,但也不用小心翼翼。”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通知内阁,朕明日于御书房,召集诸公议事。商讨楚州案。”
老太监呼吸急促了一下,道:“是!”
……
镇北王尸体运回京城的第五天,寅时,天色一片漆黑。
午门外,一盏盏石灯里,蜡烛摇曳着橘色的火光,与两列禁军手持的火把交相辉映。
群臣们于清凉的风中,齐聚在午门,默默等待着早朝。偶有相熟的官员低头交谈,窃窃私语,总体保持着肃静。
官员们仿佛憋着一股气,膨胀着,却又内敛着,等待机会炸开。
“咚咚咚……”
天光微亮时,午门的城楼上,鼓声敲响。
文武百官默契的排好队伍,在缓缓敞开的宫门里,依次进入。
……
金銮殿!
四品及以上的官员踏入大殿,静默的等待一刻钟,身穿道袍的元景帝姗姗来迟。
多日不见,这位华发转乌的皇帝,憔悴了几分,眼袋浮肿,双眼布满血丝。充分的展现出一位痛失胞弟的兄长,该有的形象。
文官们吃了一惊,要知道,陛下最注重养生,保养龙体,自修道以来,身体健康,气色红润。
何曾有过这般憔悴模样?
不少人无声对视,心里一凛。
老太监看了一眼元景帝,朗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大步出列,行至诸公之前,作揖,沉声道:
“启禀陛下,楚州总兵淮王,勾结巫神教和地宗道首,为一己之私,晋升二品,屠戮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自大奉开国以来,此暴行绝无仅有,天人共愤。请陛下将淮王贬为庶民,头颅悬城三日,祭奠三十八万条冤魂……昭告天下。”
元景帝深深看着他,面无表情。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沉默中蕴含怒火的皇帝,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毫不畏惧,悍然对视。
这时,王首辅随之出列,恭声道:
“淮王此举,天怒人怨,京城早已闹的沸沸扬扬。楚州民风彪悍,若是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恐生民变,请陛下将淮王贬为庶民,头颅悬城三日,祭奠楚州城三十八万冤魂。”
朝堂之上,诸公尽弯腰,声浪滚滚:“请陛下将淮王贬为庶民,头颅悬城三日,祭奠楚州城三十八万条冤魂。”
元景帝缓缓起身,冷着脸,俯瞰着朝堂诸公。
他脸庞的肌肉缓缓抽动,额头青筋一条条凸起,突然……他猛的把身前的大案掀翻。
哐当……
大案翻滚下台阶,重重砸在诸公面前。
紧接着,殿内响起老皇帝撕心裂肺的咆哮:
“淮王是朕的胞弟,你们想把他贬为庶民,是何居心?是不是还要让朕下罪己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朕痛失兄弟,如同断了一臂,尔等不知体恤,接连数日啸聚宫门,是不是想逼死朕?!!”
老皇帝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像极了悲恸无助的老兽。
这……诸公不由的愣住了。
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机深沉,权术高超的形象在文武百官心里根深蒂固。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位深沉的帝王,竟有这般悲恸的时候。
而这副姿态表露在群臣面前,与固有印象形成的反差,凭白让人心生酸楚。
群臣们高涨的气焰为之一滞。
还未等诸公从巨大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元景帝颓然坐下,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哀戚之色:
“朕还是太子之时,先帝对朕忌惮防备,朕地位不稳,整日战战兢兢。是淮王一直默默支持着朕。只因我俩是一母同胞,手足情深。
“淮王当年手持镇国剑,为帝国杀戮敌人,保卫疆土,如果没有他在山海关战役中悍不畏死,何来大奉如今的昌盛?尔等都该承他情的。
“山海关战役后,淮王奉命北上,为朕戍守边关,十多年来,回京次数寥寥。淮王确实犯了大错,可毕竟已经伏法,众卿连他身后名都不放过吗?”
被元景帝这般“粗暴”的打断,群臣一时间竟找不到节奏了,半晌无人说话。
但没关系,堂上永远有一个人甘愿做马前卒,冲锋陷阵。
郑布政使大声道:“陛下,功过不相抵。淮王这些年有功,是事实,可朝廷已经论功行赏,百姓对他爱戴有加。而今他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自然也该严惩。否则,便是陛下徇私枉法。”
元景帝暴喝道:“混账东西,你这几日在京中上蹿下跳,诋毁皇室,诋毁亲王,朕念你这些年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直忍你到现在。
“淮王的案子还没定呢,只要一天没定,他便无罪,你诋毁亲王,是死罪!”
“陛下!”
王贞文突然出声,打断了元景帝的节奏,扬声道:“郑布政使的事,容后再说,还是先商议淮王的事吧。”
元景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王贞文,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元景帝似的,立刻就有一人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也有事启奏。”
众官员循声望去,是礼部都给事中姚临。
众所周知,给事中是职业喷子,是朝堂中的疯狗,逮谁咬谁。同时,他们也是朝堂斗争的开团手。
果然,这回也没让人失望。
姚临作揖,微微低头,高声道:“臣要弹劾首辅王贞文,指使前礼部尚书勾结妖族,炸毁桑泊。”
堂内微微骚动。
诸公们面面相觑,脸色怪异,这几天,王贞文率群臣围堵宫门,名声大噪,堪称“逼死皇帝”的急先锋。
他在此时遭遇弹劾,似乎……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就事论事,前礼部尚书确实是王党的人,到底是不是受到王首辅的指使,还真难说。
桑泊案的内幕,其实是前礼部尚书勾结妖族,炸毁桑泊。而妖族给出的筹码,是恒慧和平阳郡主的尸体。
通过这对苦命情侣,揭露梁党的罪行。
本质上就是党争,妖族充当外援身份。
王首辅对此真的一无所知吗?对此,诸公心里是打问号,还是画句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接着,姚临又公布了王贞文的几大罪行,比如纵容下属贪污受贿,比如收受下属贿赂……
桑泊案不提,后边罗列出的几条罪状,确实是板上钉钉。
两袖清风的人,当的了首辅?
谁愿意跟着你干。
陛下是打算杀鸡儆猴……诸公心里一凛,儒家虽有屠龙术,可君臣之间,依旧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元景帝不是少年皇帝,相反,他俯瞰朝堂半个甲子了。
王首辅抬起头,见元景帝冷冰冰的看着自己,当即不再犹豫,沉声道:“臣,乞骸骨”
元景帝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开口,就在这时,御史张行英出列,作揖道:
“陛下,王首辅贪污受贿,祸国殃民,切不可留他。”
张御史可是魏渊的人。
元景帝默然许久,余光瞥一眼老僧入定般的魏渊,淡淡道:“王首辅言重了,首辅大人为帝国兢兢业业,劳苦功高,朕是信任你的。”
元景帝一手打造的均衡,如今成了他自己最大的桎梏。
换成任何一人,革职便革职了,可王首辅不行,他是目前朝堂上唯一能制衡魏渊的人。
没了他,即使元景帝扶持别的党派上位,也不够魏渊一只手打。
短短一刻钟里,元景帝、魏渊、王首辅朝堂三巨头,已经完成了一次交锋。
元景帝小赚,打压住了群臣气焰,震慑了诸公。王首辅和魏渊也不亏,因为话题又被带回了淮王屠城案里。
“请陛下严惩镇北王,给他定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终于,魏渊出列了。
诸公们当即附和,但这一次,元景帝扫了一眼,发现一小部分人,原地未动。
他嘴角不漏痕迹的勾了勾,朝堂之上终究是利益为主,自身利益高于一切。方才的杀鸡儆猴,能吓到那么寥寥几个,便已是划算。
“陛下,微臣觉得,楚州案应该从长计议,决不能盲目的给淮王定罪。”
第一个反对的声音出现了。
说话者,乃左都御史袁雄。
元景帝皱了皱眉,明知故问:“袁爱卿何出此言?”
袁雄突然激动起来,大声道:“淮王乃陛下胞弟,是大奉亲王,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关乎陛下颜面,岂可轻易下定论。”
无耻!
文官们心里怒骂。
此獠上次利用科举舞弊案,暗指魏渊,得罪了东阁大学士等人,科举之后,东阁大学士联合魏渊,弹劾袁雄。
最后是陛下保住此獠,罚俸三月了事。
如今,他果然成了陛下的刀子,替他来反击整个文官集团。
“陛下,袁都御史说的有理……”
这时,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的出列。
老人发丝银白,不见乌色,穿着大红为底,绣金色五爪金龙的冠服。
历王!
先帝的胞弟,元景帝和淮王的叔叔。
“皇叔,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说过,你不用上朝的吗。”元景帝似乎吃了一惊,吩咐道:“速速给皇叔看座。”
“我再不来,大奉皇室六百年的名声,怕是要毁在你这个不肖子孙手里。”老人冷哼一声。
元景帝低头不语,一副认错姿态。
椅子搬来了,老人调转椅子方向,面朝着群臣坐下,又是冷哼一声:“大奉是天下人的大奉,更是我皇室的大奉。
“高祖皇帝创业艰难,一扫前朝腐败,建立新朝。武宗皇帝诛杀佞臣,清君侧,付出多少血与汗。
“淮王犯了大错,死有余辜,但只要本王还在一天,就不允许尔等污了我皇室的名声。”
郑兴怀血涌到了脸皮,沉声道:“老王爷,大奉立国六百年,下罪己诏的君王可有不少……”
他话没说完,便被历王强势打断,老人暴喝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尔等饱读圣贤书,皆是出自国子监,忘记程亚圣的教诲了吗?”
诸公顿觉头皮发麻。
若是元景帝说这番话,诸公们开心死了,一个个死谏给你看。踩着皇帝扬名,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最爽的事。
可说这番话的是历王,历王年轻时才华横溢,京城鼎鼎有名的才子,在他面前,诸公们只能算是后学晚辈。
亲王和儒林前辈的身份压在前头,他倚老卖老,谁都没辙。
激进派的气焰,又一次遭受了打压。
“唉,历王三思啊。”
魏渊的叹息声响起。
历王挺直腰杆,板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斜着眼睛看魏渊:
“哼,这个阉人,本该在宫中为奴为婢,若非陛下慧眼识珠,给你机会,你有今日的风光?”
魏渊低了低头,作出示弱姿态,而后说道:
“历王若是为皇室名声着想,就更不该替淮王遮掩此事。昨日云鹿书院三位大儒欲来京城痛斥陛下,被我给拦回去了。
“三位大儒说,朝廷能改史书,但云鹿书院的史书,却不由朝廷管。今日镇北王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人口,来日,云鹿书院的读书人便会将此事牢牢记住。流传后世。而陛下,包庇胞弟,与之同罪,都将一五一十的刻在史书中。”
元景帝脸色大变。
激进派的诸公们面面相觑。
这还真是云鹿书院读书人会做出来的事,那些走儒家体系的读书人,做事嚣张狂妄,目中无人,但……好解气!
历王淡淡道:“后世子弟只认正史,谁管他一个书院的野史怎么说?”
他这话是说给元景帝听的,告诉这个既要修道,又爱名声的侄儿,别受了魏渊的威胁。
魏渊幽幽道:“历王一生毫无劣迹,兼学识渊博,乃皇室宗亲楷模,读书人典范,莫要因此事被云鹿书院记上一笔,晚节不保啊。”
历王豁然变色,抬起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魏渊,厉声道:“魏渊,你敢威胁本王,你想造反吗!”
王首辅淡淡道:“谏言何时成了威胁?”
“你,你们……”
历王气的浑身发抖,胸膛起伏。
历王自幼读书,虽有亲王身份,但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他比普通的勋贵武将,更在乎“名垂青史”四个字。
读书人惯有的毛病。
魏渊这话,确实让历王深深忌惮。刚才的正史野史,只是安慰元景帝罢了。读书人才更知道云鹿书院的权威性。
朝堂争斗,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元景帝见历王不再说话,便知这一招已经被“敌人”化解,但是无妨,接下来的出招,才是他奠定胜局的关键。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勋贵队伍里的曹国公。
曹国公心领神会,跨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文官们立刻扭头,带着审视和敌意的目光,看向曹国公。
在这场“为三十八万条冤魂”伸冤的争斗中,激进派文官群体结构复杂,有人为心中正义,有人为不辜负圣贤书。有人则是为了名利,也有人是随大势。
激进派以魏渊和王贞文为首。
反对派的成员结构同样复杂,首先是皇室宗亲,这里面肯定有良善之辈,但有时候身份决定了立场。
淮王一旦被定罪,对整个皇室名声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打击。用市井之言形容,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普通人还要脸面呢,何况是皇族?
镇北王可以死,但不能被定罪。
其次是勋贵集团,勋贵是天然亲近皇室的,只要理解了爵位的性质,就能明白勋贵和皇室是一个阵营。
两个字概括:贵族!
文官就像韭菜,一波又一波的换着,总有新生的力量涌入朝堂。风光时独掌朝纲,落魄时,子嗣与平民无异。
唯有世袭罔替的勋贵,是天生的贵族,与平民处在不同的阶层。而世袭罔替,绵延子嗣的权力,是皇室赐予。
因此,即使勋贵里有人不认同淮王,不认同元景帝,他们多半也会保持沉默。
最后,是一群想上位的文官,或处境不太妙的文官,暗中与元景帝达成利益交换,为他说话,成为他的武器。
皇室宗亲、勋贵集团、部分文官,三者组成反对派。
此时曹国公出列,代表着勋贵集团,代表他们的意志。
“陛下,这些年来,朝廷内忧外患,夏季大旱不断,雨季洪水连连,民生艰难,各地赋税年年拖欠,尽管陛下不停的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但百姓依旧怨声载道。”
曹国公痛心疾首,沉声道:“值此时期,若是再传出镇北王屠城惨案,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乡绅胥吏,又该如何看待朝廷?
“会不会认为朝廷已经朽烂,于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搜刮民脂民膏,更加肆无忌惮?”
“混账!”
元景帝勃然大怒,指着曹国公的鼻子怒骂:“你在讽刺朕是昏君吗,你在讽刺满堂诸公尽是昏聩之人?”
“臣不敢!”曹国公大声道:
“可眼下,诸公们做的,不就是这等昏聩之事吗。口中嚷嚷着为百姓伸冤,要给淮王定罪,可曾有人考虑过大局?考虑过朝廷的形象?诸公在朝为官,难道不知道,朝廷的颜面,便是尔等的颜面?”
两人一唱一和,演着双簧。
朝堂诸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郑布政使心里一凛,又惊又怒,他得承认曹国公这番话不是强词夺理,非但不是,反而很有道理。
皇室的颜面,并不足以让诸公改变立场。
但如果是朝廷的颜面呢?
在百官心里,朝廷的威严高于一切,因为朝廷的威严便是他们的威严,两者是一体的,是密不可分的。
就算是郑兴怀自己,刚才也不由的想到,朝廷该如何挽回颜面,挽回百姓心中的形象。
元景帝痛心疾首,长叹一声:“可,可淮王他……确实是错了。”
曹国公高声道:“陛下,淮王……已经死了啊!”
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有的依旧是小声谈论,但有人却开始激烈争辩。
老太监握住鞭子,刚要下意识的抽打地砖,呵斥群臣。
但被元景帝冷冰冰的斜了一眼,老太监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当即保持沉默,任由争论发酵,延续。
是啊,淮王已经死了,最大的“勋贵”完了,再没有能骑在他们头顶的武将了……既然这样,还值得为了一个死人,糟践朝廷的威严吗?
不少文官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元景帝怒道:“死了,便能将事情抹去吗?”
曹国公作揖道:“可以!”
魏渊眯了眯眼,冰冷如刀的眼神扫过曹国公。
王贞文深吸一口气,无声的冷笑。
两人似乎知道曹国公接下来想说什么。
元景帝诧异道:“何出此言?”
曹国公一本正经,脸色严肃:“陛下难道忘了吗,楚州城究竟毁于何人之手?是蛮族啊。是蛮族让楚州城化作废墟。
“这件事,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妖蛮两族联军攻陷城池,镇北王拼死抵抗,为大奉守国门。最后,城破人亡,壮烈牺牲。”
说到这里,曹国公声音陡然高亢:“但是,镇北王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以一己之力,独斗妖蛮两族领袖,并斩杀吉利知古,重创烛九。
“让两个雄踞北方的强者一死一伤,此战之后,北境将迎来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和平。镇北王,死得其所,是大奉的英雄。”
讲到最后一句时,曹国公那叫一个感慨激昂,热血沸腾,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曹国公给了诸公两个选择,一,固守己见,把已经殒落的淮王定罪。但皇室颜面大损,百姓对朝廷出现信任危机。
二,来一招偷天换日,将此事更改成妖蛮两族毁了楚州城,镇北王守城而亡,壮烈牺牲。
诸公们要做的,只是为一个死去的亲王正名。这样不但能挽回朝廷颜面,还能更进一步,树立朝廷的威信和强大。
这时,一个惨笑声响起,响在大殿之上。
郑兴怀环顾沉吟不语的诸公,扫过元景帝和曹国公的脸,这个读书人既悲恸又愤怒。
“陛下,曹国公,你们是不是忘了,目睹这一切的不是只有本官。还有使团众人,还有楚州两万将士。以及京城万千知晓此事的百姓,以及国子监的年轻学子。”郑兴怀忽地冷笑一声:
“你们堵得住这些悠悠众口吗?”
元景帝居高临下的俯瞰他,眼眸深处是深深的嘲弄,淡淡道:“退朝,明日再议!”
……
怀庆府。
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边,怀庆正与许七安对弈。
“前日,听闻临安去找父皇质问真相,被挡在御书房外,她性格执拗,赖着不走,罚了两个月的例钱。我原以为她还要再去,结果第二天,太子便遇刺了。”
怀庆白皙修长的玉指捻着白色棋子,表情清冷的闲谈着。
“太子应该没死吧。”许七安盯着棋盘,半天没有落子,随口问了一句。
“受了点轻伤罢了。”怀庆淡淡道。
两人对弈片刻,她似乎觉得与许银锣下棋实在没趣,又找了一个话题:“今日朝堂之事,可有耳闻?”
许七安脸色阴沉的点头:“诸公们吃瘪了,但陛下也没讨到好处。估计会是一场长久的拉锯战。”
怀庆抬起清丽脱俗的俏脸,黑亮如秋后清潭的眸子,盯着他,竟嘲笑了一下,道:“你确实不适合朝堂。”
“?”
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要这样打击我……许七安皱眉。
“这棋下的也无趣,本宫没什么兴致了,不如与你复盘一下今日朝堂之事。”怀庆公主把棋子轻轻抛入竹篾棋盒。
许七安精神一振。
“今日朝堂上商议如何处理楚州案,诸公要求父皇坐实淮王罪名,将他贬为庶民,头颅悬城三日……父皇悲恸难耐,情绪失控,掀了大案,痛斥群臣。”
怀庆笑了笑:“好一招苦肉计,先是闭宫数日,避其锋芒,让愤怒中的文武百官一拳打在棉花上。
“待他们冷静下来,情绪稳定后,也就失去了那股子不可抵挡的锐气。朝会开场,又来那么一下,非但瓦解了诸公们最后的余勇,甚至反客为主,让诸公产生忌惮,变的谨慎……”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人突然狂性大发,抓起板砖打自己的头,另一个人肯定会本能的忌惮,谨慎,以为他是疯子。套路不高明,但很管用……许七安得承认,元景帝是有几把刷子的。
“接着,礼部都给事中姚临跳出来弹劾王首辅,王首辅只有乞骸骨。这是父皇的一石二鸟之计,先把王首辅打趴下,这次朝会他便少了一个大敌。而且能震慑百官,杀鸡儆猴。”
怀庆端着茶喝了一口,淡淡道:
“好在魏公及时出手,不是要治王首辅吗?那就别留余地。可这就和父皇的初衷相悖了,他并不是真的想罢了王首辅,这样会让魏公一家独大。呵,对魏公来说,如此借机除掉王首辅,也是一桩妙事。”
……许七安咽了咽口水,不自觉的端正坐姿。
“杀鸡儆猴的计策失败,父皇立刻让左都御史袁雄出手,把皇室颜面抬出来……你要知道,从古至今,皇室的尊严仅次于朝廷尊严,对诸公们,有着天然的压迫力。”怀庆公主沉声道。
身为臣子,一心想要让皇室颜面扫地,这无疑会让诸公产生心理压力……许七安缓缓点头。
人与人的斗争,无外乎武力斗争和心理博弈。
就如他穿越前经常听到的一个词:pua。
“这是为历王后续的出场做铺垫,袁雄终究不是皇室中人,而父皇不适合做这个谩骂者。德高望重的历王是最佳角色。虽说这一招,被魏公破解。”
怀庆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道:“但历王这一闹,效果多少还是有点的。而这些,都是为后续曹国公的出场做铺垫。
“用朝廷和皇室颜面,动之以情。用杀蛮族、妖族的结局晓之以理。楚州城虽然没了,但这一切都是妖蛮两族做的。
“百姓早已习惯了妖蛮两族的凶残,很容易就能接受这个结局。而妖蛮两族并没有讨到好处,因为镇北王杀了蛮族青颜部的首领,重创北方妖族首领烛九。
“试问,百姓听了这个消息,并愿意接受的话,事情会变得怎样?”
许七安涩声道:“楚州城破,就不是那么无法接受的事。因为一切的罪,都归结于妖蛮两族,归结于战争。
“镇北王也从屠城凶手,变成了为大奉守国门的英雄。而且,他还杀了蛮族的三品强者,立下泼天功劳。”
怀庆公主颔首,嗓音清丽,问的话题却特别诛心:“如果你是诸公,你会作何选择?”
许七安没有回答。
镇北王索性不过是个死人,他若活着,诸公必定想尽一切办法扳倒他。
可他现在死了啊,一个死人有什么威胁?如此,诸公们的核心动力,就少了一半。
如果真能像曹国公说的,能逆转楚州屠城案的真相,把这件事从丑闻,变成值得歌功颂德的大捷。
那为什么不呢?
怀庆道:“父皇接下来的办法,许诺利益,朝堂之上,利益才是永恒的。父皇想改变结局,除了以上的计策,他还得做出足够的让步。诸公们就会想,如果真能把丑闻变成好事,且又有利益可得,那他们还会如此坚持吗?”
许七安脸色愈发阴沉。
“而一旦大部分的人想法改变,魏公和王首辅,就成了那个面对滚滚大势的人。可他们关不了宫门,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大势。”怀庆清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许七安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在嘲讽元景帝、诸公,还是魏渊和王首辅。
或者都有,或者,她也在嘲讽自己。
“不对,这件事闹的这么大,不是朝廷发一个公告便能解决,京城内的流言如火如荼,想逆转流言,必须有足够的理由。他能堵住朝堂众臣的口,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口。”许七安摇着头。
“父皇他,还有后手的……”怀庆叹息一声:“虽然我并不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小觑过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半晌,怀庆低声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别做傻事。”
她不认为我能在这件事上发挥什么作用,也是,我一个小小的子爵,小小的银锣,连金銮殿都进不去,我怎么跟一国之君斗?
玩争斗我还嫩的很,怀庆也觉得我不行……许七安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可是,我才是杀了吉利知古的英雄啊。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午膳后,魏渊小憩片刻,然后被进来的吏员唤醒。
“魏公,陛下遣人传唤,召您入宫。”吏员低头躬身。
……魏渊默然几秒,温和的声音说道:“备车。”
皇宫,御花园。
垂下明黄色帷幔的凉亭里,黄花梨木制作的八角桌,坐着一道黄袍,一道青衣。
魏渊和元景帝年岁相仿,一位气色红润,满头乌发,另一位早早的两鬓斑白,眼中蕴藏着岁月沉淀出的沧桑。
如果把男人比作酒水,元景帝就是最光鲜亮丽,最尊贵的那一壶,可论滋味,魏渊才是最醇厚芬芳的。
两人在手谈。
元景帝看着被魏渊收走的白子,叹息道:
“淮王殒落后,这北境就没了擎天柱,蛮族一时是兴不起风浪了,可东北巫神教如果绕道北境,从楚州入关,那可就是直扑京城,屠龙来了!”
说话间,元景帝落子,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声里,局势霍然一边,白子组成一柄利剑,直逼大龙。
“啧,魏卿今日下棋有些心不在焉啊。”
魏渊目光温和,捻起黑子,道:“擎天柱太高太大,难以控制,何时坍塌了,伤人更伤己。”
轻飘飘的落子。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对弈,四五次落子后,元景帝淡淡道:
“前几日太子遇刺,后宫人人自危,皇后也受了些惊吓,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人都憔悴了。魏卿啊,早些抓住刺客,让这事过去,皇后也就不用担惊受怕。”
魏渊看了眼棋盘,投子认输,缓缓吐出一口气:“陛下棋艺愈发精湛了。”
而后,他起身,退后几步,作揖道:“是微臣失职,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尽早抓住刺客。”
元景帝大笑起来。
……
同一时间,内阁。
一名穿蟒袍的中年太监,带着两名宦官来到文渊阁,拜见了首辅王贞文。
没有停留太久,只一刻钟的时间,大太监便领着两名宦官离开。
首辅王贞文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后,许久不曾动一下,宛如寂静的雕塑。
……
次日,朝会上,元景帝依旧和诸公们争论楚州案,却不复昨日的激烈,满殿充满火药味。
今日朝会虽依旧没有结局,但以较为平和的方式散朝。
久经官场的郑兴怀嗅到了一丝不安,他知道昨日担忧的问题,终于还是出现了。
朝会上,诸公们虽依旧不肯松口,但也不像昨日那般,坚持要给镇北王定罪。
甚至,在勋贵们提出如何消除京中流言、改变楚州两万甲士对此事的看法时,部分文官以呵斥为名,参与讨论。
而最让郑兴怀痛心疾首的是,魏渊和王贞文全程保持沉默。
散朝后,郑兴怀沉默的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郑大人请留步。”
他木然的回头,看见穿公爵冠服的曹国公追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在郑兴怀看来,这是胜利者的笑容。
“郑大人,你私自离开楚州,进京告状,自以为携大势而来,又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呢?”
曹国公神态自若,淡淡道:
“本公给你直条明路,楚州城百废待兴,你是楚州布政使。此时,正该留在楚州,重建楚州城。至于京中的事情,就不要掺和了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金銮殿,提点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你若见好就收,你还是楚州布政使。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反正楚州离京城几万里之遥,朕对你眼不见为净。
“呸!”
回应他的,是郑兴怀的唾沫。
“不识抬举。”
曹国公望着郑兴怀的背影,冷笑道。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魏渊是郑兴怀散朝后,第一个拜访的人。
许七安一直关注着今日朝堂上的动静,正要去驿站找郑兴怀询问情况,听说他拜访魏渊,便立刻去了浩气楼。
但被守卫拦在楼下。
“魏公说了,见客期间,任何人不准打扰。另外,魏公这段时间也没打算见您呀,不都赶你好几次了吗。”
守卫和许七安是老熟人了,说话没什么顾忌。
许七安打人同样也没顾忌,巴掌不停的往人家脑壳上甩,边打边骂:“就你话多,就你话多……”
七楼。
身穿青衣,鬓角斑白的魏渊盘腿坐在案前。
他的对面,是脊背渐渐佝偻,同样头发花白,眉宇间有着化不开郁结的郑兴怀。
“京察结束时,郑大人回京述职,本座还与你见过一面。那时你虽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却是好的很。”魏渊声音温和,目光怜悯。
而今再见,这个人仿佛没有了灵魂,浓重的眼袋和眼里的血丝,预示着他夜里辗转难眠。
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眉宇间的郁结,则说明对方内心怨念深重,意难平,气难舒。
“魏公也打算放弃了吗?”郑兴怀沉声道。
“我很欣赏许七安,认为他是天生的武夫,可有时候也会因为他的脾性感到头疼。”
魏渊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与他说,在官场摸爬滚打,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
“做事之前,要考虑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明白其中利害,再去权衡做或不做。
“如果滚滚大势不可阻挡,就要思退,避其锋芒。咱们这位陛下,就做的很好。只有避退了,安全了,你才能想,该怎么改变局势。
“许七安这小子,回答我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不管……呵,粗鄙的武夫。”
郑兴怀想起许银锣在山洞里说的一番话,明知镇北王势大,却依旧要去楚州查案,他刻板严肃的脸上不由多了些笑容。
“能让魏公说出‘粗鄙’二字,恰恰说明魏公对他也无可奈何啊。”
郑兴怀听懂了魏渊话中之意,但他和许七安一样,有着自己要坚守的,决不退缩的底线。
他独自下楼,看见等候在楼下的许七安。
“郑大人,我送你回驿站。”许七安迎上来。
“本官不回驿站。”郑兴怀摇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抱歉,让许银锣失望了。”
许七安心里一沉。
两人沉默的出了衙门,进入马车,充当车夫的百里申屠驾车离去。
途中,郑兴怀描述了今日朝堂的始末,点明诸公们态度暧昧,立场悄然变化。
“魏公不应该啊,到了他这个位置,真想要什么东西,大可以自己谋划,而不需要违背良心,迎合陛下。”
许七安深深皱眉,对此不解。
“魏公有难度的。”郑兴怀替魏渊解释了一句,语气里透着无力:
“君臣有别,只要陛下不触及绝大部分人的利益,朝堂之上,无人是他对手。”
“魏公说的三思……郑大人何不考虑一下?暂避锋芒吧,淮王已死,楚州城百姓的仇已经报了。”许七安劝道。
郑大人是个好官,他不希望这样的人最后落个凄凉结局,就如他当初在云州,为张巡抚独挡叛军。
这次没有叛军,这次的争斗在朝堂之上,许七安也不可能拎着刀冲进宫大杀一通,所以他没有发挥作用。
只能劝说郑大人三思。
郑兴怀看着他,问道:“你甘心吗?你甘心看着淮王这样的刽子手成为英雄,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许七安没有回答,但郑兴怀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不甘。
于是他欣慰的笑了。
“本官是二品布政使,可本官更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但求无愧于心,要对的起自己,更要对的起辛苦抚养你长大的父母。”
一路无话。
过了许久,马车在街边停靠,申屠百里低声道:“大人,到了。”
许七安掀开帘子,马车停在一座极为气派的大院前,院门的匾额写着:文渊阁。
内阁!
郑兴怀跃下马车,对门口的侍卫说道:“本官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求见王首辅。”
看到这里,许七安已经明白郑兴怀的打算,他要当一个说客,游说诸公,把他们重新拉回阵营里。
侍卫进入内阁汇报,俄顷,大步返回,沉声道:
“首辅大人说,郑大人是楚州布政使,不管是当值时间,还是散值后,都不要去找他,免得被人以结党为由弹劾。”
郑兴怀失望的走了。
接下来的一天里,许七安看着他到处奔走游说,到处碰壁……黄昏时,黯然的返回驿站。
……
许新年散值回府,不见大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听见屋脊有人喊道:“你大哥在这里。”
那是妙龄女子悦耳的声线。
抬头看去,原来是天宗圣女李妙真,她站在屋檐,面无表情的俯瞰自己,仅是看脸色,就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
许二郎搬来梯子时,发现李妙真已经不在,大哥叼着草根,双手枕着后脑,躺在屋脊上,翘着二郎腿。
俊美无俦的许新年拎着官袍下摆,顺着楼梯爬上屋脊。
“你上来作甚。”许七安没好气道:“走了一个烦人的婆娘,你又过来吵我。”
“李道长似乎不太高兴。”许二郎语气平稳,在大哥身边坐下。
“当然不高兴,如果实力可以的话,她现在都想在卯时杀进宫去。”
“为什么要等到卯时?”
“因为她觉得庙堂之上禽兽遍地,统统该杀,所以要等待卯时上朝,杀一窝。”许七安没好气道。
许二郎闻言,缩了缩脑袋:“幸好我只是个庶吉士。”
许七安忍不住笑起来,笑完,又叹息一声:
“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也许,等将来她真的有这个实力,却已经不是当年的飞燕女侠。这就是人生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大哥好像变的更加冷静了。”许二郎欣慰道。
“不是冷静,是有些累了,有些失望了。”许七安双手枕着后脑,望着黄昏渐去的天空,喃喃道:
“认个错,道个歉,有那么难吗?”
许二郎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目光投向青冥的天色,道:
“朝廷之事我已了然,上来是想跟大哥说一说。镇北王屠城案,朝廷虽为下定论,但此事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早已成定局。想要扭转局势,没那么简单。
“哪怕朝廷强行把镇北王塑造成英雄,此事也会留下隐患,人们说起此事时,永远不会忘记最初对他们造成巨大震撼的镇北王屠城事件。这就是将来翻案的关键所在。”
翻案……许七安眉毛一扬,瞬间想起许多前世历史中的案例。
很多无辜冤死的忠臣良将,最后都被翻案了,而曾经风光一时的奸臣,最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其中最出名的是秦桧。
这位千古大奸臣和妻子的铜像,至今还在某个著名景区立着,被后人唾弃。
唾弃到什么程度——秦桧妻子假乃亮。
魏公让郑兴怀三思,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呢……郑大人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情绪难免极端,未必能领会魏公的意思,嗯,我明日去提醒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既然形势比人强,那就隐忍呗。
我家二郎果然有首辅之资,聪慧不输魏公……许七安欣慰的坐起身,搂住许二郎的肩膀。
许二郎嫌弃的推搡他。
……
皇宫。
摆设奢华的寝宫内,元景帝倚在软塌,研究道经,随口问道:“内阁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太监低声道:“首辅大人近来没有见客。”
元景帝满意颔首:“魏渊呢?”
“前日散朝后,郑布政使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门,魏公见了,而后两人便再没交集。”老太监如实禀告。
“魏渊和王首辅都死聪明,只不过啊,魏渊更不把朕放在眼里。”元景帝倒也没生气,翻了一页,凝神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冷:
“郑兴怀呢?”
“郑大人这几日各方奔走,试图游说百官,肯见他的人不多,诸公们都在观望呢。他后来便改了主意,跑国子监蛊惑学子去了。”老太监低声道。
元景帝笑了笑,眼神没有半点笑意,带着阴冷。
……
五月十二的早上,距离镇北王的尸体运回京城,已经过去八日。
关于如此给镇北王定罪,朝廷的公告一直没有张贴出来。
京城百姓倒是不急,身为天子脚下的居民,他们甚至见过一个案子拖了好几年的,也见过一个减免赋税的政令,从几年前就要开始流传,几年后还在流传,大概会一直流传下去。
不急归不急,热度还是有的,并没有因此降温。
茶余饭后,京城百姓会习惯性的把镇北王抬出来一刷二刷三刷……
这天清晨,京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三十骑策马冲入城门,穿过外城,在内城的城门口停下来。
为首者有着一张不错的脸,但瞎了一只眼睛,正是楚州都指挥使阙永修。
这位护国公穿着残破铠甲,头发凌乱,风尘仆仆的模样。
与他随行的同伴,俱是如此。
到了城门口,阙永修弃马入城,徒步行走,他从怀里取出一份血书捧在手心,高喊道:
“本公乃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状告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
“事后,郑兴怀蒙蔽使团,追杀本公,为了掩盖勾结妖蛮的事实,诬陷镇北王屠城,罪大恶极。”
他一路走,一路说,引得城中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护国公?是楚州的那个护国公?镇北王屠城案里助纣为虐的那个?”
“回来的好,自投罗网,快盯紧了,别让他们跑掉,咱们去府衙报官。”
“你们别急,听他说啊,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蒙蔽使团……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非,那个楚州布政使才是害楚州城破灭的罪魁祸首?”
市井百姓听惯了这种反转案件,就像说书人老生常谈的忠良被陷害,最后得到反转。
这样的戏码他们最熟悉了。
“肯定是假的,楚州城就是镇北王害的,你们忘了吗,使团里可是有许银锣的。许银锣会冤枉好人吗。如果那个什么布政使是奸贼,许大人会看不出来?”
“有道理。”
周边的百姓深以为然。
京察之年,京城发生一系列大案,每次主办官都是许七安,那会儿他从一个小铜锣,渐渐被百姓知晓,成为谈资。
云州回来后,他的名声上了一个台阶,从谈资变成烈士。真正大爆的是佛门斗法,力挫佛门后,他成了京城的英雄,随着朝廷的邸报发往各地,更是被大奉各地的百姓、江湖人士津津乐道。
凝固了庞大的声望。
天人之争则是巩固了形象和声望,他存在老百姓深深的脑海里,还有梦里,心里,以及吆喝声里。
所以,相比起阙永修的血书,周遭围观的百姓更愿意相信被许银锣带回来的楚州布政使。
很快,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返京,手捧血书,沿街状告楚州布政使郑兴怀的事情,随着围观的群众,迅速散播开。
一时间,镇北王屠城案变的愈发扑所迷离。
……
事情发生后,阙永修立刻被禁军接到宫里,单独面见皇帝。
不多时,皇帝召集诸公,在御书房开了一场小朝会。
元景帝坐在书案后,文官在左,勋贵宗室在右。案前跪着手捧血书的阙永修。
“诸位爱卿,看看这份血书。”元景帝把血书交给老太监。
后者恭敬接过,传给皇室宗亲,然后才是文官。
曹国公大步出列,愤慨道:“陛下,郑兴怀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罪大恶极,当诛九族。”
礼部侍郎皱着眉头出列,“曹国公此言过于武断,郑兴怀勾结妖蛮,然后害死了自己全家老小?”
一位郡王反驳道:“谁又能确定郑兴怀全家老小死于楚州?”
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大怒,疾言厉色道:
“倘若郑兴怀勾结妖蛮,那位斩杀镇北王的神秘高手又是怎么回事?他可是指名道姓说镇北王屠城的。使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曹国公冷笑道:“那神秘高手是谁?你让他出来为郑兴怀作证啊。一个来历不明的邪修说的话,岂能相信。”
右都御史刘洪大怒,“就是你口中的邪修,斩了蛮族首领。曹国公在蛮族面前唯唯诺诺,在朝堂上却重拳出击,真是好威风。”
不等曹国公驳斥,左都御史袁雄率先跳出来和政敌抬杠:“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洪冷笑:“非我族类,能使的动镇国剑?”
“够了!”
突然,元景帝猛的一拍桌子,眉眼含怒。
护国公阙永修见状,立刻伏地,哭道:“求陛下为我做主,为镇北王做主,为楚州城百姓做主。”
元景帝缓缓点头:“此案关系重大,朕自然会查的一清二楚。此事由三司共同审理,曹国公,你也要参与。”
说完,他看一眼身边的大伴,道:“赐曹国公金牌,即刻去驿站捉拿郑兴怀,违者,先斩后奏。”
曹国公振奋道:“是,陛下圣明。”
……
出了宫,魏渊疾步追上王首辅,两位权臣没有乘坐马车,并肩走着。
这一幕,在诸公眼前,堪称一道风景。多年后,仍值得回味的风景。
“我劝过郑兴怀,可惜是个犟脾气。”魏渊声音温和,面色如常。
“他要不犟,当年也不会被老首辅打发到塞北。”王首辅冷笑道:“真是个蠢货。”
也不知是在骂郑兴怀,还是骂自己。
魏渊淡淡道:“上次差一点在宫中抓住阙永修,给他逃了,第二天我们满城搜捕,依旧没找到。那时我便知此事不可违。”
王首辅平静道:“也不是坏事,诸公能同意陛下的意见,是因为镇北王已经死了。现在阙永修活着回来,有部分人不会同意的。这是我们的机会。”
魏渊摇头:“正因为阙永修回来,才让那些人看到了‘翻案’的希望,只要配合陛下,此案便能定下来。而一旦定下来,阙永修是一等公爵,开国功勋之后,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沉默了片刻,两人同时问道:“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
驿站。
房间里传来咳嗽一声,郑兴怀穿着蓝色便服,坐在桌边,右手在桌面摊平。
一位白衣术士正给他号脉。
良久,白衣术士收回手,摇摇头:
“积郁成疾,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吃几服药,修养几日便可。不过,郑大人还是早些放宽心吧,不然这病还会再来找你。”
陈贤夫妇松了口气,复又叹息。
病是小病,不难治,难治的是郑大人的心病。
郑兴怀没有回应白衣术士,拱了拱手:“多谢大夫。”
“别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司天监的白衣术士性格高傲,只要没受到暴力压迫,向来是有话直说:
“你也不算太老,没心没肺的话,可以多活几年。否则啊,三五年里,还要大病一场,最多十年,我就可以去你坟头上香了。”
陈贤夫妇一脸不高兴。
郑兴怀似乎是见识过白衣术士的嘴脸,没有怪罪和生气,反而问道:“听说许银锣和司天监相交莫逆。”
白衣术士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动的什么主意,许公子是我们司天监的贵人。不过呢,你要是想通过他见监正,就别想啦。司天监不过问朝堂之事,这是规矩。”
郑兴怀正要再说,便听白衣术士补充道:“许银锣早就去司天监求过了,这条路走得通的话,还需你说?”
他,他已经去过司天监……郑兴怀神色复杂,回京的使团里,只有许银锣还一直在为此事奔走。
其他人碍于形势,都选择了沉默。
说话间,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继而是赵晋的怒吼声:“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敢擅闯郑大人居住的驿站……”
郑兴怀等人奔出房门,恰好看见一身戎装的曹国公,挥舞刀鞘狠狠扇在赵晋脸上,打碎了他半张嘴的牙。
打更人衙门的银锣,带着几名铜锣奔出房间,喝道:“住手!”
吩咐铜锣们按住暴怒的赵晋,那位银锣瞪眼警告:“这是宫里的禁军。”
赵晋脸色一僵。
银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曹国公,您这是……”
曹国公目光望向奔出房间的郑兴怀,笑容阴冷,道:“奉陛下旨意,捉拿郑兴怀回大理寺问话,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
打更人和赵晋等人脸色一变。
郑兴怀巍然不惧,问心无愧,道:“本官犯了何罪?”
曹国公一愣,笑容变的玩味,带着嘲弄:“看来郑大人今日没有外出,嗯,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返京了,他向陛下状告你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和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
郑兴怀身体一个踉跄,面无血色。
……
怀庆府。
侍卫长敲开怀庆公主书房的门,跨步而入,将手里的纸条奉上:
“殿下,您要的情报都在这里,郑大人已经入狱了。另外,京城有不少人,在四处传播‘郑大人才是勾结妖蛮’的流言,是曹国公的人在幕后指使……”
怀庆一边听着,一边展开纸条,默默看完。
“本宫就知道父皇还有后手,阙永修早就回京了,暗中潜伏着,等待机会。父皇对京中流言不予理会,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厉害。”
她挥了挥手。
侍卫长告退。
待书房的门关闭,穿素白长裙的怀庆行至窗边,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春景。
轻轻的叹息回荡在书房中。
……
东宫。
临安提着裙摆飞奔,宛如一簇艳丽的火苗,裙摆、腰玉、丝带飘扬。
六位宫女在她身后追着,大声嚷嚷:殿下慢些,殿下慢些。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银铃般的悦耳嗓音回荡,从外头飘进殿内。
太子正在寝宫里临幸娇俏宫女,听见妹子的喊声,脸色大变。慌慌张张的爬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快速穿起来。
好在东宫的宦官们懂事,知道主子在为皇室开枝散叶努力,硬拦着没让临安进寝宫,把她请去会客厅。
太子一边整理着装,一边进了会客厅,见到胞妹时,脸色变的柔和,温和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临安皱着精致的小眉头,妩媚的桃花眸闪着惶急和担忧,连声道:“太子哥哥,我听说郑布政使被父皇派人抓了。”
太子沉默一下,点头:“我知道。”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自是有底蕴的,朝堂上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临安鬼祟道:“父皇,他,他想家伙郑大人,对不对?”
太子挥退宦官和宫女,厅内只剩兄妹二人后,他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灵动的桃花眸子,黯淡了下去,临安低声道:“淮王屠城,杀了无辜的三十八万百姓,为什么父皇还要替他遮掩,为此不惜嫁祸郑大人?”
这关乎皇室颜面,绝对不可能有半分退让……太子本想这么说,但见妹子情绪低落,叹了口气,在她肩膀拍了拍:
“你一个女儿家,别管这些,学学怀庆不好吗,你就不该回宫。”
临安垂着头,像一个失意的小女孩。
太子还是很心疼妹妹的,按住她的香肩,沉声道:“父皇喜欢你,是因为你嘴甜,因为你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为什么现在你变了?”
临安弱弱的说:“因为许七安位置越来越高了……”
太子脸色一变,露出恼怒之色:“是不是他怂恿你入宫的。”
“不是……”临安小嘴一瘪,委屈的说:“我,我不敢见他,没脸见他。”
淮王是她亲叔叔,在楚州做出此等暴行,同为皇室,她有怎么能完全撇清关系?
对三十万冤魂的愧疚,让她觉得无颜去见许七安。
她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着,永远不要见好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向父皇求情吧?”太子引着她重新坐下来,见胞妹啄了一下脑袋,他摇头失笑:
“父皇连你都不见,怎么会见我?临安,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利益得失。且不说我出面有没有用,我是太子啊,我是必须要和宗室、勋贵站在一起的。
“你也就是个女儿家,没人在乎你做什么。你若是皇子,就前些天的举动,已经无缘皇位了。”
临安一脸难过的说:“可是,杀了那么多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吧。不然,谁还相信我们大奉的王法。我听怀庆说,替淮王杀人的就是护国公。
“他杀了这么多人,父皇还要保他,我很不开心。”
傻妹妹,父皇那张龙椅之下,是尸山血海啊。
这样的事以前很多,现在不少,将来还会继续。谁都不能改变。
包括你中意的那个许七安。
太子无奈摇头。
……
大理寺,监牢。
初夏,牢房里的空气腐臭难闻,混杂着囚犯随意大小便的味儿,饭菜腐烂的味儿。
闷浊的空气让人作呕。
大理寺丞拎着两壶酒,一包牛肉,进了监牢。缓步来到关押郑兴怀的牢房前,也不忌讳肮脏的地名,一屁股坐下李。
“郑大人,本官找你喝酒。”大理寺丞笑了笑。
手脚缠着镣铐的郑兴怀走到栅栏边,审视着大理寺丞,道:“你气色不是很好。”
“哪里不好?分明是气色红润,浑身轻松。”
大理寺丞拆开牛油纸,与郑兴怀分吃起来。吃着吃着,他突然说:“此事结束后,我便告老还乡去了。”
郑兴怀看他一眼,点头:“挺好。”
吃完肉喝完酒,大理寺丞起身,朝郑兴怀深深作揖:“多谢郑大人。”
他没有解释,自顾自走了。
多谢你让我找回了良心。
方甫走出地牢,大理寺丞便看见一伙人迎面走来,最前方并肩的两人,分别是曹国公和护国公阙永修。
他们来这里作甚,护国公身为案件主要人物,也要收押?
大理寺丞目光掠过他们,看见两人身后的随从……收押还带随从?
“大理寺丞,咱们又见面了。”
阙永修笑吟吟的迎上来,上下打量,啧啧道:
“原来只是个六品官,本公在楚州时,还以为大人您是堂堂一品呢,威风八面,连本公都敢质问。”
大理寺丞压抑怒火,沉声道:“你们来大理寺作甚。”
“当然是审问犯人了。”阙永修露出嘲讽的笑容:“奉陛下口谕,提审犯人郑兴怀,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违者,同罪论处。”
说罢,两位公爵并肩进了地牢,随从关闭地牢的门,在里面上锁。
他们要杀人灭口……大理寺丞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如遭雷击。
他本能的要去找大理寺卿求助,可是两位公爵敢来此地,足以说明大理寺卿知晓此事,并默许。
因为两位公爵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他们要杀人灭口,然后伪装成畏罪自杀,以此昭告天下。如此一来,对淮王的愤怒便会转嫁到郑兴怀身上。
“这比推翻之前的说法,强行为淮王洗罪要简单很多,也更容易被百姓接受。陛下他,他根本不打算审案,他要打诸公一个措手不及,让诸公们没有选择……”
大理寺丞疾步而去,步调越来越快,到最后狂奔起来,他冲向了衙门的马棚。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许七安。
只有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才能阻止护国公和曹国公,只有他能为心里的信念冲冠一怒。
……
曹国公掩着口鼻,皱着眉头,行走在地牢间的甬道里。
“这点臭味算什么,曹国公,你是太久太久没领兵了。”独眼的阙永修嘿然道。
“少废话,赶紧办完事走人,迟则生变。”曹国公摆摆手。
两人停在郑兴怀牢房前,阙永修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壶和牛油纸,呵了一声:“郑大人,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郑兴怀双眼瞬间就红了,拖着镣铐奔出来,狮子般咆哮:“阙永修,你这个畜生!”
阙永修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说:“我就是畜生,杀光你全家的畜生。郑兴怀,当日让你侥幸逃脱,才会惹出后来这么多事。今天,我来送你一家团聚去。”
郑兴怀大吼着,咆哮着,脑海里浮现被长枪挑起的孙子,被钉死在地上的儿子,被乱刀砍死的妻子和儿媳。
楚州城百姓在箭矢中倒地,人命如草芥。
一幕幕鲜明又清晰,让他的灵魂颤栗着,哀嚎着。
阙永修畅快的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
曹国公在旁冷笑,道:
“这几日你上蹿下跳,陛下早就忍无可忍,要不是你还有点用,早就死的无声无息了。郑兴怀,你还是不够聪明啊。如果你能好好想想楚州发生的一切,你就该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谁。”
郑兴怀陡然僵住,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几秒后,这个读书人身体颤抖起来,不停的颤抖,不停的颤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那些,那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他底下了头,再也没有抬起头。
这个读书人的脊梁断了。
阙永修哼道:“感谢曹国公吧,让你死也死的明白。”
说着,他伸出手,狰狞笑道:“给我白绫,本公要亲手送他上去。”
一位随从递上白绫,一位随从打开牢门。
阙永修大步踏入,手腕一抖,白绫缠住郑兴怀的脖子,猛的一拉,笑道:
“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屠戮三十八万百姓,遭护国公阙永修揭发后,于狱中悬梁自尽。
“这样的结局,郑大人可满意?”
郑兴怀已经无法说话,他的双眼凸起,脸色涨红,舌头一点点吐出。
他的挣扎从剧烈到缓慢,偶尔蹬一蹬腿,他的生命飞速流逝,宛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过往的人生在郑兴怀脑海里浮现。
苦难的童年,奋发的少年,失落的青年,无私的中年……生命的最后,他仿佛回到了小山村。
他奔跑在村里的泥路,往家的方向跑去,这条路他走过千遍万遍,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急。
砰砰砰!
他焦急的敲打着院门。
院门缓缓打开,门里站着一个普通的妇人,饱经风霜,笑容温婉。
他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人生中的港湾,歇下所有的疲惫,开心的笑了。
“娘,我回家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打破了安静的地牢。
通往地牢的铁门被暴力踹开,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巨响声在地牢甬道里回荡。
许七安拎着刀,冲入地牢。
大理寺丞气喘吁吁的跟在他身后,到了他这个年纪,即使平时很注重保养身体,剧烈的奔跑依旧让他肺部火烧火燎。
大理寺丞追着许七安冲进甬道,看见他突然僵在某一间牢房的门口。
僵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
大理寺丞心里一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踉踉跄跄的奔了过去。
阴沉的牢房里,栅栏上,悬着一具尸体。
大理寺丞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老泪纵横。
阴暗的地牢,阳光从气孔里照射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
许七安站了许久,然后,他觉得不能让郑大人继续这样下去,便进入牢房,把他放了下来。
尸体仅留一丝残温,死了有一会儿了。
大理寺丞坐在牢房外,嚎啕大哭。
许七安却没有特别的伤心,只觉得他就这样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啊。
从楚州回京城的路上,他看着这个读书人的脊梁一点点的弯曲,身形日渐佝偻。
他太累了,背负着三十八万百姓的命,每天都不敢让自己空闲下来,因为只要空闲下来,那种海潮般的窒息感就会追上他。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什么都做不成,那三十八万百姓也没让你报仇啊。”
许七安整理着郑兴怀的遗容,想为他合上眼睛,可怎么都做不到,那双暴凸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浑浊的人世间。
“你每天那么努力的去游说,可人家总是爱答不理。我当时想和你说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觉得你吵闹。
“郑大人啊,京城的诸公们,并没有和你我一般,经历过楚州屠城案,他们无法像你这样的。年年都有灾情,年年都有无数人饿死冻死,亲眼目睹和在折子上看到,并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从楚州屠城里活下来,一头扎到京城,原以为朝廷会还三十八万百姓一个公道,还你一个公道,却不料赔上自己的性命,呵,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半点没错。
“我当日能为张巡抚拼命,原想着这次也要为你拼命,只是我还没找到办法,你就已经去了。也好,人生悲苦,你这一生过的真不咋样。”
整理完了,许七安站起身,后退几步,朝着这位可悲可敬的读书人,深深作揖。
地牢外,聚集着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
大理寺丞带着外人进入衙门,原本倒也不算大事,但地牢是重地,除非得了寺卿、少卿等高官的手书,否则任何人都不允许擅自进地牢。
狱卒当然有拦过,但被许七安一脚踹飞,就没敢再以卵击石,跑去通报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站在前方,负手而立,身后是衙门的守卫。
他阴沉着脸,足足等了半刻钟,才看见许七安出来,这个年轻人出乎意料的平静,脸庞无喜无悲。
“许七安,你擅闯大理寺监牢,本官就算将你就地格杀,魏渊也不会说什么。”大理寺卿先发制人,喝道。
拎着刀的年轻人没有搭理,自顾自的离开了。
这把刀,原本是要杀畜生的,只是晚了片刻,没有赶上。如果有谁想试试它的锋芒,许七安不会拒绝。
“寺卿大人……”侍卫长低声道。
大理寺卿正要吩咐侍卫们拿人,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扭头看去,是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深深的看着他:“大人也只有一条命,为何不爱惜呢。”
大理寺卿悚然一惊,后背汗毛竖起。
……
皇宫,御书房。
护国公和曹国公回宫复命。
“陛下,郑兴怀已死,此案可以定了。”曹国公恭声道。
“只是诸公那边,如何应对?”阙永修还是有些不放心。
诸公能原谅镇北王,那是因为镇北王殒落了,而现在,他全须全尾的返回京城。魏渊和王首辅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元景帝淡淡道:“朕会派一支禁军到护国公府,保护你的安全,你无需担心暗杀。另外,镇北王随你回来的那些密探,暂时由你调度,留在你的国公府。”
阙永修这才松口气,如此森严的护卫力量,足以保他平安,不用担心遭暗杀。
至于朝堂中的刀光剑影,他只需低调些,不争不斗,再有陛下庇佑,纵使魏渊和王首辅手眼通天,也休想把火烧到他这里。
熬过这段时间,前程依旧锦绣。
心事一了,阙永修如释重负,由衷的笑了起来:
“陛下英明神武,这番连消带打,轻易便动摇了文官们。再趁他们犹豫不决时,快刀斩乱麻,让郑兴怀畏罪自杀,不给诸公们留后路。
“这下,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陛下也做出了足够多的退让,满足了一部分人的胃口,否则就算是陛下,也独木难支。
阙永修对元景帝心悦诚服。
“镇国剑虽被使团带回京,但那位神秘高手行踪不明,若是能再找到他,派兵讨伐,为淮王报仇,此事便圆满了。”曹国公叹息道。
闻言,元景帝脸色略有阴沉,顿了几秒,他缓缓说道:
“明日召开朝会,为楚州案盖棺论定,在这之前,你让人把郑兴怀畏罪自杀的消息散布出去。”
曹国公笑道:“是!”
……
内阁。
御书房的小朝会结束后,王首辅便召集了五位大学士,共同商讨郑兴怀入狱的后续。
“淮王已死,也就罢了。可这阙永修是屠城的刽子手之一,陛下此举,实在让人……”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忍住了,转而叹息道:
“好事想想怎么救郑大人吧,此等良臣,不该蒙受不白之冤。”
建极殿大学士有些急躁,怒道:“郑兴怀就是犟脾气,为官一方可以,在朝堂之上,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语气里颇有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可敬,不是吗。”
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吐出一口气,沉吟道:“陛下不是想给镇北王平反吗,不是想保留皇室颜面吗,那我们就答应他。条件是换取郑兴怀无罪。”
“只要定了郑兴怀的罪,对陛下来说,此案便完美收官,他会同意?”建极殿大学士怒道。
“那就是再闹!”赵庭芳指头敲击桌面,铿锵有力。
王首辅轻轻摇头:“没用的,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乍闻噩耗,文武百官俱是惊怒。而今那股子气过了,又得了好处,又能让屠城丑闻变成朝廷扬名的大捷,如何取舍,可想而知。”
钱青书叹息一声,沉吟道:“首辅大人认为该如何?”
王首辅道:“阙永修安然回京,必然会激起一些人的怒火,我们可以暗中游说那些人,联名抗议。但要求要降低些。
“阙永修今晨在街上捧着血书,状告郑兴怀,闹的人尽皆知,这时候再争取郑兴怀无罪,两边都不能信服,陛下也不会同意。”
大学士们微微颔首。
确实,矛盾激化到这个地步,再给郑兴怀“洗白”,别说陛下不同意,就算是百姓也会觉得荒诞,那到底是谁对谁错?
此事处理不好,朝廷就成为笑柄了。
王首辅叹息道:“郑兴怀依旧有罪,但可以偷梁换柱,用死囚易容替代。只要陛下同意,此事便可为。
“咱们能做的,就只有保他一命。”
大学士们虽又不甘,但也只能点头。
这时,一位吏员匆匆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王首辅,复而退去。
王首辅展开纸条一看,倏地愣住,半天没有动静。
“郑兴怀,死在狱中……”
老首辅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疲惫的撑起身子,退出会议厅。
他的背影,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
打更人衙门。
南宫倩柔正襟危坐,一句话都不敢说。
纵使是四品武夫的他,此时此刻,竟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一切原因,皆因那张刚刚递上来的纸条。
见到这张纸条后,魏公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生动的眼神都没有,宛如一尊雕塑。
南宫倩柔跟着魏渊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般沉默,沉默中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上面记录一个简短的消息:郑兴怀于狱中被杀。
真简短啊,堂堂一州布政使,二品大员,死后在情报上留下的,也就这点东西。
史书上会怎么记载他呢?大概字数会多一点,勾结妖蛮,害死满城三十八万人,害死大奉镇国之柱。
遗臭万年。
真是个可笑的世道……南宫倩柔心里冷笑一声。
他作为旁观者,也只剩这些感慨,可笑的不是世道,而是人。
史书鸿篇浩瀚,里面有多少像郑兴怀这样的人?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冤案,终究是因为没有人敢站出来吧。
……
“殿下,二公主要见你。”
侍卫长敲开怀庆书房的时候,怀庆心情正糟糕着,闻言便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如果临安再来挑衅她,烦她,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让她去会客厅等着,本宫换身衣服便过去。”
打发走侍卫长,怀庆把纸条烧掉,换了一身素白如雪的宫裙,来到会客厅,见到了一身大红的妹妹。
她旋即吃了一惊。
以前的临安是活泼的,明媚的,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时不时扑过来啄你一口,虽然每次都被怀庆随手一巴掌拍在地上。
但她总是孜孜不倦的重新飞起来,试图啄你一脸。
可她现在看见的临安,像一朵皱巴巴的小花,鹅蛋脸黯淡无光,桃花眸低垂着,像一个自卑的,无助的小丫头。
“如果你是想问,郑兴怀是不是死了,那我可以明确的回答你:是的。”怀庆淡淡道。
临安点了点头,目光愣愣的看着地面,轻声说:“我,我不太舒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还很害怕……”
是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冲击太多了……大奉承平日久,国舅没死前,后宫又一派和谐……怀庆淡淡道:
“没什么大不了,你读书太少,多读写史书,便知此为常事。越是血腥不公之事,越是寥寥几笔。”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临安瞪着她。
她因为郑兴怀的死,因为楚州城三十八万条亡魂,心里愧疚感要爆炸了,整个人抑郁难安。
这个时候,临安就想起怀庆,怀庆是她一直要赶超的姐姐,所以,她想来看看,看看怀庆是如何面对这件事。
现在她看到了,却有些失望。
怀庆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淡淡道:“月盈则缺,水满则溢。万事万物都逃不开盛极必衰的道理。
“当一个王朝由盛转衰,它必然伴随着无数的血与泪,内部的腐朽,会一点点蛀空它。会有更多这样的事发生。”
临安沉默了一下,昂起头,看着姐姐:“那,那该怎么办?”
怀庆伸手按住临安的脑袋,眼里闪过罕见的温柔:“这时候,会有人站出来的。”
会有人站出来的……临安突然握紧了手。
……
内城,一家客栈里,大堂。
角落的桌边,李妙真带着拖油瓶女人正在吃饭,她很不喜欢这个女人。
倒也不是说她总是颐指气使,这几天过去,这个姿色平庸的女人已经改进很多,能做的事,都自己做。
李妙真不喜欢的是她眼里那股子孤芳自赏的孤傲。
好像在这个女人眼里,其他女人都是蒲柳之姿,全天下就她一个美人儿。
可是,明明她才是最平庸的,男人都不屑看一眼那种,除了屁股蛋又圆又大又翘,胸脯那几斤肉又挺又饱满,穿好几件衣服都掩盖不了规模……
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那几斤肉,只会妨碍我铲奸除恶……李妙真这样告诉自己。
“他为什么还没来找我?”慕南栀低声说。
“呵,瞧你也是个嫁过人的,就这么恬不知耻的想外汉了?”李妙真没来由的就不开心,冷笑着说。
“只是觉得跟你待一起无趣罢了。”王妃抬了抬下巴,傲娇的说。
“……”
所以说这副心高气傲的姿态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李妙真气的牙痒痒,她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因为淮王迟迟未能定罪,而到了今天,她更是知道郑兴怀入狱了。
总有一天要拎着刀子闯进宫,把元景帝千刀万剐……二号李妙真愤愤的想。
这时,隔壁有桌人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吗,郑兴怀已经死了,原来他才是勾结妖蛮的罪魁回首。”
“什么?!”
满堂食客看了过来,满脸错愕。
那人言之凿凿地说道:“我有个兄弟在大理寺当差,今儿听说一件事,那郑兴怀于牢中畏罪自杀了。”
堂内顿时炸开锅。
竟还真是这样的反转?
那人继续道:“郑兴怀简直禽兽不如,他勾结妖蛮,害死我们大奉的镇国之柱淮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
“而后,蒙蔽使团,进京告状,这是对淮王有多大仇?我听说啊,他在楚州时,私吞军田,贪污受贿,被淮王教训了很多次,于是耿耿于怀。
“这一次之所以勾结妖蛮,就是因为淮王搜罗了他的罪证,要向朝廷弹劾他……”
说到这里,那人挤出眼泪,扼腕叹息:“我等虽为平民,却是不齿这种人。可惜了淮王,一代豪杰,下场凄凉。”
食客们大惊失色,顾不得吃饭,激烈讨论起来。
“不可能吧,淮王屠城的消息是使团带回来的,是许银锣带回来的。”
“对啊,许银锣断案如神,岂会冤枉淮王?”
“我们不信。”
“呵,你们不信便不信,等明日朝廷发了告示,便由不得你们不信。”
“呸,除非是许银锣亲口说,不然我们不信。明日等消息便是。”
李妙真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
许七安……王妃心里一沉,她率先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那个讨人厌的许七安。
耳边,似乎又回荡着他说过的话:我要去楚州城,阻止他,如果可能的话,我要杀了他……
……
这一天,京城到处都在传播着楚州布政使郑兴怀畏罪自杀的消息,在别有用心者的描述里,郑兴怀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
然后,倒打一耙,把罪过推给镇北王,要让大奉的镇国之柱身败名裂。
对于这些流言,有人错愕,有人不信,有人迷茫……
市井百姓不知道内幕,更不懂其中的波折和勾心斗角,在遇到这种不知道该相信谁的事件里,普通人会本能的在心里寻找权威人物。
权威人物的表态,才是他们肯去相信的事实。
目前来说,在这方面堪称权威的,市井百姓能立刻想起来的,似乎只有许七安一个。
不过他现在,刚从司天监出来。
监正还是没见他,许七安也没打算见监正,他只是托采薇给监正带句话而已。
司天监楼外,恒远和楚元缜等着他。
额前一抹白发的剑客,笑眯眯地说道:“你可愿随我行走江湖?”
许七安咧开嘴,“西域胡姬润不润?”
楚元缜无奈道:“我早不近女色。”
许七安朝他们挥挥手:“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独自离去。
黄昏前,许二郎和许二叔,带着家中女眷出城。
……
次日,朝会!
衮衮诸公踏入金銮殿,未等多久,元景帝便来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朝。
元景帝坐稳了,老太监踏前一步,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无人说话,但这一刻,朝堂上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出列,作揖:“微臣有事禀报。”
人是死在大理寺的,这件事必须由他来说。
元景帝嘴角泛起笑意:“爱卿请说。”
大理寺卿略有停顿,然后朗声道:“楚州布政使郑兴怀,于昨日午时,牢中畏罪自杀。”
金銮殿静的可怕。
元景帝嘴角笑容愈发深了,道:“众爱卿觉得,此案,如何定论?”
左都御史袁雄出列,道:“既已经畏罪自杀,那楚州案便可以结了。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漳州人士,元景19年二甲进士。此人勾结妖蛮两族,害死镇北王以及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当诛九族。
“郑兴怀尚有一子,于青州任职,朝廷可发邸报,着青州布政使杨恭,捉拿其全家。斩首示众……”
元景帝环顾众臣,朗声问道:“众爱卿有何异议?”
没人说话。
元景帝笑了起来,得益于他多年来的制衡之术,朝堂党派林立,便如一群乌合之众,难以凝聚。
他往日里高高在上,任由这些人斗,确实是斗争激烈,精彩纷呈。可当自己这位九五之尊下场,这群乌合之众,终究只是乌合之众。
他的意志,就是大奉最高意志。
这群人竟妄想把皇室脸面踩在脚下,让天下人唾弃。
可笑。
群臣里,阙永修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脸上难掩愉悦,魏渊也好,王首辅也罢,以及其他文官,终究是臣子。
手段再怎么高超,在陛下眼里,也不过尔尔。
此案之后,他不但平安度过,还能论功行赏。护国公爵位传到现在,终于再次于自己手中崛起。
愉悦的时间很快过去,直到老太监高喊着:退朝!
阙永修便知道,此事已尘埃落定,魏渊和王首辅回天无力。
诸公们出了金銮殿,步伐匆匆,似乎不愿多留。
“曹国公,夜里去教坊司耍耍吧,在北境多年,我都快忘记教坊司姑娘们的水灵了。”
阙永修心情不错的找曹国公攀谈。
曹国公皱了皱眉,他这样的身份,是不屑去教坊司的,家中美貌如花的女眷、外室,数不胜数,自己都临幸不过来。
但看阙永修一脸盛情,曹国公便点头道:“行!”
说完,他又摇头:“你这几日还是别出门了,留在府上,若是想睡教坊司的女人,便让她去护国公府就成。何须自己前去?”
阙永修想了想,觉得有理:“那我便在府中设宴,邀请同僚好友,曹国公一定要赏脸前来。”
“那是自然……”
曹国公笑着应是,突然注意到前方文官们停了下来,聚在午门前不走。
他心里涌起不祥预感,低声道:“走,过去看看。”
阙永修有些茫然,随着他一起前去午门口,挤开人群,只见午门外,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布衣,身材昂藏,拄着刀,站在午门外,挡住了群臣的去路。
在他不远处,站着一袭白衣,一袭红衣。
“许七安,你又挡住午门作甚?你这次想干什么?”
刑部孙尚书,条件反射般的喊了出来。
文官们惊怒的审视着他,如此熟悉的一幕,不知勾起多少人的心理阴影。
尤其是孙尚书,他已经被姓许的作诗骂过两次。
许七安?他就是楚州屠城案时的许七安,听曹国公说,是郑兴怀的支持者……阙永修皱了皱眉,诸公话里的意思,此人堵过一次午门?
许七安环顾群臣,目光平静:“哪个是阙永修?还有曹国公,你们俩出来。”
曹国公皱了皱眉,不祥预感更甚。
“呵,这人竟如此胆大包天,这是想骂我吗?以为有魏渊做靠山,以为骂过文官一次,就可以骂我?”
护国公阙永修嗤笑一声,眼神阴冷:“当本公和那些文官一样,只会动嘴皮子?”
曹国公沉声道:“这人修为不弱,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阙永修嗤之以鼻,忽然说道:“你说我在这里斩了他,陛下会不会怪罪?”
闻言,曹国公也露出笑容,“只要你能激他动手,他便必死无疑,嗯,这小子仗着有魏渊撑腰,在京城肆无忌惮,耀武扬威。”
“那是他没遇见我,本公沙场征战多年,最喜欢折磨这种刺头。”
阙永修冷笑着,与曹国公并肩,走到了群臣之前,望着拄刀而立的年轻人,打趣道:
“本公便是你要找的人。怎么,要骂人啊?听说你许七安很能作诗,倒是给本公来一首,说不得本公也能名垂青史呢。”
阙永修和曹国公大笑起来。
言罢,见拄刀的年轻人巍然不动,阙永修觉得火候不到,继续嘲讽:
“魏公,你这教人的水准不够啊。瞧瞧这没规矩的小子,擅闯午门,无法无天,如果你不会教,那本公替你教一教如何?”
魏渊沉默不语,无言的看着许七安。
“我今天不骂人,”许七安叹息一声:“我是来杀人的。”
曹国公和众官员脸色大变。
“哈哈哈……”
阙永修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道:“他说要杀人,你们听听,他说要杀人,在午门前杀人。”
笑着笑着,他突然愣住,愕然转头,发现群臣们齐刷刷的后退。
这些人里,有六部尚书,有六科给事中,有翰林院清贵……他们可都是京城权力巅峰的人物,竟对一个小小银锣如此忌惮?
魏渊和王首辅没动,目光冷淡的看着他。
这……阙永修一凛,旋即看向曹国公,发现他已经悄悄退去十几丈。
他再重新看文官们的表情,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眼里,带着几分憎恶、几分嫌弃,以及……几分期待?!
“禁军呢?来人,来人,给本公拿下此獠。”阙永修大喝道。
不远处的禁军齐刷刷的冲了过来,将许七安团团包围,拔刀的拔刀,横矛的横矛。
阙永修沉稳的挥手:“此贼在宫中扬言杀本公,速速拿下,交给陛下发落。”
禁军没动。
“拿下他,本公的命令不管用了吗?”阙永修大怒。
这时,人群里传来小声的提醒:“他,他有免死金牌……”
阙永修瞬间瞪大眼睛,他明白了,明白为何诸公会退,明白禁军为何不动手。
禁军是保护皇帝的,皇帝生命没有受到威胁时,他们不会和一个手握免死金牌的人死斗。
免死金牌又怎样,我不信他敢在宫中动手……阙永修并不怕,他自身便是五品高手,虽然上朝不佩刀,但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这时,许七安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抖动点燃,沉声道:“禁锢!”
阙永修和曹国公的身体陡然一僵,无法动弹片刻。
许七安拎着刀,一步步走向两人。
王首辅沉声道:“许七安,不要自误,护国公是一等公爵,开国元勋之后,他要有什么闪失,你负不起责的。”
御史张行英大急:“魏公,快劝阻他。”
魏渊不动。
许七安走一步,文官们便退一步,把曹国公和护国公凸显出来。
“咔咔……”
他挥舞着刀鞘,敲碎了护国公和曹国公的膝盖骨。
人虽不能动,疼痛却不打折扣,曹国公和护国公脸色一白,大声惨叫。
阙永修看向群臣,大声求助:
“你们快阻止他,快阻止他啊。大家同朝为官,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一个武夫敢在午门外杀人,满朝诸公无人敢站出来说话,你们,你们想被天下读书人嗤笑吗?”
一位春闱新晋的年轻官员被话一激,下意识的就要挺身而出,制止许七安的暴行。
岂料,他身边的刑部孙尚书,突然飞起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六部尚书、侍郎、六科给事中等等,这些有资格进入朝堂的大臣们,竟默契的选择了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即使是与许七安有仇的,也没有说话。
阙永修看懂了,这些黑心的读书人,是想借刀杀人。
他们都想自己死。
许七安把佩刀挂回后腰,做了个谁都没看懂的动作,他朝着西边的天空,招了招手。
然后,拎着曹国公和护国公的衣领,往外走去。
……
寝宫里。
结束早朝的元景帝刚回御书房,便有侍卫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也不通传,站在门口大喊道:
“陛下,许七安又堵在午门了,扬言要杀护国公和曹国公。”
元景帝勃然变色,震怒道:“他想造反吗?曹国公和护国公如何?”
“被带出皇宫了。”侍卫焦急回应。
“速速调动禁军高手,阻拦许七安,如有违抗,直接格杀!”元景帝大吼道。
等侍卫离去,他站在大案边,脸色阴晴不定。
压服了魏渊,压服了王首辅,压服了朝廷诸公,竟忽略了这么个小人物。
“他竟敢忤逆朕,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元景帝沉沉低吼一声,把桌上的案牍、文件、笔墨纸砚,统统扫落于地。
这位九五之尊仍怒火未消,一脚踹翻桌案。
……
得了皇帝指令后,宫中的高手带着数百名禁军冲出宫门,策马狂奔,沿着街道疾追。
禁军队伍在皇城的街道上追到许七安。
“拦住他!”
其中一名禁军头领见到两位国公完好,心里松口气,从马背上纵身跃起,飞扑许七安。
“咻!”
这时,一道飞剑突兀袭来,剑光煌煌。
禁军头领抽出佩刀,与飞剑硬拼一记,虽未受伤,但被阻拦住了。
半空中,李妙真长发飘飘,浮空而立,俏脸如罩寒霜。
李妙真是从临安府出来的,她昨夜便一直宿在城中。
天宗圣女……禁军头领又惊又怒:“我来对付李妙真,你们去拦截许七安。”
这里追击出来的,不只有他一位高手。
当即,便有三名强者从马上跃起,鼓荡气机,御空追击而去。
刷!
当是时,一道剑光亮起,斩在三名强者身前,斩出深深沟壑。
临街的屋脊上,站着一位青衫剑客,负手而立,笑容冷淡。
“楚元缜,你要反了朝廷?你想成为通缉犯吗?”
三名禁军强者识得楚元缜。
楚元缜冷笑道:“这里可是皇城,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尔等若想背责任,大可与我一战。反正楚某孤家寡人,大不了此生不入大奉国境。”
三名禁军强者大怒,咬牙切齿。
京城是天子脚下,又是内城,这里的百姓可比外头的要金贵,如果因为他们三人,导致百姓被波及,大量死亡。
这个责任绝对会落到他们头上。
察觉到这边的气机波动,皇城内,一道道强横的气息苏醒,产生应激反应。
皇城里住着的都是公卿王侯,有的自身便是高手,有的府里养着客卿,都不是弱者。
而皇宫那边,有更多强横的气机波动传来,那是后续赶来的高手。
“咱们好像捅马蜂窝了……”楚元缜传音道。
“怕死就滚。”李妙真脾气暴躁的回复。
“阿弥陀佛!”
这种事,当然少不了恒远,他从另一侧的街道里拐出来,沉声道:“李道友为何不捎我一程?”
他也是提前就潜入皇城了,也是躲在临安府里。只是李妙真方才御剑时没有捎上他,所以来的晚了片刻。
李妙真没好气道:“逃命的时候再说。”
……
天色已经亮了,内城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许七安踩着李妙真递的飞剑,一气冲出皇城,轻飘飘落在内城的街道。
然后,他拎着两位国公爷招摇过市。
路边的行人,最先注意到的是穿公爵朝服的曹国公和护国公。
“咦,这不是许银锣吗?不穿打更人差服我差点没认出来。”
有人惊喜地喊道。
“他手里拎着的是谁?这,这是蟒袍吧?大人物啊……”
“我认识那个人,独眼的,他是昨日进城的护国公阙永修。”
“就是状告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害死镇北王的护国公?”
寻常百姓很难认识公爵,比如曹国公他们就不认识,但护国公昨日可是出尽风头,招摇过市,给内城百姓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许银锣拎着他做什么,这可是公爵啊,这,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甭管做什么,那人是什么公来着?肯定涉及到楚州案了,我去喊家里的婆娘出来看热闹。”
“媳妇,你帮忙看着摊,我跟去看看。”
“可是,当家的,我也想去看……”
街边的行人指指点点,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凑热闹心态的跟上许七安。甚至有摊主弃了摊位,一脸好奇的跟着。
倒也不是单纯的看到热闹就凑,只是事关许银锣,手里拎的又是昨日招摇过市的公爵,没有人能抵挡住好奇心。
人流汇聚,越来越多。
渐渐的,变成了汹涌的人潮。
这就是许七安想要的,一刀斩了阙永修固然爽利,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终于,他拎着两位公爵,来到了菜市口的刑场。
刑场设在菜市口,主要原因便是这里人多,所谓斩首示众,人不多,如何示众。
菜市口的百姓立刻注意到了许七安,准确的说,是注意到了汹涌而来的人流。
“怎,怎么回事?”菜市口这边的百姓惊呆了。
“那不是许银锣吗。”
菜市口,人潮汹涌。
许七安把曹国公和护国公丢在刑台,抽出刀,割断他们的手脚筋。
接着,他双手各自抓起曹国公和护国公的头,让他们抬起脸,许七安笑了:“看,这么多人,今天死了也值得。”
阙永修骇的脸色发白,“我,我是一等公爵,是开国元勋之后啊。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大奉再无你立足之地。”
这位征战沙场的都指挥使,此刻还能维持住军人的沉稳,连声道:“不要一错再错,本公还没死,一切都可以挽回,本公会向陛下求情,让陛下宽恕你,本公发誓……”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刚刚在朝堂赢得胜利,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曹国公咽了咽口水,“许七安,你该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杀了我们,就算有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你。放了我们,尚有回旋的余地。”
许七安笑了笑:“我要忌惮他,便不带你们俩过来了。”他的眼神平静,语气温和,但曹国公心里的恐惧却炸开,磕头如捣蒜:“许银锣,是本公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都是护国公阙永修和陛下的错,是他们制造了屠城惨案,是他们,是他们啊。”
“闭嘴!”
阙永修大喝。
“该闭嘴的是你!”
曹国公面目狰狞:“你不了解他,你不在京城,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就是个疯子,是疯子,他,他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说大声点,告诉这些百姓,是谁,屠了楚州城!”许七安抽出刀,架在曹国公脖颈。
冰封的刀锋仿佛把血管凝结,曹国公脸色发白,嘴皮子颤抖,崩溃地叫道:“是镇北王,是护国公阙永修,是他们屠了城。”
“还不够!”许七安淡淡道。
“还有陛下,还有陛下,他知道一切,他知道镇北王要屠城……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曹国公痛哭流涕。
轰的一下。
周遭的百姓炸锅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的,是镇北王和阙永修,而他们的君王,他们的陛下,纵容了这一切?
“难怪郑布政使会死,是被他们害死的!”有人红着眼,大声道。
“陛下他,他纵容镇北王屠城……”
一张张脸,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痛恨和茫然。
他们没有想到,跟过来看热闹,会看到这样的一幕,会听到这样的话。
大奉亲王屠城,大奉皇帝默许。
那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把屠刀对准他们?
当场,千余名百姓,密密麻麻的人潮,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这时,菜市口周边的屋脊上,一道道身影腾跃而来,他们有的穿着禁军的铠甲,有的穿着常服,但气息都一样的强大。
“陛下有令,诛杀许七安!”
十几道身影腾空而来,气机宛如掀起的海潮,直扑许七安。
人群后,马蹄声如雷震动,禁军们策马而来,挥舞鞭子驱赶人流。
护国公阙永修狂喜,呼喊道:“快救本公,杀了此獠。”
曹国公绝望的眼神里迸发出亮光,继而是翻涌的恨意,恨不得把许七安千刀万剐。
恰是此时,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叮”一声,嵌入刑台。
清光一闪,那些扑杀而来的高手如遭雷击,齐齐震飞,半空中鲜血狂喷。
“终于来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那是一柄刻刀,古朴的,黑色的刻刀。
在纸张没有出现的年代,那位儒家圣人,用它,刻出了一部部传世经典。
他离开皇宫前,召唤过它了,昨日便已取得院长赵守的同意。
刻刀荡漾着清光,于刑台前组成光罩。
许七安一脚踏在曹国公后背,环顾场外百姓,一字一句,运转气机,声如雷霆:
“曹国公构陷忠良,助纣为虐,协同护国公阙永修,杀害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按照大奉律法,斩首示众!”
黑金长刀抬起,重重落下。
人头滚落。
鲜血溅出刑台,于百姓眼中,留下一抹凄艳的血色。
曹国公伏诛。
“不……”
绝望的咆哮声从阙永修口中发出,曹国公的死,深深刺激到了他。
曹国公说的没错,这是个疯子,疯子!
“许七安,许银锣,许大人,本公知错了,本公不该被镇北王蛊惑,本公知错了,求求你再给本公一个机会,别杀我……”阙永修哭喊着。
他在无数百姓面前认罪了,他在众目睽睽中痛哭流涕。
“原来你也会怕!”许七安冷笑。
“是啊,谁都怕死。就如同你用长枪挑起的孩子,如同你下令射杀的百姓。如同被你活生生勒死在牢里的郑大人。”
“你们快救本公,你们快救本公啊,求求你们,快救本公!”
巨大的恐惧在阙永修心里炸开,他朝着被刻刀的清光震伤的高手,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知道,头顶悬起了屠刀。他知道,许七安杀他,是为楚州屠城案,为郑兴怀。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为不相干的百姓,做到这一步?
许七安的屠刀没有落下,他还要宣判护国公的罪孽,他的刀,杀的是该杀的人。
“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与淮王一同勾结巫神教,残杀楚州城,屠戮一空。血债累累,不可饶恕。
“事发后,与元景帝合谋,构陷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将之勒死于牢中。血债累累,不可饶恕。今日,判其,斩——立——决!”
噗!
手起刀落,人头翻滚而下。
世界翻转中,阙永修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了自己的尸体,看见冷笑而立的许七安。
“饶……”
头颅滚在地上,嘴唇动了动,而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
“呼……”
许七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像吐尽了胸中郁垒。
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明明人潮涌动,却寂静的可怕。
在这样寂静的场合里,许七安伸手进怀里,摸出了象征他身份的银牌,一刀斩断,哐当,化作两半的银牌坠落。
他拄着刀,猖狂的笑着:“魏公,许七安……不当官了。”
远处的屋脊上,那一袭红衣,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身后,今日特意穿着素白长裙的怀庆,怔怔的望着刑台上,肆意大笑的身影。
人群之外,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来迟了,没能挤进汹涌的人潮里。
她便站在外边,听着远处那个男人宣布罪行,听着他说不当官了,听着他猖狂大笑。
慕南栀突然觉得,她是幸运的。
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汉子,是背牛角弓的李瀚,他双膝跪地,嚎啕大哭:
“多谢许银锣铲除奸臣,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还郑大人一个公道。”
申屠百里、魏游龙、赵晋、唐友慎、陈贤夫妇……这几个护送郑兴怀回京的义士,一起挤出人群,跪与台前。
“多谢许银锣铲除奸臣,还楚州城百姓一个公道,还郑大人一个公道。”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周遭百姓眼里。
看着台上洒脱磊落的年轻人,人群里响起了哭泣声。
这是一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热血,用自己的前程,甚至生命,换来的公道。
这一幕,后来被载入史册。
大奉历,元景37年,初夏,银锣许七安斩曹国公、护国公于菜市口,为楚州屠城案盖棺论定,七名义士于刑台前长跪不起。
“铮!”
许七安手腕一抖,黑金长刀发出轻鸣,在刑台抖出一道凄艳的血迹。
他目光徐徐扫过跪于台下的七名义士,扫过禁军,扫过黑压压的百姓,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今日,许七安斩二贼,不为泄愤,不为私仇,只为胸中一口意气,只为替郑大人雪冤,只为告诉朝廷一句话……”
一道道目光看着他,场面寂静无声,默默聆听。
许七安语气铿锵有力,却又带着难言的深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许七安的目光掠过在场的人群,看向远处蔚蓝如洗的天空,白色的云层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刻板的身影,朝着他躬身作揖。
许七安还了一礼,许久没有抬头。
郑大人,一路走好。
……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远处屋脊,白衣如雪的怀庆娇躯一颤,嘴里喃喃念叨,有些痴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就是你心里坚守的信念吗,许七安?人群外,姿色平庸的妇人,捧着心口,听见它在砰砰狂跳。
菜市口周遭,群聚而来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哭声,他们或低着头,或摸着眼泪,哀泣声不断。
“爹,你为什么哭啊,大人们为什么都哭了。”
一个不太拥挤的位置,稚童抬起脸,眨巴着眼睛。
男人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低声说:“看着那个男人,记住这句话,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也要记住他。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许说他坏话。”
“他是谁?我为什么要说他坏话。”稚嫩好奇的问。
“他是大奉的英雄,但是今天之后,他,很可能变成‘坏人’。”
许七安收到回鞘,锵一声拔出钉在台上的刻刀,攥在掌心,刑台周边的十几位高品武夫,惊的连连后退。
他置之不理,视若无物,跨下刑台,一步步往外走。
过程中,轻轻打开李妙真赠的特殊香囊,将两条亡魂收入袋中。
堵满街道的百姓,黑压压的人潮,自觉的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许银锣,受老夫一拜。”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拱手作揖。
“许银锣,受老夫一拜。”
没有组织,没有呼吁,在场的百姓拱手作揖,动作不够整齐,但他们发自肺腑。
屋脊上,怀庆俯瞰着这一幕,恍惚了一下,她是皇帝的长女,堂堂公主,别说千人俯首,便是万人她也见过。
比如那位一国之君的父皇。
可是,旁人不过是敬畏他的权力,敬畏他身上的龙袍。
唯有许七安,百姓敬他,爱他,是发自内心,不为其他,只为他这个人。
堵住道路的禁军骚动起来,望着迎面而来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出手,还是避退。
他们忍不住看向了三名统领,发现统领和其他武夫,竟站在远处一动不动,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律律……”
马匹低鸣着,朝两侧推开,让出道路。
走出几百步,他停了下来,遥望皇宫方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不认错,自有人逼你认……
……
此时,午门外,群臣并没有散去,耐心的等待消息传回。
而且,如果城中真的爆发大战,肯定是待在皇宫里最安全。皇宫里有很多高手,虽然他们平日里并不高调。
皇宫背靠禁军大营,百战、神机、骑兵三大营,共十万禁军,是直属于皇帝的军队。
最后,武将和勋贵里面,其实有很多高手,如阙永修这样的五品并不少。
文武百官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此事如何收尾,曹国公和护国公两位公爵是死是活。
但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望向宫门方向。
终于,一位甲士按着刀柄,从宫外飞奔而来。
王首辅迈步上前,拦住甲士,沉声问道:“宫外情况如何,禁军可有制服许七安,曹国公和护国公是否安全?”
这位禁军是给皇帝报信去的,并不愿搭理王首辅,闪了个身避开,继续往前。
但是,几位武将横在身前,呵斥道:“说!”
“哗啦啦”的脚步声,数百名品级不一的文臣武将,齐步上前,涌了过来。
“……”甲士一下子受到了职位不该有的压力,硬着头皮道:
“曹国公和护国公被拉到菜市口斩首了。”
说完,快步离去。
曹国公和护国公被拖到菜市口杀了……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对许七安的为人,在场的官员心里有数,尤其是与他作对过的孙尚书、大理寺卿等人。
可当真正确认曹国公和护国公被斩首示众,他们依旧心生荒唐之感。
“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匹夫啊……”有官员喃喃道。
“他是个可恨之人。”孙尚书看了那人一样,顿了片刻,补充道:
“但也是个可敬之人。”
周围,几个和孙尚书交好的文官,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孙尚书淡淡道:“我是恨不得把此子千刀万剐,但那只是我的私怨,阙永修助纣为虐,屠杀无辜百姓三十八万,才是天理难容的恶徒,杀的好,杀的妙。”
杀的好,杀的妙……很多文官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他们之中,有人愿意为利益妥协,有人不敢违背皇权,有人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有人心里义愤填膺,迫于形势原则沉默。
但是非对错,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魏渊和王首辅对视一眼,没有惊讶,似乎早就预见了事情的发展。
“一天时间够不够?”魏渊淡淡道。
“足矣。”王首辅轻轻颔首。
……
寝宫里。
元景帝背对着门口,一发不言的负手而立,身侧的老太监微微垂头,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元景帝多年,深知这位帝王的性情,他会为了发泄情绪掀桌案,但那只是发泄情绪,发泄完了,便不会真正放在心里。
可如果他沉默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便说明这位帝王开始认真的,认真的算计、谋划一件事,如同对待大敌。
真奇怪,明明在处理镇北王案子时,他都没有这般阴沉可怕,反而是许七安劫走两位国公后,他竟如此“失态”。
就算许七安把两名国公杀了泄愤,对陛下来说也没损失,毕竟陛下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时,脚步声快速而来,侍卫停在门口。
元景帝霍然转身,沉声道:“说!”
侍卫站在门口,抱拳道:“许七安将两位国公斩杀于菜市口,并,并……”
听到曹国公和护国公被斩,元景帝脸庞呈现怒色,喝道:“一口气说完。”
侍卫颤声道:“并当着千余名百姓的面,诋毁陛下,称……称陛下纵容镇北王屠城,护国公阙永修操刀。”
元景帝瞳孔骤然收缩,几秒后,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的面庞清晰可见的抽搐起来,一字一句道:
“这狗贼还活着吗?”
“他,他进了司天监,统领们未能拦住,因为,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把刻刀……”
感受到皇帝的怒火,侍卫说话战战兢兢。
殿内,寂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气氛宛如僵凝,老太监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发福的身体微微发抖。
许久后,元景帝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即刻派人捉拿许七安家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若是反抗,就地格杀。
“派遣五百禁军,去司天监捉拿许七安;通知内阁,即刻拟出告示:银锣许七安,是巫神教细作,借郑兴怀案兴风作浪,坏我大奉皇室名声。”
待老太监领命离开,元景帝低声自语:“气运不能再散了。”
……
很快,一支禁军策马来到许府,大门紧闭。
禁军们踹开大门,杀入许府,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家具用品一应齐全,但值钱的物件一个没有。
这些禁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倒也没有泄愤般的一通乱砸,仔细搜查后,迅速离去,回宫复命。
另一边,老太监亲自带人赶来内阁,于堂内见到头发花白的王首辅。
“陛下有旨,速速拟告示:银锣许七安,是巫神教细作,借郑兴怀案兴风作浪,坏大奉皇室名声。”
老太监语速极快,把元景帝的话,原原本本转达。
王首辅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道:“封还!”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不同意!
内阁有封驳之权,所谓封驳,就是把皇帝不好的,不正确的旨意给打回去。
“你说什么?”
老太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道:“首辅大人,您在说一遍?”
王首辅平静的看着他:“封还。”
老太监脸色阴沉,隐含威胁的声音,说道:“首辅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您何必在这个时候触陛下霉头?您这位置,可是无数人眼巴巴看着呢。”
顿了顿,他语气转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啊,是陛下的天下,咱们为人臣子,即使心里有意见,收着便好,为何非要和陛下过不去?”
王首辅面无表情的起身,朝外走去。
老太监见他不识抬举,正要发作,便听老人平淡的声音:“本官身体不适,先行回府,陛下若有事传唤,等明日再说吧。”
“好胆……”老太监气的直哆嗦。
他当即乘坐轿子,回侍卫抬着,返回皇宫,直奔寝宫。
寝宫内,檀香袅袅,元景帝盘坐在蒲团,脸色平和,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耳廓一动,而后冷淡开口:“交代完了?”
“是……”老太监嗫嚅了一下,小声说:“王首辅把,把您的口谕给打回来了。”
元景帝默然几秒,语气冷淡:“召他来见朕。”
老太监咽了咽口水,声音更小了:“王首辅说身子不适,回府休息去了,还说,陛下若是有什么事,明日再寻他。”
元景帝睁开眼睛,怒极反笑:“老东西,真当朕不敢罢了他。既然身子不适,那便不要占着位置了,通知百官,明日上朝。”
最近期间,朝会一天连一天,比京察时还要频繁,自皇帝修道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密集的朝会。
这时,一位禁军统领来到寝宫外,朗声道:“陛下。”
老太监施了一礼,脚步匆匆的出去,与禁军统领交头接耳几句,脸色难看的返回,低声道:
“陛下,那许七安的家人,早已提前潜逃,不知去向。司天监那边,观星楼方圆百丈被阵法笼罩,禁军们进不去。”
元景帝冷笑道:“果然早有预谋。”
顿了顿,他低声道:“监正还说什么了?”
老太监回答道:“并非监正,是杨千幻出手了,还狠狠讽刺了禁军。”
元景帝反而松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思考着如何挽回局面。
许七安终究只是一个银锣,代表不了朝廷,此番行为可以定义为武夫犯禁,但这还不够,想要让百姓信服,就得给许七安罗织罪名,将他打成巫神教细作。
而后派人在京中散布流言,与朝廷告示配合,如此,远比此獠在菜市口的夸夸其谈要可信。
但在那之前,他先要摆平文官集团,而今事情有了反转,许多敢怒不敢言的文官,极有可能“破罐子破摔”,所以明日朝会,他要杀鸡儆猴。
王首辅就是他要杀的那只鸡。
……
司天监,八卦台。
监正站在楼顶,负手而立,白衣翻飞,翩翩然宛如谪仙。
他专注的俯瞰京城,俄顷,会心一笑:“大势已成!”
这时,一道白衣身影出现,背对着监正,负手而立,以最孤傲的语气,说出最恭敬的说:“多谢老师成全,今天我舒服了,嗯,到底发生何事?为何禁军要缉拿许七安,您又为何让我去阻拦?”
监正心情颇为愉悦地说道:“许七安在午门拦截百官,劫走护国公和曹国公,斩两人于菜市口。赢得百姓爱戴尊敬,不过,这也是自毁前程。”
说罢,他觉得自己这位弟子不够沉稳,过于浮躁,正好借机敲打,让他醒悟学习许七安死路一条。
“换你,你敢吗?”
杨千幻身体一僵,而后恢复,语气平淡:“原来如此,嗯,老师,我回去修行了。”
竟如此平淡?看来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监正欣慰的颔首。
杨千幻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然后,监正就察觉到杨千幻的气息,飞快朝皇宫遁去……
……监正脸皮似有抽搐,抬脚一跺。
隐约间,观星楼地底传来杨千幻撕心裂肺的咆哮:“监正老……师,你不能这么对我,不!!!”
……
今日早晨,发生在菜市口的事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播开,与其他闲时才拿出来说道的谈资不同。
许七安斩首曹国公和护国公的事件,被当时在场的百姓,刻意的奔走相告。
到午膳时,消息传遍内城,又从内城扩散出去,最多黄昏,外城百姓也会知道这件事。
赵二是个混子,整日游手好闲,兜里总留不住银子,不是去赌场过过手瘾,便是花在勾栏的女人肚皮上。
这几天他过的特别滋润,因为接了活儿,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有一钱银子的回报,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
这个活儿是从一个叫青手帮的帮派里散出来的,专找赵二这样的混子来做,要求很简单,只需要散播云州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的流言。
今天青手帮又发布了新任务,差不多的谣言,只不过主角换成了银锣许七安。
接到任务后,赵二没有立刻开工,而是去勾栏当了一回时散财童子,等到午膳时,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家大酒楼。
这家酒楼他来过两次,两次都是散布郑兴怀勾结妖蛮的谣言。
没有什么地方比酒楼更适合“干活”,勾栏当然要是合适的场所,但赵二是个喜欢享乐的混子,在勾栏只想……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家酒楼里住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身边总跟着一位姿色平庸的妇人。
赵二跨入酒店门槛,堂内人声嘈杂,坐着许多食客,他环顾一圈,看见熟悉的桌边只坐着姿色平庸的女人。
她愣愣的发呆,皱着眉头,似乎有心事,半天也不见吃一口饭菜。
那个大美人不在啊……赵二有些失望,挑了一个空桌坐下,点了酒菜,竖起耳朵听着。
不出意外,他很快就听到关于银锣许七安的谈论。
“你们知道吗,今早许银锣在菜市口斩了两位国公的脑袋,没想到,没想到楚州屠城案的真相,竟是……”
说话的那人,似乎不敢说下去,但又不甘,握着拳头重重捶了一拳桌面。
话题顿时就打开了,食客们愤慨的发表自己的看法。
“没想到,满朝诸公,那么多当官的,竟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许银锣不但是英雄,还是我们大奉仅存的良心了。”
“是啊,谁能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来换一个公道。偏偏就是许银锣这样的人,最容易遭奸贼和昏……陷害。”
“人家已经不是银锣了,唉,我大奉这一次,损失了两位好官,那楚州布政使郑大人也是忠良。”
“许银锣会不会……被砍头?”
“哼,朝廷要是敢杀许银锣,我们就去堵皇城的门。”
“就是,有本事就杀光我们,我们去堵皇城的门。”
起先还是一两桌的食客在谈论,渐渐的,其他食客也加入谈论,言语之间,义愤填膺。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那是赵二。
他一拍桌子,高声道:“你们都被奸贼蒙蔽眼睛了,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
在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候突然打断,能轻易的引起旁人的关注,这是赵二总结出的心得。
他打算复刻自己之前的操作,像抹黑郑兴怀那样抹黑许银锣。
果然,堂内所有食客都看了过来。
赵二取得了关注后,立刻说道:“我有一个亲戚在朝当官,从他那里听来一个大秘密。”
众人下意识追问:“什么秘密?”
赵二像是宣布什么大事似的,说话声很大:
“那许银锣其实是东北巫神教的细作,一直潜伏在大奉,博取声望。这次,终于给他抓住机会,利用楚州布政使郑兴怀勾结妖蛮,诬陷镇北王之事,利用自身声望,杀公爵,抹黑朝廷。
“你们都给他骗了,他的话不能信,试想,镇北王为什么要屠城?陛下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动动你们的脑子。”
他的话,引来堂内食客们激烈的反驳:“胡说八道,许银锣怎么可能是巫神教细作,你有什么证据,胆敢诋毁许银锣,不想活了?”
赵二丝毫不怵,冷笑一声,哼道:
“我大奉人杰辈出,难道真的只有一个许银锣?怎么可能嘛。你们再想想,如果真是镇北王屠城,为何朝堂诸公不再站出来,为郑兴怀说话?
“是非曲直,其实很简单,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破。你们啊,只是被许银锣以前的光辉给骗了。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细作。
“我发誓,句句属实,我有亲戚便是朝中当官的。”
这番话说的很有技巧,有理有据,符合逻辑。
“砰!”就在这时,一个酒杯砸了过来,砸在赵二头上。
他愤怒的看去,竟是那个姿色平庸的妇人。
“臭娘们,你敢砸我?”赵二大怒,撸起袖子就要去教训她。
姿色平庸的妇人丝毫不惧,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赵二,喊道:
“就是这个人,昨日就在店里散布郑兴怀勾结妖蛮,今日又来散布许银锣是细作的谣言。”
赵二脸色一变,恶狠狠道:“我没有,臭娘们你再胡说八道,老子今年打死你。”
话音方落,酒楼的小二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认出来了,指着他,大声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昨儿也来这里说过郑大人的坏话,我看他才是细作。”
“奶奶的,揍他!”这下子,那些心里憋着火气的食客不忍了,撩起袖子就围过来,逮着赵二暴揍。
堂内一片打乱,十几个人围住赵二,拳打脚踢。
“别,别打了,出人命了,救命,救命……”赵二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开口求饶。
食客们不理,用力猛踹,有人身子拎着板凳狠狠的砸。
年长的掌柜,在边上助阵:“狠狠打,打坏桌椅不用赔,打死了就丢到街上去。”
姿色平庸的妇人双手掐着小腰,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雄赳赳气昂昂的上楼,返回房间去。
偌大的京城,类似的事件,在各城区不断发生。
……
黄昏时,老太监匆匆进入寝宫,穿过外室,进了寝宫深处,来到盘腿而坐的元景帝身边。
“陛下,宫外传回来消息,谣言散不出去……”
元景帝睁开眼,目光阴沉的盯着他:“散不出去?”
老太监小声道:“但凡是说许七安坏话的,大多都被城中百姓打了,还,还闹出了几条人命。”
……元景帝声音徒然拔高:“他何时有此等声望?”
老太监答不上来。
元景帝咬牙切齿道:“一个蝼蚁,不知不觉,竟也能咬朕一口了。”
……
次日,卯时。
八卦台,许七安抱着酒坛,站在高台边缘,迎着风,默默的望着宫墙方向,一言不发。
午门鼓声敲响,文武百官们井然有序的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大部分官员留在殿外,诸公们则进入金銮殿。
等了一刻钟,身穿道袍的元景帝姗姗来迟,面无表情,威严而深沉。
他端坐在龙椅上,看向王首辅,带着几分冷笑:
“朕听闻王首辅近日身体抱恙,那便不用上朝了。朕给你三月假期修养,内阁之事,就交给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暂代。”
诸公们脸色微变。
陛下这是要换首辅了,先架空,再换人。
一开场便是这般?
王首辅作揖,道:“多谢陛下。”
元景帝不再看他,此时服软,晚了,他转而环顾众臣,一字一句道:
“朕很愤怒!
“因为朝中出了乱臣贼子,杀国公,污蔑皇室,污蔑朝廷。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当诛九族!”
殿内,诸公垂首,不发一言。
元景帝看向魏渊,沉声道:“魏渊,许七安是你的人,此事你要负责。朕限你三日之内,将此贼,还有其家人抓拿归案。”
魏渊出列,作揖道:“是。”
你魏青衣也没民间流传的那么风骨卓绝……元景帝眼里闪过讥讽,继续问道:
“关于逆贼许七安的处置,诸爱卿还有什么要补充?”
张行英跨步出列,道:“臣有事启奏。”
元景帝看向他,颔首道:“说。”
张行英作揖,沉默了几秒,似在酝酿,大声道:“镇北王勾结巫神教,屠杀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护国公阙永修亲自操刀,而后,与曹国公伙同,杀害楚州布政使郑兴怀……”
话没说完,元景帝便大声喝道:“混账!张行英,你想翻案?”
我道那许七安哪来的狗胆,原来是和你勾结串联,你可知诋毁亲王和国公,是什么罪?”
元景帝怒视着张行英,帝王威严如海潮。
张行英抬起了头,他半步不让的与元景帝对视,缓缓摇头:“臣并不是要翻案。”
元景帝盯着他:“那你想作甚。”
面对皇帝的喝问,张行英竟又跨前了一步,似是想以自身气势与帝王抗衡,他大声说道:“陛下有罪,其罪一:纵容镇北王屠城。其罪二,包庇镇北王和护国公。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余音回荡。
此言一出,朝堂内一片寂静,却又如同焦雷,石破天惊。
元景帝脑中轰然一震,他听到了什么?
下罪己诏?
这个小小的御史,竟敢让他下罪己诏。
“我看你是疯魔了。”
元景帝很生气,君王的威严,遭受了蝼蚁的挑衅,区区一个御史,竟敢要求他写罪己诏。
“张行英,朕怀疑你勾结许七安,杀害国公,污蔑亲王,来人,将他押入天牢。”
说罢,他看见一袭青衣出列。
元景帝冷哼道:“朕意已决,谁都不得求饶,否则,同罪论处。”
这群文官最会蹬鼻子上脸,看来敲打过王首辅还不够,还得再加上一个张行英。
那袭青衣说道:“请陛下,下罪己诏。”
元景帝猛的僵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好大的狗胆啊,怎么?朕把你扶到这个位置,你觉得可以制衡朕了?”
魏渊不答。
这时,王首辅出列了,朗声道:“请陛下,下罪己诏。”
又一个……皇室宗亲和勋贵们悚然一惊,如果这时候,他们还没嗅到“阴谋”,那未免太迟钝了。
元景帝玩弄权术数十年,只会比宗室、勋贵更敏锐,冷笑连连:“朕说你怎么昨日如此硬气,原来早就串联了魏渊,今早要犯这大不敬之罪。
“好,好啊,好一个王首辅,好一个魏青衣。你们俩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联合起来对付朕。”
他猛的一拍桌子,怒目暴喝:“王贞文,你这把老骨头,能挨得住几记庭杖,啊?!”
他依旧端坐着,因为他是君王。
魏渊和王贞文联手又如何,他能压服两人一次,就能压服第二次。
“还有什么招式?还串联了什么人?尽管使出来,今日,谁再敢站出来,便是欺君罔上,大不敬。统统拉出去庭杖!”元景帝冷笑道。
庭杖是皇帝对付官员常用手段,这可不是轻飘飘的威胁,要知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官员死于庭杖,被活活打死。
元景帝相信,值此时刻,诸公们心里必然意识到,一旦庭杖,那边是往死里打。
文官群情激昂,统一战线时,他会忌惮,会忍耐,但若是只有零星四五个,活活打死反而能震慑百官。
刑部孙尚书出列,“陛下事前纵容镇北王,事后包庇镇北王和护国公,请下罪己诏。”
右都御史刘洪出列:“请陛下下罪己诏。”
礼部尚书出列:“请陛下,下罪己诏。”
户部尚书出列:“请陛下,下罪己诏。”
吏部尚书出列:“请陛下,下罪己诏。”
六科给事中们,兴奋的面红耳赤:“请陛下,下罪己诏。”
“……”
转瞬间,朝堂上,竟有三分之二的文官出列,这些人里,一部分是魏渊的党羽;一部分是王贞文党羽,还有一部分是之前敢怒不敢言的人。
没有出列的文官和勋贵们,头皮发麻。
除了两百年前争国本事件,大奉历史上再没有此类事发生。文官忠君思想根植内心,岂敢这般与皇帝硬碰硬。
可今天,偏偏就是发生了。
金銮殿静的可怕。
“你们,你们……”
坐在龙椅上的元景帝,脸庞血色一点点褪去,这一刻,这位九五之尊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他,一国之君,竟被一群臣子逼着下罪己诏。
堂堂帝王的威严,被如此践踏?
元景帝青年登基,37年来,将朝堂牢牢掌握在手里,每日大臣们在底下斗的你死我活,他稳坐钓鱼台,就像在看戏。
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凸显出臣子的卑微,如同耍猴的人在看猴戏。
此时此刻,这群猴子竟联合起来要翻天了?
他颤抖的指着殿内诸公,嘴皮子颤抖,咆哮道:“尔等,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们?来人,来人,把这些逆臣拖下去,杖责六十!”
声音在殿内滚滚回荡,在金銮殿外滚滚回荡,在群臣耳中滚滚回荡。
这是君王的愤怒,天子一怒,是要伏尸百万的。
似乎是在跟他作对,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更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殿外,从丹陛到官场,数百名官员同时下跪,高喊道:
“请陛下,下罪己诏。”
“请陛下,下罪己诏。”
声浪滚滚,回荡在皇宫上空。
元景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某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见了幻觉。
他缓缓起身,望向殿外,从丹陛到广场,数百名官员齐下跪,高呼着:下罪己诏……
“你们,你们……”
他指着殿内殿外,无数大臣,手指颤抖,咆哮道:
“你们这算什么,一起逼朕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最后四个字喊的嘶哑。
37年来,他从未如此失态。唯一的几次发生在前几日,但那是装的。
耍猴了37年,今日,竟被猴子耍了。
一股逆血涌上心头,元景帝踉跄了一下。
“袁雄,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你来说,你告诉这群乱臣贼子,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左都御史袁雄,僵硬着脖子,一点点扭动,看向了诸公,诸公也在看他,那目光冰冷如铁。
咕噜……袁雄咽了咽唾沫,艰难的跨步出列,作揖道:“陛下,事已至此,还请陛下不要再执迷不悟,请,请下罪己诏……”
噔噔噔……皇帝踉跄后退,竟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喃喃道:“反了,反了……”
“朕乃一国之君,岂会有错。尔等休想让朕下罪己诏……”
说到这里,老人脸色倏然涨红,声嘶力竭的咆哮,面皮抖动的咆哮:“休想!!!”
就在这时,叹息声从殿内响起,清光一闪,一个头发凌乱,穿陈旧长衫的老儒生,出现在殿内。
云鹿书院,院长赵守!
赵守平静的看着元景帝:“元景,下罪己诏吧。”
元景帝脸色陡然一白。
……
云鹿书院,院长赵守,三品大儒。
儒家当世第一人。
赵守代表的不仅是他个人,还是整个云鹿书院,是所有走儒家体系的读书人。
所以,他拿着刻刀过来的。
元景帝正是因为看到这把刻刀,脸色才突然苍白。自登基以来,这位九五之尊,第一次在皇宫内,在金銮殿内,遭受到死亡的威胁。
“你怎么进京的,你怎么进皇宫的……”
元景帝跌坐在龙椅上,指着他,情绪激动:“监正,监正,快来护驾啊!!”
大批禁军冲到金銮殿外,但被一道清光屏障挡住。
“儒家不会弑君,只杀贼!”
赵守脸上露出以身殉道的无畏之情:“赵守代表儒家,向你要两个承诺,第一个承诺,即刻下罪己诏。第二个承诺,许七安为民请命,为郑大人伸冤,并无罪过,你得下圣旨褒奖他,承认他无罪,不得祸及他族人。”
元景帝脸色铁青,徐徐扫过堂下诸公,这群出身国子监的读书人,竟无人出面反驳。不知不觉,国子监和云鹿书院也走到一起了?
“让朕下罪己诏便罢了,为何你要维护那许七安。”
赵守微微一笑,坦然宣布:“未曾告之,许宁宴是我入室弟子。”
什么?!
满朝诸公目瞪口呆,打更人许七安,那个匹夫,竟是云鹿书院院长赵守的入室弟子?
他,他竟是我儒家的读书人?
真不愧是诗魁啊……
果然,能写出这么多传世佳作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儒家读书人……
自己人啊……
种种念头在诸公脑海里闪过。
魏渊皱了皱眉,看了眼赵守,目光里带着质疑。
“你让朕宽恕那个斩杀国公的奸贼?你让朕继续纵容他在朝堂为官?哈,哈哈,哈哈哈……”
赵守的这个要求,似乎彻底激怒了元景帝,让他陷入半癫狂状态,笑的疯魔。
“赵守,朕乃一国之君,堂堂天子,你真敢杀朕?朕便以命与你赌儒家气数。”
发狂的元景帝一脚踹翻大案,在须弥座上疾走几步,指着赵守怒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朕还有监正,朕不信监正会坐视你动手。”
他不信,赵守会为这点事,以性命相搏。他知道赵守的毕生心愿是光耀云鹿书院。
他更不信,监正会坐视皇帝被杀无动于衷,除非司天监想与大奉国运割裂,除非监正不想当这个一品术士。
经历了百官威逼,赵守殿前威胁,元景帝陷入了爆发的边缘。
这时,一道辉光冲入殿内,在空中幻化成白衣白须的老人形象。
“元景,下罪己诏!”
元景帝脑海轰然一震,他摇摇晃晃的后退,颓然跌坐龙椅。
他目光呆滞,脸色颓败,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老人,像一个众叛亲离的失败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魏渊和王首辅能串联百官,逼他下罪己诏,他知道为什么赵守敢入京城,逼他下罪己诏。
这一切,都是得了监正的授意。
说完这句话,白衣老者缓缓消散。
殿内陷入死寂。
直到赵守开口,打破沉寂:“他已经不屑入朝为官。”
他是谁?
自然是指那个高喊着不当官的匹夫。
元景帝恍然不觉,呆愣的坐着,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
观星楼,八卦台。
一身布衣的许七安,傲然而立,朝着皇宫方向,抬了抬酒壶,笑道:“古今兴亡事,尽付酒一壶。”
“瞧把你给得意的,这事儿没老师给你擦屁股,看你讨不讨的了好。”
桌案边,盘坐着黄裙少女,鹅蛋脸,大眼睛,甜美可爱,腮帮被食物撑的鼓鼓,像一只可爱的仓鼠。
“妙真和楚元缜,还有恒远大师如何了?”
许七安笑了笑,不在乎褚采薇的挖苦。
“再过几日,伤势便痊愈了。”褚采薇皱了皱眉,吐槽道:“可把我给累死了,他们不要宋师兄帮忙治伤。”
他们害怕自己变成试验品……许七安心说。
他没再说话,回味着昨天的点点滴滴。
当日,他来司天监,托采薇转告监正一句话:魏渊和王首辅想联合百官,逼元景帝下罪己诏,希望监正相助。
如果没有这位大奉守护神的认可,元景帝制衡朝堂多年,党派林立,魏渊和王贞文很难在一天之内,达成利益交换,让超过三分之二的京官同意。
监正同意了。
而后,才有了许七安午门挡群臣,劫走曹国公和护国公阙永修的一幕。
斩杀此二贼,只是开局,魏渊和王首辅要让元景帝认罪,这才是收尾。
当然,如果魏公和王首辅选择袖手旁观,那许七安就斩二贼,告慰郑兴怀和楚州城三十八万冤魂的在天之灵。
然后携家人离京,远走江湖。
昨日,他去了一趟云鹿书院,把计划告之赵守,赵守不同意远走江湖的决定,因为许新年是唯一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的云鹿书院学子。
于是才有了赵院长进宫,威逼元景帝的一幕。
“不当官了……积累的人脉虽然还在,但想动用朝廷的力量就会变的困难,而且断绝了官途,不可能再往上爬,将来和那位幕后黑手摊牌时,就要靠别的力量了。”
许七安想了想,制定了新的发展计划:PY大佬+自身实力。
“天地会的成员是我的依仗之一,李妙真和楚元缜是四品战力,恒远大师是八品武僧,但根据楚元缜的说法,大师爆发力和持久力都很出色,即使战力不如四品,也超过五品武夫。
“丽娜的战力无法准确评估,比起恒远稍有不如,但金莲道长说她是群里唯一可以和我媲美的天才。
“一号暂时身份未知,先不管,九号金莲道长是我能PY的大佬之一,他身后还有许多地宗没有入魔的道士。
“所以接下来,要帮金莲道长保住九色莲花。”
至于七号和八号,据说前者是天宗圣子,李妙真的师兄。目前不知身在何方,说起此人时,李妙真吞吞吐吐,不想多聊。后来被问的烦了,就说:那家伙跟你一样是个烂人,只不过他遭了报应,你却还没有,但你总有一天会步他后尘。
八号闭死关,至今生死不知。
“除了金莲道长,魏渊是我能信赖的大佬,监正不算,监正太难以揣摩,他现在表现出的所有善意,都未必是真的善意。在没有暴露真实目的之前,一切都不可信。
“神殊大师都比监正可信一些,不过他目前陷入沉睡,一时半会醒不来。然后,佛门的度厄大师勉强算半个依仗吧,实在被逼到绝路,我就遁入空门。不对,神殊在我体内,去佛门死路一条。
“人宗道首洛玉衡,与金莲有几分交情,与我交情泛泛,多半是指望不上的。”
归纳之后,许七安在心里做了一份任务列表:
可依靠和信任的大佬:金莲道长(天地会)、魏渊。
疑似可靠的大佬:神殊、监正。
可争取的大佬:洛玉衡、度厄罗汉。
敌方:神秘术士团伙、元景帝。
“楚州屠城案结束后,我先低调,尽量晋升五品,这不会太难,我已经触摸到五品的门槛。但五品还不够,到了四品我才能真正的有自保之力。
“顺便通过二郎和二叔的处境,揣摩一下元景帝的态度。若是有报复的倾向,就立刻离京。最好的结局,是我晋升四品后离京,现在离京的话,我就只能依靠一个金莲道长,其他大佬根本指望不上。”
浮想联翩之际,坐在案边不动的监正,缓缓睁眼,道:“陛下答应下罪己诏了。”
呼……许七安如释重负。
“可惜没法逼元景帝退位,老皇帝执掌朝堂多年,根基还在,别看诸公们现在逼他下罪己诏,真要逼他退位,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支持的。其中涉及的利益、朝局变化等等,牵扯太广。
嗯,做人不能贪心,现在已经是我想要的结果了。”他心说。
监正低头,看着桌案上,徒弟孝敬的下酒菜又进了徒弟的肚子,就有些惆怅。
“采薇啊,为师只是去宫里看了会戏……”监正叹息道。
“那谁让你自己看戏的嘛。”褚采薇娇声道,振振有词:
“我和铃音还有丽娜她们吃东西,都是手快有手慢无,六岁稚子都懂的道理呢。”
监正不想说话了。
许七安好奇道:“怎么没见到杨师兄?”
褚采薇回答:“给老师镇压在地底,和钟璃师姐作伴去了。”
逼王又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监正?许七安心想。
采薇接着说道:“老师,宋师兄托我询问您一件事。”
闻言,监正沉默了一下,“他又想要死囚做炼金实验?”
褚采薇摇摇头。
监正刚松口气,便听小徒儿脆生生道:“他说要去人宗拜师学艺,但您是他老师,他不敢擅作主张,所以要征求您的同意。”
……监正缓缓道:“他的理由是什么。”
“宋师兄的人体炼成到最后一步啦,元神无法与肉身融合,他很苦恼,寝食难安。道门是元神领域的行家,他想去学道门法术。”
褚采薇一边说着,一边吃着:“不过宋师兄说,他的心还是在老师你这里的,希望您不要吃醋。”
监正没有说话,看了眼嘴角油光闪烁的褚采薇,又想到了镇压在地底的钟璃和杨千幻,他沉默的扭头,望着繁花似锦的京城,落寞的叹息一声。
人间不值得。
许七安连忙捂住嘴,差点就笑出来了。
……
寝宫里,一片狼藉。
帷幔被撕扯下来,香炉倾倒,字画撕成碎片,桌案倾翻,金银器皿散落一地。
元景帝站在“废墟”中,广袖长袍,发丝凌乱。
登基三十七年,今日尊严被群臣狠狠踩在脚下,对于一个自诩权术巅峰的骄傲君王来说,打击实在太大。
普通人被这般削脸面,尚且要发狂,何况是皇帝。
“陛下……”
老太监从门外进来,战战兢兢的喊了一句。
元景帝冷冷的看着他。
“诸公们没有走,还聚在金銮殿里。”老太监小声道。
“他们干嘛,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朕不是答应他们了吗!!”
元景帝情绪激动的挥舞双手,声嘶力竭的咆哮。
老太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哀戚道:“王贞文和魏渊说,看不到罪己诏,便不散朝。”
元景帝身体一晃,踉跄退了几步,忽觉胸口疼痛,喉中腥甜翻滚。
……
这一天,午膳刚过,朝廷破天荒的张贴了告示。
皇城门、内城门、外城门,十二座城门,十二个布告栏,贴上了元景帝的罪己诏。
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第一次下了罪己诏。
这一天,京城各阶层轰动。
第一批看到罪己诏的人,怀揣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我是第一手消息”的激动之情,疯狂的传播这个消息。
而后,无数百姓蜂拥城门。
“是不是罪己诏?”
不认识字的百姓,以及没能挤到前头的百姓,大声嚷嚷。
“是,是罪己诏,陛下真的下罪己诏了。”前头的人高喊着回应。
“快,快念……”后方的百姓迫不及待的催促。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楚州城毁……(注1)
“……元景三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整篇罪己诏,洋洋洒洒近千字,站在告示栏前的一位老儒生,抑扬顿挫的念完。
寻常百姓中,有的人听懂了,但更多的人依旧云里雾里,他们只确认一件事:元景帝确实下罪己诏了!
“是不是因为楚州屠城的案子?”
“陛下,下了罪己诏,也就是说,昨日许银锣说的全是真的,对不对?”
“那些市井中抹黑许银锣的谣言,都是假的,对不对?”
百姓们最关注的是这件事,虽然心里信任许七安,可昨日同样有很多抹黑许银锣的谣言,说的煞有其事。
他们急需一个肯定的情报,来粉碎那些谣言。
而且,在黎民百姓眼中,朝廷的地位是深入人心的,朝廷要是承认这件事,加上许银锣的威信,那就再没什么疑虑,以后无论谁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老儒生压了压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满意点头,又摇头叹息,说道:
“陛下下罪己诏,承认了纵容镇北王屠城,许银锣,他昨日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是许银锣一怒拔刀,楚州屠城的冤案就难以昭雪,郑大人,就,就死不瞑目。”
欢呼声和喝骂声一同爆发,甚嚣尘上。
“大奉能出一位许银锣,真是上天垂青啊。”
“可惜,许银锣现在不是官了。”
“不是官又如何,他依旧是大奉的英雄。”
至于骂声……
“昏君,这个昏君,难道楚州人就不是我大奉子民?”
“修道二十年是昏君,纵容镇北王屠城,这就是暴君。”
“大奉迟早有一天要亡在他手里……”
骂声很快就消停下去,被周围的官兵给镇压下去,但百姓依旧小声的咒骂,或在心里咒骂。
而官兵也没有真的要对这些犯大不敬之罪的百姓怎么样。
皇帝下罪己诏,本身就是认错,就是在给百姓一个发泄、谩骂的渠道。
……
国子监。
原本读书声郎朗回荡的,天下学子的圣地之一的国子监,此时到处都是感慨激昂的斥责声和怒骂声。
读书人骂起人来,可比老百姓要花样百出的多。
“镇北王死不足惜,只是没想到连陛下也……昏君啊,这是亡国之相,怎能让他如此胡来,监正,监正难道事先并不知道?”
“满朝诸公无一男儿,我等苦读圣贤书,竟要与这群没有脊梁的读书人为伍?”
“非得许银锣刀斩二贼,把此事闹的天翻地覆,他们才敢与陛下硬抗,呸,换成是我,当场便以头抢地。”
“武夫虽以力犯禁,但遇到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也只有武夫能力挽狂澜。”
“唉,将来史书上记这一笔,读书人颜面尽失啊。可惜许银锣非我儒家读书人。”
这时,一个年轻学子跑进来,兴奋的说:“诸位诸位,我刚才听到一个好消息。”
院内众学子看过来,纷纷皱眉。
尽管皇帝下罪己诏,承认此事,没让忠臣含冤,但这件事本身依旧是黑色的悲剧,并不值得兴奋。
那位年轻学子迎着众人,激动道:“我听说,今日云鹿书院的院长赵守,出现在朝堂,当着诸公和陛下的面,说,说许银锣是他入室弟子。”
什么?!
一下子,院内气氛轰的炸开,学子们露出兴奋且激动的表情,大步迎了上来。
“许银锣是云鹿书院的学子?”
“赵院长的入室弟子,此,此言属实?”
几个学子脸色涨的通红,拽紧那人的袖子,大声追问。
这时候,我如果说是玩笑话,会被揍的吧……那人心里嘀咕一声,点头道:“此事官场有在传,非我空穴来风之词。”
“哈哈哈,今日接连喜事,当浮一大白,走,喝酒去。”
“今日不读书了,放纵一回。”
一直以来,大奉诗魁是武夫出身,这是所有读书人心里的刺儿,每次提及,既感慨钦佩,又扼腕叹息。
认为后人再看这段历史时,必然对这一代的读书人发出嘲笑。读书人不就在乎这点身后名嘛。
现在,知道许七安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别提多高兴了,尽管云鹿书院和国子监有道统之争,但史书里可不会管这个。
一样都是儒家的读书人。
国子监的学子,呼朋唤友的出去喝酒。
监丞把这件事禀报给祭酒,怒斥道:“国子监里有近一半的学子出去鬼混了,今天可不是休沐日。”
白发苍苍的老祭酒,依在软塌,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今日朝堂之事告诉我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圣人不欺我。”
祭酒的意思是,不要与群众为敌,面对大势时,要适当的放弃规矩,做出忍让……监丞碰了个软钉子,皱眉思考。
……
怀庆府。
素白宫装,青丝如瀑的怀庆,坐在案边,目光望向红裙子的临安,笑容淡淡:“他从未让人失望过,不是吗。”
复而叹息:“此事之后,父皇的名声、皇室的声望,会降至低谷。”
鹅蛋脸桃花眸的裱裱,带着甜甜的笑,义正言辞的说:“做错事就要让呀,我虽不爱读书,可太傅教导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做个头脑简单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幸福之事……怀庆在心里鄙视了一下妹妹,表面上是不会说的。
并非给临安面子,而是她必定炸毛,然后飞扑过来啄她脸。
怀庆嫌烦。
聪明的人,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见怀庆不说话,临安抬了抬雪白下巴,头顶繁复首饰摇晃,娇声道:
“某些认嘴里喊着大义,说着父皇做错了,结果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立刻就不说话啦。”
说着,她以骄傲的眼神睥睨怀庆,表示这一局是我赢了,我终于压了怀庆一次。
裱裱指的是带李妙真和恒远进皇城,并收留他们这件事。
怀庆笑了笑。
许七安斩杀二贼后,临安便一扫胸中郁垒,整个人又恢复了活泼,更因为她前日包藏“逆贼”,有这份参与,她念头便通达了。
否则,心里肯定要憋着,憋很久,不至于成心结,但这可单纯简单的心,多少会蒙上阴霾。
怀庆刻意把这份功劳“让给”临安,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怀庆可不是宽容大量到任由临安挑衅无动于衷的姐姐,一脸赞许地笑道:“是啊,比你那太子哥哥要有担当多了。”
临安顿时小脸一垮。
“我回府了。”她气呼呼的起身。
环佩叮当,一抹淡黄色映入怀庆眼中,那是一块质地水润的玉佩。
清冷的长公主眼神稍稍一顿,皱了皱眉:“你腰上这块是什么?”
临安伸出小白手,掌心拖着玉佩,哦一声,解释道:
“这是狗奴才送我的玉佩,质地和做工都差强人意,但这是他亲手刻的,你看,瑕疵这么多,要是买的,绝对不是这样。”
说罢,她炫耀式的抬起脸蛋,露出弧线优美的下巴。
或许自己都没注意到,言语中有着小小的甜蜜。
怀庆素白的俏脸,瞬间,仿佛有风暴闪过,但旋即恢复原样,淡淡道:“滚吧,不要在这里碍我眼。”
“我本来就要走的,哼!”
裱裱大气,觉得怀庆叫住她,就是为了说最后这一句,来挽回面子,打压她。
她不开心的转身,扭着水蛇腰,裙摆翻飞中,走了内厅。
红裙走后,怀庆恼怒的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印章,泄愤似的摔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起身,提着裙摆去捡回来,仔细检查,发现印章一角缺了个小口。
两条好看的眉毛立刻皱起来,有些心疼。
……
观星楼,某个隐秘房间里。
许七安摘下阴囊,打开红绳结,两道青烟冒出,于半空化作阙永修和曹国公的样子。
随着两道魂魄出现,室内温度降低了几分。
这只阴囊是李妙真特制的,不需要刻画阵法就能召唤新亡的鬼魂,因为阴囊里自带了阵法。
道门也是擅长制作法器的,虽然和术士相比,一个是副业,一个是专业。
曹国公和阙永修新死不久,还处在呆愣状态,有问必答,没有思想。
许七安先看向曹国公:“你是怎么知道屠城案的。”
曹国公木然道:“阙永修回京后,秘密见了陛下,事后不久,我便被陛下传召,告之此事。”
“他让你做什么?”
“全力配合他……”这里面包括在朝堂上当“捧哏”,帮他散播谣言等等。
曹国公是事后才知道屠城案,嗯,这条鬼的价值直线下滑。
许七安转而看向阙永修,道:“你知不知道屠城案的始末。”
阙永修表情呆呆的回答:“知道。”
“把案件始末告诉我。”
“……”
啊,智商过低,果然不能钻这样的漏洞,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许七安心里鄙视着,沉稳问道:
“你知不知道镇北王和地宗道首、巫神教高品巫师合作?”
“知道。”
“元景帝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屠城的事,本就是陛下和淮王谋划的……”
这个回答,许七安并不意外,因为他已经从魏公的暗示里,明白元景帝极有可能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
“为什么要屠城,而不是开启战争?”许七安问道。
“需要的精血过于庞大,耗费时间,且战事开启,会让计划出现很多不可控因素,这并不稳妥。”阙永修如此回答。
“元景帝谋划此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许七安再问。
他一直觉得,元景帝过于纵容镇北王,甚至迫不及待镇北王晋升,这不符合一个帝王的心态,而且还是多疑的帝王。
“武痴”两个字,真能抹除一位城府深厚的帝王的疑心和忌惮?
“淮王说,他晋升二品,便能制衡监正,让皇室有一位真正的镇国之柱。不用过于忌惮监正和云鹿书院。这也是陛下的心愿。”
这个理由并不够啊,你信了?
阙永修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许七安脸色微变。
“陛下,想炼制魂丹。”
魂,魂丹是元景帝要炼?这不对啊,金莲道长不是很笃定的说,地宗道首需要魂丹吗?
所以,兄弟俩一个要血丹,一个要魂丹,于是就从老百姓身上薅羊毛……
金莲道长说过,魂丹的作用是增强元神、充当炼丹材料、炼制法宝、修补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灵……仅仅是这些的话,似乎不足以让元景帝冒天下之大不韪,献祭一座城池的百姓。
当然,魂丹只是收获之一,血丹能助镇北王冲击大圆满。
可是,得益者是镇北王,相较起来,元景帝的收获并不足以让他冒这个险,下这个决定。
当一个人的收获和他冒的风险不成正比时,事情就绝对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了……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思考太久,继续问道:“魂丹在哪里?”
……
注1:开头第一句是汉武帝罪己诏,后续是崇祯罪己诏的开头。
“淮王死后,我趁乱取走了魂丹,带回京城,给了陛下……”阙永修的魂魄,老实回答。
难怪杨砚说,血祭百姓时,精血上浮化作血丹,魂魄入地底,事后却毫无痕迹,原来是被阙永修趁乱盗走……
许七安恍然大悟,他还以为魂丹被地宗道首取走,没想到进了元景帝的腰包。
“这么说,地宗道首是为了所谓的“恶”才参与了这件事,嗯,镇北王和地宗道首有一定的合作,不知道元景帝会不会也和地宗道首眉来眼去?
“这可不妙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要注意一下身份了。当日1v5的时候,地宗道首可是察觉出我有地书碎片气息的。
“他知道楚州的那位神秘高手是地书碎片持有者,那么守护九色金莲时,我就要抹去“许七安”的所有痕迹。
“许七安在楚州,楚州出现一位神秘高手,且有地书碎片气息。这说明不了什么。可是,如果许七安也是地书碎片持有者呢?这猫腻就太大了。”
想到这里,许七安又问道:“元景帝与地宗道首,是否有暗中勾结?”
阙永修木然回答:“不知道……”
“元景帝炼制魂丹做什么?”
“不知道……”
这不知道,那不知道,要你们何用?许七安有些生气,沉吟许久,无比严肃地问道:
“你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产业,或者银子?”
阙永修老实交代:“没有。”
护国公府虽在京城,但阙永修在楚州经营多年,私房钱什么的,就算有,也是在楚州。
唔,护国公府肯定要被抄家的,不然无法给诸公一个交代,可惜我现在不是打更人了啊,无法参与抄家活动,否则就发财了……许七安心口一痛。
“曹国公,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产业?”许七安再看向曹国公。
“我在京城有十三处私宅,养着外事和娈童,其中三处闲置,闲置三处中,有一处被我用来存放一些珍品古玩、字画以及银两。”
珍品古玩不存放家里,而是存在外头,这些东西都是见不得光的吧……真是个可恨的贪官啊……许七安一边惊喜,一边批判。
“那些私宅的地契、房契在哪里?”许七安又问。
“我用来存放古玩珍品的那座宅子,地契和房契都在宅子里,其余的则在国公府。”曹国公回答。
可恶,十二座私宅离我而去……许七安心里一沉,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感。
同时,他对那座用来收藏珍品古玩的私宅,愈发的好奇了。房契和地契留在私宅里,而不是放在国公府,这意味着曹国公把那座私宅和自己,和国公府做了彻底的割裂。
不管哪一边出问题,都不会让双方产生联系。
问话完毕,为了保留几分期待,他没有问曹国公私宅里有哪些珍品。
把两道魂魄收回香囊,许七安走出密室,去探望天地会的三位同伴,他们分属不同的房间。
许七安率先来到李妙真房间,敲了敲门。
吱……门打开,探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那是许七安的纸片人老婆。
“啪!”
她旋即又把门关上。
又过了几分钟,房门重新打开,李妙真穿戴整齐的坐在桌边,褚采薇正在收拾药膏、纱布、药壶等物件。
刚才是在换药么……许七安不动声色的在李妙真身上瞄了一下,关切地问道:“没什么大碍吧。”
等李妙真点头,他说道:“元景帝下了罪己诏,并承诺不会为难你,因此你不必过早的离京了。”
其实就算他不原谅你,你也不怵。天宗的道首可是和监正同级别的存在。
给元景帝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杀你。
有“爸爸”撑腰就是好啊……许七安内心感慨。
难怪他以前看小说的时候,那些有靠山的反派总喜欢上蹿下跳,嚣张豪横,要不是倒霉碰到了主角,一般人对他们还真无可奈何。
“还有什么事吗?”李妙真皱眉问道。
你怎么一副要赶我走的样子,我影响你们三方橘势大好了吗?许七安心里吐槽,笑道:
“魂丹,我想知道魂丹有什么用。”
李妙真闻言,用疑惑的表情看他,仿佛在说:金莲道长不是告诉你了吗。
许七安压低声音,“我刚才通灵了阙永修的魂魄,从他口中得知,需要魂丹的不是地宗道首,而是元景帝。”
李妙真瞳孔似有收缩。
许七安继续道:“就根据金莲道长所说,魂丹似乎不足以让他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但事实确实如此,所以,我猜测魂丹可能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用途。”
李妙真沉吟许久,缓缓摇头。
这时,褚采薇好奇道:“是用魂魄炼制的那种魂丹吗?”
许七安转而看她,用质疑的目光和语气,问道:“你知道?”
这可不像褚采薇,大眼萌妹不像是除了医术外,还会去看其他领域书籍的好学之人。
褚采薇就说:“宋师兄前几天做研究时,说过魂丹也许能让他炼制的肉身和魂魄融合,但也只是猜测,毕竟魂丹过于珍惜,炼制条件苛刻。
“他不可能杀人炼丹,监正老师会第一个干掉他。嗯,我听宋师兄说,观星楼八楼的藏书阁里有关于魂丹的记载。”
许七安和李妙真立刻说:“带我们去。”
“这……”
褚采薇露出为难之色:“藏书阁是司天监的禁地,只有门内弟子能进,而且还要先取得监正老师,或杨师兄同意。我不能带你们进去,不然会受惩罚的。”
李妙真顿时有些泄气。
许七安上前,拍了拍采薇的香肩:“这几天想吃什么,尽管跟哥哥说,满足你。”
褚采薇眉开眼笑:“我这就带你们去。”
李妙真愕然:“你不怕被惩罚了?”
“哎呀,都是小事儿。”
“……”
三人一鬼进了藏书阁,褚采薇却想不起来那本记载魂丹的书籍叫什么,放在何处。
一排排的书架摆满偌大的空间,想从里面找到相关记载,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我去问问宋师兄……”褚采薇吐了吐舌尖,蹦跳着走人。
李妙真和许七安黑着脸,漫无目的的搜索。
突然,许七安被一本古籍吸引了注意:《九州异兽篇·上卷》。
书中记载,异兽是远古神魔后裔,古代魔神有多少种类,根据后世的异兽,便能窥探一二。
数量最多,繁衍最广的是“蛟”,书中提到,蛟的远祖,是一种叫做“龙”的神魔。
又比如云州传说中出现过的那头异兽,自海外而来,呼吸间风雷大作,暴雨肆虐,远祖可能是叫做“麒麟”的神魔。
许七安一篇篇的翻着,愕然的发现了一位“老朋友”,灵龙。
灵龙的远祖是什么,无据可考,它最开始被载入历史中,是在上古人皇时期,是人皇征战五湖四海的坐骑。
乘风破浪,乃水中霸王之一。
“这不对啊,就那头舔狗龙表现出的姿态,根本不像是水中霸王……”许七安心里吐槽。
怀着疑惑,继续往下看,他看见了一些不同的信息。
怀庆与他说过,灵龙喜食紫气,因此追逐皇室,成为皇室的伴身灵兽。对皇室来说,也是人间正统的象征。
但书上说,灵龙还有一个能力,就是吞吐王朝气数,让王朝的国祚更加绵长。
万物盛极必衰,是冥冥中的天意,当一个王朝的气数如烈火烹油时,它必将迎来衰弱,而灵龙能吞吐气运,气运过盛则吞噬,气运衰弱,则吐出。
让王朝的气数始终存在一个平缓的程度。
气运平衡器?!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儿。
这,我刚穿越过来时,就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王朝气数,和我地摊文学里研究出的“三百年定律”不相符。
我当时认为是超凡力量存在的因素,但现在看来,莫非是灵龙的存在?
正思考着,褚采薇蹦蹦跳跳的返回,脆声道:“那本书叫《奇丹录》,在乙位,第三个书架,第二格,我帮你们取。”
许七安收敛思绪,跟在褚采薇身后,看着她从乙位第三个书架,第二格抽出一本书籍:《奇丹录》。
结果让人失望,魂丹的作用,金莲道长基本已经概括完毕,并没有遗漏。
金莲道长身为道门老前辈,确实不可能遗漏魂丹作用,那就是说,要么魂丹只是幌子,要么魂丹具备的这些作用里,某一条至关重要,但我们没有发觉……许七安暗自思忖。
他决定,有机会找洛玉衡讨教讨教,至少要把这件事告诉洛玉衡,让她盯着元景帝。
当然,在此之前,他要先询问金莲道长。
“善良的小姨跟我不熟,她能不能信,得由金莲道长来把关……”许七安心说。
嗯,明天先去一趟曹国公的私宅,后天去云鹿书院接二叔和婶婶,接着再联络金莲道长,问问小姨能不能信。
还有,人妻王妃得接回来了,不能一直把她留在外面,啧,破事真多……
……
夜。
月华如霜,在湖面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和光辉。
灵龙趴在岸边,无精打采的模样,时而打个响鼻,时而拍打尾巴,搅起水波,搅动嶙峋波光。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来,在灵龙面前停下来。
他俯身,摸了摸灵龙的粗硬的鬃毛,叹息道:“淮王屠城案,终究是公之于众了,我没能改变结局,没能挽回皇室的颜面。”
灵龙慵懒的打一个响鼻,算是回应了那人。
他继续说道:“皇室颜面无存,意味着失了人心,而失了人心,则代表气运又散了一部分。我确实是想散气运,但这超出我能承受的极限。
“朕和你一样,在努力的维系平衡,一点都不能多,一点也不能少。但外面那些人太不懂事了,魏渊更不懂事,屡屡忤逆朕。”
他停止抚摸,把手掌按在灵龙眉心,声音温和又冷漠:“把朕存在你这里的气运,还回来一部分吧。”
灵龙黑纽扣般可爱的大眼睛里,闪过憎恶和抗拒,但终究什么都没做,任由他攫取气运。
……
次日,清晨。
扎扎……
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里,许七安朝着黑黝黝的地底,喊道:“钟师姐,我来接你啦。”
不久后,裹着布衣长袍,披头散发的钟璃,缓步登上石阶。
她昂了昂头,凌乱的发丝间,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跳动着喜悦的情绪。
自许七安北上,已经一个半月时间。
“你修为又有精进了。”钟璃小声说道。
“你却还是老样子。”许七安把手掌按在她脑袋上。
钟璃拍开。
他又按上去。
钟璃又拍开。
“那你回去吧。”许七安生气的说。
钟璃就服软了,任由这个喊他师姐的男人摸她脑袋。
他带上钟璃和李妙真,纸片人老婆,还有楚元缜,两批人踩着飞剑,咻的一声,从八卦台冲起,朝云鹿书院飞去。
“你为什么也要掺和?”许七安愤愤不平的传音楚元缜。
“四个人一把剑,多挤啊,我带你一程不好?”
楚元缜无辜的解释,这人是没有良心的吗,他伤势还未痊愈,就充当“车夫”,带他去云鹿书院。
他不思感谢,反而指责自己。
察觉到楚元缜的不悦,许七安叹息一声,也不好把自己猥琐的心思表现的太赤裸裸,无奈道:
“我就是想回味一下挤地铁的感觉,挺怀念的。”
“何为弟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
云鹿书院的先生们,这两天过的很不开心,甚至心性浮躁。
因为总有一对不识抬举的夫妇,逮着他们就说:教教孩子吧。
教你老母!!!
先生们心里如出一辙的咆哮。
那孩子他们知道,许家的小姑娘,许宁宴和许辞旧的幺妹,气人很有一套。
没想到她又来书院求学了。
书院有十几位学富五车的先生,教兵法、经义等等,按理说,教导一个稚童启蒙,岂不是信手拈来?
但有些人总是天赋异禀,他们和常人的思维不同。适用于普通人的那一套,用在他们身上并不适合。
许铃音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孩子。
乘虚御风,脚下青山如黛,官道迢迢,仅用了两刻钟,许七安便来到清云山。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临近书院的凉亭边,枯草里,躺着一个孩子,扎着肉包子似的发髻。
“我看到许铃音了,下去下去。”
楚元缜依言,降下飞剑,落在凉亭边。
许铃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浑身沾满碎叶和草屑。
许七安上去摇醒她,怒道:“你再躺这里睡觉,我就喊你娘来打你。”
“是大锅呀……”
许铃音勇敢的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姿势,不理会大哥的威胁。
“我和师父出来打野味,师父打着打着就不见了,我累了,就睡一会儿。”许铃音条理清晰的解释。
然后,竖着小眉头,补充道:“我才不怕娘打我。”
许七安冷笑道:“你不怕娘打,难道也不怕你爹用竹条抽你?”
许铃音瞪大眼睛,双手护住小屁股,大惊失色道:“大锅,我的图儿好像开始痛了。”
“图儿是什么东西?”许七安像拎小鸡似的拎起她,往山顶走。
“图儿就是屁股啊,我新学的字。”小豆丁终于找到机会教育大哥,“你知道了吗。”
“那是臀儿。”
“图儿。”
“臀!!”
“图。”小豆丁跟读了一遍,有没什么问题吗?
许七安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因为小事耿耿于怀,既然家里的妹妹如此朽木不可雕,他便不雕了。
拎到书院抽一顿板子不是更好吗,何必浪费口舌。
但李妙真阻止了许七安家暴孩童,天宗圣女皱着眉头,不悦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对一个孩子动粗呢。”
圣女啊,你永远不知道当熊孩子的家长有多糟心……许七安便卖她一个面子,转而进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一对母女花,脸蛋尖俏,五官立体,颇有几分混血风情的许玲月,坐在小木扎上刺绣。
小木扎已经容不下她愈发丰满的臀,弹性十足的臀肉溢出,在裙下凸显出来。
婶婶则在一旁不务正业,把荷绿色的裙摆在小腿位置打结,然后蹲在花圃边,握着小木铲和小剪刀,捣鼓花花草草。
婶婶平时除了揍许铃音,也就这点爱好了。
她的贴身丫鬟绿娥在边上帮衬。
“大哥!”
看见许七安回来,玲月妹子高兴坏了,放下针线,笑靥如花的迎上来。
她的余光,不着痕迹的在李妙真、苏苏和钟璃身上掠过。
那带着审视的小表情,充分说明漂亮女人之间,有着天然的,植入本能的敌意。
“没事了,今天就可以回家。”
许七安捏了捏她圆润的鼻头,目光望向屋子,道:“二郎和二叔呢?”
“爹不知道跑哪里练功去了,二哥在张夫子处读书。”许玲月嗓音悦耳,带着少女的软濡。
许七安点点头,正要说话,便听许玲月带着好奇,柔柔道:“大哥,那位姐姐是谁?”
她问的是钟璃。
钟璃虽然跟了许七安很久,但她从未正式露面过,许玲月是第一次见到她。
“采薇的师姐。”许七安道。
哦,那个饭桶姑娘的师姐啊……许玲月恍然。
饭桶是她给褚采薇取的绰号,褚采薇是饭桶一号,丽娜是饭桶二号,许铃音是饭桶三号。
其实,认识这三个饭桶的人,心里多少都有类似的绰号。比如院子里,惊觉幼女一身脏,恼怒的捡了根竹条,追杀幼女出门的美妇人。
婶婶给丽娜和许铃音取的绰号,大抵是:愚蠢的女孩和小孩、贪吃的女孩和小孩、又蠢又会吃的女孩和小孩。
诸如此类。
“老娘每天给你们洗衣服难道不累吗?你个死孩子,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老娘。”婶婶的咆哮声传来:
“那我打你的时候也用不着把你当女儿看。”
许铃音顶嘴的声音传来:“那我不是你女儿,你打我干嘛呀。”
婶婶噎了一下,无能狂怒:“……还敢顶嘴!”
……
许七安带着钟璃,出了小院,在房舍、院落间穿梭,沿着青石板铺设的道理,时而拾阶,一炷香后,来到了种满竹林的山谷。
竹子南方居多,大奉自诩九州正统,称雄中原,但京城的地理位置是九州的中北部。
气候不宜竹子生长。
清云山这一片竹林,倒是稀罕的很。
入夏不久,这个季节的竹林郁郁葱葱,山风吹来,沙沙作响,颇有意境。
而许七安想的是,竹筒酒怎么做来着?
一座小阁楼掩映在竹林间,如同隐士所居的雅阁,一条鹅卵石铺设的小径通往阁楼,落满了竹叶。
“院长,许七安拜访!”他朝着阁楼作揖。
眼前清光一闪,已从外面瞬移到阁楼内,院长赵守坐在案边,品着香茗,笑而不语的看着他。
洗的发白的陈旧儒衫,略显凌乱的花白头发,浑身透着犬儒的气息。
赵守是许七安见过最没格调的高品强者,同样是老头儿,监正却是白衣胜雪,仙风道骨。度厄大师也穿着绣金线的华美袈裟,气度淡泊,一副得道高僧模样。
而赵院长给人的感觉就是孔乙己,或者范进……
“嗯,差点把猫道长忘了,道长也是一副云游道士的模样,落魄的很……”许七安在心里补充一句。
“多谢院长出手相助。”许七安表达了感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你教我的,而你也没有忘记。”赵守微笑道。
院长的意思是,只要我没忘记初心,大家就还是好基友……许七安笑着作揖,然后向好基友提出要求:
“学生来书院,是想向院长借一本书。”
赵守看着他,微微颔首。
“大周拾遗。”许七安记得魏爸爸说过,要想知道王妃的秘密,就去云鹿书院借这本书。
“呵呵!”
赵守笑道:“这是六百年前,书院的一位大儒所著,他生于大周末期,活跃于大奉初期,把自己关于大周的所见所闻,编著成书。此书全天下只有一本,未曾刊印,读过此书的人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难怪怀庆都没听说过,就算是女学霸,也不可能读尽天下书,肯定是有目的的阅读偏向喜好的书。
许七安恍然,又听赵守微笑说道:“那位大儒你想必听说过,他的事迹被后人立了碑文,就在山中。”
灵光霍然闪烁,许七安脱口而出:“那位携民怨,撞散大周最后气运的二品大儒钱钟?”
他初来云鹿书院时,二郎带他参观书院,有提及过那位叫做钱钟的大儒。
赵守感慨道:“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读书人,真正的名垂青史,而不像某四个家伙,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请问您说的那四个走歪门邪道的家伙,是张慎、李慕白、杨恭、陈泰吗……许七安心里腹诽。
赵守摊开手,悠然道:“《大周拾遗》在我手中。”
清光一闪,他手里出现一本古旧书卷,书皮写着:大周拾遗!
……许七安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尽管对儒家的“吹牛逼”大法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见到,总让他心里产生“这武道不修也罢”、“教练,我想学儒术”的冲动。
男怕入错行,二叔害我……他心里惋惜的叹口气。
从赵守手中接过大周拾遗,许七安沉吟道:“我能带走吗?”
赵守:“不行!”
拒绝的好干脆……许七安低头翻看,他现在的目力,一目十行不在话下。
这本书既名《大周拾遗》,那么里面记载的东西,其实是对正史的一种补充。里面记载的都是乍一看很像野史,但确实发生的事。
比如大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仙吏李慕,史书上说此人风流成性,红颜知己无数,但其实他的一众红颜里有一位狐妖,是南妖一脉九尾天狐的族人。
这些是正史上不会记载的隐秘。
与云鹿书院指鹿为马的亚圣一样,这位李慕竟是个董狐之笔的人才……许七安暗暗点头,继续翻阅。
终于,他翻到了一篇堪称民间神话的记载。
大周隆德年间,南边有一座万花谷,谷中奇花斗艳,四季常开不败。相传谷中住着一位钟灵毓秀的花神。
花神乃仙葩诞生灵智,幻化人形,集天地灵气于一身。谁若能得花神灵蕴,便可脱胎换骨,长生不老。
隆德帝听闻后,便派人南下寻找,历时十三载,终于找到了万花谷,找到了那位钟灵毓秀的花神。
大军包围万花谷,逼迫花神入宫,花神不愿,招来雷霆自毁,死前诅咒:大周三百年后亡。
果然,三百年后,大周气数走到尽头。
故事末尾,记录了一篇诗:
出世惊魂压众芳,
雍容倾尽沐曦阳。
万众推崇成国色,
魂系人间惹帝王。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合上书,内心却并不平静,甚至波涛汹涌。
“这首诗不是形容王妃的么,卧槽,王妃就是九百多年前的花神……不,花神转世?
“原来这首诗写的是三百年前的花神,我一直以为是此诗流传太广,名气太大,惹来了元景帝的注意,所以她才被送进宫的。
“难怪,难怪都说王妃的灵蕴是好东西,原来还有这个典故,果然,多读书是有好处的。脱胎换骨是毋庸置疑的,长生不老就未必了,不然元景帝怎么可能把王妃拱手让给镇北王。
“花中仙子,不愧是大奉第一美人,魅力无双。啧,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许七安把书还给赵守,问道:“这首诗是钱钟大儒所作?”
赵守摇头:“非也。”
哦,钱钟大儒也只是记录者,那我就没疑问了,不然,那个道出王妃身世之谜的主持老和尚怎么知道这首诗就成逻辑漏洞了……许七安心里吐槽。
与赵守院长闲谈着,许七安耳廓忽地一动,扭头看向楼舍外。
只见三位大儒联袂而来,目光顾盼,看见许七安露出惊喜之色。
“不愧是我们三人教出来的学生,菜市口斩二贼,以一人之力挽回大局,可歌可泣啊。”
三位大儒开心的称赞,接着,他们用质疑的目光看向院长:“宁宴何时成了院长的弟子?宁宴,院长可曾要求你作诗?”
说着,他们用“你就是馋他的诗,不要狡辩这是事实”的眼神内涵赵守。
赵守冷哼道:“我又岂会与你们一般,读书人三不朽,立德、功、言才是煌煌正道。寄希望于诗词,乃旁门左道。”
你不和我们抢诗词便好……三位大儒松了口气,张慎语气轻松的反驳道:
“三千大道殊途同归,诗词何尝不是文化瑰宝?在我看来,院长反而是执念过重。”
赵守摆摆手:“懒得与你们辩解。”
他转而看向许七安,道:“主要是杨恭珠玉在前,让他们羡慕且嫉妒,其实云鹿书院对你是心怀善意的,与诗词并无关系。”
看了三位大儒一眼,笑呵呵道:“至少老夫不会像他们一样。”
他必须要向许七安澄清这件事,否则就显得云鹿书院怀着目的似的,总想着沾他诗词的光。
说实话,张慎等人的行为,实在有辱云鹿书院的形象。
许七安点点头。
他本人其实无所谓,反正诗词是前世剽窃的,并非他所作,作为一个没有根基的穿越者,能用诗词扩张人脉,换取利益,自然不能错过。
张慎三人不理会院长的嘲讽,热切的看向许七安,问道:
“你也好久没有作诗了,近来发生此等大事,有没有觉得热血沸腾,诗兴大发?为师几个可以帮你润色润色。”
三位大儒热切的看着许七安。
院长赵守没有说话,不过也颇感兴趣,凝神看来。
云鹿书院不但帮我庇护家人,院长更是直接手握刻刀,在朝堂威逼元景帝,虽然这合乎儒家理念,并非单纯的卖我人情,可这份恩情我是要记的……
嗯,不妨抄首诗给他们,也不好一宿又一宿的白嫖他们……想到这里,许七安沉吟道:
“确实想到一首诗。”
对,是想到一首诗,我只是诗词搬运工。他在心里补充。
三位大儒狂喜。
这个时候,他本该豪气的来一句:笔墨伺候。
只是毛笔字写的太差,手头又没炭笔,便没有献丑,像模像样的在室内踱步,看见窗户外,绿油油的竹叶时,假装眼睛一亮,道:
“有了。”
赵守眼睛同样一亮,问道:“是否与竹有关?”
院长似乎很喜欢竹子……许七安颔首:“是。”
闻言,赵守顿时挺直腰杆,从略有兴趣,升级到倍感期待。
许七安略作回忆,想起了这首诗的全文,但在赵守和三位大儒眼里,他这是在酝酿。
“咬定青山不放松。”
已经知道是咏竹诗的赵守,细细品味起来,这一句里,“咬”字是精粹,仅一个字便凸显出竹的苍劲有力。
“立根原在破岩中。”
赵守微微颔首,这是对上一句的补充,同时体现出竹子在艰苦环境中展现出的坚毅。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院长赵守呼吸有些急促,后面两句,则是描述竹子对外界压力的态度,哪怕经历无数磨难,依旧不屈不挠。
梅兰竹菊里,他独独钟情竹子,否则不会把居所建在竹林。
赵守以前也曾作诗咏竹,但相比起许七安的这一首,他得承认自己落了下乘。
一诗两联,从内到外,几乎把竹子坚韧不拔的品性描述的淋漓尽致。
不愧是大奉诗魁……这位儒家高品修士,心里喟叹。
“此诗意境和辞藻虽欠缺了些,却是罕见的咏竹诗。”李慕白赞道。
“愚蠢,此诗咏出了竹的坚韧不拔和顽强朴素,辞藻华丽反而落了下乘。”张慎抨击道。
“乍一看是咏竹,实则以竹喻人,妙啊,妙啊。”陈泰抚须长笑。
三位大儒点评结束,立刻看向许七安:“这首诗可有名字?”
许七安当即便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笑着摇头:“未曾命名,故需老师们润色。”
三位大儒默契的后退几步,警惕的看着彼此,酝酿着如何争夺署名权。
就在这时,只听赵守长笑三声,道:“就让我来为此诗命名吧。”
“?”
张慎等人,脸色僵硬的扭动脖子看他。不是说好看不上许宁宴的诗的?
赵守皱了皱眉,不悦道:
“尔等看我作甚,这首诗难道不是许宁宴借咏竹喻我?老夫坚守云鹿书院数十年,便如这竹子一般,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说罢,不等三位大儒反应的机会,说道:“退出三百里,别打扰我写诗。”
话音方落,三位大儒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守铺开纸张,心情激动的提笔,边写边感慨道:“好诗,好诗啊,老夫人生圆满了。嗯,宁宴啊,此诗是你所作,但我这个授业恩师在旁指点润色,对否。”
这时,三位大儒身形闪现,怒道:“院长,住手!”
赵守挥挥袖子:“退出五百里。”
大儒们消失了,下一秒,他们又出现了,怒吼道:“无耻老贼,我等与你不同戴天。”
“看来你们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罢罢罢,老夫帮你们一把。”
“我们可不是吓大的,三品又如何,我等联手可不怵你。”
“呵,不是老夫瞧不起尔等,便是再来十个,我也能轻易镇压。”
许七安拉着钟璃逃走了。
……
清云山的山顶,清气冲霄,吹散云层,四道身影在高空中打的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动静闹的太大,立刻惊动了书院里的学子和夫子。
“院长和大儒们怎么打起来了?”
“这,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大动干戈,可别祸及我们啊。”
“三位大儒打架是挺常见的,只是,院长怎么也动起手来。到底发生何事?”
“三位大儒打架也不常见,前几次都是因为争夺许诗魁的诗。”
这时,有人小声说道:“我,我刚才好像看见许诗魁带着一名女子去了院长的竹林。”
不会吧……四周猛的一静,学子和夫子们脸皮火辣辣的。
另一边,许家女眷歇脚的小院里,李妙真和楚元缜猛的抬头,仰望高空,心里一阵阵悸动。
“不用管,定是大哥又作了诗,三位大儒打起来了。”许二郎摆摆手。
这可不像是四品高手能制造的动静啊……李妙真和楚元缜心说。
两人便没在意,继续听许二郎说话。
“铃音有一个很奇怪的天赋,她不想学的东西,便学不进去,哪怕再怎么教也无济于事。所以你们别想着自己是特殊的,认为自己能教她启蒙。”
许二郎差点就没说:你们别自取其辱。
李妙真摇摇头:“那不行,之前借宿许家,我答应过许夫人,要帮忙教导铃音,后来因事耽搁,如今万事已了,正好兑现承诺。”
楚元缜笑了笑,聪明人见多了,偶尔见一见资质愚钝的,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
许七安和钟璃返回小院,察觉到院内气氛有些僵凝,李妙真坐在小板凳上,漂亮的脸蛋有些呆滞,瞳孔涣散。
像极了失恋中的女孩,沮丧颓废。
楚元缜抱着他那把始终没有出鞘的剑,背靠着墙,面无表情,但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出卖了他。
“你们俩,似乎遇到了点不开心的事?”许七安审视着两位同伴。
两人不搭理他。
许二郎唉声叹气道:“楚大侠和李道长非要教铃音认字、算术。”
许七安大吃一惊,朝两人拱了拱手。
李妙真觉得许宁宴在嘲讽她,抓起小石子就砸过来。
……
午膳后,许七安带着家人返回许府,许二叔雇了三辆马车,去外城召集家仆们回来。
仆人们回来后,婶婶指挥着他们洒扫。
许七安坐在屋脊上,看着仆人们来来往往的忙碌,听着楚元缜和许二郎谈经论道,两人各自卖弄学识。
内厅里,褚采薇带来了桂月楼的极品糕点,丽娜和许铃音陪她开怀大吃。
李妙真在客房里盘坐修行,苏苏喋喋不休的说话。
而他身边,裹着布衣袍子的钟璃,抱着膝盖,乖巧的陪在身边。
“以许府现在的战力值,哪怕元景帝要报复,除非派大军围攻,否则,还真不怵暗杀了。”许七安心说。
等金莲道长的莲子成熟了,我们就得离开京城,到时候让杨千幻和采薇照拂一下家里。
监正答应过我,会庇佑许府,他也不想把我逼的杀进宫里,手刃元景帝狗头。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进屋见一位贵客,等她走了,你再下来。”许七安转头叮嘱钟璃。
钟璃默默点头:“嗯。”
许七安当即跃下屋脊,返回房间,关好门窗,然后取出地书碎片,倾倒出一枚符剑。
这枚符剑是北行时,洛玉衡拖楚元缜赠予他。
许七安至今还不清楚善良的小姨送他这玩意,是存了交好之意,还是金莲道长帮他求来。
回许府前,他用地书碎片联络到金莲道长,通过他,确认了洛玉衡是半个自己人,可以适当的信任。
金莲道长还说,符剑可以充当传书,让他联络到洛玉衡,不需要亲自前往皇城。
握紧符剑,调动元神,投入一缕精神力,低声道:“国师,国师,我是许七安……”
魂丹的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否则总觉得如鲠在喉。另外,也是给洛玉衡一个提醒,让她防备元景帝闹幺蛾子。
顺便刷一刷绝色美人的好感度,争取将来洛玉衡也成为我可以依靠的大佬。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反复念叨了片刻,符剑毫无反应。
看来国师不想搭理我啊,果然,我的身份和地位终究太低,在洛玉衡这样身份高贵,修为强大的女人眼里,还差得太远……
许七安无奈的想。
他正打算放弃,突然,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穿透屋顶,降临在屋内。
金色光柱中,一道倩影凝结,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眉心一点艳红朱砂,五官绝美。
她兼具了善良小姨的知性,妈妈朋友的妩媚,以及邻家女孩的俏丽,让人莫名的感动。
竟然真的来了?
还没等许七安惊喜,忽然听见屋脊传来瓦片翻滚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屋檐滚下来,啪叽,重重摔在院子里。
钟璃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阵子,“呜呜呜”的爬了起来,默默走开。
洛玉衡恍然道:“你屋顶怎么还有人?来的太快,我没注意。”
“……”
不,不是你没注意,是命运让你“刻意”忽略了她,可怜的钟师姐……
洛玉衡清澈眼波流转,清冷如仙子,颔首道:“找我何事?”
……
国师竟然真的大驾光临,而且还是本体亲至?金莲道长面子这么大啊……许七安一边感慨金莲道长面子大,一边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施礼。
“见过国师。”
再次审视洛玉衡时,他发现一些不同,在灵宝观见到的洛玉衡,美则美矣,但依旧是血肉之躯。
而他眼前看到的女子国师,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微光,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冰肌玉骨”最好的诠释。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阳神。”
阳神……道门三品的阳神?传说中不惧风雷,遨游太虚的阳神?许七安面露诧异,像围观大熊猫似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洛玉衡秀眉轻蹙,清澈眼波闪过愠色,淡淡道:“唤我何事?”
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无意中冒犯了国师,许七安连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沉声道:“有件事想要告之国师。”
顿了顿,他斟酌道:“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和淮王合谋,一人炼制血丹,另一人炼制魂丹。淮王炼制血丹是为冲击三品大圆满,而后吞噬王妃灵蕴。”
既然已经翻脸,就不装模作样的称“陛下”了。至于王妃的秘密,许七安不信堂堂二品道首,会不知道王妃身藏灵蕴。
“我想知道的是,元景帝炼制魂丹何用?”
闻言,洛玉衡皱起眉头,沉吟数秒,缓缓道:“元景修道二十年,堪堪达六品阴神境。结丹遥遥无期。”
这,这……修道二十年还是个六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举国之力的资源,就算一头猪,应该也结丹了吧!!
元景帝修道的天赋,与许铃音读书天赋等同?
许七安收拢思绪,道:“会不会,是伪装?”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七安连连作揖,以表歉意。
如此质疑,是对一位道门二品强者的不尊重。
洛玉衡继续道:“元景魂魄天生羸弱,这是他修道资质差的原因。”
金莲道长说过,魂丹能增强元神,莫非元景帝是为弥补先天缺陷?许七安心里想着,又听洛玉衡蹙眉道:
“但增强元神的方法极多,冥想、食饵都可以,不必非要炼制魂丹。”
许七安颔首:“也就是说,魂丹另有作用。”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只有疯子才是无所顾忌,但元景帝不是疯子,相反,他是个心机深沉的君王。
他做事情之前,肯定会衡量后果,利益足够丰厚,他才会去做。如果魂丹仅仅只是稳住六品的根基,他不太可能主动谋划屠城,代价太大了。
最多就是默许淮王罢了。
洛玉衡反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许七安苦笑道:“缺乏线索,无从猜测,我会试着查一查这件事。至于国师,您心里做到就好。”
他相信以一位二品强者的智慧,不需要他做太多解释和叮嘱,给个提醒就够了。
洛玉衡“嗯”了一声,问道:“王妃她,真的被蛮族掳走,而后再没消息了?”
许七安扼腕叹息:“是啊,可惜了大奉第一美人,淮王已死,王妃恐怕也……”
他适当的流露一些惋惜,充分表达出一个正常男子对绝色美人惨遭不幸的遗憾。
洛玉衡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不经意地问道:“听金莲说,你曾在雍州城外的地宫古墓里,发现上古房中术?”
你问这个干嘛?许七安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是的。”
“可有参悟透彻?”
问话的时候,洛玉衡的美眸,专注的凝视着他。
“这……未曾修行过,听金莲道长说,此术得精通房中术的男女同修才可,并非找一个女子,就能双修。”
许七安也是老油条了,与一位绝色美人谈起这种私密事,仍旧有些尴尬。
洛玉衡微微颔首。
许七安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丝的满意?
“楚州屠城案暂告一段落,元景现在恨不得此事立刻过去,绝不会在短期内对你施行报复。”洛玉衡提点道:
“至于后续,你自己多加防备。一旦发现他有报复的迹象,便立刻让家人辞官,等以后再起复吧。”
许七安点点头,这是得罪一个皇帝的代价。
幕后黑手暂时没有出手的迹象,是远患,而元景帝是近忧。
我必须极快提升修为,这样才有自保能力……
“这枚符剑收好,危急时刻以气机激发,勉强算我一击吧。若是需要联络,灌入神念便可。”
洛玉衡的阳神,化作金光遁走。
许七安收好符剑,捏了捏眉心:“短期目标,晋升五品。然后查一查元景帝,嘿,想不到我也有查皇帝的一天。”
……
“钟璃钟璃……”
许七安出了屋子,四处张望。
“我在这里。”钟璃抱着膝盖,坐在窗户边,弱弱的回应一句。
没摔伤就好……许七安松了口气。
他带着钟璃路过许二郎的书房边,从窗户里看去,许二郎和楚元缜把酒言欢,书生袖手空谈,还在继续。
嗯,以楚兄对人情世故的老练,知道二郎“不愿透露身份”的前提下,不会贸然提及地书碎片。
二郎能和楚元缜聊这么久,不愧是春闱会元,二甲进士,水平不错嘛。
一路来到李妙真房门口,听见苏苏在里面脆生生地说道:“爹,哎,爹,哎……”
复读机似的,一遍又一遍,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已经开始练习怎么叫我爹了吗?不要叫爹,要叫爸爸。”许七安推开房门,进入房间。
苏苏穿着精美繁复的白裙,咯咯笑道:“关你什么事,你家那个蠢小孩真有趣,主人教你认字,写了一个“爹”,主人说:爹。
“你家那蠢小孩说:哎!”
苏苏笑的脚底打滑,趴在桌上,花枝乱颤。
许七安:“……”
难怪李妙真当时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那楚元缜又是为何如此暴怒?他想了想,忍住没问,不想去揭同伴的伤疤。
“我要出门一趟,你要是无事,陪我走一遭?”许七安看向天宗圣女。
圣女的小脸蛋写满了“不开心”三个字,没好气道:“有事就说,别打扰我修行。”
语气有点冲啊,你不要把小豆丁的气迁怒到我头上吧……许七安解释道:
“我知道曹国公的一处私宅,里面藏着了不得的东西,一起去探索探索?”
你这么一说我就来兴趣了……李妙真笑起来:“好呀。”
……
曹国公的私宅在离皇城几里外,临湖的一座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也不小,两进,院门挂着锁,许久不曾有人居住。
李妙真眯着眼,审视着这座宅子,冷哼道:“这样一座私宅,离皇城不远,地段好,又安静,少说得八千两银子。
“而曹国公有十几座这样的私宅,用来金屋藏娇养外室,简直可恨,可杀。”
抱歉,再过不久,我也成了买私宅养外室的男人……许七安无声的调侃一句,环顾四周,武者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没有给出回馈。
周围没人埋伏,曹国公的这座私宅,确实隐蔽。
见四下无人,许七安李妙真和钟璃跃过高墙,轻飘飘的落在院内。
脚掌落地的刹那,许七安突然转身,张开双臂,下一刻,翻墙时脚尖被扳了一下的钟璃,一头扎进他怀里。
钟师姐娇躯柔软,隔着布衣袍子,仍能感受到肌肤的弹性。
“谢谢……”钟璃有些欣喜,本来这一下,她的脸就先落地了。
“不用谢,熟能生巧。”许七安笑道。
“……”李妙真张了张嘴,怜悯的叹息一声。
术士五品,预言师,不知道卡死了多少天之骄子。
这座院子许久没有住人,但并不显落魄,想来是曹国公定期让人来养护、打扫。
穿过院子,进入内堂,三人摸索了一圈,发现这就是个正常不过的宅子,闲置着,没有太珍贵的东西。
“应该是有暗室。”李妙真分析道。
“不是暗室,是地窖。”
许七安迎着天宗圣女诧异的眼神,解释道:“房屋的结构,室内的大小,不足以隐藏一间密室。”
李妙真恍然,解开香囊,轻轻一拍,一缕缕青烟冒出,钻入地底。
俄顷,一缕青烟返回,在李妙真耳边诉说鬼语。
李妙真倾听片刻,道:“随我来。”
她带着许七安和钟璃,来到与主卧相通的书房,推开书桌后的大椅,用力一踏。
“轰隆……”
地砖碎裂,坍塌出一个黑乎乎的地洞。陡峭的石阶通往地窖。
三人顺着石阶进入地窖,沉闷的空气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
地窖并不深,如同寻常富裕人家用来储存冰块和蔬菜的地窖一般,只不过,曹国公用它来藏珍品古玩。
李妙真点亮嵌在墙壁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为幽暗的地窖带来火色光辉。
地窖里放置着一排又一排的博古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玩,瓷瓶、玉器、青铜兽、夜明珠等等。
看的人眼花缭乱。
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许七安心里油然而生这句名言。
然后,他便听李妙真说道:“这里每一件物品都价值不菲,拿出去换成银子,可以救许多无家可归,食不饱腹的难民。”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
许七安僵硬着脖子,慢慢扭头看着她。
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吗?信不信我杀人灭口啊……他咳嗽一声:
“确实如此,不过,做慈善要量力而行。倾家荡产做慈善是傻子才干的事。”
“这些难道不是不义之财吗?”李妙真斜着眼睛看他。
你确定你是太上忘情李妙真?
“到时候抽三成给你做好事。”许七安摆摆手,不愿多谈,转而说道:
“这些玩意儿,要么是贪污受贿来的,要么是其他见不得光的渠道。”
钟璃伸出小手,拿起一枚蔚蓝的冰珠,它质地澄澈,宛如藏着蓝色海洋,在油灯的光辉里,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这是南海国盛产的鲛珠,非常珍贵,是贡品。”钟璃作为司天监的弟子,对奢侈品的认识,远超许白嫖和天宗圣女。
私吞贡品?!
许七安懂了,难怪曹国公要特意购置一座私宅来安置这些东西。
接下来,他取出地书碎片,把这些珍贵玩意,一件件的收入镜中世界,比如容易破损的,比如瓷器之类的,则比较头疼。
“这边有箱子,收到箱子里吧。”李妙真指着地窖深处的角落。
啪一声,箱子打开。
并没有让人沉迷的金色光芒,或银色光芒闪烁,许七安有些失望。
箱子里摆放着一叠叠的密信,许七安展开看了几封,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一篇篇翻阅过去,快速浏览,这些密信,是曹国公记录下来的,贪赃枉法的记录。
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几二十年前,私吞贡品、贪墨赈灾银粮、霸占军田……与之勾结的人里有文官,有勋贵,有皇室宗亲。
如果把这些密信曝光出去,绝对会引起朝堂动荡,倾轧到的人,数不胜数。
“给魏公,把这些密信给魏公……”
许七安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是上交给魏渊,让他掌握这些资料,增加魏渊的政治资本。
几秒后,他冷静下来。
不急,就算要给魏公,也不急一时。不,不能全给魏渊,得给二郎留一些,他同样需要政治资本。
心里想着,他又从底部抽出一封密信,展开阅读。
“元景15年,已与王党、燕党、誉王等宗亲勋贵联手铲除苏航,彻底肃清……党,苏航问斩,府中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流放。收受燕党、王党各八千两贿赂……”
苏航,这名字好熟悉……许七安心里念头闪过,便听李妙真花容失色,脱口而出:“苏苏的父亲……”
许七安猛的记忆,苏苏的父亲就叫苏航,贞德29年的进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贬回江州担任知府,次年问斩,罪名是受贿贪污。
苏苏的父亲果然是死于党争,还是这么多党派联手?
“原来苏苏的父亲是被他们害死的。燕党、王党,还有誉王等勋贵宗亲。”李妙真愤愤道。
“不对,这封信问题很大……”许七安指着密信上,某一处空白,皱眉道:“你看,‘党’的前面为什么是空白的,彻底肃清什么党?”
党字的面前,留了一个空白,正好是一个字的宽度。
“会不会是有什么原因,让曹国公忌惮,没有把那个党派写出来?”李妙真猜测。
“如果是这个原因,他大可不写,或用代号替代。再说,都已经肃清了,还需要忌惮什么?”许七安摇头,否定了李妙真的猜测,指着密信说道:
“这里更像是写了字的,就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抹去了,才留下了空白。”
李妙真皱着眉头,做出努力分析的姿态,许久后,她把分析出的问号从大脑里抹去,放弃了思考,问道:
“你有什么看法?”
既然身边有一位经验丰富本事高强的推理能手,她何必自己动脑子呢。
“我能有什么看法,就这点信息,根本不足以提供我建立假设。嗯,你不是说苏苏父亲的卷宗,在江州查不到吗。
“那咱们就找机会去吏部和刑部查一查,或者大理寺。等查出更多线索再说。”
许七安叹口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苏苏父亲的死不简单。绝非正常的贪污受贿,其中涉及到的党争,牵扯的人,恐怕不少。我感觉,顺着这条线,也许能挖出很多东西。”
当即,他们把瓷器收入箱子,再把箱子收入地书碎片,将这座私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当然,许七安也没忘记把地契和房契带走。
他打算把这座宅子卖了,然后在许府附近买一座小院,把王妃养在那里。
……
三人返回许府,苏苏正坐在屋脊上看风景,撑着一把红艳艳的纸伞。
院子里,吃饱喝足的许铃音像模像样的打拳,锤炼气血,她还不忘给自己配音:嘿吼嘿吼!
两条浅浅的小眉毛竖起,做出凶巴巴的模样。
褚采薇和丽娜在边上闲聊,顺带指导。
苏苏就坐在屋脊看热闹,风撩起她的秀发,吹起她的裙摆,宛如出尘的仙子,美艳绝伦。
李妙真站在院子里,抬起头,招招手:“苏苏,下来,有事于你说。”
“好哒!”
苏苏嫣然一笑,轻飘飘的落地。
小豆丁指着苏苏,对丽娜和采薇说道:“我也要学这个。”
“你不行,你太胖。”丽娜和采薇一口拒绝。
小豆丁生气的不理她们,跑来抱大哥的腿。
“大哥我胖不胖?”许铃音试图从大哥这里找回自信。
“你不胖,你是个脂肪肝。”许七安摸了摸她头。
“娘是爹的小心肝,我是大哥的脂肪肝,对不对。”许铃音还记得这段对话,以前大哥和她说过。
“对对对。”
小豆丁就跑回丽娜和褚采薇身边,大声宣布:“娘是爹的小心肝,我是大哥的脂肪肝。”
“闭嘴!”
婶婶从屋里出来,臊的面红耳赤,拎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打许铃音,然而,她竟追不上……
婶婶气的嗷嗷叫。
许七安等人进屋,李妙真把苏苏按在桌边,表情严肃地说道:“我们,查到关于你父亲问斩的线索了。”
苏苏娇躯可见的一颤,带着浅笑的嘴角慢慢抚平,活泼灵动的眸子黯了黯,继而闪过悲楚和茫然。
她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痴痴的看着许七安:“你查到的?”
许七安取出准备好的密信,放在桌上。
苏苏迫不及待的展开,反复阅读数遍,她眼里的泪光似乎愈发浓郁,但怎么都落不下来。
泪光是一种强烈的感情色彩,却不是真实的。
鬼怎么会哭呢,对啊,她连为家人哭泣都做不到。
“我,我父亲怎么会惹上这么多敌人?这,这不合理。”苏苏哀戚道。
“苏家的案子,非同寻常。”李妙真拍了拍纸人女仆的肩膀,宽慰道:
“我们来京城,查你家的案子是目的之一,放心,我会替你查清楚当年那件案子的。”
许七安拱了拱手,“那就有劳飞燕女侠了,静候佳音。”
李妙真立刻扭过头来,粉面带嗔,狠狠瞪他一眼。
她当然只是随口说说的,给苏苏鼓气,这种事哪能只靠她嘛。肯定要许七安来主导的啊。
这人就是看不得她出风头。
“有劳许银……许公子了。”李妙真撇撇嘴。
“本就是答应过你们的,只是吧。”许七安露出为难之色,道:
“我原以为是一桩小案子,顺手而为的事,但,但没想到牵扯这么深啊。况且,我现在已经不是银锣,查案处处受阻,恐怕……”
苏苏脸色微变:“你想反悔?”
许七安摇摇头,沉声道:“不,得加年限。”
钟璃和李妙真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苏苏听懂了,羞涩的低下头,细声道:“多,多久?”
许七安卖关子道:“以后再说吧。”
他没想到苏苏真的答应了,方才不过是口嗨一下,逗一逗美艳女鬼。
……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门房老张,略带仓惶的喊声:“大郎,大郎,官府的人来了……”
李妙真闻声,眉毛一拧,抓起桌上的飞剑,便推门出去。
许七安随她出门,恰好看见一群人马强势进入府中,为首的是穿禁军统领铠甲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披坚执锐的甲士。
此外,还有几名打更人陪同,银锣李玉春,铜锣宋廷风和朱广孝。
原本气势汹汹的禁军统领,目光锐利的在内院一扫,司天监的褚采薇、钟璃、天人两宗的李妙真和楚元缜……
他的目光悄悄柔和了几分。
许七安和李玉春三人眼神略有触碰,便挪开,没做过多的交流。
那位禁军统领,单手按住刀柄,扬声道:“许七安,奉陛下旨意,前来问询王妃被劫一事,请你配合。”
元景帝对王妃很上心啊,尽管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也依旧派人来调查我,这足以说明他对王妃很重视……
要好好应对,不然,很可能打破现在的和平,如果让元景帝知道我“私藏”王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七安无声颔首,语气平静:“将军想问什么?”
禁军统领沉声道:“劳烦许公子召集府上所有人,另外,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进堂一叙。”
许七安当即让门房老张召集府上仆人,而他则带着禁军统领和李玉春,以及宋廷风、朱广孝,进了内厅。
因为仆人都被召集在了大院,因此无人奉茶,许七安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看着禁军统领。
这是什么态度,简直狂妄……禁军统领看了他一眼,也板着脸,道:
“王妃被劫的经过,陛下已经听使团提及。但仍有一些细节未知,请许公子如实相告。”
见许七安点头,禁军统领继续说道:“根据送回淮王府的婢女描述,在王妃被掳后,许公子追上了蛮族的四位首领,可有此事?”
许七安如实回答:“是的。”
禁军统领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逃走了,难道将军认为,我一个六品武夫,能力敌四位四品强者?纵使我有儒家赐予的魔法书,也做不到,对吧。”许七安以反问的语气说道。
对此,禁军统领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但他并没有完全相信,眯着眼,追问道:
“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许大人为何要追上去?”
许七安面色如常:“我当时也不知道还有一位四品强者守株待兔。之所以追上去,不过是尽一尽为人臣子的本分,看有没有机会救回王妃,见事不可为,自然便罢手了。”
尽臣子本分?整个朝廷,就你最不当人子……禁军统领沉默几秒,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似乎从未有人告诉过你王妃还活着吧?根据婢女描述,当时‘王妃’已经死于蛇妖红菱之手,许大人是怎么知道王妃还活着的?”
许七安抵达时,假王妃已经身亡。
使团汇报王妃被掳走,去向不明,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到这一幕。而许七安当时明明见到这一幕,按理说,在他的认识里,王妃已经死了。
现在,许七安对王妃未死之事毫不惊讶,这说明什么?
面对禁军统领的质问,许七安同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从未有人告诉过你,我不知道那是假王妃吧。”
禁军统领眉头一皱。
许七安自信十足的笑了笑:“当时褚相龙抛弃使团独自逃亡,他不但背负着“王妃”,同时还让侍卫背负婢女一起逃命。
“呵呵,褚相龙可不是大善人,如果这样我还看不出真王妃混在婢女里,那我大奉第一神捕的名头,岂不是浪得虚名?”
禁军统领愣住了,他无力反驳许七安的话,甚至觉得就该是这样。
如果假王妃能瞒住许七安,那他就不是传奇神捕。
这时,一位禁军走到内厅门口,恭声道:“统领,已经检查完毕。”
禁军统领当即起身,道:“告辞。”
他也没看李玉春三人,径直带人离去。
内厅里,只剩下曾经的同僚,往日里感情深厚的四人,一时间却找不到话题,彼此沉默着。
过了许久,李玉春起身,许七安连忙跟着起身,春哥走到他面前,审视了一下,伸手替他抚平胸口的褶子,淡淡道:
“衣服有褶子,就显得不够体面,这些小事你自己要记得处理。”
说完,他低声道:“做的很好,我因你而骄傲。”
“头儿……”许七安眼眶发热。
李玉春摆摆手,看向宋廷风和朱广孝。
“宁宴,你尽早离京吧。”
宋廷风张开双臂,与他拥抱,在耳边低声说:“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朱广孝闷声道:“离开京城,便不要再回来了,我们兄弟仨也许再没有相见之日。不过挺好,总比没命强。”
许七安咧嘴,笑道:“暂时还不会走,以后有空勾栏听曲,我请客。”
他送三人走出内厅,刚行至门口,便看见钟璃贴着墙,小心翼翼的挪过来,一路上左顾右盼,预防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然后,她就和李玉春大眼瞪小眼,打了个照面。
许七安清晰的看见,春哥后颈凸起一层鸡皮疙瘩,而后,像是遇到了可怕的事物,本能的后跳,同时飞起一脚。
砰!
钟璃被踹飞出去,咕噜噜滚到远处。
李玉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敢去看钟璃,掩面而走。
许七安飞奔过去,把钟师姐搀扶起来,她带着哭腔,委屈的问:“他为什么打我……”
“……”
许七安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怜惜的摸了摸她头:“他这人有毛病,以后见着了,躲着他走。”
……
禁军统领带着下属离开许府,骑马奔出一段路,这才减缓速度,问道:“许府情况如何?”
下属回答道:“近来没有新入府的仆人,也没有易容乔装的痕迹,每个人的身份都问清楚了,回头可以找府衙、长乐县衙的户籍核对身份。
“另外,我们简单搜查了一遍许府,没有发现来历不明的女子。”
看来他确实与王妃毫无瓜葛……禁军统领颔首,吩咐道:
“这段时间,派人盯着许府,注意每一个出入府中的人,如果有新入府的下人,立刻汇报。”
下属点头应是,而后问道:“许七安需要派人盯着吗?”
禁军统领没好气道:“你盯的了一个六品武夫?”
“……”
回宫后,禁军统领把事情如实汇报,元景帝没有回应,既没继续追查的吩咐,也没说就此作罢。
……
午后的阳光透着微微的燥热,绿叶在烈日的光辉中透出七彩斑斓的光晕。
婶婶决定要给大家做酸梅汤喝,获得许铃音、丽娜、褚采薇一致好评。
许七安推开二郎书房的门,许二郎正与楚元缜对弈,一边喝酒,一边对弈,一边谈天说地。
笃笃……许白嫖敲了两下桌面,引来两人的注意,沉吟说道:
“二郎,我记得有一种官职,是记录皇帝宫廷内的一言一行,事无大小,都要记录。”
楚元缜笑道:“是起居郎。”
许七安立刻点头:“对对对,就是起居郎,嗯,是翰林院的对吧?”
许二郎抬了抬下巴,颔首道:“翰林院负责修撰史书,而起居注是修史的重要依据之一,自然是我翰林院的清贵来担任起居郎。”
许七安追问道:“你能接触到吗?”
许二郎略有犹豫,点点头:“有些困难,但可以。”
许七安小声道:“我要元景帝登基以来,所有的起居注。”
……许二郎一口拒绝:“荒谬,起居注带不出来,再者,也无法堂而皇之的抄录。”
许七安摇头:“没让人抄录,更没让你带出来,用你脑子记下来,然后背诵给我。八品修身境,早就过目不忘了吧。”
许二郎脸一白:“那也很累的,起居注篇幅过长……”
许七安拍了拍小老弟的肩膀:“你不是和王家小姐眉来眼去吗,大哥过阵子教你一招绝学:江户四十八手。”
……
次日,许七安骑着心爱的小母马,来到一家酒楼,要了一个包间后,点好酒菜,慢慢等待。
一刻钟不到,刑部陈总捕头和大理寺丞,先后赴约而来。
两人穿着便服,鬼祟的很,似乎怕人认出来,做了简单的易容。
“许大人现在是禁忌人物,与你私底下相会,得小心为上。”大理寺丞脸上挂着老油条的笑容,悠然的吃菜喝酒。
陈总捕头脸色严肃,开门见山:“找我们何事?”
许七安给两人倒酒,笑道:
“劳烦二位一件事,我想查一起陈年旧案,事主名叫苏航,贞德29年的进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贬江州担任知府,次年,因受贿贪污问斩。
“此人曾经是诸公之一,身份不低,刑部和大理寺想必会有他的卷宗,我想看一看。”
大理寺丞皱了皱眉:“未曾听说此人,许大人为何突然查一起二十多年前的旧案?”
许七安随口解释:“实不相瞒,这苏航长女是我小妾。”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陈捕头和大理寺丞脸色猛的一变。
“???”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元景14年死的人,他,他长女是你小妾?”
陈捕头没有说话,但看许七安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好这口?
额,苏苏的真实年纪确实能做我娘了……许七安反应过来,不甚在意地笑道:
“开个玩笑,其实是他长女的女儿,是我小妾。当年因为意外,那位长女恰好不在家中,故而逃过一劫。”
大理寺丞点点头:“此事倒也好办,三日后,同样的时间,在此碰头。我把卷宗给你带来,但你不能带走,看完,我便带回去。”
陈捕头道:“我也一样。”
许七安松了口气:“多谢二位。”
说着,取出两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
大理寺丞没接,自嘲道:“我刚说过郑大人唤回了我的良心,你莫要再污了我。吃你一顿酒席,就算是报酬了。”
陈捕头:“我也一样。”
您是张翼德么……许七安心里吐槽,举起酒杯,微笑示意。
酒足饭饱,他跨在小母马背上,随着起起伏伏的节奏,往牙行而去。
还有一位大美人等着她安置呢。
……
午膳过后,王妃闷闷不乐的回到客栈,坐在梳妆台前一言不发。
她怀疑自己被抛弃了,天宗圣女一走便是四天,杳无音讯。而那个臭男人,好像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似的。
再也没来找过她。
银子倒是还有,够她在这家客栈住一旬,只是她心里没了依靠,便再也找不到安全感。
尤其今日吃过早膳,王妃伪装成寻常妇人,屁颠颠的一个人在城里逛啊逛,逛到戏楼去了。
戏楼老有意思了,又热闹,又有好戏看。
她掏了五个铜板,进去看一场戏,戏里讲的是一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千金,爱上一位穷酸秀才,但由于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不同意,于是两人私奔。
最开始的生活是甜蜜且幸福的,书生为功名苦读,富家千金学着做绣工,素手调羹,小日子清贫,但还过得去。
可是渐渐的,随着富家千金带来的银子花完,书生又只知道读书,生活变的捉襟见肘。
于是富家小姐就被书生抛弃了,赶出了家门。
她一个人凄楚的走在街上,最后选择投河自尽。
看到尾声,王妃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富家千金。
被人花言巧语的骗出家门,而后惨遭抛弃。
“许七安这个挨千刀的,肯定把我给忘了,嫌我是累赘……”王妃坐在梳妆台前,默默垂泪。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敲响。
李妙真回来了?还是客栈小二敲门?
王妃慌乱的抹掉眼泪,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静:“何人?”
房门外传来熟悉的,醇厚的嗓音,压的很低:“是我,开门。”
王妃霍然起身,平平无奇的脸庞涌起无法自控的惊喜和激动,美眸亮了亮,但旋即又坐回凳子,背过身,道:
“你是何人,我又不识得你,凭什么给你开门。”
“我是你大明湖畔的野男人啊。”许七安敲了敲门。
王妃啐了一口,柳眉倒竖,娇斥道:“我不认识你,休要再来叨扰。否则,就叫店家来赶人了。”
她脑海里旋即想起上午看的戏,那书生也不是一开始就俘获千金小姐芳心的。里面有一个桥段,富家千金说:你若真的属意我,便在院外等到三更,我推开窗户见到你,便信你。
书生果真等到三更天,于是富家千金就相信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王妃试探道:“你若是诚心的,便在门口站到三更天,我便信你。”
说完,她有些期待许七安的反应。
当然,王妃是不承认自己和他有什么暧昧纠葛的,就是他承诺过要安置自己,自己觉得他固然是个好色之徒,却不失为真豪杰。
于是相信了他。
她和许七安是清清白白,可不是戏剧里私订终身的男女。
这几天里,她无数次强调自己,双方关系是江湖豪杰一诺千金重,绝对不是男女之间的私相授受。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和许七安相处,接受他的馈赠。毕竟她是嫁过人的女子,那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刚死去,她就跟着野男人私奔,多难听啊。
“神经病!”
门外的人毫不留情的骂了一句,没好气道:“你到底开不开门。”
王妃赌气道:“不开。”
他就说:“你既然喜欢待在客栈,那就待着吧,我会定期过来帮你交房钱,不打扰了,告辞。”
王妃肩膀动了动,下意识的想转身,但忍住了。
她默默做了片刻,发现门外居然真的没了动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门外空空如也。
王妃心里一沉,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起身疾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左右顾盼,廊道空空荡荡。
王妃大急,跑过长长廊道,提着裙摆,顺着楼梯下楼,追出客栈。
然后,她看见客栈外的街边,站着一个五官柔和,平平无奇的男人。
他笑眯眯的望着追出来的自己,道:“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王妃就卸下了所有矜持,放下了所有委屈和恼怒,选择了跟他走。
……
许七安在离许府不远,也不近的地段买了一座宅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坐北朝南,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这座宅子是我冒名购置的产业,不会有人查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人认识,你可以放心居住。”
许七安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道:“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吧,身份敏感,不能给你请丫鬟和老妈子。
“所以很多事情你自己要学着去做,比如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当然,我会给你留些银子,这些活计你若是嫌累,可以雇人做。但能自己做,尽量自己做。
“内城的治安很好,白日里不用说了,夜里有打更人和御刀卫巡逻,你可以安心住着。”
王妃接过他递来的钥匙,握在小手里,没有回应。
许七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隔两天便过来住一次?”
王妃吃了一惊,护住胸口,“噔噔噔”后退几步。
我不是说要睡你啊……许七安嘴角抽动一下,解释道:“我可以歇在东厢房,或西厢房。”
闻言,王妃沉默了。
她没有同意,但也没拒绝,这座宅子是你买的,你非要与我一起住,那我一个弱女子也没有办法。
王妃进了屋子,四处逛一圈,发现锅碗瓢盆,被褥家具等等,一应俱全,且都是新的。
甚至衣柜里还有几件不新不旧的衣服。
“这些衣服是谁的?”她心情不错,声音便带了几分娇气。
“是我婶婶的,我寻思着你俩的身段差不多,应该能穿。”许七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你让我穿别人的旧衣服?”王妃难以置信。
许七安走过来,倚着房门,手臂抱胸,调侃打趣道:“床下的柜子里有上好的绸缎,你可以给自己做几件衣裳。”
王妃语塞,耸拉着眉毛:“我不会……”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一只金丝雀想重新飞向自由的天空,就必须学着独立起来。许七安狠了狠心,不搭理她失落的小情绪,招手道:
“去井里打一桶水上来,我看看你的力气。”
王妃颇有兴趣的跟着他出了屋,来到井边,试着打水,但很快就摇头:“太重了,提不起来。”
许七安就给她换了一个小巧的木桶,一桶水相当于半个脸盆,这点重量,许铃音都能提起来。
王妃不负众望,果然提起来了。
“啊,桶掉井里了。”王妃手一滑,连桶带绳掉进井里,她很无辜的看一眼许七安。
“你为什么要用受害者的目光看我?”
“我怎么知道它会掉井里。”
“这说明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或者,你企图用无辜的眼神来撒娇,换取我的原谅和宽容。”
“我,我才没有撒娇。”王妃不承认,跺脚道:“那怎么办嘛。”
“这个时候,你就需要一个男人。”许七安张开手掌心,气机运转,把木桶吸摄上来。
需要一个男人……王妃愤愤反驳:“我现在是寡妇,我没有男人。”
这个话题并不适合深入,至少他们不适合,于是许七安岔开话题,道:“书房里的书,闲暇时你可以看看,用来打发时间。”
在王妃开口拒绝前,许七安补充道:“放心,都是闲书话本。”
王妃微微颔首:“那我就有兴趣了。”
看书不急于一时,她从屋子里搬来大木盆,自力更生的从井里提水,然后把许宁宴婶婶的衣服取出来,一股脑儿的丢进大木盆里。
笨拙的浆洗衣裳。
许七安坐在井沿,叼了一根草,看着这位曾经的镇北王妃,大奉第一美人,坐在小板凳上,认真浆洗衣裳。
她袖子撩起,露出两截白嫩的藕臂,菩提手串遮掩了她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总是让人着迷。
她的美,绝不局限于外表。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京?”慕南栀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京。”许七安反问。
“我虽然与他相处不多,但他的为人多少知道一些,自大自负,绝不会容忍你的。此时不报复,不过是时机未到,你若以为他会就此罢休,那会死的很惨。”
慕南栀撩了撩额发,哼哼两声:“而且还好色,当初我入宫时,他第一眼见到我,人都呆了。那时我便知道,即使是皇帝,和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两样。”
是你颜值太高了啊王妃,不但皇帝想霸占你的美,雨神也想霸占你的美……许七安吐了个槽。
“那你离京的时候,能带上我吗?”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带。”许七安没好气道。
慕南栀“噢”了一声,低头继续搓洗衣服,许七安仰起头,望着蔚蓝天空发呆,然后被混合着泡沫的脏水泼了一脸。
始作俑者捧腹大笑。
许七安恶狠狠瞪她一眼,她也不怕,掐着腰,挑衅的抬起下巴。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许七安和王妃联手做了一桌饭菜,勉强能够下咽。
用过晚膳,他试探道:“宵禁了,我,嗯,我今晚就不走?”
王妃不作答,自顾自的收拾碗筷。
“喂?”许七安喊道。
“你爱留不留,问我作甚,我一个弱女子,还能赶你走?”她凶巴巴的回复。
充分表现出无可奈何的姿态。
……
剑州,一座依山傍水的山庄,亭台水榭,小桥流水。
阁楼建造精巧,假山、花园、绿树点缀,景致秀丽。
山庄内院,有一口冒出寒气的水池,池中长着一株九色花苞,赤橙黄绿青蓝紫金白……
夜色里,金莲道长踱步到池边,道袍浆洗的发白,花白发丝凌乱,他目光温润明亮,默默的凝视着池中花苞。
这座山庄是剑州一位商贾富户的产业,多年前,那位富户落难,遭贼人追杀,恰好被地宗一位道长所救。
为表示感谢,便进这座庄园赠予道长。
后来,这座山庄便成了地宗修善派的秘密据点,也是天地会的总部。
山庄里,地宗道士共有三十六名,除金莲外,还有一位白莲道长,四品强者。
其余弟子修为不等。
金莲道长率领这部分弟子逃亡至此,一直猥琐发育,换下道袍,拿起锄头,表面上是山庄里的仆人,实际是忍辱负重的道士。
把据点选择在这里,金莲道长是做过深思熟虑的,剑州是大奉的武道圣地,也是唯一一个有“武林盟主”的洲。
其他十二洲帮派林立,却如一盘散沙。但剑州的整个武林,是一个整体。
统治剑州江湖的,便是武林盟。
这是一个连当地官府都要客客气气,连朝廷都要承认其地位的组织。当然,武林盟并不是以力犯禁的邪道组织。
相反,武林盟的存在,让剑州的江湖秩序得到极大改善,做到了真正的江湖事江湖了。
金莲道长把据点选在这里,是因为此地秩序完善,有足够强大的江湖组织,有效的遏制地宗妖道的渗透。
这时,池水倏地沸腾,气泡咕咕,寒气如烟雾腾起。
那朵九色花苞,忽然活了过来,赤橙黄绿青蓝紫金白……依次亮起,霞光涨落,宛如呼吸。
霞光涨落数十次后,花苞一震,冲起一道数百丈高的霞光,将黑夜照亮。数十里外,只要抬头,都能看到这道瑰丽霞光。
“九色金莲每次濒临成熟,都要喷吐霞光,怎么都掩盖不住。”
这时,穿着素色长裙,做少妇打扮的婉约女子,娉婷而来,与金莲道长并肩而立,眺望夜空中缓缓消散的霞光。
“黑莲必定察觉到了,瞒不过的,宗主,您有找到适合的帮手吗?”少妇忧心忡忡地说道。
金莲道长笑着反问:“你认为的,适合的帮手是谁?”
道号白莲的少妇柔声道:“自然是人宗道首,洛玉衡。”
金莲摇头:“她忌惮黑莲的业火,不会与他为敌的。九色金莲还不至于让她拼命,而我也暂时给不出让她心动的报酬。”
除非把许七安送到她床上……金莲道长心里腹诽。不过洛玉衡对双修道侣的人选非常重视,目前还无法下定决心,大概还在考察许七安。
少妇白莲想了想,见宗主神色平静,似是颇有把握,柳眉一扬:
“您莫非想出动天地会成员?可是,您不是说在他们成长起来前,在有足够把握铲除黑莲前,不会让他们身份曝光吗?”
“他们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金莲道长解释。
“他们是谁?”白莲眨了眨明眸,带着几分好奇。
“等他们来了剑州,你便知晓。”金莲道长卖了个关子。
……
遥远的仙山里,某座古老的道观。
静室里,一盏油灯摆在桌案上,盘坐在蒲团上的黑影围绕着烛光而坐,他们的脸一半染着橘色,一半藏于阴影。
烛光把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摇曳,身影随之扭曲,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九色莲子快要成熟了……”
深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回荡在静室里。
烛光边的黑影,窃窃私语:“杀光金莲他们,夺回九色莲子。”
“把白莲抓回来,轮番采补,吸干她的精元。”
“我馋白莲的身子很多年了……”
“好久没有大开杀戒了,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吸食人血……”
“剑州有武林盟,是个麻烦,不过这样才有趣,嘿嘿嘿……”
话说的内容透着崩坏,语气阴森森,像是恶魔在聚会。
深沉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响起:“也有可能是陷阱,楚州那位神秘高手是金莲的同伴,坐等我自投罗网。”
低语声瞬间消失,围坐在烛光边的阴影们似乎有所忌惮,收敛了嚣狂。
深沉的声音继续说道:“把消息传布出去,九州武林盟会感兴趣的。距离九色金莲成熟还有半月,其他州的江湖高手想必也会感兴趣。”
说到这里,深沉的声音桀桀怪笑:“这其中也包括大奉那位皇帝。”
……
东厢房,吹灭蜡烛,许七安躺在床榻上,正准备入睡。
忽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有人通过碎片传书。
他旋即坐起身,重新点燃蜡烛,坐在桌边,掏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内容:
【九:诸位,再过半月,九色莲子便成熟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
【四:现在吗?】
四号楚元缜率先回复。
金莲道长传书道:【九:不,不需要现在。九色莲花成熟,尚需半月,它迈入成熟的期间,恰是最脆弱的时候,经不起摧残。
【除非地宗想毁了它,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袭击。但半个月后,必然会迎来一场大战。】
二号李妙真传书道:【地宗妖道们已经发现你们的藏身之所?】
金莲道长回复:【黑莲与九色莲花之间存在密切感应,平时我能掩盖双方之间的联系,但莲子成熟在即,气息无法掩盖了,就在刚才,九色霞光冲霄,黑莲必定察觉。】
黑莲?地宗道首叫黑莲么,额,地宗的道士都是以有色莲花命名的?不知道有没有白莲……许七安还是第一次知道地宗道首的道号。
黑莲这个称号,无天佛祖,是你吗?
他坐在桌边,念叨出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梗,然后自顾自的,有些落寞的笑了一下。
楚元缜传书道:【这也意味着地宗妖道会准备的更加妥当,对我们非常不利。】
这时,极少说话的五号,丽娜传书回应:【管他呢,来再多人,我也能把他们砸成肉酱。】
看到这里,许七安觉得,有必要出声提示一下他们,以指代笔,输入信息:
【三:我听大哥说过,他在楚州时,见到过地宗道首参与血丹炼制,那是个分身。然而,实力隐隐有三品。如果争夺九色莲花时,再来一位这样的分身,我觉得,咱们可以提前放弃九色莲花了。】
啊,假冒二郎说话,还真有些羞耻呢,不,真正让我羞耻的是李妙真和金莲道长知道我的身份……许七安恨不得捂脸,觉得自己社会性死亡又加深了。
天地会成员心里一凛,如果黑莲道首真的能出动一位三品分身,哪怕是堪堪够到三品战力的分身,也足以横扫天地会众人。
金莲道长传书道:【黑莲在楚州屠城案中获得了巨大好处,那尊三品分身想必就是当时塑造的。事后分身虽然毁了,但他必然还有余力,或许会再造出一具同等境界的分身。
【不过你们无须担心,而今我已经恢复,只要黑莲不是本体亲至,我便能对付他。呵呵,他不可能本体过来,这点我可以保证。
【你们要对付的是地宗其他的莲花道士。】
你拿什么保证黑莲一定不会本体来?还有,金莲道长你真的这么强么,黑莲分身可是三品啊……许七安皱了皱眉。
唔,当日金莲道长就是潜回地宗盗取了九色莲花,被黑莲道首打伤后,一路逃亡到京城。这么看来,金莲道长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
甚至超越了四品?
见金莲道长信誓旦旦保证,天地会成员松了口气。
楚元缜传书道:【楚州屠城案告诉我们,淮王与黑莲有勾结,以此推断,元景帝会不会也和地宗有勾结?这一点,咱们不得不防。】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如果元景帝插手此事,变数就大了……李妙真心里一凛。
楚元缜不愧是本群另一位智商担当,说出了我的顾虑……许七安微微颔首。
一起砸扁就可以啦……丽娜满不在乎的想。
六号和一号始终窥屏,没有传书。
金莲道长传书回应:【此事倒也好办,三号,你通知一下你堂哥,请他出手相助。一来可以增加我方战力,二来魏渊不会坐视不理。】
好主意!
楚元缜眼睛一亮。
许宁宴虽然是六品武者,但金刚神功小成,又有儒家法术书卷,能发挥的战力远胜普通四品。
最关键的是,许宁宴是武夫。武夫攻杀手段,是所有体系里最顶尖的。
耐力也是最顶尖的。
除了手段单一,无法应对复杂情况,缺乏群体攻击技能,各方面都不存在短板。
额,金莲道长当初选择我作为三号地书碎片持有者,后来又将我当做桥梁,与魏公达成一定的默契,是不是就存了关键时刻利用打更人的想法?
许七安忽然想到这个细节,并认为极有可能。
如此才符合金莲道长老银币的形象。
金莲道长,你说这样的话不觉得羞耻吗……李妙真没有说话,她坐在桌边,眼神复杂。
她是知道三号真实身份的,现在看着许七安和金莲道长唱双簧,天宗圣女觉得很羞耻。
【三:好的道长,我会通知我堂哥的。不过,如果魏渊答应出手,恐怕你的莲子还得再分润出去一些。】
【九:没问题,九色莲花一甲子成熟一次,一次能结十四粒莲子,贫道只能再分出去两粒。这一点,希望你能转告你堂哥,让他告之魏渊。】
【三:好的,我实力低微,就不凑热闹了,但我堂哥神勇无比,必定能助道长守护莲子。】
【九:呵呵,一门双杰。】
这两人……李妙真默默捂脸。
……
结束群聊后,许七安不出意外,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你修为如何了?”
许七安传书回复:“我正好缺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说不定能临阵突破,晋升五品。”
金莲道长:“很好,五品武夫,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不惧群攻。”
许七安:“道长,先不说这个,黑莲与元景帝有勾结,如果让他知道我是地书碎片持有者,那元景帝也会知道。事后若是两人联手,我会很麻烦。我如何能暂时解除与地书碎片的认主关系?”
如果黑莲不知道他是地书碎片持有者,那么仇恨值就不会太高。
最重要的是,当日在楚州城,黑莲知道那位神秘强者是地书碎片持有者,那么许七安要是参与莲子守护战,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隐瞒关于“许七安”的一切。
这个办法有很大的弊端,他无法使用黑金长刀,无法施展天地一刀斩,无法施展金刚神功。而神殊,已经陷入沉睡。
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如何守护莲子?
二,解除与地书碎片之间的认主关系。
如此一来,许七安之所以会出现在剑州,是因为受到了李妙真和楚元缜的邀请。并不是他地书碎片持有者的身份。
聪明人甚至会产生联想,当日楚元缜和李妙真帮助他拦截禁军,是不是双方私底下达成了交易,换来日许七安帮忙守护莲子。
对比之下,第二个方法明显更好。
金莲道长沉默许久,传书道:“等你来了剑州,我再替你解除认主关系。地书秘法不能外传,希望你理解。当然,你若愿意拜我为师,这就不成问题。”
呵呵,您先跟我云鹿书院的四位老师打声招呼,看他们同不同意?许七安嘴角抽了抽。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当我师父?
反而是那位对我有师徒之实的大佬,却从未有过类似的心思,甚至不愿收我做义子……
翌日,许七安太阳高照才起床,捧着木盆来到院子,看见王妃秀发凌乱的坐在椅子上,眯着眼儿,晒太阳。
他瞅了一眼五官平平无奇的大奉第一美人,没说话,自顾自的打了一桶水,准备洗脸刷牙。
王妃见状,连忙跑进屋子,捧着她的木盆出来了,蹲在他身边,把剩下的半桶水倒进自己木盆里。
然后把白色脸帕浸透浸湿,细细的擦拭脸颊。
许七安侧着头,看向身边的女人,难以置信道:“你是在等我打水?”
王妃边擦脸,边斜来一眼,哼哼唧唧:“不可以?”
许七安放下猪鬃牙刷,朝她拱了拱手。
……
离开王妃的小院,许七安回许府,牵来心爱的小母马,骑着它赶往打更人衙门。
抵达衙门口,他把缰绳丢给守门的侍卫,径直入内。
侍卫出于本能,接过缰绳,猛的想起许银锣已经不是银锣,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保持了沉默。
一路上,许多相熟的银锣、铜锣朝他颔首,但没人上前打招呼。
这并非他们势利,而是展现出过高的热情,很可能被人偷偷举报到陛下那里,打更人就是干这种事儿的。
只有魏渊不需要看元景帝的脸色,即使许七安不再是打更人,香火情仍旧在。
因此,他很快见到了魏渊,在七楼,熟悉的茶室里。
“魏公,地宗的金莲道长托我带句话,九色莲花成熟在即,希望您能出手帮助,他会用两粒莲子作为报酬。”
许七安还是如同以前那般,恭敬的抱拳。
他没解释九色莲花是什么东西,因为以魏渊的见识,不可能不知道九色莲花。
魏渊是许七安见过最博学的人之一,即使女学霸怀庆也远不如他。
“一粒足以,我会让倩柔去帮忙,但也只有他一个,不会有其他打更人。”魏渊温和地说道。
他旋即起身,眺望远景,沉声道:“在哪里?”
“剑州。”
“剑州……”魏渊沉吟道:“回头取一份武林盟的资料给你,九色莲花成熟,剑州武林盟作为地头蛇,不会毫不关注,甚至会出手争夺。”
许七安点点头,而后问道:“魏公,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苏航的人?”
“苏航……”
魏渊皱眉,念叨几遍,道:“似有印象,一时间竟记不起来了。你问此人作甚?”
“他是贞德29年的进士,元景14年,被贬江州担任知府,次年因贪污受贿问斩。他是我一个朋友的父亲,我答应她,帮他查明父亲问斩的真相。”许七安道。
“有什么问题?”魏渊反问道。
一个因贪污受贿问斩的高官,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每届京察都有类似的高官倒台。
“我从隐秘渠道得知,此人是被王党、曹国公以及诸多勋贵宗亲联手斗倒。”许七安道。
魏渊思考了片刻,摇头道:“你的信息错了,我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有这样的人物。”
魏,魏公不知道……许七安瞳孔略有收缩,思绪一下子翻涌沸腾。
他仿佛抓到了什么似的,灵感一闪而逝,最后选择先沉默,等搜集到更多线索,有更多推测,再与魏渊探讨。
“魏公,我想去档案库查一查此人资料。”
“好,我给你一份手书。”
……
三日之约很快就到,酒楼包间里,许七安等了一刻钟,陈总捕头和大理寺丞陆续赶来,两人都穿着便服,做了简单的伪装。
大理寺丞从怀里取出两份卷宗,递给许七安:“一份是元景14年的,另一份是元景15年的。”
许七安展开这份卷宗,认真阅读。
元景14年卷宗:东阁大学士苏航,收受贿赂,包庇下属侵吞赈灾粮食,导致饿死灾民无数,被贬至江州。
元景15年卷宗:东阁大学士苏航,同样收受贿赂,被人进京告御状,朝廷彻查属实后,问斩!
苏航竟然是东阁大学士……那曹国公密信里写的是“苏党”?许七安把卷宗还给大理寺丞,转而又看了陈捕头递来的卷宗,两者没什么差别。
“寺丞大人,您在朝为官多久了?”许七安举起酒杯示意。
“二十有五。”大理寺丞也抬起酒杯,哧溜喝了一口。
“那您为何会不识得东阁大学士苏航?”许七安质疑道。
大理寺丞的脸色陡然僵硬,端着酒杯,愣愣发呆,对啊,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内阁的大学士?我为什么对苏航这号人物没有半点印象?
许七安没有多问,招呼两位喝酒吃菜,这年头不用考虑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的规矩,即使他喝的伶仃大醉,往小母马身上一趴,小母马也能驮着他哒哒哒的返回许府。
酒足饭饱后,许七安没有送大理寺丞和陈捕头,目送他们打开包间的门离开。
许七安带着几分微醺,往大椅一躺,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头有节奏的敲击桌面,他陷入了思考。
“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卷宗,唯独打更人衙门没有,按照时间推断,魏公那会儿还没有执掌打更人衙门,他真正开始掌权,是山海关战役之后……而苏航死于23年前,山海关战役发生在20年前。
“苏航是东阁大学士,可大理寺丞、魏公却并不记得此人,不但是他们,我重新问过曹国公的魂魄,他竟也不记得苏航,再联想到密信里诡异消失的那个字……”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四个字:屏蔽天机。
下意识的,他的念头是:这事和监正有关?
但隐隐觉得这个猜测缺乏证据,缺乏相应逻辑……想着想着,他靠在长椅上,打了个盹。
一刻钟后,苏醒过来。
“咦,我竟然睡着了?大理寺丞和陈捕头走了?”许七安捏了捏眉心,自顾自的站起来:
“苏航这案子真麻烦啊,一点线索都没有,早知道就不答应苏苏了。还不是因为她实在太漂亮,否则我才懒得费脑子……”
他像是忘记了刚才的一切,舒展懒腰离开包厢。
……
黄昏,寝宫内。
老太监臂弯里搭着拂尘,跨过高高的门槛,快步进入寝宫。
“陛下,有急事……”
元景帝刚食饵,借着药力盘坐吐纳,没有搭理。
老太监便不敢再打扰,颇有些急躁的等待许久,终于,元景帝结束吐纳,睁开双眼,淡淡道:“何事?”
老太监从袖子里摸出纸条,递给元景帝。
元景帝接过,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深邃的瞳孔里迸发出亮光。
“九色莲子,点化万物……”
元景帝收好纸条,吩咐道:“通知魏渊,让他进宫来见我……不,不用了。”
刚经历人生“起伏”的老皇帝,沉吟许久,道:“通知淮王的密探,即刻前往剑州,争夺九色莲子。可以与地宗道士配合。”
顿了顿,他补充道:“尽量多带一些法器。”
老太监躬身退下。
……
剑州未处大奉西北地带,西邻雷州,北接江州。同时,因为有两条漕运途径剑州,故而繁花似锦。
不过,剑州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独特的地域文化:武林盟!
历朝历代,对于江湖组织的态度都是招安和打压为主,听话的招安,不听话的打压或剿灭。如此才能维持王朝统治,维持世道太平。
但凡事总有例外。
剑州的武林盟,就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做到无惧朝廷的江湖组织。
剑州自古以来,便有着深厚的武道文化,帮派林立,其中有许多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字号”。这些帮派,尽归武林盟管辖。
但这些帮派并不足以支撑武林盟如今的地位,追本溯源,得从史书中去找。
大周末期,百姓民不聊生,天下群雄揭竿而起,试图推翻暴政。大奉皇帝未曾发迹前,不过是无数叛军中的一支。
拉拢起数百兵马,以攻占小县城为主,然后招兵买马。
在那个时候,有几支叛军早已成了火候,具备割据一方的强大军事力量。其中一支,便来自剑州。
这支剑州叛军的首领是一位三品武夫,于战乱年代崛起,四处征战,无一败绩。
后来,大奉开国皇帝崛起,成为推翻暴政的主力之一,等大周覆灭,各路义师逐鹿中原,旧朝廷已经被推翻了,为了不再流血,剑州那位三品武夫向大奉高祖挑战。
以各自军队为筹码,来一场武夫间的意气之争。
结果不用多说,剑州那位三品武夫输了,按照约定,他把军队交给了大奉高祖,只带走核心下属,返回剑州,建立了武林盟。
那位三品武夫已经绝迹数百年,但武林盟一直宣扬他还活着,这便是武林盟真正的底气所在。
“原来武林盟的前身是义军啊……”
烛光下,桌边,许七安合上打更人案牍库带出来的卷宗,他觉得这里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漏洞。
“按照卷宗记载,那位武林盟的开创者,三品高手,当初是输给了大奉高祖的。可是,高祖早就魂归天地,他凭什么还活着?”
没道理实力更强的高手反而死了,而实力低的却还活着。大家都是武夫,都是一样的粗鄙,凭什么你能活几百年?
顺着这个思路,他突然发现了以前忽略的一个细节,武宗皇帝当年清君侧为由篡位,是一名武道巅峰的枭雄。
但,百年后寿终正寝……
“从大奉高祖和武宗两位皇帝的情况看,武夫似乎不能长寿?但如果是这样,剑州那位匹夫是怎么活过几百年?
“武林盟在虚张声势,诓骗天下人?不可能,如果是谎言,顶多骗一骗普通人,骗不了朝廷。但朝廷默许了武林盟的存在,说明有所忌惮,那位曾经的义军领袖,真的可能还活着……
“那,问题就出在大奉皇室身上?是什么原因让大奉皇室的高品武者,无法长生呢。”
许七安想不出来,便扭头问另一侧,盘坐在软塌的钟璃:“钟师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钟璃披头散发的脑瓜子转过来,眼睛藏在凌乱发丝里,注视着他。
“大奉开国皇帝是怎么死的?”
“慢慢老死的。”
“……”许七安噎了一下,忙补充道:“可是,巅峰武夫的寿元难道和普通人一样?”
“我,我不是武夫,不知道呀……”钟璃小声说,她为自己不能替许七安解惑,感到愧疚。
这样啊,算了,反正也不是必须要得到答案的急事……许七安吹灭蜡烛,脱掉鞋子,爬上床,笑着调侃道:
“过来一起睡?”
钟师姐还是黄花大闺女,所以不搭理他。
……
剑州。
九州地理志记载,剑州有山,山中有兽,人面兽身,六尾,能吞月,名曰“犬戎”。
犬戎山是武林盟的总部。
销魂手蓉蓉,随着师父,还有楼主,乘坐马车来到犬戎山,这座剑州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圣山。
万花楼的楼主,带来了十几名高手,应召而来。
万花楼以女子为主,个个花容月貌,烟视媚行。资质好的,留下来做嫡传弟子,资质偏差的,则外嫁出去。
百年来,剑州大部分排的上名次的帮派,多多少少都与万花楼有姻亲关系。
“这次师父带你出来见见世面,你记得莫要逞强,当个旁观者便成。”美妇人叮嘱徒儿。
即使在一众美人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蓉蓉,先点点头,而后有些不服气的说:“师父,我已经六品了。”
六品铜皮铁骨,在江湖上也算是中流砥柱,走到哪儿都能被人尊敬。也就剑州这样的武道圣地,才显得一般般,并不出彩。
美妇人摇摇头:“六品不够看的,接下来的事件里,恐怕只有五品以上,才能参与,五品之下,怕都是送死的马前卒。”
销魂手蓉蓉心里一凛,低声道:“师父,究竟发生何事?”
说话间,马车在犬戎山脚停下来,万花楼的女子们跃下马车,举目眺望。
犬戎山缭绕在云雾间,奇峰陡峭,怪石嶙峋,山林茂密,百年老树参差,一座座阁楼、院落掩映其间。
穿过山脚的汉白玉建造的牌坊,蓉蓉提着裙摆,拾级而上,听见师父低声道:“你知道地宗吧。”
蓉蓉点头。
道门三宗,在江湖上是“仙家大派”,九州最顶尖的势力,三宗道首是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听楼主说,地宗有一伙道士,在剑州培育一株叫做九色莲花的异宝,不久前,异宝成熟,霞光冲天。曹盟主上门索要莲藕,遭拒,与地宗道士打了一架。
“事后,武林盟便召集各大派,欲意围剿那伙道士。”
蓉蓉大吃一惊:“曹盟主这是作甚,纵使武林盟千秋鼎盛,也绝对得罪不起道门地宗的。”
美妇人忧心忡忡的点头,旋即又摇头:“曹盟主雄才伟略,眼光独到,他敢这么做,必定是有缘由的,只是我们不知罢了。”
这时,蓉蓉听到前头带路的楼主,柔媚清冷的声音传来:“噤声。”
师徒俩便不再说话,蓉蓉抬起头,看着楼主的背影。
万花楼女子衣着比较开放,又是夏日炎炎,穿的颇为清凉,从蓉蓉这个角度,能清晰的看见楼主圆润丰满的翘臀,往上是丝带系着盈盈一握的纤腰;流畅曼妙的背部曲线。
楼主常年轻纱遮面,紧靠一双狐媚子般眸子,浮凸的身段,便被外界誉为万花楼“花魁”,魅力可见一般。
很快,他们抵达了山顶,由盟里管事领着,进了大院,万花楼的楼主穿过院子,走进议事大厅,其余人则留在院外。
蓉蓉低调顾盼,看见大院子侯立着许多熟悉的面孔。
人均背着一把剑的是墨阁的弟子,柳公子和他的师父便在其中。
穿青衣的是神拳帮的人,这个帮派的人出拳很有章法,近来收了许多个性张扬的女弟子。
穿金红相间服饰的是千机门,擅长使用各种暗器、毒药,手段诡谲难缠。
浑身笼罩黑袍的是飞刀门,飞刀既是暗器,又非是暗器,据说飞刀门的门主,能驾驭一百零八柄飞刀。
攻杀之时,堂堂正正,甚是了得。
蓉蓉默默收回目光,仅是到场的江湖组织,便有十八个之多,能相应武林盟号召,前来会师的,都是高手,绝对没有喽啰。
盟主对什么九色莲花是志在必得啊……蓉蓉心里暗想。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多时辰后,万花楼的楼主率先出来,而后是其他门主、帮主。
蓉蓉透过敞开的议事厅大门,看见屋内的高椅上,坐着一位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紫袍,金线绣出层层叠叠的云纹。
她不敢去看那人的面孔,迅速低头,跟在楼主和同门身后,离开大院。
来到安置万花楼的住所,楼主召集了美妇人在内的几位长老,进屋谈事。
到了黄昏,美妇人返回,蓉蓉立刻拉着师父回房间,关好门窗,追问道:“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美妇人沉吟许久,缓缓道:
“事情已经明白了,潜伏在剑州的那支地宗道士,是地宗的叛徒,他们偷取了九色莲花,依靠武林盟的“庇护”潜藏起来,躲避地宗的追捕。
“不久前,异宝成熟,出现异象,地宗道首追了过来,但因为忌惮武林盟,因此与曹盟主达成协议,双方共同围剿地宗叛徒,报酬是一节莲藕。
“曹盟主许诺楼主他们,将来培育九色莲花成熟,但凡参与者,都能分到莲子。呵呵,你可能不知道,这莲子是难得的瑰宝,可以点化万物,便是凡铁,也能诞生器灵。
“当然,莲子一甲子成熟一次,周期漫长,曹帮主还许诺了其他利益。”
点化万物……蓉蓉抿了抿嘴,目光里悄悄闪烁起垂涎。
这样的至宝,任何人都会渴望,都会垂涎。
她旋即皱了皱眉:“这,如果是这样,曹帮主为何要召集我们?以犬戎山武林盟的势力,联合地宗,不难剿灭那支叛逃的道士吧。”
美妇人赞许的点头:“那支叛离宗门的道士自然不足为虑,覆手可灭,曹盟主真正要防的,应该是地宗言而无信。”
蓉蓉恍然大悟。
……
另一边,墨阁歇脚的居所,房间里。
柳公子惊喜道:“那莲子真有如此神奇?”
柳公子的师父,擦拭着心爱的长剑,颔首道:
“自然,道门地宗的至宝,怎么神奇都不夸大。若是为师能得到一枚莲子,便将它用来点化这把剑。”
柳公子目光顿时落在原本属于自己的法器上,咽了咽唾沫,用力点头:“莲子成熟那是一甲子后的事,师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它的。
“将来,它会是我们这一脉代代相承的绝世神兵。”
柳公子师父倒也没反驳,微微颔首,笑道:“听阁主说,那支叛逃地宗的道士实力不算强,但不能心存侥幸,你这次就别参与了,在外围观战吧。”
柳公子用力点头。
……
一晃便过去一旬,剑州当地官府惊愕的发现,这段时间来,剑州来了许多江湖人士。
他们群聚在客栈、酒楼、妓馆,把剑州将有异宝出世的消息大肆传播。
剑州知府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官府最反感的便是武林人士啸聚,容易惹出事端。
当即征调卫所兵力,加强防备,时刻在城外待命。
而后派人打探情报,竟颇为轻松的就了解到异宝出世的地点,在剑州城远郊的一座山庄。
剑州官府如释重负,只要混战不发生在城内,江湖人士打生打死,他们才懒得多管。
山庄里,金莲道长站在阁楼之上,眺望远处山道。
肤白貌美的白莲登上阁楼,与他并肩而立,无奈道:“方才又有一伙江湖人陷入迷阵,被弟子们打晕捆绑。
“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共俘虏了数十名江湖人士,这些人罪不至死,若害了他们性命,便是残杀无辜。不杀,留着也是隐患。如何是好?”
金莲道长叹息道:“这是黑莲故意放出风声……”
换成其他势力,其他组织,遇到这种情况,定会毫不犹豫的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但金莲道长他们不能这么做,因为地宗修的是功德,不能无故杀生,否则会产生心魔,堕入魔道。
“黑莲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散播流传,引来众多江湖人士。”白莲抬起素手,把青丝拢在耳后,无奈的叹口气。
金莲道长笑容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早掌控,悠悠道:“不急,等一个家伙,他若来了,那些乌合之众,会退去八成。”
……
白莲女道长,很想知道金莲道首挑了哪些江湖高手作为地书碎片持有者,她是有颜色的莲花,地位颇高。
知道一些内幕,金莲道首挑选的碎片持有者,据说都是拥有大福缘的后起之秀。他们将来会是金莲道首铲除魔念的重要依仗。
可问题是,这些年轻人都是后起之秀,实力再强,能强到何处?
除非每一位都是四品,否则白莲不认为这些年轻人能挡住地宗入魔的几位莲花道士,能挡住黑莲道首,能挡住武林盟的人马。
但,金莲道首似乎对他组建的“地书天地会”很有信心。
九州各地,青年俊彦数之不尽,犹如过江之鲫,实在猜不出金莲道首物色的年轻人是谁……白莲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
犬戎山。
深夜,身穿紫袍,金线绣出层层叠叠云纹的曹青阳,独自一人离开大院,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人,与国同龄。
月光黯淡,树影婆娑,他窸窸窣窣的沿着山间小路行走,紫袍下摆抚动路边的杂草。
曹青阳,年过四十,五官端正,眸光锐利,面相上完美契合一个“正”字。
关于这位盟主,剑州江湖一直有个为人津津乐道的传言,据说前任盟主痴迷于面相学,他有一次偶然间,遇见当时还是武林盟一个喽啰的曹青阳。
大喜过望,直言此子面相非凡,是万中无一的后土相。天圆地方,大地厚德载物,拥有后土相的人德行无缺,能领群雄。
遂收为弟子,传授一身武学,并将武林盟的盟主之位传授于他。
不管面相学有没有道理,但前任盟主的眼光确实不错,从武学造诣来讲,曹青阳是剑州第一武夫,武榜魁首。
从职业素养而论,曹青阳统领剑州武林盟,十多年来未犯大错,剑州江湖秩序稳定,甚至还会配合官府,缉拿一些江湖逃犯。
山林间跋涉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面巨大的崖壁,高耸崖壁的底部,是一座石门。
石门紧闭着,门口落满了腐烂的树叶,长满了杂草,似乎尘封无尽岁月,未曾开启。
踏出林子,看见崖壁的刹那,曹青阳敏锐的察觉到崖顶亮起两道红灯笼,在他身上“照”了一下,继而熄灭。
那是犬戎。
曹青阳来到石门边,弯下脊梁,声音沉稳恭敬:“老祖宗,我会替你夺来九色莲藕,助您破关。”
门内并没有回应。
曹青阳继续道:“自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后,大奉国力日渐衰弱,朝廷对各州的掌控力急剧下降。各州灾情不断,徒孙有预感,大乱降至。”
门内终于响起苍老且缥缈的声音:“大奉的皇帝还在修道?”
曹青阳颔首:“是的。”
“哼!”
冷哼声从门缝里传出。
曹青阳继续道:“近来,从京城传回来一个消息,那位戍守边关的镇北王,为了冲击二品大圆满,屠戮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被一位神秘强者斩于楚州城。”
当即把消息简单的说了一遍。
“斩的好!”那声音回应。
“事后,元景帝为掩盖罪行,杀害进京伸冤的楚州布政使,包庇主犯之一的护国公。”
“朝堂诸公不管?监正不管?”那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的。”
曹青阳声音落下,忽觉脚下大地微微颤抖起来,石门也颤抖起来,灰尘簌簌掉落。
崖壁上,那两个灯笼又亮了起来,冷冷的注视着他。
“老祖宗息怒,此事还有后续……”曹青阳忙说。
山体震颤声停止,崖壁上两盏红灯笼旋即熄灭。
曹青阳吐出一口气,威严端正的脸庞,露出明显的放松情绪,接着说道:
“后来,一位银锣闯入皇宫,擒拿护国公,痛斥皇帝罪行,痛斥镇北王罪行,将涉案的两位国公斩于菜市口。”
石门内,许久没有传来声音,静默了半刻钟,缥缈的叹息声传来:“自古匹夫最可恨,自古匹夫最无愧。”
曹青阳想了想,解释道:“老祖宗,那银锣并没有死。”
“哦?”
这一次,低沉缥缈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的好奇。
“此人名叫许七安,是一名打更人,去年京察崛起的人物,老祖宗要是想听,徒孙可以与您说道说道,您莫要嫌我烦便是。”
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老夫故步自封数百载,不知世外江山,不知九州江湖,除了隔段时间听你唠叨,其他时候,无趣的很。”
曹青阳便在石门前盘坐,一板一眼地说道:“近年来,江湖中最有意思的是飞燕女侠,朝堂上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便是这个叫许七安的银锣……”
当下,把京察之年,许七安崛起的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武林盟能称雄剑州江湖,让官府忌惮,朝廷默许,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最让曹青阳自傲的不是盟中高手,也不是那八千重骑兵。
而是他一手打造的情报系统。
贩夫走卒,江湖游侠,这些人组成的情报系统,在曹青阳看来,虽及不上那魏青衣的打更人暗子。但论及底层的信息情报,却更胜一筹。
从牢中破解税银案,到刀斩上级,从桑泊案到云州案,一直到最近的楚州案,曹青阳都能说的详细明白。
剑州对这位许银锣,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当然,也是因为那人做出的事过于惊世骇俗,过于高调,想不知道都难。
石门里的老祖宗耐心的听着,听一个小人物的晋升之路,竟听的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此子若不夭折,大奉又将多一位巅峰武夫。”苍老的声音含笑道。
“江湖传言,此子天赋不输镇北王。”曹青阳颔首,不觉得老祖宗的评价有什么问题。
“相比起镇北王,我更希望看到姓许小子这样的武夫出现。”苍老的声音叹息道:
“武夫以力犯禁,越无法无天,念头就越纯粹,因为武夫修的是自身……镇北王是一位纯粹的武夫,所以他能走到那个高度,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做出屠城暴行,所以,自古匹夫最可恨。
“姓许的那小子,同样是无法无天,做事只求问心无愧的人。因此,他为一个不相干的少女,刀斩上级,他会为一时的热血,独挡……多少叛军来着?”
“斩了两百多叛军。”曹青阳回忆了片刻,答道。
“你刚才说他独挡一万叛军。”苍老的声音说道。
……曹青阳面皮微微抽搐,沉声道:“有的说是八千,有的说是五千,也有的说是一万、两万……传闻实在太多,我给记岔了。”
苍老的声音“嗯”了一下,继续说道:“包括这次的楚州屠城案,人人忌惮皇权,不敢放声,唯独他敢站出来,冲冠一怒。所以,自古匹夫最无愧。”
曹青阳低头:“谨记老祖宗教诲。”
顿了顿,他再次提及此次拜访的正事:“地宗的九色莲花便在剑州,再过几日便成熟了。我想夺来莲藕,助老祖宗破关。
“只是,那地宗道首堕入魔道,不足为信,徒孙半只脚踏进了三品,仍有半只脚怎么都迈不过来,恐无力对抗地宗道首,请老祖宗助我。”
“道门天地人三宗,历代道首都是二品,我如何助你?”
“老祖宗,来的只是一具分身,最多便是三品。”曹青阳补充道。
石门缝隙里,挤出一滴剔透的血珠,撞入曹青阳眉心。
……
清晨,阳光普照大地,带来强而有力的热量。
许七安适时醒来,头大如斗,有些难受,边打哈欠,边心里嘀咕:“好久没去看望浮香了,甚是想念啊。”
穿戴整齐,唤醒不远处软塌上的钟璃,招呼她一起去洗脸刷牙。
两人蹲在屋檐下,握着猪鬃牙刷,刷的满嘴泡沫。
“真正顶级的法器,并不是烙印其中的阵法,而是神器有灵。”
这时,钟璃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然后歪着头,默默看着他。
许七安皱着眉头,骂道:“有话你就说完,给我一个眼神,我就能领会了?”
“哦哦……”
她含糊不清的“哦”了两声,含一口水,吐掉白沫,轻声道:“老师给你的那把刀,空有绝世神兵的架子,却没有相应的器灵。”
许七安心里一动:“然后?”
钟璃认真的建议,声音宛如屋檐下的风铃,清脆中带着软濡:“一定要拿到莲子,它能点化兵器,让你的刀诞生器灵。
“拥有了器灵的武器,将成为一柄真正的大杀器。九州最顶尖的法宝,如镇国剑、地书这些,都是拥有器灵的。
“也就是说,诞生器灵,是迈入九州最顶尖法宝行列的基础。监正老师赠你的佩刀,若是能拥有器灵,高品武夫的肉身便不再是那么无敌。”
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莲子是能点化万物的,自然也能点化我的佩刀……许七安怦然心动。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若是黑金长刀诞生器灵,再配合他的《天地一刀斩》,那就不止是同阶无敌那么简单。
极有可能,极有可能跨一个境界斩杀敌人。
等他真正晋升五品,说不定能搏杀四品武夫,嗯,就算四品巅峰不行,但寻常四品还是不难的。
以此类推,如果晋升四品,那是不是同阶中,攻杀之术数一数二?
许七安现在最缺的,就是真实的战力,武器也是战力的一种。
钟璃漱了漱口,软濡的声线说道:“器灵诞生后,刀便不是死物,你日日温养它,它会认主,旁人无法使用。你有地书碎片,你该明白。”
钟璃真棒……许七安迫不及待想去剑州了,他故意板着脸,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地书碎片,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守护莲子,你是不是窥视我传书?”
“?”钟璃傻乎乎的看着他。
许七安抹了抹嘴角,把掌心里的泡沫涂在她头顶,再把原本就乱糟糟的东西弄成鸡窝。
他得意洋洋,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我,我要洗头……”
钟璃无辜的看他一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委屈的走开了。
哈哈,如果是王妃的话,这会儿就扑上来抓花我的脸……许七安发出得意的“哼哼”。
熟悉的心悸感,在这个节骨眼袭来。
许七安皱了皱眉,丢下猪鬃牙刷,返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抓起地书碎片,查看信息。
【九:诸位,即刻出发来剑州,情况有些不妙。】
楚元缜立刻回复:【四:情况不妙是什么意思,道长,剑州发生何事?】
【九: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次的敌人有点多,局势很不妙,你们最好立刻过来,面谈。】
这次敌人有点?许七安眉毛立刻扬起。
有了钟璃的一番话,他对莲子势在必得,因为这能让他拥有一把绝世神兵,而不再只是收获一个可啪的小妾。
“我要立刻离开了,嗯,先送你回司天监。”许七安抓起钟璃的胳膊,奔出房间。
恰好,看见李妙真提着飞剑,从房间里出来,身边没有苏苏,可能是收入阴囊里了。
“我送她回司天监。”许七安道。
“嗯。”李妙真颔首。
厄运缠身的钟璃,就算是平时都要小心翼翼,若是身处战场的话……
骑上小母马,带着钟璃返回司天监,许七安正要和李妙真会合,心里却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杨千幻是四品术士,攻杀之术不及武夫,但一手阵法玩的很溜,还有法器……
许七安看见钟璃顺着石阶往下,即将消失在眼前,连忙喊道:“钟师姐,杨师兄是在底下对吗?”
钟璃回过头:“嗯”
“杨师兄?杨师兄?”他冲着地底大喊,声音轰隆隆回荡。
“吵死了,喊我何事?”杨千幻不满的声音传来。
“想找师兄帮个忙……”
许七安刚开口,便被杨千幻打断、拒绝:“不帮,滚!”
许七安无奈的看向钟璃,钟璃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他想了想,叹息一声,高声道:
“我此去,是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此去,是为杀尽宵小,震慑江湖。我此去,是去武道圣地的剑州,只为与剑州的江湖说一句话: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说完,许七安眼前白影一闪,杨千幻负手而立,沉声道:“走!”
剑州,月氏山庄。
年约四十,脸蛋圆润,身段丰腴的白莲道长,穿着玄色道袍,青丝挽起,插入一根乌木道簪,简洁随性中透着妇人的婉约。
往日里温婉随和,始终挂着笑容的白莲道长,此刻脸色严肃,无声的走在山庄外围的区域。
十几名弟子跟在她身后,清理着障碍物,试图重新布置阵法。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炮火轰击,炮弹如同陨星坠落,撞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深坑,冲击波掀开地面铺设的青石板,摧毁房屋和树木。
一名天地会弟子不幸被炮火击中,尸骨无存,两名天地会弟子身受重伤。
自从逃出地宗后,这群保持理智,没有堕入魔道的地宗弟子,改名为“天地会”。
而最重要的是,金莲道首在山庄里布置的阵法,被硬生生撕开一角,再也无法挡住汹涌而来的敌人,其中包括那些实力不强,却数量众多的江湖人士。
江湖散修向来是个令人头疼的群体,他们数量众多,他们手段诡橘卑劣,他们为了获得资源,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毕竟没有靠山,想要晋升,就不能放过任何机遇。
“白莲师叔……”
一名穿浅蓝色道袍的弟子飞奔过来,眼里含泪,哽咽道:“凌真师弟,他,他……”
话没说完,痛哭了起来。
凌真是重伤的弟子之一,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而他没有修出阴神,死便是死了,与常人无异。
白莲身后,十几名弟子眼圈一红。
地宗道首入魔后,大部分弟子都堕入魔道,成了妖邪,如今他们这些神志清醒的弟子只有三十六位,少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现在,地宗正统弟子,只剩三十四位。
“他会以另一种形式陪伴我们的。”美妇人叹息道。
“白莲师叔,你不是说金莲道长请了地书碎片持有者们前来相助么?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来?”
一位女弟子含泪问道。
闻言,其余弟子也看了过来,眼里透着微微的亮光,因为白莲师叔不止一次向大家强调,地书碎片的持有者都是天之骄子,本领高强。
一定能帮他们守住莲子,度过这次劫难。
“会来的,会来的……”
白莲道长不停的安慰弟子们,她没有把自己的担忧暴露出来,不久前的火炮轰炸,委实出乎她的预料。
按照金莲道首的布置,月氏山庄整体便是一座阵法,每一位地书碎片持有者守住一个位置,借助阵法的威力,便能挡住外敌,拖到莲子成熟。
莲子一旦成熟,金莲道长便能恢复部分战力,而且,不必再死守山庄,他们就可以边战边退。最后成功撤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修补阵法,堵住这个缺口。”白莲吩咐道。
弟子们没有再说话,各自忙碌起来。或清扫废墟,或修补阵法。
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风韵极佳的妇人皱起秀气的眉毛,无声的叹息。其实,地书碎片持有者是谁,能否帮助他们度过这次危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喵……”
这时,几只橘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静静的看着忙碌的弟子们。
这些猫是金莲道长带回来的,养在山庄里还一阵子了,平日里在山庄四处游荡,倒也不跑,似乎把这里当家了。
真不知道金莲道长出去一趟,怎么就爱上了养猫,不过女弟子们挺喜欢这些猫,修炼之余,喜欢抱着逗弄。
白莲道长看着几只猫儿,笑了笑。
“白莲师叔,修复阵法还有用吗?即使我们修补好了,下一轮炮火来临,轻而易举就摧毁了我们的成果……”
一位年轻的弟子发泄似的砸掉手里的材料,红着眼,悲愤又无奈:“我们不是司天监的术士,我们刻画不出抵挡炮弹的阵法。
“我们,我们守不住莲子的。堕入魔道的妖道,武林盟,还有突然出现的朝廷势力……我们凭什么守,凭什么?!”
他的情绪传染给了其他弟子,众人默默看下手里的工作,默默的看着白莲道长。
婉约俏丽的中年道姑心里一凛,知道弟子们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这段时间,各路散修齐聚十几里外的小镇。
其中包括武林盟、地宗妖道、以及那支可以调配法器火炮的朝廷势力。
这些情报,月氏山庄都有派弟子乔装潜入,伪装成江湖人士暗中收集。正因如此,他们知道敌人有多强大。
担忧和恐惧在心里积压这么多天,被刚才那场火炮轰炸给引燃了。
“你们别担心,我们还有地书碎片的持有者,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
她话没说完,便被一位年轻的女弟子打断,她蹲在地上,大声反驳:“其实根本没有地书碎片的持有者,对不对,师父?
“如果真的有什么援兵,真的有地书碎片持有者,为什么你会不知道?你一直不告诉我们,就是因为你在骗我们。”
白莲柳眉轻蹙,扫过众弟子,他们同样也在看她,一双双眼睛里填满了失落和沮丧。
原来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白莲道长瞳孔倏然锐利,喝道:
“即便真没有地书碎片持有者,你们就无法战斗了?我地宗广修功德,行侠仗义,弟子门人何曾怕过死。”
弟子们沉默了片刻,一位年轻弟子摇着头,惨笑道:“白莲师叔,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无用的牺牲。
“时至今日,地宗真正的香火便只剩二十四人,为了九色莲花,尽数折损,您,您和金莲师叔真的这么想的吗?”
又一位弟子双拳紧握,眼里含泪:“如果师兄弟们都死在月氏山庄,纵使保住了九色莲花,又能如何?香火都断了啊。”
先前大声反驳的女弟子,抽抽噎噎的哭起来:“师父,我们退吧,您去和金莲师叔说说,好不好?”
白莲道长没有恼怒,只是觉得悲伤,想当初,这些孩子意气风发,都是地宗将来的顶梁柱。自从道首入魔后,他们东躲西藏,看着同门、师长堕入魔道,把屠刀挥向他们。
多年过去,他们已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的意志,正慢慢被磨平,他们的勇气,正一点点消磨。他们太需要一场胜战来挽回自信,塑造信仰。
突然,白莲耳廓微动,听见风中传来微弱的动静,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见一道剑光呼啸而来。
御剑飞行?
白莲心里一凛,御剑飞行是道门独有手段,天地人三宗都能施展。在这个节骨眼,出现一位御剑飞行的高手,地宗妖道的可能性更大。
周围的年轻弟子们立刻警戒,纷纷驭出自己的法器,真到了不得不战斗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畏惧死亡。
飞剑之上的人影,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十几道气机锁定,不慌不忙的探入怀里,摸出一把玉石小镜,朝底下众人晃了晃。
年轻的弟子们,仍然严阵以待,并不识得此物。但白莲瞳孔微有收缩,认出了那是地宗至宝,地书碎片。
“是,是地书碎片持有者……”白莲惊喜道,同时用力压了压手,示意弟子不要贸然出手,误伤援兵。
地书持有者……来了?
众弟子脸上呈现出或惊喜,或茫然,或激动的表情,竟真的有地书碎片持有者。
虽然白莲师叔一直在强调有援兵,但不管弟子们怎么追问,白莲师叔偏不说出地书碎片持有者的身份。
时间一久,弟子们表面没说,心里却产生了质疑。
而今,在他们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地书碎片的持有者真的出现了。
飞剑降落在废墟边,两个美人儿翩然跃下,前头那位穿着道袍,有一张明丽的瓜子脸,唇红眸亮,肤白如雪,眉尾带着微微的锋芒,英气勃勃。
另外一位少女有着南疆人的特征,五官精致绝美,气质活泼,蔚蓝色的眸子宛如大海,灵动闪亮。
但小麦色的皮肤,矫健的身姿,让她看起来像是生活在丛林里的小雌豹。
“李妙真,天宗圣女李妙真……”
“是妙真师姐?真的是妙真师姐?”
“太好了,妙真师姐是我们地宗的地书碎片持有者?”
弟子们认出了李妙真,天地人三宗各有各的理念,天人两宗更是势如水火,但并非老死不相往来。
三宗弟子偶尔会相互拜访,虽说天人两宗经常不欢而散,但道门两个字,终究是让三宗维持着微妙的联系。
不至于完全断绝。
前阵子,李妙真和楚元缜的天人之争,闹的沸沸扬扬,月氏山庄又不是与世隔绝,天地会弟子们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妙真行了一个道礼,矜持微笑:“诸位师兄姐弟们有礼。”
天地会的年轻弟子们纷纷回礼,而后看向丽娜。
李妙真意会,介绍道:“她来自南疆力蛊部。”
众人再朝丽娜行礼,南疆小黑皮躬身回礼。
“只,只有两位吗?”一个年轻的弟子试探道。
如果只有两位援兵,其实对局势并没有太大用处,尽管天宗圣女李妙真已经踏入四品,是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
可眼下的局势是群狼环伺,高手如云。
“他们快到了。”李妙真笑了笑。
他们……天地会的众弟子心里一喜,这意味着援兵不止一位,他们开始期待地书碎片其他的持有者。
南疆的小姑娘修为如何,看不出来,但李妙真却是大名鼎鼎,想必其他人也不会差。
正想着,又有人御剑而来,在月氏山庄上空盘旋一圈,迅速降落,朝李妙真等人刺来。
剑脊上站着两人,这次是两个男子,前头那个穿着青衫,面容清俊,额前一缕白发。
青衫男子身后,是一位魁梧的中年和尚,五官平庸,气质温和,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楚元缜,人宗记名弟子,诸位地宗的同门,对他想必不陌生。”李妙真笑着介绍。
“楚元缜?”
一位清秀女弟子惊呼起来。
天人之争前,楚元缜的名声只在京城流传,但与李妙真交手之后,这位人宗记名弟子,迅速名声大噪。
他之前的事迹也被扒出来,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次年辞官,修武道。沉寂数年后,迅速崛起,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
是个有着浓厚传奇色彩的人物。
道首居然把天人两宗最杰出的弟子拉入天地会……白莲道长惊喜不已,李妙真将来可是要成为天宗高层的。
她加入天地会,会不会是天宗的意思?天宗也觉得地宗群体入魔事件有损道门形象,打算出手?
同样的道理,人宗道首洛玉衡,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想法?
白莲道长看的比普通弟子更深刻,更长远。
“我天地会遭此大难,多谢四位不远千里赶来助阵,没齿难忘。”白莲迎上来,郑重施礼。
顿了顿,她继续道:“眼下局势非常糟糕,仅是武林盟的四品高手便比我们还要多,何况还有入魔的妖道们,还有一群浑水摸鱼的散修。
“几位尽力便好,切不可逞强。实在不行,九色莲花放弃便放弃了。”
她认为凭借我们的战力,不足以扭转乾坤……楚元缜听出了白莲道长的言外之意,虽说有轻视之嫌,但这份心意,出于真心。
楚元缜哑然失笑:“还有一人,他比我和妙真都强。而且,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应该会卖他几分薄面。”
李妙真转头四顾,没好气道:“他怎么还没来。”
恒远摇头:“兴许还在路上。”
他们说的是谁?比李妙真和楚元缜还强,并且能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卖几分薄面,那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天地会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了李妙真和楚元缜的珠玉在前,众人纷纷期待起来。
“金莲道长,好久不见,你这癖好怎么还没改啊。”
突兀的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循声看去,一个穿黑色劲装,束高马尾,后腰挂着修长佩刀的年轻男子,蹲在一只橘猫面前,不停的挥手招呼。
橘猫受了惊吓,弓着身子,朝他龇牙。
“道长,演戏演的还真像……”他哈哈大笑着说。
“那,那不是金莲师叔,是普通的野猫。”一个女弟子小声说了一句。
扎高马尾的年轻男子回过头来,诧异道:“是吗?”
他模样甚是俊朗,嘴唇薄厚适中,鼻梁高挺,双眼明亮而深邃,脸部轮廓硬朗,透着阳刚之气。
当场,十几位天地会弟子,脑海里“轰”的一震,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情绪,脸色纷纷僵硬。
许,许七安?!
大奉银锣许七安!
对于这位如彗星般崛起,创造一个又一个传奇的年轻男子,隐居在月氏山庄的弟子们并不陌生。
他真正进入月氏山庄情报网,是在佛门斗法结束之后,朝廷广发邸报,昭告天下,奠定了许七安名震大奉的传奇。
随后,负责外出搜集情报的弟子,传回了一份此人的详细资料。
身陷大牢,凭一己之力勘破税银案,解救家族;奉旨彻查桑泊案,挖出平阳郡主被害的陈年旧案,一大票的朝堂大佬因此倒台;随后赴云州查案,于使团为难之际挺身而出,独挡叛军若干……
回京后,先破宫中福妃案,后力挫佛门,赢得斗法,传奇一般的男人。
不少男弟子回忆起那段时间,山庄里不少师妹师姐经常私底下讨论这个男人,说江湖少侠千千万,抵不上许七安一根指头。
这还不止,大概半个多月前,剑州城张贴了一张皇帝陛下的罪己诏,整个剑州江湖都震动了。
龙椅上那人在位三十七年,第一次下罪己诏,内容触目惊心。
月氏山庄派弟子一打听,才知道京城近来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淮王屠城,皇帝包庇,满朝诸公迫于皇权,明哲保身,无人站出来为三十八万百姓平反。
是许七安!
闯皇宫,擒国公,菜市口怒斥朝廷,一刀斩下,斩出了朗朗乾坤,也斩断了自身前程。
月氏山庄女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非常仰慕那位传奇银锣。
她们万万没想到,那位仰慕已久的传奇人物,竟是地书碎片持有者,是天地会成员,是自己人……
这比任何豪言壮志都要鼓舞人心。
年轻的女弟子们激动的面红耳赤,眼里泛着亮晶晶的光,仿佛随时都会尖叫着扑上来。
李妙真不动声色的环顾一眼,把年轻道姑眼里的激动和爱慕看的清清楚楚,她眉毛微皱,有些不悦。
她不高兴的原因当然是不想看到地宗的女弟子们掉入许七安这个火坑,此人是好色之徒,并非良人。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咳咳!”
金莲道长鬼魅般的出现,站在橘猫侧边,皮笑肉不笑的抚须道:
“许公子莫要开玩笑,贫道怎么会是猫呢?”
嘶,道长这眼神有点可怕啊……许七安识趣的岔开话题:“道长,我们来了。莲子还有多久成熟?”
说完,他环顾周遭,道:“你用地书通知我们过来,是因为这个情况?”
金莲道长颔首,看了眼狼藉的现场,无奈道:
“你们大奉那位皇帝,对九色莲子也很感兴趣。不但派了一队神秘高手前来,还携带有法器火炮。清晨一番轰炸,把我布置的阵法破坏了。”
他叹息一声:“我原想着让你们配合阵法守护山庄,扩大优势,如此才能以少博多。如今……”
未等许七安等人回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废墟之上:“如此粗陋的玩意,你叫阵法?”
那声音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天地会弟子们大怒,环首四顾,怒喝道:“何人说话,藏头露尾。”
“唉!”
低沉的,缥缈的叹息声传来,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天不生我杨千幻,大奉万古如长夜。”
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上古时代,带着巨大的沧桑和厚重的历史,回荡在众人耳畔。
“敢,敢问前辈是何方神圣?”
天不生我杨千幻,大奉万古如长夜……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孤傲。婉约美丽的白莲道长大吃一惊,除了地书碎片持有者,金莲道首竟还请了一位绝世高手?
在场的弟子,此时也收了法器,拘谨的左顾右盼,寻找“前辈”的身影。连白莲师叔都口称前辈,他们哪里还有言语冒犯。
“在那里……”一位女弟子发现了他,小声说道。
一道白衣身影站在远处,背对着众人,他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摆,吹起他的发丝,飘飘然如谪仙。
“这位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术士杨千幻,杨前辈。”许七安连忙给大伙儿介绍。
白莲道姑迎上几步,恭敬施礼:“多谢杨前辈能来相助,前辈与金莲师兄是在京城相识?”
说话的时候,白莲道姑看了眼不远处的金莲道长。
道首竟然能搭上司天监这条线,要知道司天监的术士是续儒家之后,最目中无人的体系。就算是道门,术士们也不放在眼里。
不愧是道首,竟不知不觉间,布局到这般程度。
众弟子面露喜色。
杨千幻哼了一声:“金莲是谁?”
额……白莲道姑一愣,“您不认识金莲师兄?”
杨千幻负手而立,语气孤傲:“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白莲好奇道:“那您此番前来,是为何?”
她身边,十几位弟子望着杨千幻的背影。
杨千幻淡淡道:“若非因为许七安请求,本尊可不屑掺和这种俗事。”
够了够了,杨师兄,味太冲了……许七安默默捂脸。
原来是许公子请来的,是了,当日他便代表司天监与佛门斗法,想来是与司天监有渊源的……白莲道姑转身,朝许七安郑重行礼,柔声道:
“许公子侠义之名非虚,大恩大德,天地会没齿难忘。”
弟子们也意识到白衣前辈是许公子请来的帮手,顿时,看许七安的眼神愈发的感激,以及认同。
女弟子眼睛放光,只觉得许公子与她们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形象,合二为一,没有偏差。
愈发的仰慕他了。
杨师兄请继续保持这样的逼格……许七安顺势说道:“杨前辈,您不妨露一手,帮月氏山庄修补、改良阵法?”
一时间,包括金莲和白莲,天地会的众人,饱含期待的看着杨千幻的后脑勺。
……杨千幻发现自己被架在高处下不来了,如果拒绝,那他之前营造的高人形象,不说荡然无存,肯定会大打折扣。
“好……”他简短的应了一声,旋即补充道:“所有人退出此地,不得靠近。”
美妇人白莲浅笑道:“这是自然,我们不会窥探前辈的秘术。”
他只是不想在修补阵法的时候被你们看到正脸……许七安心里吐槽。
……
山庄深处,寒池边。
“这就是九色莲花?”
丽娜眼睛里倒映着九色霞光,叹息道:“好美啊。”
李妙真抿了抿嘴,同样有着女子独有的向往和渴望,从古至今,女人对花,尤其是漂亮的花,总是缺乏抗拒。
“确实到了涅槃的时候。”许七安点评。
他不由的想到被养在私密小院里的王妃,那位九百年前的花神转世之人,她涅槃时的模样,一定美绝人寰。
楚元缜和恒远脸色平静,这两人,前者只钟情自己手中的剑,后者心思通透,不会被外物影响情绪。
金莲道长说道:“今晨的炮火只是试探,他们也怕在这关键时刻毁了莲子。呵呵,明日黄昏莲子就会成熟。贫道估算,今日便是他们撕破脸皮,攻打山庄的时刻。”
“说说这次的敌人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妙真在池边盘坐。
金莲道长措词片刻,缓缓点头:“觊觎九色莲花的势力有三个,首先是地宗妖道,黑莲道首的分身我便不说了,除了道首之外,地宗有九位长老。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金白’。”
他侧头,看向脸蛋圆润,肤白貌美的中年道姑,介绍道:“这位便是白莲长老。”
极具熟妇风韵的白莲道姑笑了笑,施了道礼。
金莲道长继续道:“我是金莲长老,剩下的几位长老中,紫莲死于杨砚之手。杨砚是四品巅峰,又是武夫,紫莲败给他不冤。
“但紫莲是修为是长老中垫底的,赤橙黄三位长老是四品巅峰,绿青蓝三位要差一点,但也比普通的四品要强很多。”
李妙真嘀咕了一句:“我就是垫底级的四品……”
她踏入四品只有三四月的时间,根基浅薄,远无法和资深,乃至巅峰四品高手相比。
丽娜皱了皱眉头,蔚蓝的眸子闪过困惑,她扳指头算了一下,恍然大悟:“赤橙黄绿青蓝紫金白……金莲道长,你和白莲道长才是垫底的吧。”
白莲道姑愣了一下,用眼神质问金莲道长:这姑娘怎么回事,当面削人脸面?
金莲道长微微摇头:你想多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回正事上:“武林盟召集了麾下各大帮派势力,那些个帮主门主,绝大部分是四品,强弱不一,接触太少,我无法准确估算。
“真正要警惕的是武林盟的盟主曹青阳,此人是武榜第三,江湖传闻,他一只脚踏入了三品的门槛。是大奉江湖几百年来,最有希望成为三品的人物之一。”
楚元缜沉吟道:“他的真实战力如何?”
一只脚踏入三品,这个说法过于笼统,无法衡量真实战力。
金莲道长分析道:“两个杨砚也打不过他。”
也就是说,得三个杨砚才能打赢,或打平他……楚元缜露出沉重之色。
什么时候我的前直属头儿变成战力衡量单位了……许七安用吐槽的方式来缓解压力。
“朝廷派了多少军队过来?”李妙真问道。
“不是军队,而是一群神秘高手,他们裹着黑袍,带着面具,二十余人,携带着火炮,就驻扎在十几里外的小镇上。”金莲道长描述道。
“镇北王的密探?!”
看来镇北王遗留的势力被元景帝收编了……许七安和李妙真对视一眼。
“原来是镇北王的密探。”金莲道长恍然道。
敌人高手有点多,不说其他,单论四品武夫,人数便碾压他们。没心没肺的丽娜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许七安站在池边,目光望着九色莲花,突然问道:
“道长,这九色莲花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吧,哪怕牺牲再大,也要保全。”
李妙真等人一愣,齐刷刷的看向他,楚元缜率先咀嚼出其中深意。李妙真次之,而后是恒远。
丽娜没能通过智商考验。
我记得金莲道长说过,当日之所以重伤逃入京城,是因为偷取九色莲花时被入魔的道首打伤。九色莲花的作用和价值,比我想象的更大,不然金莲道长不会冒死回去偷取……楚元缜想到了这个细节。
虽然九色莲花是罕见的异宝,但若非有极其重要的作用,面对这样强敌环伺的局面,舍弃莲花,保全实力才是正确选择,而金莲道长只想着和他们硬碰硬……李妙真看了许七安一眼,不愧是你!
恒远的想法和两人差不多。
“没错,九色莲花非常重要,是我清理门户关键之一,不容有失。”金莲道长坦然回答,但没有解释其中缘由。
道长,得加钱……许七安差点没控制住,让嘴巴蹦出这句话。
这时,一位弟子匆匆赶来,急切喊道:“道长,有一群江湖散修趁阵法被迫,攻进来了,人数极多。”
金莲道长转头看向许七安和李妙真:“此事要劳烦两位了。”
许七安立刻看向李妙真,发现她并不惊讶。
“一些散修而已,以天地会的实力,不难解决吧。”他皱眉道。
白莲道长语气颇为无奈的解释:“那些江湖散修最是麻烦,我们不愿多造杀孽,但若是置之不理,却很可能被反咬一口。
“数量众多,手段荤素不忌,对普通弟子威胁还是很大的。但屠戮生灵又是大忌……”
“即使生命受到威胁,也不行?”许七安诧异的反问。
白莲摇头,低声道:“地宗修的是功德,而非道心。”
她的意思是,问心无愧这一套不适用于地宗,只要杀人,就会有损功德……从这个角度理解的话,杀十恶不赦之徒就没事,因为除恶就是扬善。但那些江湖散修不可能全是恶徒……许七安有所领悟。
楚元缜笑道:“我也去帮忙吧。”
恒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也去与他们讲讲佛理。”
其实,恒远是武僧,头上没有戒疤,理论上说是不受戒的,可以吃肉喝酒,可以杀生,也可以透花魁。
只不过恒远是个异类,他一直以“禅修”的规矩要求自己。
金莲道长说道:“非是让你们打退那些匹夫,而是要让其知难而退,不在莲子成熟时捣乱。”
白莲道姑接着说道:“其实黑莲刻意散播消息,引来这些江湖游侠,本意就是用他们来做马前卒,这几日,他们充分的担任了探路炮灰的角色。
“而散修中亦有高手,不容小觑。如果不能提前解决这个隐患,明日决战时,这股力量会让我们非常头疼。”
说着,白莲道姑不停看向李妙真和许七安,她此时已经明白金莲道首的算盘。
李妙真闻言,自信满满的点头:“我在江湖上有几分薄名,朋友多,不识得的,也愿意卖我几分薄面。交给我吧。”
许七安正要随着李妙真等人前去,金莲道长突然喊住他:“许公子,你稍后半步,贫道有事与你说。”
他心里一动,知道了原因,停下脚步,目光四位天地会同伴离开。
等他们背影消失后,金莲道长招了招手,地书碎片自动飞离许七安兜里,落入老道士掌心。
他握着地书碎片,笑而不语。
见状,白莲识趣地说道:“我去外头观战。”
寒池边,只剩下金莲道长和许七安两人,老道士咬破指尖,用鲜血在地书碎片镜面画了一个咒。
许七安垫着脚偷窥,但被金莲道长挡住了,“地书碎片是我地宗至宝,你既不愿入我地宗,那贫道也只能遵循‘道不传非人’的规矩。”
道长,你一点互联网精神都没有,互联网精神是什么?是白嫖!不对,是分享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金莲道长屈指,叮一声弹在镜面,血淋淋的咒文骤然亮起,而后隐入地书碎片中。
许七安大脑“轰”的一响,像是一道惊雷劈入脑海,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来自灵魂的疼痛。
他捂着脑袋,面皮狠狠抽搐,持续了十几秒,痛苦才消散。
“认主的法宝便是主人的一部分,强行断绝,就如同斩去手臂……”金莲道长把三号地书碎片收好,笑道:
“你若继续带着它,黑莲依旧能感应到。所以,这段时间先由我来保管,等事情结束,再还给你。”
许七安眼巴巴的看着地书碎片被金莲道长收入怀里,像是养了十八年的白菜被猪拱走,担忧道:
“道长,你一定要保管好啊,事后一定要还给我啊。”
金莲道长笑呵呵道:“看来你对天地会非常有归宿感。”
许七安摇着头,脸色严肃道:“不,是因为地书碎片里有我的老婆本。”
而且是老婆本×10……
……
月氏山庄外围。
被炮火轰炸成废墟的区域,数十名江湖好汉,正与天地会弟子对峙。
这里刚刚发生过短暂的交火,各有伤者,但没闹出人命。
“小道士们,速速滚开,大爷们求的是宝物,不想伤人性命。”
“就是,再敢挡本大爷们的路,别怪我们不客气。”
数十名江湖人士分散四周,挥舞着兵刃,骂骂咧咧的威胁。
与其对峙的天地会弟子们,手握飞剑、玉尺、铜锥、布轓等法器,半步不退。
一位妙龄少女扬起手里的剑,娇斥道:“呸,一群无耻之徒,觊觎我天地会的至宝,强取豪夺,做梦。”
“哼!”
冷哼声里,一位膘肥体壮的胖子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两把玄铁锤。
穿着道袍,眉目清秀的少女毫不畏惧,轻轻抛出飞剑,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叮!”
火星四溅,轻描淡写嗑开飞剑的胖子狞笑一声,双锤重重砸向少女。
但他没能砸下去,一双瓷白的小手挡住了铁锤,是女子的双手,骨肉匀称,纤细小巧,奇怪的是,这双手挡住铁锤,既没传来气机波动,又不曾响起金石碰撞之声。
仅凭血肉之躯,抗住了如此强大的一击?
见到这一幕,不管是天地会的弟子,还是另一边的江湖好汉,都觉得不可思议。
出手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眼睛蔚蓝深邃,小麦色皮肤。
南疆人的特征是如此的明显。
膘肥体壮的胖子脸色一变,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不需要思考,便做出做正确的判断,迅速弃了玄铁重锤,飞快后退。
“你们中原的男人都是软脚虾吗,使这么轻的玩意?”
丽娜手里拎着两把锤子,像小女孩玩弄布偶,抛来抛去。
那边,众江湖人士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无法控制脸上的震惊,不说战力,就凭这份气力,就碾压他们所有人。
“南疆蛊族,力蛊部?”
有人皱着眉头,不太确定的嘀咕道。
丽娜蔚蓝的瞳孔扫过众人,咧嘴,露出小虎牙,嘿嘿道:“你们中原有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
除了少数几位高手,众江湖人士一凛,悄然握紧兵刃。
“咔擦……”
丽娜一脚踩裂地砖,宛如一根弩箭,射向人群。
刹那间人仰马翻,惨叫声不断,她一拳捶翻一个汉子,力大无穷,偏偏身法敏捷,体术精湛。
十几个回合下来,无人能撄锋。
好强……天地会弟子们眼睛一亮,振奋不已。
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全在李妙真和许七安还有楚元缜身上,忽略了这位外族小姑娘,以为是个添头,没想到竟如此强大。
直到一位使铜棍的汉子出手,才堪堪遏制丽娜的攻势。
数十人以铜棍汉子为首,形成合围之势,再加上人群里有几个使暗器的好手,时不时丢几手角度刁钻的暗器。
多方配合,总算扳回优势。
趁着数名同伴缠住这个外族少女,使铜棍的汉子暴喝一声,旋身,挥棍,破空声凄厉。
丽娜抬起手,又一次以手掌当初了武器,她抬脚直踹,把汉子踹飞出去,喋血不已。
“丽娜,够了。”
李妙真从众弟子后方绕出,高声制止。
激烈交战的双方顿时罢手。
丽娜随手把铜棍丢弃,迈着修长有力的大腿,穿过众人,返回李妙真身边。
“你,你是飞燕女侠?!”
一位江湖人士认出了李妙真。
飞燕女侠?众人审视着李妙真,脸色微变。
天宗圣女扫过这群江湖匹夫,问道:“谁是领头的?”
她很懂江湖,如果遇到需要团结的情况,江湖人士们会推选出一位最有威望,或最有侠名的人为临时首领。
有时候,名声和威望甚至比实力更重要,实力能让人忌惮、畏惧,唯有名望才能让人折服。
那壮汉捂着腹部,踉跄的走上前,抱拳道:“剑州南淮郡,柳虎。姑娘真是飞燕女侠?”
只是一群实力不强的散修,不需要许七安出面,我便能搞定……李妙真颔首,淡淡道:
“诸位,九色莲子是地宗至宝,如今周遭强敌环伺,尔等实力并不足以争夺。贸然参与,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卖我个面子,退去吧。莫要插手此事。”
这……柳虎脸色变幻不定,飞燕女侠的名头他是听过的,非但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这位天宗圣女自前年出道,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在江湖上颇有声望,朋友无数。
若是得罪了她,只需要动动嘴,我可能就会被受过她恩惠的人通缉对付……莲子虽然诱人,但飞燕女侠说的不无道理,这次本来就是碰机缘来的,机缘未至不可强求……柳虎心生退意。
其他江湖人士同样有所忌惮,不敢得罪李妙真。
他们可能不怕官府,甚至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他们不敢得罪在江湖上人脉广搏的飞燕女侠。
不愧是飞燕女侠,这份影响力,已经堪比一些德高望重的名宿……远处观望的白莲道姑,微微颔首。
看来即便许七安不出面,有李妙真便够了。
她旋即想到,天宗历代圣子圣女游历江湖,都如鸿毛过水,点到即止,这一代的圣女李妙真,似乎与前辈们不同。
混着混着,就成一代女侠了……
李妙真笑了笑,拱手道:“妙真先行谢过各位,以后江湖相逢,就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妙真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众人仍旧不甘心,但得了飞燕女侠的口头承诺,抵触情绪降低了些。
“飞燕女侠好大的威风。”
一道醇厚的嗓音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个蓄美髯的中年剑客,五官端正,气态斐然,手里提着一把黑鞘青锋。
他身后,跟着十几位蓝衫剑客,柳公子和他的师父也在其中。
“是墨阁!”
“是阁主杨崔雪。”
前一刻还忍辱负重,与现实妥协的散修们,此时仿佛有了主心骨,主动靠拢过去。
纵使在门派多如牛毛在剑州,墨阁也是排在前列的大派。
李妙真眯着眼,打量美髯剑客:“九曲剑法,红河墨阁?”
墨阁是剑州屹立百年不倒的门派,底蕴深厚,相传开派祖师在红河悟道,观红河九曲,悟出无上剑法。
在红河畔,建立了墨阁。
值得一提,杨崔雪是资深四品,剑法高深。最广为人知的战绩是一人独斗两名四品,激斗一天一夜,平手。
“幸会!”
杨崔雪颔首,沉声道:“所谓财帛还动人心,何况是九色莲花这样的宝物。飞燕女侠以势压人,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李妙真冷笑道:“素闻杨阁主刚正不阿,为人正派,确实是个讲理之人,讲的都是些歪理。九色莲花本就是地宗之物,尔等强取豪夺,却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她听说过墨阁阁主杨崔雪的名头,传闻此人作风正派,最欣赏侠士之士,常常赠送名声不错的江湖侠客们银两。
因此被人戏称为杨大善人。
“呵,飞燕女侠是天宗圣女,自然不知道我等散人的苦处。”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怕死还走什么江湖?老子这身修为,这把神兵,都是用命拼出来的。”
“就是,不拼一拼,怎么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有人撑腰,散修们说话语气立刻硬了。
杨崔雪摇摇头,道:“飞燕女侠是天宗圣女,不缺功法,不缺名师,又怎知道散修的无奈。有些人卡在一个品级,数十年不得寸进,想求人指点,却找不到名师。
“有些人缺一件趁手的法器,但十年如一日的使着凡铁。不用命去博,如何晋升?如何出人头地?
“杨某只是觉得,你可以打败他们,甚至杀了他们,但不该剥夺他们争取的资格。”
白莲道姑秀眉轻蹙,而李妙真身后的弟子们,则重新警惕起来,做好战斗的准备。
李妙真眯了眯眼,有些恼怒,被这人一番搅和,在场的匹夫又蠢蠢欲动。
她压不住了。
李妙真按住剑柄,淡淡道:“杨阁主是代表武林盟来搅这个浑水的?”
飞剑嗡嗡鸣颤,蓄势待发。
十几名蓝衫剑客,纷纷拔剑。
杨崔雪抬起手,按住剑柄,瞬间,李妙真激发的剑势便荡然无存。
“飞燕女侠是道门弟子,剑法终究差了些。”杨崔雪淡淡道。
李妙真震慑寻常江湖散修倒是无妨,但这位墨阁的阁主气机浑厚,即使在四品里也是强者了……楚元缜皱了皱眉,不再袖手旁观。
跨步而出,笑道:“在下楚元缜。”
杨崔雪一愣,郑重抱拳:“京城第一剑客,久仰大名。”
楚元缜旋即说道:“不知阁主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给人宗一个面子?”
杨崔雪摇头:“杨某只是一介武夫,人宗是道门,与我何干,与在场的大伙何干?至于楚兄……恕我直言,毫无建树,有何面子?”
……楚元缜脸色一沉。
杨崔雪继续道:“杨某是剑客,剑道在直,有什么话,便当面说了。道门远离红尘,让人畏而不敬。飞燕女侠行侠仗义,然不足以令我等放弃眼前的机会。楚兄就更别提了。”
柳虎用力点头。
李妙真冷笑道:“说了一大堆,直接说谁的面子都没用不就成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杨崔雪又摇了摇头:“非也,不是没有,只是两位不够罢了。为国者,为民者,受百姓爱戴者,皆在其中。”
“有意思!”
这时,许七安从众弟子身后绕出来,含笑走来,道:“不知道许某的面子,杨阁主给不给?”
……
杨崔雪眯着眼,循声看去,来者是一位穿黑色劲装,扎高马尾,后腰挂着长刀的年轻人。
似乎,有些眼熟……念头刚起,他就听身后的门人里,有人叫道:“许七安,他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人是柳公子,他和许七安在京城时有过交集。
再次见到许七安,柳公子还是蛮开心的,当初也算不打不相识,虽然许银锣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见面就斩断他的心爱佩剑)。
但事实证明,许银锣的人品是值得肯定的,他拷走蓉蓉姑娘却没有趁机霸占,知道自己误会之后,非但道歉,还赔给他一把司天监出产的法器。
柳公子回忆往事之际,突然看见自家阁主一脸激动的按在自己肩膀,目光灼灼的盯着,求证地问道:
“他,他是许七安?”
柳公子愣愣点头,“我在京城见过,师父也识得。”
杨崔雪立刻看向师弟,柳公子的师父颔首:“确实是许银锣。”
杨崔雪再看向许七安时,已经和记忆中的画像吻合,确实没错,就是许七安。
柳虎双眼骤然瞪的滚圆,双眼里映出年轻男子的身影,想起了前几天还挂在嘴边的谈资。
剑州与京城相隔两千里,排除那些有情报网的大组织,江湖散人和平头百姓,真正听说楚州屠城案始末,看见皇帝的罪己诏,其实也就半旬时间。
消息传到楚州后,一时间引起轰动,从江湖到官府,人人都在谈论此事。人人都对许银锣的大义击掌称快。
继佛门斗法之后,许七安再次名扬天下,成为百姓们眼中的英雄、清官。
嫉妒如仇的江湖人士,对他更是无比崇敬。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亲眼见到了那位传奇人物。
果然是器宇轩昂,人中龙凤……柳虎心里赞叹。
其他江湖散人的心情,与他大抵相同,惊愕中夹杂着惊喜。
我们在楚州见到了许银锣……这是一个很值得拿出去炫耀的谈资。
杨崔雪脸色严肃,正了正衣冠,这才迎了上去,躬身作揖道:“墨阁,杨崔雪,见过许银锣。”
一位资深的四品高手,一派之主,对一位晚辈行礼,本该是极其掉份儿的事。但在场的江湖人士,以及墨阁的一众蓝衫剑客们,并不觉得杨崔雪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许银锣的一系列壮举,尤其是楚州屠城案的表现,值得他们敬重。
“杨阁主客气了,许某当不起这样的礼。”许七安伸手虚扶了一下。
“杨某对许银锣神交已久啊,而今见到本人,心情澎湃,心情澎湃啊。”杨崔雪笑容热切,毫无阁主的架势。
神交已久,总觉得怪怪的……许七安笑道:“在下亦久闻阁主大名。”
其实没听说过,但商业互吹还是会的。
天地会弟子们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原本神态倨傲,冷言冷语讽刺李妙真和楚元缜的墨阁阁主,此刻竟毫无架子,对许银锣笑容热情,言语诚恳。
而远处那些江湖散人,蓝衫剑客,面带微笑的看着,完全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时间,女弟子们看许七安的目光愈发痴迷,这男人拥有极强的人格魅力。
追逐最闪耀的星,是每个人都有的天性。
此时此地,许七安毫无疑问就是她们眼里最闪耀的星。
他竟有这般强的声望……白莲道姑美眸里难掩诧异,她性子淡泊,清心寡欲,对名利看得很淡,以己度人,错估了许七安在外界的声望。
“杨阁主,面子什么的,刚才是玩笑话。”
寒暄几句后,许七安直入正题,郑重作揖,语气诚恳:“我与天宗圣女,以及楚兄交情深厚,本次受他们两人之邀,来月氏山庄帮忙守护莲子,还请阁主高抬贵手。”
杨崔雪沉吟片刻,无奈摇头:“罢了,既然知道许银锣守着莲子,老夫就不插手此事了,否则晚节不保。”
半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多谢!”
许七安转而看向其他人,朗声道:“诸位,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希望能高抬贵手,大家交个朋友,以后有困难之处,尽管吩咐,许七安一定竭尽全力。”
这话中听,众人非常受用。
混江湖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给人面子。
不给人面子,还混什么江湖。
何况是许银锣这样的人物,他说一句好话,比普通人说一万句都管用。
柳虎咧了咧嘴,大声道:“我娘爱听别人唠嗑,前阵子听说了您的事迹,回家后一个劲儿的夸许银锣。说你是大清官。要让他知道我和您作对。”
“我也退出,娘的,老子也不想被乡亲们戳脊梁骨。”有人大声附和了一句。
“许银锣,男儿一诺千金重,说参与就不参与。我们写不出这样的词,但认这个理。”又有人说。
这才是真正有声望的人啊,真正有声望的人,是没人愿意和他作对的……李妙真鼓了鼓腮,心里有些许醋意。
不知不觉间,许七安已经积累了如此深厚的威望。
记得当初他曾经通过地书传信,请求她帮助搜捕逃入云州的金吾卫百户周赤雄,那时的他既弱小,又缺乏人脉。
半年多过去,不管是修为还是声望,都赶上她了。
这份声望,便是庙堂诸公,也要羡慕的捶胸顿足吧……楚元缜默不作声的旁观,他行走江湖多年,如许七安这般崛起之迅速,岂止是凤毛麟角,该说独一无二才对。
杨崔雪犹豫了一下,传音道:“墨阁不参与此事了,但武林盟势力众多,高手如云。地宗的正统道士同样如此,许银锣记得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明日老夫会来观战,危急关头……”
他没有明说。
墨阁的阁主很有侠义心肠么,难怪姜律中他们常说江湖很有趣,比官场有趣万倍,有空我也在江湖游历一番……许七安颔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传音道:“多谢阁主。”
杨崔雪摆摆手,再次作揖,带着墨阁的弟子离开。
柳虎等人也随后离去。
呼……天地会的弟子们松了口气,而后喜上眉梢。
“许公子。”
娇滴滴的声音里,一位姿色格外出众的少女上前,双手别在身后,抿了抿嘴:“多谢许公子相助。”
她有一双欲说还休的灵动眸子,年岁不大,褪去婴儿肥后,少女刚刚削尖的下巴透着我见犹怜的柔弱。
再过一两年,就可以让心仪的郎君捏着尖俏下颌,调侃一句:小娘子,今儿你就是我的人了。
妹子今年多大,有男朋友没,加一下微信可以么……许七安在心里做了三连问,表面很冷淡,只是点头。
少女鼓足勇气,“弟子,弟子叫秋蝉衣,许,许公子,你也是地书碎片持有者,对吧。”
听到这话,恒远大师楚元缜以及李妙真,下意识的看过来。
卧槽,姑娘你太歹毒了吧,想让我当众社死?许七安板着脸,道:“我不是。”
“啊?”
这个回答出乎了秋蝉衣的预料,她微微长大小嘴,有些失望:“那,那您真的是因为妙真师姐和楚师兄的情分才来的啊。”
其他弟子也看了过来。
他们希望许银锣是天地会成员,而不是出于道义或情分才出手相助。
这一点很重要。
“我是来查案的。”许七安白眼道。
“查案?”
秋蝉衣歪了歪脑袋,天真无邪:“我们天地会能有什么案子。”
母猫夜里为何连连惨叫,六旬老道为何时常躺尸?山庄里的母猫为何齐齐怀孕?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这些算不算案子……
许七安嘴角不自觉多了几分笑意,说道:“我与金莲道长相交莫逆,就算不是地书碎片持有者,也不会是外人。”
白莲道姑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许银锣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咦,杨前辈呢?”许七安转头四顾。
“不知道,那些江湖匹夫出现后,他便消失了。”有弟子回答。
杨千幻又跑哪装逼去了……许七安分析道:“我来此的消息,定会通过那些人传播出去。离月氏山庄不远有一座小镇对吧。”
刚说话的那名弟子点头。
“师弟道号是?”许七安问道。
“许银锣,我叫凌云。”年轻弟子回答。
许七安颔首,“凌云师弟,拜托你一件事,你立刻乔装一番,去镇上打探情报,看看各路人马的反应。”
凌云小道士激动的点头:“许公子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某处僻静的角落里,杨千幻蹲在地上,指头在地面画着圈圈,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首先,我要先积累足够的声望……”
……
山庄十几里外,有一个小镇,规模算不得多大,经营着一家低等勾栏,两家客栈,一家酒楼。
酒楼名字叫三仙坊,烧鸡、蟹黄包、梅子酒,谓之三仙。
炎炎夏日,来一坛冰镇梅子酒,一叠烧鹅,乃人生一大快事。
近日来,无数江湖人士蜂拥小镇,两家客栈和勾栏都住满了人,依旧容纳不下闻讯而来的江湖客。
于是有人便借宿在民宅,换成其他地方的百姓,可不敢接纳江湖人士,尤其家里有小媳妇的……
但剑州百姓对江湖人士的容忍度很高。
因为剑州的江湖帮派,一定程度上充当着维护治安的责任,一些外地的江湖人到了这里,不管是虎是龙,都会收敛自己的爪牙,避免惹上武林盟这个庞然大物。
也有不怕武林盟的高手,只是这样的高手,不管品性如何,都不屑去找平民百姓的麻烦。
自从前去试探月氏山庄的好汉们回来后,整个小镇便陷入了沸腾。
许七安来了。
没错,就是那个大奉银锣许七安,菜市口斩国公狗头的许七安。
这消息是爆炸性的,京城距离楚州两千里之遥,楚州屠城案的消息前几天刚传回剑州,震惊了江湖和官府。
这才没几天,传闻中义薄云天的许银锣,竟出现在剑州。
“你们知道吗,许银锣来月氏山庄了,他竟与地宗的叛徒相识。墨阁的杨阁主宣布不参与此事。”
“嘿,杨阁主为人正派,最好结交侠士,自然不会和许银锣争斗的。”
“我倒是好奇,你说咱们剑州门派里,还会有多少人退出?若是只有墨阁,嘿嘿,那杨阁主就要笑开花了。”
“是啊,好名声全让墨阁占了,我也不参与了,许银锣义薄云天,他要守的东西,我怎好意思抢夺。”
“酒没喝多少,人已经糊涂了是吧。就你这样的货色,许银锣一根指头捏死你。”
有三人,正好经过客栈,把刚才的谈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里。
这三人的组合很奇怪,走在中间的是一位白袍玉带的翩翩公子哥,面如冠玉,皮囊倒是极佳,只不过眉宇间,有着浓浓的阴冷。
他的身后,是两个身高九尺的“巨人”,戴着斗笠,浑身罩着黑袍,一左一右,护在白衣公子哥两侧。
“许七安也来剑州了?”
白袍公子哥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想过段时间去会会他,没想到今儿就撞上了。这次没白凑热闹。”
左边的巨汉低声道:“少主,主人说过,让你不要招惹他。”
右边巨汉沉默不语。
白袍公子哥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小杂碎罢了,能横的了几时?小爷我有朝一日,要抽他经,剥他皮,敲骨吸髓。”
言语间带着自信,似乎那是早已注定的事。
左边的巨汉说道:“此子虽大势未成,但一身本事,绝不在少主之下。少主要明白骄兵必败的道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右边的巨汉沉默不语。
白袍公子哥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从未小觑过他,你们两个,一个是哑巴,一个只会劝诫,无趣的很。”
左使和右使是父亲安排给他的护道者。虽然烦了些,却是拔尖的骁勇武夫。白袍公子哥从未见他们败过。
白袍公子哥摩挲着玉扳指,悠然道:“我听说许七安那把刀是监正亲自炼制,嗯,这次先把他的刀夺过来,收点息不过分吧。”
左边的巨汉评价道:“此刀锋锐无双,可与‘月影’一较高下,少主夺来倒是不错。”
右边巨汉沉默不语。
白袍公子哥朗声笑道:“走,听说三仙坊哪儿在聚会,咱们去凑凑热闹。那万花楼的楼主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今日,本该人满为患的三仙坊被清场了。
凌云站在街边,穿着深色的汗衫,佩一口铁剑,标准又寻常的江湖人打扮。
其实月氏山庄每日都会派弟子潜入小镇打探情报,观察群聚于此的江湖人士的一举一动。
今天这活儿本该是其他弟子来做,但凌云把活抢过来了,许银锣“钦点”的活儿,谁敢跟他抢,他就和谁急。
凌云心里最钦佩最崇拜的人物,就是许银锣。
以前在宗门里修行,对道首和长老们心怀尊敬,或敬畏,但这和钦佩是不一样的。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打探到一个重要情报,地宗的妖道和朝廷的神秘团伙,在三仙坊邀请了武林盟交谈。
他们霸道的清场,但又似乎不在乎谈话内容被人偷听,所以任由好事者站在楼下的街边凑热闹。
他们一定在暗中商量怎么对付山庄……凌云屏息凝神,运转耳力,捕捉着二楼的交谈声。
建了瞭望台的二楼,泾渭分明的坐着三拨客人,一桌是羽衣道士,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双眼蕴含着深深的恶意。
顾盼间,让人战战兢兢。
一桌是裹着黑袍,带着黑铁面具的神秘人,为首的一人戴着金色面具。正是这波人,今晨拉着火炮,轰炸了月氏山庄。
一桌坐满了花容月貌的女子,其中一人尤为出彩,以轻纱覆面,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如含秋水。
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让她的身段胜过在座其他女子。
“武林盟没有男人了吗,派一群娘们来说事。”胸口绣着蓝莲花的中年道士冷笑道。
蓝莲道长的目光始终在女子妖娆多姿的丰腴身段游走,毫不掩饰自己的垂涎和恶意。
地宗妖道坏的明明白白。
万花楼的楼主,萧月奴。
她素手握着一柄银骨小扇,眯着眼,清清冷冷的语气说道:“有事说事。你若再乱看,我便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梅子酒。”
蓝莲道长嘿了一声,非但不惧,反而愈发的肆无忌惮,差点没把挑衅放在眼里。
“呵,威胁这群疯子,只会把事情弄的更糟糕。”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发出嘶哑的笑声。
他手里捏着瓷碗,碗里盛着梅子酒,边把玩瓷碗,便说道:“既然答应结盟,墨阁为何半途退出,我们需要武林盟给个交代。”
萧月奴淡淡道:“武林盟麾下所有门派,都是独立的。墨阁自己的决定,与武林盟无关。”
蓝莲道长冷笑道:“这就是武林盟的解释?”
销魂手蓉蓉气不过,怒道:“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规矩,轮不到你们置喙。”
蓝莲道长充满恶意的眼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啪!
银骨小扇突然展开,挡在蓉蓉面前。
萧月奴这一下出手,显得极为突兀,像是错估了对方,挡了空气。万花楼的几位女长老,敏锐的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被楼主挡下来。
萧月奴美眸圆睁,怒火欲喷:“你地宗若是想与我武林盟翻脸,萧月奴奉陪到底。”
蓝莲道长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蓉蓉,呆呆坐着,面孔僵硬。过了几秒,她反应过来,冷汗刷的浸润后背。
“不止是墨阁,如果我没料错,明日还会有几个门派退出争夺。”萧月奴淡淡道:
“你们应该知道,许银锣进了月氏山庄,他在江湖人士和百姓心里地位很高,墨阁不想与他为敌。”
蓝莲沉声道:“恐怕不止是不想与他为敌吧,我听说武林盟的有些人,打算保许七安。”
这才是地宗和黑袍人约武林盟过来的真正原因。
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哼道:“希望萧楼主回去后转告曹盟主,约束好手下,千万不要为了几个害群之马,连累了整个武林盟。”
萧月奴冷笑道:“你在威胁武林盟?”
她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地宗的人过于忌惮月氏山庄了,按理说,即便有了李妙真许七安等人支援,但以目前的局势,对方赢面太小。
先不论碾压般的四品强者,就凭地宗道首,差不多就能横扫月氏山庄,虽说只是一具分身。
地宗似乎不愿意有人退出,渴望增强己方力量,这是不是意味着月氏山庄内隐藏着超级高手,才让地宗如此忌惮,想尽办法联合武林盟……萧月奴心里思忖。
这时,忽听有人啧啧道:“区区一个许七安,也值得诸位在此浪费口舌?”
伴随着踩踏楼梯的脚步声,楼梯口,率先上来一位白袍玉带,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而后是两尊铁塔般的巨人,带着斗笠,披着黑袍。
蓝莲道长回头看去,恶狠狠道:“何来的杂鱼,敢打扰本尊议事。”
白袍公子哥眯了眯眼,淡淡道:“左使,掌嘴!”
话音落下,左边那尊铁塔巨汉骤然消失,紧接着,二楼堂内传来响亮的巴掌声。
“咔擦……”
铺设在地面的木板断裂,蓝莲道长半张脸镶嵌在碎裂的木质地板里,七窍流血。
萧月奴和戴黄金面具的男人瞳孔微收缩,前者攥紧银骨折扇,后者按住了刀柄。
地宗的弟子们哗啦啦起身,充满恶意的眼神盯着白袍公子哥三人。
“没死没死没死……”
白袍公子哥连连摆手,面带微笑,“只是给他一个惩罚,我家的奴才下手很有分寸,诸位大可放心。”
他说话时始终笑眯眯的,有着目空一切的自傲。
这样的人,不是头脑空空的纨绔,便是有足够的底气。
白袍男子目光落在萧月奴身上,眼睛猛的一亮,一边摩挲着玉扳指,一边信步走过去。
过程中,他与戴金色面具的黑袍男人擦身而过,黑袍人手指几次动弹,似想拔剑突袭,但最终都选择了放弃。
白袍男子嘴角一挑,似冷笑似嘲讽,越过这一桌,迎上莺莺燕燕的那一桌。
“来剑州的时候,我派人打听过剑州的风土人情。这剑州江湖着实无趣,宛如一潭死水。但这剑州江湖又很有趣,因为有一个万花楼。
“都说万花楼的楼主萧月奴倾国倾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啧啧,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白袍男子接下来的一席话,让万花楼众人眉心直跳,怒火沸腾。
“这趟游历江湖结束,我便带萧楼主回去,房中正好缺一个侍寝的妾室。”
蓉蓉的师父,霍然起身,脸色阴沉,鼓荡气机一掌拍向白袍公子哥的胸口。
白袍公子哥抬了抬手,恰到好处的击中她的手腕,让这蕴含深厚气机的一掌打中横梁、瓦片。
断木碎瓦飞溅中,他探手一捞,把美妇人捞进怀里,啧啧道:“年纪大了些,但风韵犹存。小爷喜欢你这样的妇人。”
赶在萧月奴出手前,他见好就收,果断后退,留下羞愤欲绝的美妇人。
“我是来结盟的。”
他收敛了浮夸的笑容,透着几分世家大族浸润出的威严和沉稳。
“结盟?”
戴黄金面具的黑袍人反问道。
“我要莲子,也要许七安的狗命。”
白袍公子哥笑道:“你们不敢得罪他,我敢!光脚不怕穿鞋的,我现在光着脚,可不管他在百姓心里形象有多高大。”
“你打算怎么做?”黑袍人颇有兴趣的说。
白袍公子哥没有说话,大步走到眺望台边,双手撑着护栏,气运丹田,道:“所有人听着……”
声浪滚滚,立刻吸引来群聚周围的好事者,以及镇上的居民。
白袍公子哥伸出左手,“剑盒!”
左使默默的递上一只小巧的,漆黑的方形小盒。
“少主,那人的元神波动比寻常武夫强大数倍,是月氏山庄里的地宗门人。”左使压低声音。
白袍公子哥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乔装打扮过的凌云,没搭理,打开盒子,捻出一枚细针般的小剑,屈指一弹。
小剑翻转着,越变越大,变成一柄三尺青锋,叮的嵌入青石铺设的街面。
一股股深寒的剑意溢出,宣示着它的身份:法器。
白袍公子哥宣布道:“谁能斩许七安一臂,便赏一柄法器。斩两臂,赏两柄,斩四肢,赏四柄。”
说话过程中,他屈指弹出长剑,让它们一根根的钉在街道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四把交错的法器上,像是磁石遇到了钢钉,再也挪不开。
白袍公子哥一锤定音:“谁能斩下许七安头颅,这一整盒的法器,便是他的。”
街上炸锅了。
白袍公子哥却转身回了桌边,笑眯眯的四顾,万花楼女子们脸上惊愕震骇的表情,让他嘴角的笑容不断扩大。
他盯着黑袍人,又抬头看了眼已经苏醒的蓝莲道长,淡淡道:“江湖散人最看重的无外乎资源,我现在便把资源送到他们面前,你们说,那些人还会敬重许七安吗?
“还会忌惮他吗?还会不敢得罪他吗?没有散修能抵挡法器的诱惑。我知道,也包括你们。”
萧月奴冷冷地说道:“你这样有何意义?”
江湖散人杀不死一个修成金刚神功的高手。
白袍公子哥耸耸肩,语气轻松:“许七安不是念过一句诗吗,忍看小二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这便是我的答案。”
他和许七安有仇?萧月奴恍然,她看了一眼地宗的蓝莲道长,惊愕发现对方竟忍住了恶意,不报复。
看来地宗真的很忌惮月氏山庄。
黑袍人则露出了笑容,看来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
许公子的仇人来了?他的一位扈从便能轻易打伤四品的蓝莲道长,他视法器为粪土……凌云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在小镇的白袍公子哥,是个可怕的强敌。
他悄无声息的后退十几步,然后转身,打算离开。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凌云听见身后眺望台传来那个白袍公子哥的声音:“啊,忘了,还有一件事没做,你是月氏山庄的道士吧。”
“……”凌云瞳孔霍然收缩,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情绪在瞬间有爆炸的倾向。
然后,他发现自己走不动道了,双脚仿佛被黏在地上。
不不,快动起来,要把消息传回来,要告诉许银锣,他让我来打探情报,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凌云面颊抽搐,身体开始冒汗,额头滚出豆大的汗珠。
白袍公子哥出现在他身前,笑眯眯道:“你要回去报信?”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散人而已。”凌云强撑着说。
白袍公子哥招了招手,唤来一柄插在街面的长剑,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没说不让你报信,不过……”
他顿了顿,狞笑道:“很抱歉,你得爬着回去了。”
他冷漠的挥剑,光芒一闪,凌云膝盖处猛的一沉,两只小腿离开了主人。
“啊啊……”他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疼的满地打滚。
白袍公子哥看了他一眼,“好心提醒,赶紧爬回来,说不定还能在血液流干之前得到救治。”
说完,扬了扬手里的剑,道:“各位看到了吗,货真价实的法器。明日莲子成熟之时,你们人人都有机会斩杀许七安。”
“少主,如果被主人知道,你会被责罚的。主人说过,不要轻易招惹他。”左使传音劝诫。
“不招惹他,那我这次外出游历的意义何在?”白袍公子哥冷笑一声:
“你说我要是把那小子带回去,这般泼天的功劳,我的地位是不是将稳如泰山。”
此次游历,磨砺武道是主要目的,但见一见那个本该死在京察年尾的小子,同样是他的目的。
京察以来,他陆陆续续不断听到关于许七安的事迹,愤怒的心里发狂。
姓许的有多风光,他心里就有多愤怒。
那些荣光,那些奇遇,本来应该是他的。
最重要的是……气运,也是他的!
……
午膳过后,许七安独自一人在僻静的院子里修行《天地一刀斩》的前置过程,让气息和气血往内坍塌,凝成一股。
触类旁通,以此来加强对身体力量的掌控,加快化劲的修行。
他感觉自己隐隐达到了瓶颈,只差临门一脚,就让踢开五品的大门。
“总感觉差了点什么,希望明日的战斗能让我如愿以偿的晋升……”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略显轻盈的脚步声朝这边奔过来。
他当即收功,扭头,看见月氏山庄的庄花秋蝉衣小脸发白,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与许七安目光对上后,泪珠就如同断线珍珠,啪嗒啪嗒的滚落。
秋蝉衣抽抽噎噎的说:“许公子,凌云,凌云死啦……”
……
许七安心里陡然一沉,抬手一抓,摄来倚靠在假山边的佩刀,大步迎上眼圈红肿的少女:“他在哪里?”
“已经送回庄里了。”
秋蝉衣带着许七安朝外走去,一边抽泣,一边说:“凌云是被人送回来的,腿被人砍断了,我们召不出他的魂魄,白莲师叔说他有心愿未了。”
许七安嘴角抿出一个冷厉的弧线。
穿过花园,顺着青石铺设的路,两人来到一处院子,临近后,听见一声声哀泣。
院子里人头攒动,主屋的门敞开着,金莲和白莲,楚元缜和李妙真等人都在屋中。其余弟子站在院子里。
此外,许七安还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墨阁的柳公子。
许七安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床上,那里躺着一个年轻人,双眼圆睁,脸色惨白,早已死去多时。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被斩断,切口平齐,出手者不但实力强大,武器还异常锋利。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保持平静:“谁干的?”
柳公子拱手,沉声道:“是一个神秘的年轻人,穿着白袍,身边领着两个戴斗笠的巨人。听说他在三仙坊和地宗的蓝莲道长发生冲突,身边的巨人一巴掌就把蓝莲道长打伤……”
酒楼堂内属于相对封闭的空间,双方距离不会太远,武者对其他体系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哪怕蓝莲道长在莲花道士里属于中下游水平,对方实力,至少也是资深四品。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柳公子继续说道:“而后,那人当众发布悬赏,一口气取出四把法器,扬言说,谁能斩许公子一臂,就赏一把法器,斩四肢,赏四把。若能斩下,斩下许公子首级,便将整个剑盒里所有法器都赠予立功者。”
李妙真冷笑道:“狂妄自大。”
她似乎比许七安还要愤怒。
楚元缜眉头微皱,理智的分析道:“如此看来,那白袍公子是冲着宁宴你来的?”
恒远双手合十,摇头道:“阿弥陀佛,贫僧觉得不太可能,许大人之前身在京城,今日刚来剑州,消息不可能传的这么快,甚至引来他的仇人。
“除非那位白袍公子本身就在剑州,但柳公子说过,那人身份神秘,并非剑州人士。所以,他应该是冲着莲子来的。”
恒远大师智商还是在基准线之上的,大概和李妙真不相上下。
金莲道长看向许七安,沉声道:“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我不认识他。”许七安摇头,顿了顿,冷笑道:“但我大概明白他属于哪方势力了。”
纵观九州,诸多势力,各大体系,谁能轻易拿出这么多法器,并视如草芥?
司天监可以!
但司天监不是唯一,准确的说法是,术士才能做到。而且必须是高品术士,到了四品阵法师,才能炼制法器。
那位白袍公子背后有高品术士支持。
非司天监出身的高品术士,许七安可就太熟悉了。
我身上的气运和神秘术士团伙有关,而他们本想在借着税银案对我下手,那个白袍公子哥应该知道气运的事,否则,他不会对我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神秘术士团伙终于要对我下手了?
许七安呼吸略微急促。
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猜测,恒远大师说的没错,这是一场偶遇,那白袍公子哥应该是恰逢其会,知道了他身在剑州。
如此高调的作态,不符合那位神秘术士的风格,应该不是他在幕后操纵,是运气使然,让我和那个白袍公子哥遭遇……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杀了他,招魂,解开一切疑惑。
众人见他沉默,没有想要解释的迹象,便没有追问。
柳公子说道:“而后,那位白袍公子抓住了凌云,斩了他的双腿,并让他爬着回去。我当时并不在场,得知消息后,就立刻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柳公子露出怒容:
“我看见凌云在街上爬着,拖出长长的两道血迹,他当时已经意识模糊了,还在努力的爬……那白袍公子就在凌云边上跟着,手里捧着梅子酒,笑嘻嘻的看热闹,不允许旁人去救凌云。
“凌云一直爬到镇子外才死的,等那位白袍公子离开,我,我才敢上前,把他带回来……对不起。”
李妙真咬牙切齿。
白莲道姑俏脸如罩寒霜,她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但依然难掩怒火。
“金莲师兄,我天地会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谁都可以踩一脚。”白莲道姑哀声道:“凌云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金莲道长看着许七安,沉声道:“他的魂魄召不出来,眼睛也合不上去,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许七安走到床边,无声的看着凌云,半晌,轻声道:“你完成任务了。”
他伸出手,在凌云脸上抹了一下,眼睛合上了。
许七安如遭雷击。
金莲道长安慰道:“对于道门弟子来说,死亡不是终点,我们会把他的魂魄养起来的。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
许七安不置可否,看向众人:
“那么现在的局势很危险了,武林盟、地宗、淮王密探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他的实力不清楚,但身边两个扈从最少是巅峰的四品。而且,法器众多是可以预料的。
“明日,即使我们有阵法加持,光凭我们几个,真的能抵挡这么多高手吗?”
这个问题,在场众人也思考过,结论让人失望。
先前沉浸在凌云遭遇的怒火里,一直没有人提及罢了。
金莲道长眼里闪过忧色。
“让所有弟子退出院子,我有一个想法……”许七安低声道。
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白莲道姑出门,遣散了院内的弟子们。
待房门关闭后,许七安缓缓说道:“既然主场的优势被压缩,与其明日等待敌人集结,不如主动出击,分而化之。”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沉声道:“杀过去,黄昏后,杀过去!”
白莲道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胡话,脱口而出:
“不行的,我们要守护莲子,怎么能杀到镇子去。再说,镇子如今高手如云,你们如果没有阵法的加持,根本不可能战胜他们。”
舍弃主场优势,杀入敌营,这是在自寻死路。
许七安说道:“那家伙故意把动静闹的这么大,并折辱凌云,不就是想引我过去嘛,他肯定知道我的底细,了解我的脾气。”
不管是当初刀斩上级,还是云州时的独挡叛军,乃至后来的斩杀国公,都足以说明许七安是一个冲动暴躁的武夫。
那家伙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要么是性格本就如此,要么是想引他自投罗网。
“那你还去?”李妙真蹙眉。
“我说要杀过去,但我没说要在镇子里打。”许七安冷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元缜一愣。
许七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分析:
“明日,镇子上集结的势力会大举进攻,我们要承受所有压力。武林盟的高手,地宗的高手,淮王的密探,以及新出现的那个小杂种。正因为这样,即使有阵法加持,我们也未必能胜。
“但如果提前分割敌人呢?”
……
一刻钟后,许七安离开院子,看见天地会的弟子们没有散去,集结在院子外。
秋蝉衣红着眼圈,往前走了几步,少女脸上带着期盼:“许公子,你,你会为凌云报仇的,对吧。”
许七安无声颔首。
众弟子作揖行礼。
小镇,某处民居,蓉蓉姑娘坐在院子的小木扎上,托着腮,望着天空发呆。
“你在担心什么?”
柔媚动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蓉蓉连忙从小木扎蹦起,低着头:“楼主。”
萧月奴微微颔首,秋水明眸在蓉蓉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回来后,你便四处打听那位公子的身份,瞧上人家了?”
蓉蓉一愣,苦笑摇头。
“看来是瞧上他了。”
“不,不是……”
蓉蓉刚要解释,萧月奴的一句话便让她哑口无言:“我说的是许七安。”
蓉蓉细若蚊吟的说:“也不是啦,弟子只是敬佩他,仰慕他,才为他担心。”
仰慕是不分男女的。
比如和她关系极好的墨阁柳公子,也非常仰慕许银锣。
萧月奴点点头:“那位白袍公子哥,来历神秘,身边的两个扈从实力极其强大,即使在剑州,也属于顶尖行列。他自身实力没有展露出来,但也觉不弱。”
蓉蓉忧心忡忡:“我能感觉出来,很多人都被那些法器诱惑了。明日许银锣恐怕危险了。”
“惹上这么强大,又财大气粗的敌人,危险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许银锣实力同样不弱,又有金刚神功护身。虽然不是那两个扈从的对手,但逃命是没问题的。”萧月奴宽慰道。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
黄昏后,小镇的客栈。
白袍玉带的仇谦,负手站在窗边,两名巨汉坐在桌边,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沉声劝诫:“少主,你这样会打乱计划的,这样做是不被允许的。”
仇谦冷笑道:“我的处境,你应该清楚。什么都不做,只会让我更加艰难。可是,若能擒拿许七安,把他带回去。
“一切的威胁和觊觎,将烟消云散,再无人能撼动我的位置。”
左使继续劝诫:“一个拥有大气运的人,总会逢凶化吉。即使是那位,也只能顺其自然,否则他早就死了,还需要您出手?”
仇谦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气运并不是万能的,不然,谁还修行?都争夺气运算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西边的落日,啧了一声:“看来是小觑他了,竟然没有上钩,嗯,也有可能是身边的同伴拦住了他。”
正说着,客房的门敲响,继而被推开。
仇谦皱着眉头回身,看见一个俊美无俦的年轻人站在门外,后腰别着一把佩刀,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
看着这个显然是易容了的家伙,仇谦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许七安!”
“是我!”许七安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你果然来了。”
仇谦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我分析过你的性格,冲动强势,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在镇上公然挑衅,杀了那个地宗弟子,以你的性格,绝对不会忍。”
“我猜到了。”许七安点头,再次给予肯定的答复。
“那你有没有猜到,地宗的入魔道士,淮王的密探,此时已经把整个客栈包围了。”仇谦笑容里带着掌控局势的自信:
“有位前辈告诉过我,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弱点,只要把握住,就能一击致命。”
几道强横的气息靠拢了过来,逼近客栈。
仇谦脸上笑容更甚。
“你确实把握住了我性格的弱点。”
始终面无表情的许七安露出了冷笑:“自作聪明的家伙。”
话音落下,一道白衣人影突兀的出现在房间,伴随着低沉的吟诵:“海到尽头天作岸,术到绝顶我为峰。”
他一脚踏下,地面亮起阵纹,迅速覆盖整个客房。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轰!”
“咔擦……”
房间内众人消失的瞬间,几道人影便冲了过来,撞破窗户和墙壁。
他们分别是两个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三个道袍胸口绣着蓝莲、绿莲、青莲的中年道士。
戴金色面具,代号“天机”的天字号密探,扫了一眼房内,沉声道:“应该是传送,刚才竟然没有发现他的易容。”
他们一直埋伏在附近,盯着进入客栈的每一个人。以他们的目力,不需要近距离审视,就能看透人皮面具这类伪装。
另一位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开口,声音冷脆:“杨千幻也来了?”
“嗯,”天机点头:“许七安和司天监的术士交情向来很好,这并不奇怪。”
女子密探冷哼道:“他想分割我们,逐个击破?”
地宗的青莲道长,嘿然冷笑:“愚蠢。”
代号“天枢”的女子密探扫了他一眼,说道:“四品术士的传送距离极限大概是三十里,不算太远,唯一不确定的是他把人传送去哪个方向。”
天机沉吟道:“不能再等了,分头追踪。嗯,术士的传送可以被打断,方才可能是出其不意,以那两位高手的实力,不可能再来第二次。你们别追太远,如果一直没有气机波动,说明方向错了,立刻调转方向。”
此时,客栈外,多股人马杀到,有穿羽衣道袍的地宗弟子,有暗中组成联盟的江湖散人,有淮王密探,也有被惊动的武林盟势力。
百余人集结在客栈之外,街上、弄堂全是人。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埋伏,白天在三仙坊结盟后,白袍公子哥道出自己的计划。
密探和地宗道士们认为可以一试,结果,还真等来了对方。
没预料到的是,月氏山庄里还藏着一个四品术士。
五位四品冲出客栈,天机环顾一圈,道:“我负责西边,剩下的方向……”
他忽然沉默下来,扭头看向街道前方,沉重的脚步声从那边传来,每一步都造成轻微的地震效果。
各方人马的视线里,一个少女狂奔而来,高举着,高举着一尊火炮?
“嘿吼……”
她借着奔跑的惯性,用力投掷出火炮。
呼……钢铁巨兽旋转着“扑”向众人,隐隐携带着风声。
众人下意识的四散开来,抱头鼠窜。
天机大步迎了上去,过程中扯下披风,手腕一抖,抖出海潮般的气机,一次次推撞在火炮上,抵消它的冲撞之力。
天机探出手,接住火炮,随手丢在路边,发出“轰”一声巨响。
“你们先走,我来收拾这个力蛊部的女娃子。”天机冷哼道。
“这女娃子挺俊的,记得别杀了,留给道爷我玩玩。”蓝莲道长阴阳怪气地笑道。
天机皱了皱眉,有些反感地宗道士无处不在的恶意,淡淡道:“我对敌从不手软。”
蓝莲道长嗤笑一声,带着门内弟子朝大街另一侧而去。
“阿弥陀佛!”
一个魁梧的和尚拦住了去路。
几在同时,两道剑光遁来,李妙真和楚元缜踩着飞剑,截住剩下三位四品。
“果然是早有预谋,倒是小觑你们了。”天机沉声道。
“废话少说,上次在楚州,算你们跑得快。”李妙真脾气暴躁。
女子密探天枢眯着眼,寒声道:“李妙真,正要找你好好算这笔账。”
她旋即笑道:“你以为我们只有这点布置?”
楚元缜微微一笑:“同样的话,也还给你。”
……
小镇里到处都是高手,尤其是客栈,这几天早就被江湖人士霸占。
战斗开启的瞬间,客栈里的江湖人士纷纷逃出,而住在远处的江湖人士,以及武林盟其他门派,则纷纷赶来。
“发生什么事了?”蓉蓉姑娘推开房间的门,发现长老们早就聚集在院子里。
而楼主站在屋脊,遥望客栈方向。
“客栈那边打起来了,根据气机波动推测,四品级的。”
萧月奴回过神,俯瞰着院子里的门人,沉声道:“立刻疏散镇中百姓,不愿意配合的,就采取暴力手段。”
“是!”
万花楼弟子和长老们齐声道。
“楼主,产生矛盾的是哪些人?”蓉蓉脆声问道。
然后,她就看见楼主萧月奴眼神一下变的复杂,缓缓道:“许七安杀过来了。”
“什么?!”
众人惊呼。
这还真是他的风格……蓉蓉一下子扭头,看向客栈方向。
……
镇子外,三道人影踩着飞剑,低空疾掠。
他们穿着同色的道袍,一个胸口绣着红莲,一个胸口绣着橙莲,一个胸口绣着黄莲。
其中,红莲和橙莲两位道长,头发花白,年岁不小。黄莲则是中年人形象,明显比前两者岁数要小。
“在南边,南边有气机波动……”
黄莲感应了片刻,驾驭着飞剑,冲在前头。
除了道首一直在警惕楚州时,出现过的那位神秘强者,地宗的所有莲花道士都在小镇。
李妙真等人拦住了客栈里的几位四品,却拦不住他们。
赤橙黄三位道长原本就是“压阵”的,防备其他意外,如今正好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莲花道士们虽然堕入魔道,时常难以控制自己的恶念,但脑子并没有跟着一起坏掉。
“嘿,真是个头脑简单至极的匹夫,杀他一个人,便真的气冲冲的前来自投罗网。”橙莲道长嗤笑一声,恶意张杨的脸上,浮现不屑之色:
“武夫就是武夫,粗鄙的让人怜悯。”
“金莲请一个武夫来助阵,是他最大的败笔,各大体系中,只有我道门地宗的魔道,才是永恒的。”赤莲道长淡淡道。
只要能杀死这几个年轻的高手,哪怕只是重创,明日金莲就守不住莲子。
如果金莲狗急跳墙毁了莲子,固然让人心疼痛惜,但损失最大的依旧是金莲自己。
很快,三位道长看见了交战的双方。
那是一个蓄美髯的中年剑客,一个戴着玄铁拳套,裸露壮硕胸膛的汉子。
察觉到三位莲花道士的到来在,两人默契的停手,露出友善的笑容:“等你们很久了。”
赤橙黄三位道长,脸色齐齐一僵。
……
距离镇子三十里外,平缓的山坡上,同时出现五道身影。
仇谦略显惊慌的四处打量,看清周围景象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啧啧笑道:
“说实话,我以为你会把我们传送道月氏山庄。那样的话,小爷我就真的危险了。刚才是猝不及防,现在,你别想再带我们传送。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愚蠢?”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前俯后仰,姿态嚣张:“我觉得你很聪明,因为你懂的谄媚讨好我,把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许七安缓缓抽出黑金长刀,“杀你这条杂鱼,我和杨师兄足够了。”
李妙真等人都在小镇,把他们传送去山庄没有意义。首先,九色莲花受不得强大的气机波动,莲花虽是至宝,但它的神异又不在防御方面。
其次,白袍公子哥的两名扈从实力极强,一旦在山庄打起来,肯定会牵连天地会弟子。虽然他们明日不可避免的要投入战斗。
最后,杨千幻布置了好几重防御阵法,就像守城一样,敌人若想爬上城墙,就得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哪有凭白把敌军送上城头的道理。
杨千幻“呵”一声,摇头道:“我不会出手,卑贱的蝼蚁并不值得我出手。”
仇谦眉毛一扬,竟不可遏制的涌起怒火,他深深反感着这个白衣术士说话的语气,以及倨傲的态度。
“如果你是故意惹我发怒,那么你成功了。”仇谦冷笑道。
“你也配?”杨千幻淡淡道。
“不敢用真面目示人,是害怕被我报复?”仇谦盯着对方的后脑勺。
对此,杨千幻只是简单的“呵”了一声。
“……”仇谦面皮抽搐一下,沉声道:“左右使,给我杀了这家伙。”
沉默寡言的右使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杨千幻身后,一拳捣出。
他的拳头穿透了杨千幻的身体,但打中的只是残影。
白衣术士出现在远处,还是那副故作淡然的欠揍语气,道:
“粗鄙的武夫,对付你们,就像戏耍愚蠢的老鼠,不,老鼠急了还咬人,尔等是爬虫。”
“杀了他!”仇谦厉声道。
杨师兄很会拉仇恨啊……这话连许七安听了都有些不舒服。
刚才没看见他弯膝蓄力,就像闪现一般出现在杨师兄身后,这是五品化劲的神异,完美的掌控肉身力量,我以前没看懂为什么杨砚他们出手时,都是忽闪忽现,现在终于懂了。
杨千幻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尊尊火炮,床弩出现在他身侧,把他拱卫在中央。
同时,一把把火铳浮现,散布在他身周的虚空。
火炮、床弩、火铳都刻录了阵纹,威力是普通同类火器的十倍不止。
杨千幻脚下浮现阵纹,将这些重型武器囊括其中,它们仿佛和杨千幻化为一体,随着他一同传送,忽闪忽现。
“粗鄙的武夫,让你知道术士的伟大和可怕。”杨千幻打了个响指。
床弩、炮口、枪口同时对准戴斗笠,穿斗篷的右使。
“轰轰轰!”
“嘣嘣嘣!”
“啪啪啪!”
火力齐射。
铜皮铁骨之躯的右使也不敢硬抗如此密集,如此可怕的火力覆盖,凭借武夫强悍的爆发力,绕着杨千幻狂奔,想绕到侧面突袭。
但掌控传送能力的杨千幻,速度比他更快,总能提前改变方位,调整炮口,逼的右使不断的中断突击的想法,继续绕圈子。
弩箭刺入地表,火炮撕裂大地,溅起土块和碎石,制造出耀眼的火光以及轰隆的巨响。
杨千幻的铁盒子宛如不见底的百宝袋,源源不断的补充弹药、弩箭。
突然,刚才还被火力输出逼迫的无可奈何的右使,此刻诡异的消失不见,魁梧高大的壮汉紧接着出现在杨千幻身后,距离他只有三尺不到。
对于一位四品巅峰级的武夫来说,这个距离,可以重创,甚至格杀同品级其他体系的高手。
轻而易举。
但右使依旧只攻击到了残影。
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杨千幻出现在数十丈外,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表面却很淡定:
“你用传送法器对付我,用术士手段对付我,是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愚蠢?我觉得你很聪明,因为你成功让我体会到了智商碾压的愉悦。”
杨师兄作为一名术士,专业能力还是很强的啊,刚才我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原来是我瞎操心了,他根本就是游刃有余……许七安缓缓点头,心里大石落下。
他被杨千幻稳如老狗的声线感染。
不再关注杨千幻的战斗,他拎着刀,缓步走向仇谦和右使,“该我们的时间了。”
仇谦挑起嘴角,迎了上来,道:“左使,你替我压阵,我去对付这个小杂碎。”
左使皱了皱眉,习惯性劝诫:“少主,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犯险。我与您联手杀了他,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生死之争,没必要意气用事。”
许七安点点头:“两个一起上,否则凭你一个蝼蚁,我能打十个。”
他语气平静,脸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仇谦狞笑道:“我自幼苦修武道,日夜不辍,自问不输任何同辈。大奉人人都夸你许七安天赋异禀,是不输镇北王的天才。
“但我知道,你不过是仗着它的加身,连获奇遇,才让你有如今的地位。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他缓步迎上许七安,探出右掌,左使连忙打开漆黑木盒,盒中飞出一柄小剑,迅速膨胀,化作一柄宛如秋水的长剑。
此剑如秋水般剔透,似乎能吸收天空的月光,剑刃和剑脊蒙上一层浅浅的,如水般的光华。
他果然知道身负气运,并心怀嫉恨……许七安心头一热,迫不及待想杀人招魂。
两人身影同时消失,不同的是许七安原本站立的地方,嘭一声陷出两个深深脚印,而仇谦却没有。
“叮!”
下一刻,半空中出现刺目的火星,之后才凸显出两人的身影,刀剑互抵。
“你的佩刀是监正炼制的法器,但我这把月影,也不差。”
仇谦骤然发力,竟把许七安推了出去,剑光紧随而至,十几道剑光几乎同时暴起,斩击许七安的胸口、四肢、喉咙……
带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五品?”
现出金刚神功的许七安皱了皱眉,体会着被剑光斩击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刺痛。
相信了对方的剑是不输黑金长刀的神兵。
“我说过,没了气运加身,你就是个杂碎而已。今天我要碾压你,斩断你的四肢,把你削成人棍。不但如此,我还要把你的东西都抢过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仇谦的残影消散,真身出现在许七安身侧,做出最完美的斩击。
武者对危机的本能给许七安带来了预警,让他提前捕捉到相关画面,当即挥舞黑金长刀格挡。
“叮!”
又是刺目的火星暴起,仇谦表情猛的僵硬,瞳孔出现短暂的涣散。
心剑!
先前的一击只是摸底试探,此人不是四品,没有摸索出“意”,那么他的心剑就可以有效的震荡对方元神。
许七安一击得手,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子吼,再次震荡对方元神。
同时,他运足气机,一刀斩向对方头颅。
没时间施展天地一刀斩,他要赶在那个压阵的壮汉反应过来前,斩了这个狂妄的家伙。
嗡!
刀锋在仇谦脖颈三寸处遭遇了抵挡,一道清气屏障升起,黑金长刀的刀锋斩在其上,立刻荡起波纹,疯狂卸力。
许七安一刀未能得手,立刻后退,没有犹豫。
“杨师兄,来一炮。”许七安大吼。
呼……
一颗炮弹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直撞中仇谦,轰的炸开,火光瞬间照亮四周,浓烟滚滚。
左使站在远处旁观,似乎早知道这一刀一炮无法伤害少主,因此没有采取救援措施,但习惯性的出言劝诫:
“少主,不要拖了。老奴发现此子元神异于常人,极难对付。”
此时,仇谦摆脱了晕眩效果,头皮微微发麻,涌起后怕的情绪。
他手掌托起挂在腰带的紫色玉佩,吐出一口气:“好险,要不是有这护身至宝,刚才我已人头落地。嘿,你有金刚不败护体,我也有护身法器。”
氪金玩家都该死……许七安瞥了眼远处炮火连天的杨千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仇谦身上。
仇谦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是不输镇北王的天骄?是崛起于浮萍中的人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只不过是个卑微的可怜虫,你自以为了不起,不过是我们家施舍给你的‘权力’罢了。”
“你们家?”
许七安随手挥舞长刀,嘭嘭两声,打散仇谦斩来的剑气。
仇谦没再多说,拎着剑杀了过来。
两个年轻高手迅速冲撞在一起,刀和剑的交击声绵密成一片,可见碰撞有多激烈。
仇谦是五品化劲,力量强于许七安,本该以碾压的姿势殴打许七安,但让他恼怒的是,此子刀法极其古怪,每一次兵刃碰撞,都会伴随着强烈的眩晕。
他的节奏每次都会被打断,偶尔施展暴力,月影剑斩中他的身体,也只是带来刺目火星。打不破他的不败金身。
该死的家伙,区区一个六品竟如此难缠……仇谦一剑震开许七安,没有追击,盯着金光闪闪的年轻人,缓缓道:
“我自从练武以来,只练过一种刀法,名字叫《九环刀》,这种刀法一环扣一环,一刀叠一刀。自从刀法修成以来,同辈之中,我便没有遇到过对手。”
仇谦指尖滑过剑脊,挑衅的盯着他:“比实力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敢不敢接我九刀。”
说完,他提着剑,大步狂奔。
距离他冲天而起,一跃十几丈高,宛如扑击的苍鹰,月影剑高高举起,疯狂摄取月华。
不是说刀法吗……许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声,横起黑金长刀格挡。
叮!
横刀挡住竖剑,火星一亮,狂暴的气机呈涟漪炸开。
月影剑一斩到底,在黑金长刀的锋刃上擦出刺目的火星,仇谦趁势旋身,第二刀紧随而至。
当当当当……
他仿佛化身陀螺,一刀接一刀,宛如海潮,每一刀的余势,积累到下一刀,一刀强过一刀。
好强……许七安假装踉跄后退,似乎被海潮般的刀光冲击的站立不稳。
拉开一段距离后,他把刀收回刀鞘,收敛了所有情绪,坍塌了所有气机。
月影剑爆发出耀眼的光华,与天空的明月交相辉映。
“忘了告诉你,月影剑有灵,能自行吞噬月光,夜里时,是它最凶的时候。”
仇谦狞笑着,旋身,斩出了最后一刀。
这一刀,达到了四品之下的极限,仿佛是世上最惊艳的刀光。
锵!兵刃出鞘声后发先至。
夜色中,一抹暗沉沉的刀光亮起,它极尽内敛,快到超过了光。
天地一刀斩!
时隔多月,许七安终于施展出了他的成名绝技,他,唯一绝技!
仇谦看见了一抹暗沉沉的刀光,一闪即逝,紧接着,月影剑上凝聚的光华轰然炸散,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那抹快到超越光的刀芒击撞在清光屏障上,双方僵持了几秒,刀芒无奈炸成暴雨般的细碎气机,在周遭地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深坑。
仇谦踉跄跌退,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腰间挂着的紫色玉佩。
这件能挡四品武夫的护身法器,出现了一道裂缝。
仇谦脸色陡然僵住,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知道许七安掌控一种极其强大的刀法,爆发力极强,在许七安还是炼神境时,便曾依仗这种刀法,斩破铜皮铁骨境肉身。
不过这种刀法惊鸿一现后,他便不再使用了。
这会让人误以为那只是前期适用的刀法,缺陷极大,随着修为提升,渐渐后继无力,便弃用了。
“同辈之中,没有遇到过对手……”许七安反转刀身,嗤笑道:“就这?”
仇谦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远处的左使撩开斗篷,斗篷底下藏着一把造型独特,宛如巨鸟展翼的巨大弓弩,对准许七安,扣动扳机。
崩!
弓弦声浑厚有力。
箭矢射出后,猛的膨胀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而来。
许七安本能的避退,躲开威力奇绝的这一箭,岂料箭矢仿佛锁定了他,冲出数十丈后,猛的一个折转,又射了回来。
并且违背力学定律,速度比离弦时更快,威力更强。
“这支箭叫无悔,箭出无悔,是我这次带出来的法器中,最特殊,最强大的一件。”仇谦笑眯眯的看戏。
他平复了刚才的恼怒,压下了内心涌起的,不想承认的嫉妒和挫败感。
许七安躲了两次后,愕然发现,箭矢的气势更雄厚,速度更快。
似乎每一次射空,都会为它积累力量。
这不科学,它的动力源在哪里?许七安心里升起困惑,本能的用前世的知识来尝试理解眼前的情况。
我不信它的速度会越来越快,还能叠加到无穷大?
许七安心里嘀咕着,却不敢拿自己安危来赌,跨前一步,主动迎上箭矢,一刀斩下。
“轰!”
箭矢所化的流光炸散,碎片、光屑击撞在许七安的金身表面,溅起一道道金色光屑,连绵不绝,声音如同一百把散弹枪打在钢板墙壁。
好不容易挨过去,许七安的金身黯淡无光,遭了重创,处在破功的边缘。
随后,他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一道亮银色的镜光定住了他,偷袭得手的仇谦没有废话和犹豫,摘下腰间的皮革腰袋,奋力一抖手。
一架架火炮出现,一架架床弩出现,火炮抬起炮口,床弩对准许七安。
“不得不承认,你的强大出乎我的预料。身为六品的你,竟能打破我的护体法器,刚才那一刀,若无法器护体,单凭铜皮铁骨我必死无疑。再让你成长下去,就真的养虎为患了。当然,你没机会成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顶悬着的屠刀即将落下。”
仇谦脸色阴沉的盯着许七安,不再掩饰自己的嫉妒和憎恶:
“比身份你不及我高贵;比帮手扈从,你不及我。比手段谋略,你依然被我玩弄股掌之中。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不过是个占了我便宜的贱民,如今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不过我所谓了,我对失败者向来仁慈,今日不杀你,斩你手脚,废你修为,带回去邀功。”
左使称赞道:“少主天资聪颖,是人中龙凤,但不可自傲,赶紧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出现意外。”
轰轰轰!
嘣嘣嘣!
他复制了杨千幻的操作,利用战场上才会使用的重型杀伤法器,对付一个六品的武夫。
面对铺天盖地的法器,许七安只念了三个字:“打偏了。”
密集的炮弹、弩箭突然变向,或向左偏,或往右飘,或向上浮,完美的避开了目标。
言出法随的时效还在。
“你……”
仇谦瞳孔倏然收缩,难以置信。
他脸色陡然涨红,继而铁青,咆哮道:“不可能,你没有机会施展儒家法术书籍,你根本没机会使用。”
他知道许七安拥有儒家法术书籍,一直严防死守他使用,从头到尾,都没见他使用过。
许七安“呵”了一声:“难道你以为我刚才让杨千幻开的一炮,是头脑一热?”
杨千幻突兀的出现在附近,幽幽补刀:“武夫就是武夫,粗鄙的让人怜悯。”
他复而消失,继续和右使玩起追逐战。
仇谦身子一晃,巨大的挫败感汹涌而来。
其实许七安还有一个速胜的办法,只需要吟诵一声:我的气机增强十倍!
他保证能一刀秒杀仇谦。
代价是:许银锣与仇人同归于尽。
儒家的言出法随是对规则的践踏,它是会遭规则反噬的。许七安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内幕,天人之争时,念了一句:
我的元神增强十倍。
代价是法术效果过去后,元神四分五裂。
幸而李妙真及时醒来,发现男网友吹牛皮吹炸了,但还可以抢救,连忙收集他的残魂,利用天宗法术修补了魂魄。
晚苏醒一刻钟,许七安就真的与世长辞。
只能说气运滔天。
如何合理的使用儒家法术?许七安总结出来的心得是,尽量只吹合理的小牛皮。
他的第一个牛皮是“天地一刀斩后遗症延后两刻钟”,第二个牛皮是“打偏了”,都属于清新脱俗的小牛皮。
许七安收刀回鞘,低声道:“我在他身后!”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镜光中突兀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仇谦身后。
锵!
天地一刀斩,再次出鞘。
黑沉沉的刀光一闪即逝。
嘭,咔擦……
仇谦听到了腰间玉佩碎裂的声音,听见了屏障炸裂的闷响。
紧接着,身体一沉,跌倒在地,他的膝盖离开了身体,鲜血狂流。
“啊啊啊……”仇谦痛苦的嘶吼起来。
“少主!”
左使暴喝一声,疾冲而来。
“快救我,快救我……”
仇谦眼睛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以左使的强大,击杀金刚神功濒临破功的许七安,不过是举手之劳。
杨千幻正被右使追逐,这会儿就算反应过来,最多就是带走许七安,如此,他反而保住了性命。
左使身形一闪,化作残影扑来,区区十几丈的距离,甚至不用一息。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黑影高速奔来,似乎预判了左使的路线。
嘭……
黑影宛如蛮牛,竟一头撞中左使,把他撞飞出去,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
那是一个姿容绝色的美人,穿着打更人制服,胸口绣着一面金锣。
她似乎有些头晕,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
随后她又消失了,远处传来气机爆炸的响动,以及左使的怒吼。
仇谦眼里的亮光慢慢黯淡。
“要不给你一刻钟,你能爬出二十丈,我便放你一条生路。”许七安拄着刀,笑吟吟地说道:
“好心提醒,赶紧爬,说不定还能在血液流干之前得到救治。”
仇谦神经质似的尖叫一声,奋力往前爬,在地面拖出两条殷红的血迹。
恐惧在这位钟鸣鼎食的年轻人心里炸开,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在这股气息里战战兢兢。
等他像条败狗般爬出一段距离,许七安俯身,抓起仇谦的头发,强迫他望着远处的战斗,低声道:“论战力你不如我,论手段你不如我,论计谋你还是不如我。你,拿什么跟我斗?”
杀人诛心!
仇谦眼里的那丁点光芒彻底黯淡,只留下沉沉的绝望。
左使狂吼道:“你不能杀他,许七安,你不能杀他。他若是死了,主人会灭你九族。”
“那你可看仔细了。”
许七安举起刀,切下了仇谦的头颅。然后打开腰间香囊,把他的“天地”双魂收了进去。
完了!
看到这一幕,左右使两人头皮发麻,如坠冰窖。
……
“快,快,他们就在前面了。”
几股人马手持火把,在密林间穿梭,他们手里提着兵刃,狂奔如风。
他们中,有淮王的密探,有地宗的妖道,有趁乱大街,渴望法器奖赏的江湖人士。当然也有柳公子、蓉蓉这些武林盟的人。
以及部分表面凑热闹,实际是打算支援许银锣的侠义之士。
李妙真等人拖住了四品高手,但无法尽数阻止相应的下属、弟子。
小镇战斗爆发,得悉情况后,各方下意识的离开小镇,搜寻许七安和那位神秘公子哥的“下落”。
“快跟上,迟了的话,许七安就被那人亲手斩杀了,法器还想不想要?”
“杀许银锣会不会犯大忌?”
“怕什么,老子已经易容了。人无横财不富,想要出人头地,总得剑走偏锋。”
“没错,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许银锣很可能已经被杀。啧,那位公子身边的两个高手极其了得。”
……
“楼主,神拳门的门主,还有墨阁的阁主都挺身而出了。您待会儿也要出手相助许银锣的吧。”
蓉蓉竭力跟住自家楼主,没有掉队。尽管楼主可以的降低速度,但她还是有些吃力。
萧月奴身姿轻盈,不断腾跃,声音清冷:“九色莲花我们武林盟想要,宝物本就是有能者居之。但是天材地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许银锣……”
嗯?蓉蓉看向楼主。
萧月奴嫣然一笑:“而许银锣只有一位,大奉多少年了,才出一个许七安,折损在这里就太无趣了。
“所以啊,快点跟上来,迟了的话,许银锣就危险了。”
一方是拥有两名四品巅峰扈从,且不缺法器底蕴深厚的神秘年轻人;一方是同伴尽数留在镇子拖延,顶多只有一位帮手的许七安。
胜负的天平朝哪一方倾斜,可想而知。
蓉蓉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循着气机波动,以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床弩发射的弦声,这几股人马很快抵达战场。
蓉蓉突然发现前头的萧楼主停了下来,这位绝色尤物娇躯明显一僵,愣在原地,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惊奇的是,万花楼几位长老,包括蓉蓉的师父,竟是如出一辙的反应。
蓉蓉目光掠过他们,望向场内。
她顿时明白为什么了,沉沉夜幕之下,穿着黑色劲装,扎高马尾的年轻人,持着一柄微微弯曲的窄口刀,另一只手拎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那是白日里嚣张狂悖,出手阔绰的年轻人。
他竟然死了?!
蓉蓉瞳孔收缩,红润小嘴微微张开,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和楼主,以及大部分人想的都不一样。
不断有人陆续冲出林子,来到山坡边,然后发现其实战斗早已尘埃落定。
那个神秘的,高调的,但背景必定深厚无比的年轻人,他的头颅被许银锣拎在手里,给众人带来巨大的冲击。
许七安看见了穿出密林的人群,约莫百余人,分属不同势力。
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人头,目光锐利如刀:“谁还要杀我?”
群雄寂静,无人敢应答。
这里面包括地宗的道士,包括淮王的密探。
他们对许七安抱着浓烈的杀机,但不敢站出来找死。
许七安嗤笑一声,不再理会,眯着眼审视两边的战斗。
……
“他,他竟然死在许银锣手中……”
“亏我还以为他有多强,如此高调的发布悬赏令,我都已经下定决定要冒着大忌杀许银锣。”
“呸,没用的东西。”
那些决定要铤而走险的江湖散人,神色极为复杂。
而那些担心许七安的江湖散人、武林盟的人,则如释重负,接着,响起了惊叹声。
“杀的好,是我们小觑许银锣了,他既然敢主动杀上门,那肯定是有依仗的嘛。”一个汉子大声笑道。
“原以为他的同伴都留在了小镇……不愧是许银锣,白担心一场。唔,那位白衣术士是谁,那位美人儿是谁,竟能和一位四品武夫打的难解难分。”
“你们别高兴的太早,那两位是四品巅峰的高手,只要能继续拖住,等待我地宗长老到来,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一位年轻的地宗弟子沉声道。
他的眼神阴冷,充斥着恶意。
一位裹着黑袍的密探缓缓道:“其实,他死了也好,无关大局,反而会让那两位高手想必会不顾一切的报复。”
许七安冷眼观战,念头急转。
一刻钟过去了,再有一刻钟,天地一刀斩的疲惫感就会因为儒家法术的反噬,翻倍的“回报”给我,而小镇那边,只有李妙真和楚元缜拥有四品战力,丽娜和恒远大师差了些。拖延不了太久,必须要速战速决……
可是四品巅峰级的武夫太难杀了,恐怕打到天亮,都未必能分出胜负……
许七安眸光闪烁,很快便有了主意,他高举仇谦的头颅,大声嘲讽:
“所谓主辱臣死,两位,你们的主子头颅被我割了,为何还有颜面活在世上?还不快点自刎谢罪。或者,你们想报仇?那就来啊,有本事来杀我。”
最好的激将法就是踩着他们的痛处狠狠嘲讽。
为了增加效果,拉足仇恨,他故意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小人姿态。
果然,两名巨汉暴怒了,他们同样明白想要打败一名金锣,一个四品术士的难度极大,相比之下,杀许七安要轻松容易很多。
又能为少主报仇。
当下,一个不顾炮火轰炸,一个不顾金锣南宫倩柔的疯狂反扑,甚至以受伤换取脱身的机会,一左一右,默契的夹击许七安。
我这是左右为男了……许七安脸色严肃,且冷静,等到两名高品武夫以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杀到他前后不足一丈时,他轻声念道:
“我在左使身后、禁锢……”
他迅速吹了两个合理的牛皮,身影消失,两名壮汉身躯出现微微的凝滞,但也仅是凝滞,禁锢效果并没有达到。
但对许七安来说,这一刹那都不到的机会,是他必须要抓住的战机。
就在左右使身体凝滞的间隙里,许七安出现在左使身后,甩出了手里一枚黄色剑符。
天地间,光芒一闪而逝。
左使和右使的身体突然分开,下半身还在狂奔,上半身跌倒,脏器流淌一地。
两人的下半身互相撞在一起,齐齐倒地,双脚无力乱蹬。
又过了几秒,极远处传来山体坍塌的巨响,人宗道首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你,你……”
就算被人腰斩,左使还是没死,眼睛瞪着滚圆,充满恨意的盯着许七安。
许七安识趣的后退,不给两人反扑的机会。
四品武夫的生命力极其强大,只要没死,就有可能反杀他。许七安不会犯得意忘形的低级错误。
我有监正做靠山,身体里有一位大佬,手头上还有善良小姨送的符剑,比靠山我怕过谁……许七安嘲弄的看了左使一眼,当着他的面,一掌把仇谦的脑袋拍成烂泥。
这愚蠢的东西,你便是大奉太子,在我面前也不够看。
左使目眦欲裂。
南宫倩柔出现在左使眼前,一脚踢爆了他的脑袋,断绝他最后生机。然后旋身,一个高抬腿,猛的踏下,右使的头颅也被踩爆。
呼,人头抢的不错……许七安彻底放心,朝他笑了笑。
南宫倩柔不给好脸色,还了一个冷笑。
如果杨千幻的加入是灵光一闪的偶然,南宫倩柔就是许七安的底牌之一,也是他今晚整个计划的核心人物。
三比二的情况,必然会让仇谦信誓旦旦,认为胜券在握。
仇谦提出单打独斗,便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如果仇谦不选择单打独斗,那许七安就会让南宫倩柔出手偷袭右使,他和杨千幻配合,三人合力先杀右使。
手里压着底牌,战法可以灵活多变。
“法器倒是不少。”
南宫倩柔摘下左右使挂在腰上的皮革袋子,展开,看了一眼,妙目放光。
“一人一份,你别贪啊,给一份杨千幻。”
许七安也弯腰拾起仇谦的皮革袋子,以及那柄月影剑。
三人分赃完毕,杨千幻收起现场的所有火炮和床弩,双手分别按在两人肩膀,轻轻一跺脚。
消失在众人眼前。
又过了许久,几道强横的气息赶来,分别是密探天机、天枢,“赤橙黄绿青蓝”六位道士。
他们见到分尸枭首的三人,知道结局已经不可挽回。
天机压抑着怒火,质问道:“为何地宗道首不出手?”
年纪最大的赤莲道长,低声道:“你忘记楚州出现的那位神秘强者了吗,若是道首出手,那位神秘强者跟着出手呢?道首的分身要用来争夺莲子。”
天机脸色一滞。
女子密探,天枢愠怒道:“你们三人干什么去了。”
闻言,赤莲道长竟更加恼怒,咬牙切齿:“墨阁的阁主,还有神拳帮的帮主拦住了我们。粗鄙的武夫皮糙肉厚,难缠的很。”
天枢不再说话,扫了一眼密林边的众人,叹息道:“今夜过后,这批江湖散人再也不敢与许七安为敌。
“武林盟的诸多帮派也会因此出现分歧,有很大一部分会退出,形势不太妙。”
地宗的莲花道士们,心里一沉。
……
月氏山庄。
刻录在地面的阵纹逐一亮起,清光凝聚,三道人影显化在阵法中。
金莲道长、白莲道姑,以及三十四位天地会弟子,默默守在阵法边。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秋蝉衣冲在最前头,少女艳丽的眸光,款款凝视:“许公子,如何了?”
问完,她屏住呼吸,一脸紧张。
其他弟子同样紧张的看着许七安,等待他的回复。
“杀了!”许七安颔首。
欢呼声瞬间爆发,天地会弟子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却有泪光。
秋蝉衣喜悦的望着他,眼里充满崇拜。
金莲道长问道:“那两个四品……”
许七安颔首。
“那便好。”道长笑了笑。
“并不好。”
许七安挤开弟子们,吩咐道:“准备疗伤丹药,准备饭食,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衫。道长,准备救我……”
他猛的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众人大吃一惊,欢呼声夏然而止,惊愕的发现许银锣脸色变的苍白,双眼浑浊,皮肤变的干燥黯淡,四肢剧烈抽搐。
气息断崖式下跌,心跳和呼吸趋于停止。
这是力竭而亡的征兆。
儒家法术的反噬,让《天地一刀斩》的抽干精力,升级成了力竭而亡。
秋蝉衣尖叫一声,扑到许七安身边,吓的小脸惨白。
金莲道长疾步上前,先探了探鼻息,然后搭脉,发现许七安的五脏六腑都呈现出衰竭迹象。
生机迅速流失。
“去取大补的丹药过来,去把我珍藏的那株血参取来……”金莲道长下达一连串的命令。
南宫倩柔俯身,抓起许七安的另一只手,气机绵绵输入,温养他的身躯。
天地会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神色惶恐焦急,女弟子们害怕的抹着眼泪,唯恐许银锣出现意外。
……
许七安醒来时,夜深了。
夜色静谧,纱窗外传来尖细的虫鸣,油灯摆在小木桌上,火光如豆,让屋内染上一层橘色的光晕。
他看见一个白裙佳人坐在桌边,素手托着腮帮,百无聊赖的看着他。
“咦,你醒啦!”
白裙女子说道。
声音不是少女的甜脆,透着一丝慵懒和娇媚。
许七安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又闭上眼睛,反复几次。
“你干嘛?”她问道。
“可能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对,我昏迷期间,守在身边的人居然是你。”
“你睁眼一千次,看到的也是我。”
苏苏娇嗔道:“不喜欢我在这里是吗,或者,你更希望那个哭哭啼啼要留下来照顾你的小丫头?嗯,叫秋蝉衣对吧。
“许七安你可真行,走到哪里,桃花债就惹到哪里。你是乡下准备用来配种的种马吗?”
“事实上,和我有过深入浅出交流,达成友好管鲍之交的女人,屈指可数。”许七安撑着疲惫的身子,坐起身,没好气道:
“傻坐着干嘛,给我倒杯水,口渴了。”
苏苏嘴上埋汰他,行为却很乖顺,立刻倒了杯水。
“你不能因为我魅力大,总是让女孩子喜欢,就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
许七安缓解了干渴的喉咙,把茶杯递还给苏苏,问道:“怎么是你在守着我。”
苏苏坐在床边,握着茶杯,翻了个娇俏的白眼:“主人说我是你的小妾,夫君受伤了,小妾当然要宽衣解带的在床边照顾。
“于是就把那个秋蝉衣给打发走了,把我留下来照顾你。”
把一个标致的少女打发走,留下一个纸片人照顾我……许七安觉得李妙真用心险恶,问道:
“我昏迷了多久。”
他握了握拳头,有些使不上力气,知道这是身体被掏空的后遗症。
但能在一个时辰里弥补亏空,并苏醒过来,说明用了不少灵丹妙药。
“替我谢谢金莲道长,花费不少好东西了吧。”许七安笑道。
苏苏歪了歪脑袋,撇嘴道:“这个天地会穷的要死,要让他们救治你,明儿你都醒不过来。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术士救的你。”
“杨师兄?”
许七安一愣,而后想起行医救人,道士拍马也赶不上术士,便点了点头。
“不过天地会也尽力了,取了最好的丹药和血参救你,但那脑子有病的术士说:道士就是道士,穷酸的让人怜悯。
“接着,便取出一颗丹药喂给你。听说那是和血胎丸一样珍贵的极品丹药。”苏苏说道。
术士就是有钱啊,和人宗一样都是狗大户……许七安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心说杨师兄这次装逼装的爽了。
一环接一环。
“苏苏,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吧。嗯,在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我。”许七安吩咐道。
“我还没成你小妾呢,就这样使唤人家。”苏苏不高兴的说。
“快去!”
许七安在她纸臀上拍了一下。
等苏苏关门离开,许七安摘下腰间的香囊,打开绳结,释放出仇谦的魂魄。
……
“呼……”
一阵阴风从香囊里掠出,房间内温度迅速降低,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浮于空中。
他面孔呆滞,双眼无神。
人死后,“天地”双魂立刻离体,处在浑浑噩噩状态。人魂藏于体内七日之后才会出来,这个时候,天人两魂会过来寻找人魂。
三魂齐聚,就能找回生前记忆,摆脱浑噩。
头七的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这个年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对我体内的气运了如指掌,我或许能从他身上问出核心机密……”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加快,血液沸腾,很久没有这么激动了。
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听见院子外传来苏苏娇媚的声线:“呀,你不能进去,我家夫君在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
然后是秋蝉衣不太高兴的声音:“我就进去看一眼。”
“蝉衣道长虽然是出家人,但也该知男女大防,深更半夜的,哪有往男人房间里凑的。”
“许公子对天地会有大恩,我进屋探望怎么了,出家人风光霁月,问心无愧。”
“呦,还问心无愧呢,你们天地会三十四位弟子,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还不是馋他身子。”
“你你你……”秋蝉衣臊的面红耳赤。
“你什么你,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姑奶奶是过来人,就你们这些小蹄子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呀。”苏苏掐着腰,像一只好斗的小母鸡:
“我家夫君好色如命,饥不择食,我劝姑娘还是保持距离,长点心,否则破了处子之身,最后被始乱终弃,说出去也不好听。”
苏苏呵了一声:“或者,这正中蝉衣道长下怀?”
“我,我去找金莲师叔……”
秋蝉衣一个小姑娘,哪里斗的过老鬼苏苏,羞愤的一跺脚,跑开了。
去找金莲道长啊……许七安看了眼漂浮在房间内的魂魄,叹了口气,默默收回香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山庄里有楚元缜等高手,耳目聪明,就算不特意偷听,万一路过什么的,分分钟就把他最大的秘密听去。
先让金莲道长他们安心,然后找杨千幻布置隔音阵法……许七安把香囊挂回腰间,打开门,朝着院外的苏苏招了招手。
苏苏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的进屋子,嘴里哼着小曲。
“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份很有归属感了。”许七安欣慰道。
这位美艳无双的女鬼,虽然嘴上抗拒,但心里却很诚实,早已代入许家小妾的身份,对试图勾引自家夫君的女人抱着强烈敌意。
“我只是觉得破坏你的好事,诋毁你的形象,充满了快感。”苏苏俏皮的嘿嘿两声,洋洋得意。
男人就喜欢自以为是,自己体验着棒打鸳鸯的快感,他却以为是为他争风吃醋。
许七安脸色一沉,伸手按在苏苏的肩膀,淡淡道:“等你有了肉身,我会让你充满胀胀的快感。”
苏苏昂起头,朝他吐舌头扮鬼脸,妩媚风韵中,便多了娇蛮可爱。
谈话间,金莲道长赶来,身后依次是白莲道姑、李妙真楚元缜,以及南疆小黑皮和恒远大师。
杨千幻和南宫倩柔没有来探望他。
“明日便要决战了,我们要提前商议一番,你感觉怎么样?”金莲道长抓起许七安的手腕,把脉之后,脸色有些沉重。
“修养三五日便恢复了,明日的战斗,抱歉……”许七安叹口气。
他现在的情况是,身体气力已经恢复,气机却没有,能打,但发挥不出太强的实力。除非敌人也不用气机,跟他打纯肉搏。
“那很不妙!”
突然,白衣人影一闪,出现在房间里,面朝窗户,背对众人。
杨千幻悠悠道:“我布置的阵法有八层,每一层阵法的阵眼,都需要一位高手镇守。我本来根据你的金刚神功,刻意布置了一层防御阵法。”
虽然夜里一战大获全胜,斩杀了年轻公子哥和两名四品巅峰级扈从。
但这两人本就是多出来了,而己方折损了许七安这位大高手。
许七安沉吟道:“南宫倩柔可以补位。”
杨千幻好不给面子的呵呵道:“相比起你的金刚神功,四品武夫的体魄还是差了些。你别忘了,淮王密探手里有火炮和床弩。”
金莲道长摇头道:“南宫金锣本就在计划之中,并不是多出来的意外之喜。”
敌方有地宗,六位四品,一位三品境的道首分身;淮王密探,两位四品武夫,其余高手若干;武林盟,一位准三品的超级高手,若干个四品门主、帮主。
己方,可以确认拥有四品战力的是金莲道长、白莲道姑、楚元缜、李妙真、许七安,以及杨千幻和南宫倩柔。
对比之下,天地会仅能对付地宗和淮王密探联手。但因为主场优势,布置了阵法,才有底气和诸方势力抗衡。
在金莲道长的计划里,只需扛过莲子成熟,就可以弃了山庄,不必苦守死战。
前提是能守住。
“不对啊,无论我的状态有没有恢复,其实都守不住莲子的吧。即使我能“逼退”江湖散人,以及一部分武林盟四品高手。
“但财宝动人心,不可能人人都卖我面子,顶多就是到时候手下留情,如此一来,其实最后还是守不住的……”
想到这里,许七安心里一凛,意识到了不对劲。
金莲道长,他,还有什么依仗?
念头方起,便听金莲道长温和的语气说道:“许七安,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摇头。
金莲道长略带鱼尾纹的眼睛,温和的看着他,提醒道:“再好好想一想。”
许七安眯着眼,盯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看似平静,实则有无数信息在隐晦的闪过。
金莲道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的秘密……是气运,还是神殊?
道长是知道我和监正“不清不楚”的关系的,不知道的是我身怀大奉国运……我记得上次从地宫里出来,把制服古尸的借口推说成监正在我体内留了一手,也并没有错啊,确实是留了一只手。
所以,金莲道长是认为监正的“留一手”还在?这是不是就是他一直打的主意,难怪他这么淡定,道长以为我能爆发出顶级强者的战力,就像地宫那次。
又或者,金莲道长已经知道神殊就在我体内,楚州的“神秘高手”在外人眼中确实神秘,但在部分知情人眼里,其实经不起推敲的。
比如金莲道长参与过桑泊案,知道封印物和佛门有关,道长对我特别熟悉。而且,我在地宗道首面前吹过的牛皮,可是几万人都听到了。
呼,好在道长不是大奉官场人物,否则我会很难办……许七安叹口气:
“我确实没有想法,无能为力。”
首先,神殊和尚已经沉睡,唤不醒,这个外挂暂时停用。至于监正,这个老男人心机深沉,如此可怕的人物,根本不是许七安能左右的。
所以,他是真的没底牌没办法了。
金莲道长眸光暗沉了几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息道:“罢了,事已至此,一切只看天定。”
众人闻声,叹了口气。
“对了……”
突然金莲道长,转头看向楚元缜:“我让你把此事告之洛玉衡,你可有转告?”
楚元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道长刻意提及此事有何用意,边颔首,边说道:“自然转告了。”
金莲道长连忙追问:“她有说什么?”
“国师只说了‘保重’两个字。”楚元缜脸色如常地说道,国师就是这样一位性子冷淡的女子,不可能叮嘱太多。
金莲道长皱了皱眉,有些期待,有些急切地问道:“她,她有给你什么东西吗?”
楚元缜吃了一惊,道:“道长你连这都能猜出来……国师确实赠了我一个护身符。”
“快,快拿出来……”
金莲道长连声说,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惊喜和急切。
楚元缜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枚黄符折叠而成,穿着红绳的护身符:“这只是普通的护身符,并没有什么作用……”
其实楚状元不想拿出来,这是国师送给他的,算是“长辈”的一番心意。
金莲道长伸手,拿过护身符,眼神里透出些许如释重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满屋子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许七安,这枚护身符你拿好。”
楚元缜:“???”
所有人都看向许七安。
“道长,为何给我?”许七安表情茫然。
道长,楚元缜要吃了我,你看他眼神,你快看他眼神啊……
金莲道长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沉稳老辣的老银币,笑呵呵地说道:“莫要问,明日便知。嗯,最后一关由你来守,守在池外。”
茫然的许七安,收到金莲道长的传音:“危急关头,燃烧护身符,向她求援。”
求援?向洛玉衡么,别逗了啊道长,我和小姨又不熟,她送我一枚符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我怎么还能一次又一次的劳烦她……
你这是在为难我胖虎!许七安很想摆着手说:交情没到交情没到。
但出于对老银币的了解,如果没有把握,金莲道长是不会做出这样决定的。
金莲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把国师赠我的护身符送给许七安……楚元缜眉头紧锁,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但他是个睿智且冷静的人,擅长分析(脑补),转而思考起金莲道长的用意,展开了一场头脑风暴。
李妙真和恒远大师同样困惑,但没想那么多。
这不是笨,而是不喜欢胡乱琢磨而已。
丽娜才是笨,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动脑子,分外珍惜自己的脑细胞。
这时,秋蝉衣带着几名女弟子,捧着热腾腾的饭菜过来,香气瞬间盈满房间。
母鸡汤、酱猪蹄、清蒸河虾、窝窝头、清蒸羊肉、红烧肉……摆了满满一桌。
“咕噜……”
许七安和丽娜同时咽口水。
“许公子,这是厨房为你准备的,就等你醒来吃。”秋蝉衣脆生生道。
“是啊是啊,蝉衣师妹亲手做的。”一位女弟子掩嘴轻笑。
秋蝉衣脸蛋一红。
许七安连忙道谢,然后有些尴尬的看一眼金莲道长和白莲道姑,发现他们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弟子怀春而感到不悦。
“那就不打扰了。”金莲道长颔首,率先离开。
楚元缜等人随后离去。
丽娜没走,她的双脚被封印了,蔚蓝色的眸子,巴巴的看着许七安。
“一起吃吧。”
许七安无奈的说,旋即拿起窝窝头,搭配红烧肉和羊肉吃。
“许公子,味道怎么样?”秋蝉衣抿着嘴,期待的问。
“蝉衣师妹手艺极好。”
许七安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接着叹息道:“就是茶艺差了些。”
“我茶艺也很好的。”秋蝉衣委屈的辩解。
许公子都没喝过她沏的茶,就这般武断……她垮着小脸,感觉被许公子小觑了。
“我说的是绿茶。”
许七安笑眯眯道:“我家有一个妹子,年纪与你一般大,但茶艺比你强太多了。有空介绍你们认识,多向她学习学习。”
苏苏属于妩媚的妖艳贱货,这类女人,只有绿茶能克制。
刚才换成玲月在,就会当场嘤嘤嘤的哭起来,然后“委屈”的守在外面,守一个晚上,要是能得一场风寒就更好了。
苏苏事后就会被打上“恶鬼”标签。
酒足饭饱,许七安打发走秋蝉衣众女,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杨师兄!”
白衣身影应召而来,背对着他,悠然道:“天不生我杨千幻……”
大家都这么熟了,你装逼也没啥快感了吧……许七安冷漠的打断:“大奉万古如长夜。”
杨千幻噎了一下,冷冰冰地问道:“什么事。”
“想请杨师兄帮我刻一座隔音阵法,最好还能隔绝窥视。我接下来要做一件很机密的事。”许七安直言了当。
“呵,你不怕我偷听?”杨千幻戏谑反问。
“呵,我谁都不信,唯独信杨师兄。杨师兄是古往今来,品格最高尚的之人。”许七安诚恳的说。
“你还蛮有眼光。”杨千幻非常受用。
……
房间里,许七安关好门窗,打开香囊,再次释放出仇谦的魂魄。
阴风刮起,室内温度降低。
仇谦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愣愣的浮在空中。
“你叫什么名字?”许七安试探的问了一句。
“姬谦。”
仇谦木然回答。
许七安沉吟着,措词片刻:“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奉皇族。”
仇谦没有起伏的声线,却在许七安脑海里掀起了狂潮,掀起了海啸,造成山崩地裂般的效果。
他是大奉皇族?!难怪他姓姬,不对,大奉皇族有这号人物?
各种念头闪烁,许七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问道:“哪一脉的?”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确定京城宗室里绝对没有这号人物,大奉国祚绵延六百年,开枝散叶,支脉太多,这位姬谦,要么是旁支,要么是某位的私生子。
因此才问他是哪一脉。
仇谦喃喃道:“五百年前的正统一脉。”
许七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手臂猛的颤抖了一下。
五百年前的正统,也就是说,他是那位被武宗皇帝斩杀的先皇的后裔?那位先皇还有血脉留存吗?不是说那位皇帝的血脉死于奸臣手里了吗……
额,那段历史必定遭到篡改,史书不能信,但武宗皇帝这样雄主,不会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
“你在族中什么地位?”
“我是父亲的嫡子。”
“你父亲是谁?”
“他叫姬霄,他必将成为九州共主,取代元景帝……”
五百年前那一脉,回来复仇了?我杀了一个“太子”啊……许七安愣了好久,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动力的情报。
然后,他接着问道:“我身上的气运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先不问姬氏相关情报,直至问题核心。
“……”仇谦沉默着,沉默着。
我有些激动过头了……许七安深吸一口气:“许七安身上的气运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的气运是那位大人存在他体内,是我们宏图霸业的助力,是对抗监正的根基,是我们逐鹿中原计划最重要的一步。”
说这些话的时候,仇谦木然的脸色出现了罕见的生动。
这件事,似乎烙印在了他灵魂深处。
“那位大人是谁?”许七安嘴皮子颤抖。
下一个问题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把气运寄存在我身上。
这时,仇谦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扭曲、挣扎。
……
夜色静谧,虫鸣尖细。
密林外的山坡上,几只豺狼在啃食尸体,嘴里发出“呜呜”的示威声,震慑同伴。
一双穿着白靴的脚从空中落下,轻飘飘的落在仇谦无头尸体边缘。
那是一个素白如雪的人,白衣白鞋与乌黑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脸上笼罩着层层迷雾,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的存在被无限降低,他并没有刻意掩盖动静,但周遭的豺狼自顾自的啃食,本该无比敏锐的它们,竟都没发现白衣身影的出现。
白衣身影低着头,扫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尸体,没什么表情的挪开目光,望向了月氏山庄方向。
他注视许久,轻笑一声。
仇谦的表情出现扭曲,挣扎,这是许七安第一次遇到如此情况。
李妙真不是说人刚死,三魂没有齐聚的情况下,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问什么答什么吗?
这时,仇谦的脸色渐渐平静,眼神没有焦距,喃喃道:“我怀疑他是初代监正。”
“……”
像是一道焦雷在许七安脑海炸开,把所有思绪都炸的粉碎,脑袋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从这个信息量爆炸的情报里平复,而后察觉到姬谦的回答有问题。
姬谦用的是“怀疑”这次词,从这两个字里,许七安可以推理出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一,姬谦在他所属的势力里,并不是最核心的人物,没有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二,他既然做出这样的怀疑,说明他掌握了一定的内幕。
许七安定了定神,追问道:“你的依据是什么?”
仇谦没有起伏的声线回答:
“我曾偶然间听到,他称当代监正为孽徒。另外,他曾对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说,属于我们的东西,终将重新夺回来。五百年的隐忍是为了壮大自己。”
许七安默然,于心底分析片刻,认为姬谦的猜测是对的。
当年初代监正没有死,并且留了后手,所以才能带走那位皇帝的后裔,武宗皇帝没能斩草除根,便是这个原因……
这符合逻辑,说的通。
同时,许七安想到了很多细节来验证这一点。
“我又要重新复盘穿越以来经历的所有事情,所有案件了……”
“最开始的是税银案,前户部侍郎周显平,效忠的人就是五百年正统的一脉,他二十年里贪污的几百万两白银的去向,终于有了解释……谋反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钱啊。
“云州案是齐党兵部尚书和巫神教勾结,但云州查案时,那位疑似初代监正的神秘术士与我‘擦身而过’,但帮助抓住了间谍,暗中助我。他帮我的目的是什么,没理由啊……”
云州时发生的这件事,始终像一根刺卡在许七安喉咙,但他缺乏相应的线索和证据,给不出猜测。
“最近的是镇北王的屠城案,此案中,王妃随使团秘密前往楚州,这是因为元景帝要防备朝中二五仔,我当时已经推理出朝廷中许多大臣暗中与神秘术士有联系。
“是啊,如果神秘术士是初代监正,背后势力是五百年前的大奉皇室,那这一切就合理了,要知道,部分臣子早就暗中不满元景帝修道。他们可能早已被初代监正暗中策反。
“反正都是大奉皇族,既然你这一脉烂泥扶不上墙,我为什么不投靠五百年前那一脉?人家才是正主。
“另外,神秘术士帮助蛮族劫掠王妃,这也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释。初代监正既然要造反,那肯定不能让镇北王晋升二品,甚至要想尽办法除掉他。
“一个二品武夫的存在,又精通兵法,必将成为他们造反事业最大阻碍之一。所以,初代监正的一切谋划,都是在削弱大奉国力,只要抓住这个目的,反向推敲的话……”
许七安想到这里,瞳孔略有收缩,心里浮现一个念头:那魏渊呢?
想要造反,必杀名单榜首是监正,其次,应该是魏渊。
相比起镇北王,魏渊这个只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把来势汹汹,堪称无敌的北方妖蛮两族打的落花流水的兵法大家;运筹帷幄,打赢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战役,山海关战役的一代军神。
他才是真正要铲除的人物,魏渊的麻烦程度,仅次于当代监正。
“嗯,魏公确实一直被群臣攻讦,给事中那群喷子,动不动就高呼:请陛下斩此獠狗头。
“这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投靠了初代监正……卧槽,等一下!”
脑海里,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已经藏于黑暗的一些小事。
他想到了一个案件,一个表面是针对皇后,涉及皇储之争,实际上暗指魏渊的案子。
福妃案!
“试想一下,如果这件案子没有我的插足,那么它导致的后果就是皇后被废,四皇子从嫡子贬为庶子,再也没有了继承大统的可能。
“而扶持四皇子继位,是魏公一展抱负的开端。如此一来,魏公和元景帝,就是君臣决裂了。他们之间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福妃案的幕后主使是陈贵妃,陈贵妃背后有人撑腰是事实,嗯,这么想来,当初那个叫荷儿的丫鬟,能佩戴屏蔽气息的法器,这就很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无力的感慨:“术士都是老银币。”
福妃案应该只是对付魏渊的冰山一角,甚至都不算前奏,不知道后续还会有什么行动。
“气运为什么会在许七安身上?”
他终于问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仇谦茫然呆立,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某些原因,气运不得不存放在他体内。原本在京察年尾的税银案里,他会被送出京城。”
“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把许七安‘送出’京城?你们不能直接派人劫掠?”
仇谦表情呆滞,喃喃道:“我不知道。”
许七安问道:“你说要把许七安削成人棍带回去,你那么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仇谦回答:“他是盛放气运的容器,气运没有取出来之前,容器不能碎。”
气运没取出来之前,容器不能碎,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许七安再问:“怎么取出气运?”
仇谦:“我不知道,但父亲和那位大人一直在做相应的筹备,筹备了很多年。”
取出气运是一个困难,或者,繁琐的过程,正如当年初代监正机关算尽才窃取到国运……从他一系列谋划中分析,这位初代监正似乎不复巅峰,只能苟起来谋算。
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大奉国力继续衰弱,当代监正是不是也会面临这样的窘境?
嗯,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啊。
许七安心想。
“那你知不知道,气运取出来之后,容器会怎么样?”他盯着仇谦,沉声道。
“当然是死。”
……草!许七安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气运取出来后,他就会死?!
那么,初代监正是他的死敌,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没有回旋余地。
问题是,当代监正……同样是他死敌啊。
现在他是两代监正博弈的棋子,监正对他表现出的,大部分都是善意。可是,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结局其实已经注定。
当代监正必定要取回他体内气运的。
只有还气运于大奉,大奉的国力才会恢复,而一个王朝的国运和监正是息息相关的,国力衰弱,监正实力也会衰弱。
事关切身利益,当代监正怎么可能不取回气运?之所以现在不取,那是时机未到。
将来呢?
许七安深切的泛起如坠冰窖的感觉,浑身发寒。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起事?”许七安问道。
“等魏渊死,等夺回许七安体内的气运,等我晋升四品。”仇谦回答。
“为什么要等你晋升四品?”
对于前两个答案,他心里早已有所预料,并不惊讶。
“晋升四品,我便能容纳这股泼天的气运。我是父亲的嫡子,是将来的九州共主,这份气运是我的。”
难怪他如此厌恶我,嫉妒我,声称我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占了他的便宜……许七安想了想,问道:
“你父亲告诉你的?”
“当然,如果不是选了我做继承人,他怎么会把‘龙牙’交给我。”仇谦说道。
“你们的藏身地点在哪里?”
“在许州。”
许州?大奉有这么个地方吗……许七安皱了皱眉,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不过大奉十三州,州里还有州,数不胜数。
他前世又是个地理白痴,南方和北方的划分标准都不知道。
“许州在哪里?”许七安直接询问。
“我,我不记得了……”仇谦喃喃道。
“?”
什么叫不记得了,自己家还能不记得?
“许州在哪里。”许七安又问。
“我,我……”
仇谦模糊的脸上呈现出强烈的痛苦,他双手抱住脑袋,痛苦的呻吟:“我不记得了……”
砰!
魂魄炸散,化作阴风席卷房间每一个角落。
……
密林外的山坡上,白衣术士收回目光,屈指一弹,赤色的火焰舔舐尸体、豺狼,把它们化作灰烬。
大袖一挥,灰烬猛的扬起,飘向远方。
“淮王死了,元景下过罪己诏后,气运又降一分,下一个就是魏渊了……姬谦,你的任务完成了,死得其所。”
他心情极佳,双手负在身后,笑吟吟的走远。
……
盛夏,房间里的温度宛如深秋,凉意阵阵。
许七安站在寂静的室内,懵了半天,是我的问题触及到了某个禁忌,让姬谦的魂魄自爆了?
不对啊,他都说出许州了,按理说,应该在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魂魄就产生某种抵触,然后自爆,这才合理……
现在,就算我不知道许州在哪,我回去查资料不就行了么。
他坐在桌边,静下来心,默默消化着今夜所得的情报。
初代监正没死,五百年前的正统一脉也还有后裔留存;二十年前,窃取大奉国运的是初代监正;他们一直在密谋造反……
这些情报要是公布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举国震惊也不为过。
“初代把我当工具人,容纳气运;当代把我当棋子,用来博弈;元景帝想要杀我,这个朝廷不待也罢,我恨不得有人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但是魏渊待我如子,裱裱和怀庆又是我的红颜知己……”
许七安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他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
“老规矩,遇事不决,找大佬。我把这件事告诉魏公,怎么做,让他头疼去。”
做出决定后,他便不再去想,从怀里摸出姬谦的皮制小袋,里面有床弩、火炮等重型杀伤力法器。也有宝甲、武器等法器。
许七安没有找太久,发现了一只紫檀木制作的盒子,长约三尺,盒面雕刻着龙凤。
把木盒子从皮袋内取出,放在桌上,打开,柔顺明黄的绸布上,躺着一根微微弯曲的牙,有点像袖珍版的象牙。
洁白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只看了一眼,许七安就头晕眼花,恶心犯呕。
他不敢多瞧,立刻盖上檀木盒。
“这想必就是龙牙,嘶,这法器有点强的过分啊……”
按照姬谦的说法,龙牙似乎是他们这一脉的至宝,顺位继承人才能持有?
许七安凭直觉认为,这根龙牙将来会有大用。
……
小镇,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里,烛光高照,穿紫袍的曹青阳端坐在堂内,目光沉静的看着两边的门主、帮主。
当场,共有十六位帮主和门主,其中有足足十二位是四品高手,五位资深四品。
曹青阳的左边,坐着戴金色面具的天机。
这位执掌剑州最大江湖组织的武夫,手里端着茶,茶盖轻轻磕着杯沿,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茶盖和杯沿碰撞的声音,微弱而清脆。
“杨崔雪,傅菁门,你们二人真的要退出这次行动?”曹青阳淡淡道。
杨崔雪是墨阁的阁主,傅菁门是神拳帮的帮主,昨夜,两人联手替许七安挡下了三名莲花道士。
受了些伤,脸色都有些苍白。
面对曹青阳的质问,两人沉着脸,颔首。
傅菁门沉声道:“曹盟主,莲子对我等而言,固然是至宝,却也不是非要不可。但要让我和许银锣为敌,恕难从命。”
曹青阳“啊”了一声:“许银锣对你施恩了?”
傅菁门摇头:“我神拳帮的拳法,在刚,在直,在心胸坦荡。”
曹青阳再看向杨崔雪,面无表情:“杨门主,你墨阁的剑法,阴险招式不少,你又是为什么?”
杨崔雪拱手,喟叹一声:“老夫最喜欢结交少年豪杰,很欣赏许七安这个人,仅此而已。”
曹青阳淡淡道,“所以,我的命令在你们看来,便是无关紧要的野犬乱吠,听过便忘。”
他自始至终,语气都很平淡。熟悉他的人却清楚,向来豪爽的曹帮主若是做出这番做派,便意味着心情极差。
很危险。
万花楼主萧月奴柔声道:“曹盟主,杨前辈和傅兄并非有意违背您的命令,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再者,当年武林盟成立时,初代盟主与我们各派有过约定,听令不听宣,若是觉得武林盟的命令违背道义,违背自身意志,是可以拒绝的。”
“好一个听令不听宣。”
天机冷笑道:“曹盟主,素闻武林盟在剑州一家独大,您更是一言九鼎。没想到传闻终究是传闻,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您还怎么在江湖立足?”
曹青阳冷着脸:“大人觉得该如何?”
天机从怀里取出御赐金牌,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冷冽:“若是按照朝廷制度,公然抗命,杀无赦。”
曹青阳叹口气:“大人,再想想。”
天机冷哼道:“曹帮主,武林盟再大,大不过朝廷吧。大家联手夺莲子,合则两利。而今墨阁和神拳帮公然与许七安为伍,陛下是容不得他们了。
“武林盟趁机断臂求生,尚可将功补过。否则,来日陛下派兵讨伐,你应该知道后果。纵使老盟主还在,但为了区区两人与朝廷作对,值得吗?”
天机这次来是兴师问罪的。
区区江湖帮派,竟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此风不可长。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曹青阳叹息一声。
闻言,天机心里冷笑,虽说陛下的罪己诏让他威信大减,让朝廷威慑力大减,但朝廷终究是朝廷,对于这些江湖匹夫来说,是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偶尔一两个不顾大局的莽夫坏事,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铲除罪魁祸首,掐灭风气便成了。
下一刻,曹青阳一掌按在天机的额头,将他推出了四合院。
气机爆炸如雷,立柱和围墙不断倒塌。
从堂内到四合院外,短短十几丈的距离,两人的气机对拼不下百次。
天机裹着黑袍的身体重重摔在四合院外的街上,面具皲裂,额头鲜血沿着破损的面具流淌。
曹青阳只是甩了甩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青阳,你想毁了武林盟的六百年基业?”天机勃然大怒。
他是资深四品,虽说距离巅峰还有不小距离,但怎么都不该如此不济。可方才的交手里,他完全无法对抗曹青阳的气机。
只觉得自己与他差了太远太远,真要动起手,百招之内,必死无疑。
武榜前三的武夫,强大到令人战栗。
“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规矩,六百年里,换了一个又一个盟主,何曾给朝廷当过狗?”曹青阳淡淡道:
“你回去告诉皇帝,发兵讨伐也好,派人暗杀也罢,尽管来。武林盟即使因此灭了,祖宗们也会竖起大拇指对我说一句:不曾辱没武林盟名声。”
天机脸色阴沉,却不敢在说狠话。
“今日不杀你,并不是害怕,而是你不足为道。”曹青阳说完,转身返回,紫袍袖子晃荡。
“根据姬谦的说法,气运没取出来前,容器不能碎,换而言之,如果“容器”碎了,是不是气运就还给了大奉?
“那我把这些事告诉魏公,他会如何待我?”
吹灭蜡烛,躺在床榻的许七安,忽然冒出这个疑问。
他可以做删减,只告诉魏公初代监正和大奉皇室遗脉的存在,不透露气运的信息。
可问题是,他并不知道魏渊在第几层,正如他看不透监正在第几层。
如果把这些信息告诉魏渊,魏渊再结合自己掌控的信息、知识,从而推断出气运这个内幕……
哦,原来大奉国力衰弱,百姓困苦不堪,朝堂积弊严重,这一切都是因为气运丢失,而气运就在许七安身上。
作为一个有抱负有雄心,致力于清扫沉疴的国士,魏渊是为国为民大义灭亲,还是选择包庇,选择视而不见?
这不是我杞人忧天,根据魏渊展现出的手腕和他的传说,如果我在十八层,那他可能在九十九层……许七安翻身坐起,在黑暗中沉思。
突然间,就有种草木皆兵,全世界都在害朕的感觉。
初代和当代不可靠,原本抱的死死的大粗腿魏渊,如果知道气运的是,可能也会反目成仇。
“我该怎么做?”
黑夜里,许七安喃喃自问。
“如果我拥有三品,甚至二品战力,我就可以横着走,跳出棋盘变成棋手。可我只是一个六品武者。
“初代监正就像一把刀悬在我头上,就算近期不会落下,我预感,时间也不会太久了。我恐怕无法在短期内成为巅峰武夫。
“这样的话,最好的应对方式是驱虎吞狼,用敌人的敌人来对付敌人。可初代和当代都不是好东西……”
过了很久很久,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许七安的轻笑声:“我想到办法了。”
“先守住莲子,尽快晋升五品……然后回京城,跟魏公玩一局真心话大冒险……”
……
清晨,第一缕晨曦洒下,裹着黑袍的密探们运送着二十多架火炮,顺着月氏山庄山脚的大路,缓缓前行。
天机和天枢站在路边,负手,并肩看着下属把火炮呈一字型摆开。
密探们有条不紊的做着射击前的准备工作,他们并不怕山庄里的敌人出手袭击、破坏,因为在这支火炮队的不远处,是地宗的莲花道士,及其弟子。
还有以曹青阳为首的武林盟众高手,双方虽然关系不睦,但大家目标一致,若是月氏山庄想通过偷袭的手段破坏火炮,武林盟的人肯定出手阻拦。
“你昨天太冲动了,不该拿着陛下御赐的金牌去威胁武林盟。”天枢淡淡道。
她声音清冷,富有成熟女子的磁性。
“摸一摸武林盟的态度而已,曹青阳虽然油盐不进,但武林盟终究还是站在月氏山庄对立面。”天机冷哼一声。
昨夜墨阁和神拳帮的态度,让他万分警惕,如果武林盟内部出现大量的反对声音,那么这个剑州的庞然大物,即使不倒戈月氏山庄,战力也会大减。
所以,他必须对武林盟做一次摸底。当然,兴师问罪也是真的,如果曹青阳屈服于朝廷的威严,那他就赌对了。
反之,虽然冒了些风险,但他评估的没错,曹青阳没有杀他。
身为盟主,即使再桀骜再狂悖,和孤家寡人的江湖匹夫终究不同,考虑的东西也会更多。
收获不错,但代价同样巨大,身为四品高手,密探首领之一,被曹青阳羞辱、殴打,没有足够深厚的城府,一时半会还真走不出心里阴影。
天机低声道:“我们只需要提供火力支援,为地宗打开缺口,后续的莲子争夺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杀许七安才是,明白吗。”
天枢“嗯”了一声,笑道:“昨夜他施展了天地一刀斩,还有儒家法术,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恢复。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作为淮王密探,而今又效忠皇帝,他们对许七安可谓了如指掌。事后根据现场分析,评估,以及那位背景神秘的年轻人身上那件碎裂的法器。
还有众目睽睽中突然瞬移,利用符剑斩杀两名四品扈从的操作。
他们初步断定许七安施展了《天地一刀斩》和儒家法术,而根据资料显示,这两种手段,是要支付巨大代价的。
……
武林盟、地宗、淮王密探三方势力齐聚,在他们后边,还有数百名围观的江湖人士。
有的是纯散修,有的是小门小派过来浑水摸鱼的。
经历了昨日的小镇突袭战后,这群江湖人士的积极性大受打击。一方面是忌惮月氏山庄的强大,认清了现实。
另一方面许七安的身份开始发酵,影响力逐步加深,愈发让人忌惮,不敢与他为敌。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可惜,这不是咱们的舞台。”人群里,拄着铜棍的柳虎感慨一声。
“说不得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呢。”有同伴怀着希冀。
“我昨天计算过双方的战力,根据月氏山庄摆在明面上的战力,与武林盟、地宗以及那批朝廷高手相差极大。”
“岂止是相差极大,你们别忘了,地宗道首还没现身呢,那可是二品啊,他若来了,横扫全场。”
“那样的话,我们连浑水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诶,你们说如果许银锣拿出佛门斗法的实力,有没有希望硬撼地宗道首。”
“不是说佛门斗法中,有监正在暗中相助么?”
“随便聊聊嘛,我说的是许银锣佛门斗法时的威势,我当然知道那是监正在暗中相助。”
柳公子提着剑,向着万花楼众女行去,面露愁色,说:“蓉蓉,我听师父说,月氏山庄只是在做顽固抵抗,保住莲子的几率不大。”
蓉蓉侧头,看向这位交情不错的同辈,却发现他的目光隐晦的打量楼主曼妙的背影。
“月氏山庄能不能护住莲子,我并不关心。”蓉蓉轻声说。
在蓉蓉看来,柳公子的目光已是极度克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楼主这样绝色美人过于醒目,哪个男人要是不偷看,反而有问题。
“咱们想法一致。”柳公子笑了起来。
这同样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包括在场的万花楼仙子们,月氏山庄能不能守住莲子,与他们何干?
只要许银锣不出意外便行了。
他们敬佩许银锣的大义,但不愿意看他折损于此,这和他们争夺莲子并不冲突。
……
月氏山庄内。
天地会弟子们齐聚,握着各自的法器,严阵以待。
本来是一场动员会,但白莲道姑发现临阵当前,弟子们的紧张和畏惧比想象中的要严重。
白莲道姑,站在众弟子面前,语气温柔:“按照之前的部署,守住自己的位置便成。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四品高手无须你们应付。”
弟子们点点头,但紧张之色不减。
他们还年轻,几乎没经历过这种规模的战斗,不,甚至可以说是战争了。
见状,楚元缜和李妙真相继宽慰了几句,但效果不大。
喊口号有什么用……许七安拎着佩刀,从容走来,可以清晰的看见他们脸上的紧张。
他站在弟子们面前,拄刀而立,淡淡道:“对你们来说,这其实是一个机会。”
秋蝉衣等弟子,立刻看向他,专心聆听。
“天地会的目标是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吧?”许七安环顾众人。
众弟子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可他们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如今提前和地宗妖道们交手,这让年轻的弟子们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慌张感。
“当初我接手桑泊案,心情和你们差不多,忐忑和不安,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最后我解开了案子,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着许银锣讲起自己的经历,众弟子心里的紧张情绪得以缓解。
“因为相比起你们,我并没有退路。当时我因为刀斩上级,被判腰斩。如果不戴罪立功,死路一条。”
秋蝉衣脆声道:“许公子你做的没错。”
众弟子连忙附和。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请领会我的核心意思。”
许七安瞪了小道姑一眼,沉声道:“我没有退路,所以能豁出一切。包括后来在云州时,我一人独挡叛军……同样是因为没有退路,当时情况很危急,不拼一把,很可能全军覆没……”
许七安侃侃而谈,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弟子们听的很认真,到后来,情绪被带动起来,只觉得血液在慢慢沸腾。
聆听崇拜对象的辉煌事迹,会产生一定的情绪共鸣。许七安要的就是这样的共鸣。
“现在你们有机会了,殊死一搏,捍卫地宗最后的尊严。将来宗门光复之后,地宗的年代记里,会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的传奇,将永垂不朽。”
白莲道姑诧异的发现,弟子们的情绪变的激动,变的亢奋,变的无畏。
果然,有威望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嗯,他的说辞也很有技巧,结合自身经历,带动弟子们情绪……白莲道姑看着拄刀而立的年轻人,莫名的心安。
只觉得对方是值得依靠、信赖,让人安心的伙伴。
……
双方各自等待着,无数人翘首企盼,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慢慢的,太阳升到了头顶。
午时左右,月氏山庄深处,一道霞光冲天而起,霞光之柱的底部,九种颜色缓慢闪烁。
莲子成熟在即……
天机大手一挥,喝道:“开炮!”
火炮的钢铁身躯上,密密麻麻的咒文亮起,下一刻,火炮出膛声宛如雷鸣,惊天动力。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钢铁炮身朝后滑退,溅起大量土块。
咻咻咻……
凄厉的尖啸声里,一枚枚炮弹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轰然撞在月氏山庄外的气罩上。
那是一道笼罩整座山庄的半圆形气罩,呈半透明的清色,炮弹在气罩表面炸起耀眼的火光,冲击波如飓风肆虐。
山庄外面,第一层防御阵法的阵眼位置,南宫倩柔脸色潮红,每一个炮弹的爆炸,都仿佛炸在他的身上,震的他气血翻涌,喉咙涌起腥甜。
他体表神光闪烁,气机绵绵输入,维持着气罩的稳定。
“这,这是什么阵法,防御力如此强大,竟然能抵挡如此密集的火炮。”
围观的各方势力瞠目结舌。
火炮是大奉朝廷称雄九州,震慑各方的重要手段,它们的杀伤力毋庸置疑。
二十门火炮一轮齐发,四品武夫也得丢下半条命。可眼前的防御阵法,仅是出现剧烈震荡。
这意味着阵法的防御力,比四品武夫的肉身更强。
“这让我想起了边境主城的护城阵法……月氏山庄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阵法?”
“对了,昨晚的战斗不是有术士参与吗。”有人霍然醒悟。
难怪月氏山庄的防御阵法如此强大。
“发射!”
天机沉稳的开口,下达第二轮射击指令。
作为淮王密探,在北境效忠多年,他一眼便瞧出阵法的虚实,顶多撑三轮轰炸。而他们这次携带的炮弹数量充足,便是把月氏山庄夷为平地都不成问题。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低沉的吟诵声霍然响起,在密集的炮火声里,清晰的传入群雄耳中。
他们惊讶的扭头,循声看去,只见南边的山坡上,站着一位白衣术士,后脑勺朝着众人。
他抬起脚,轻轻一跺,阵纹的光芒亮起。
一架架火炮,一张张床弩,在他周围摆开,炮口和弩箭转动,齐齐对准底下众人。
天枢脸色一变,娇斥道:“退!”
嘣嘣嘣……
轰轰轰……
一团团火球膨胀,爆炸,顷刻间将十二门火炮炸成碎片,将那片区域化作废土。不仅如此,火炮还床弩还覆盖了“吃瓜群众”。
但不知是故意,还是准心有问题,火炮只在人群附近炸开,吓的江湖人士抱头鼠窜,瑟瑟发抖,却没有伤人性命。
倒是二十多名淮王密探在炮火中折损了近半,这还是天枢和天机提前察觉到危机,命令撤退的结果。
柳公子仓皇逃窜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泛起疑惑。
那位术士刚才如果偷袭的话,绝对能创造堪称完美的杀敌效果,为什么非要吟一首诗?
“太强了,高品术士太强大了……”
“是啊,这是武夫永远无法触及的力量啊。”
摆脱炮火轰炸后,武林盟各门各派、江湖散人们停了下来,心有余悸的回看现场。
然后才发现一件事……
“那位高品术士已经手下留情了,火炮刻意避开人群。”
“这是在警示我们吗?”
“现在那些黑袍人的火炮被毁,防御阵法还在,他们打算怎么进攻?”
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半空中,踩着飞剑的赤莲道长,朗声道:“曹盟主,你打算看戏到何时?莲子即将成熟,我们速速联手破了阵法。”
“不必那么麻烦!”
一道紫衣御空而来,宛如流星划过,笔直的撞在气罩上。
球形气罩猛的凹陷下去,仅仅坚持了不到两秒,轰的破碎,化作清风席卷,掀起尘埃。
南宫倩柔呕出一口鲜血,漂亮的脸庞布满惊愕。
“咦……”
远处,杨千幻诧异的“咦”了一声。
阵法就这样破了……见到这一幕,场外群雄们一时间有些茫然,曹盟主何时如此强大?
仅是一击,便破去二十门火炮齐轰都未能撕开的阵法。
三品?!
天机和天枢骇然对视,他们跟着镇北王鞍前马后的效力,对于三品高手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尽管不及镇北王浑厚强大,但这股气息,给了他们浓重的既视感。
“三品?”
赤莲道长一愣,凝立半空,深深的看着那一袭紫袍:“曹青阳,你何时晋升三品了?”
这句话,就像巨石砸入人群,砸起哗然声。
三品?
曹青阳晋升三品了?!
哗然声“轰”的一下炸起,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精彩,大奉江湖很多年没有出现三品武夫了。
尽管武林盟号称初代老盟主还在世,但谁都没见过,那位与国同龄的老匹夫早已绝迹江湖数百年。
曹青阳如今晋升三品,武林盟的声势将膨胀到史上最高,而大奉朝廷的镇北王前段时间刚好殒落……
这是不是意味着江湖武夫要崛起了?
大奉的格局会不会因此发生变化?
最兴奋的当属武林盟势力,一个江湖组织,有一位三品在台面上支撑,和隐世不出只在幕后操纵,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大奉朝廷也才一位镇北王呢,而且还殒落了。
如今,咱们曹盟主亦是三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湖上,武林盟将一言九鼎,成为中原仅次于朝廷的势力。
镇北王死后,朝廷只有一位监正。而武林盟,新老盟主,两位三品,称第二不过分吧。
“他已经是三品了吗……”
萧月奴美眸异彩连连,由衷的为武林盟欣喜,也由衷的敬佩盟主曹青阳。
她比曹青阳低一辈,记得当年娘亲担任楼主时,曾经评价过这位武林盟主,天资不算顶尖,性格也并不出彩。
若非前任盟主堪称毫不讲理的提拔,曹青阳根本不可能成为武林盟主。
但这么多年过去,曹青阳用事实证明了自己,他早早的成为武榜前三,问鼎剑州武林,而今更是晋升三品,成为武夫体系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盟主竟然晋升三品了?”神拳帮主傅菁门难掩震惊,瞪大了眼睛。
“如此一来,九色莲花唾手可得。而以盟主对许银锣的欣赏,不会伤他性命……这么看来,我们退出争夺,损失巨大啊。”
墨阁阁主杨崔雪遗憾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疼的无法呼吸。
既然自愿选择退出,将来九色莲花成熟,便没有他们两派的份儿。
傅菁门心一横牙一咬,哼哼道:“不行,我就算撒泼耍赖,也要求盟主原谅。”
杨崔雪面皮抽搐,傅菁门年纪比曹盟主小,撒泼耍赖倒是无妨,他可是比曹青阳还大一辈,江湖虽以力为尊,但同样重视辈分。
他拉不下脸来,但又很心疼。
这边欢天喜地,另一边,月氏山庄里,天地会弟子们面如土色。
就在刚才,许七安为他们树立的信心和热血,在此刻,烟消云散。
“天不生我杨千幻,大奉万古如长夜!”
杨千幻大喊一声,操纵床弩火炮对准曹青阳,一轮攒射。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然后,他想都没想,一个传送溜走了。
“轰轰轰!”
曹青阳抬手,在身前轻轻一抹,一道完全由空气组成的障壁出现,炮弹炸开,弩箭折断,他三丈之内,波澜不惊。
这一幕,让围观的群雄愈发确定他晋升三品,四品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曹青阳缓步入阵,走到南宫倩柔面前,声音平静:“你是魏渊义子,有背景的人总是不一样的,我给你选择。
“让开路,便不与你计较。不让,则生死相向。”
曹青阳的性格就是这样,忌惮对方的背景,也会堂堂正正的说出来。
南宫倩柔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默然几秒,他退到了一旁。
既然对方是三品,那就没有送死的必要。再者,守护莲子只是任务,且不是非要完成的任务,没必要为此拼上性命。
曹青阳微微颔首,继续月氏山庄深处行去。
第二关是剑阵!
主阵者,楚元缜。
一袭青衫的状元郎,脚踏阵眼,漠然的看着逼近的曹青阳,并不因为他是三品就有所忌惮,或畏惧。
“我只出一剑,一剑过后,任尔出入。”
曹青阳闻言,目光落在他背后的长剑,道:“是你背后那一剑?”
“你没资格让我出这一剑。”楚元缜淡淡道。
“看出来了。”
曹青阳点点头,那是意气之剑,没资格,指的不是实力,而是目标不对。
“那你差远了。”曹盟主语气平静的补充了一句。
楚元缜并指如剑,朝天,刹那间,剑气盈满天地。
身在其中的曹青阳只觉得自己身在刀山剑海之中,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天空,身周的空气,全部化为了剑。
这是剑势!
楚元缜一步跨出,朝着曹青阳递出剑指。
他手里没剑,亦不曾凝物为剑,但曹青阳眼里,却有一道照亮天地的磅礴剑光,带着沛莫能御的锐气,激射而来。
这一剑递来,天地共发杀机。
曹青阳缓缓握住拳头,以直拳迎战剑光,以武夫的个人伟力,迎战天地杀机。
楚元缜的“剑”在拳头里一寸寸崩裂,破碎的剑气在地面留下一道道剑痕,或横或竖,或撇或斜……
细看之下,每一道剑痕都隐含着特殊的“剑势”,对于江湖散人来说,这里的每一道剑痕,都是最顶级的剑法。
若能参悟一二,修为必定大涨。
“我输了。”
楚元缜右手微微颤抖,似是痉挛,勉强拱了拱手,让开道路。
“借着阵法凝势,你这一剑,便是四品武夫,也要饮恨。”曹青阳给予极高评价。
他掸了掸衣袖,继续往内深入,不多时,便见到了南疆的小黑皮丽娜。
“所以这一关,是力?”曹青阳仅是扫了她一眼,便看穿她力蛊部的身份。
“我也只出一拳。”丽娜瞪着他。
“爽快。”曹青阳笑了。
丽娜不再说话,深呼吸,开始聚力。
她的胸腔微微起伏,而后剧烈起伏,平地刮起了狂风,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造成夸张的气流运动。
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加持在她身上,这是来历阵法的增幅。
十几息后,她的脸色开始潮红,她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染上一层血红,像是煮熟的虾。
砰砰,砰砰…………丽娜的心脏宛如密集的鼓声,连绵成片,换成寻常武夫,心脏早已不堪重负,当场炸裂。
她的血液宛如决堤的洪水,冲刷着血管,她的身体如同沉睡的巨兽,复苏了。
一道道诡异的纹路出现在皮肤表层,像是刺青,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咔擦!
地面霍然皲裂,丽娜像一道离弦的箭矢,过程中,她握紧拳头,空气像是被攥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轰……
时隔多年,许七安又听见了超音速战斗机发出的咆哮声。
丽娜这一拳,超越了音速。
声音仅是一刹那,而后被一声更加响亮的,类似炮弹爆炸的巨响替代。
尽管很多人没有见到这一幕,或肉眼无法捕捉,但能凭借声音变化来推断出最后一声爆炸,来源于两人的碰撞。
冲击波掀起青石板,将四周的房屋、树木、假山等事物,统统吹飞,吹倒,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地带。
这个圆形地带里,只有裸露的地面,连铺设的青石都不复存在。
丽娜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右臂无力下垂,整条胳膊,包括手掌,骨骼全碎。
曹青阳甩了甩疼痛的拳头,喟叹道:“单凭气力,力蛊部举世无双。”
第三关,他看见了一个魁梧的和尚,双手合十而立,面相苦大仇深。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退?也想与我过招?”紫袍盟主笑眯眯道。
他旋即打量了一眼四周,发现周围迷雾笼罩,很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
“这似乎是迷阵,对你的战力没有加成。”曹青阳提醒道:“你连四品都没到,不怕我一巴掌拍死你?”
恒远没有回应,往后退了一步,迷雾立刻游动,将他吞噬。
几秒后,曹青阳耳廓微动,朝着左后方挥出巴掌。
闷哼声里,恒远现出身形,踉跄后退,他再次引入迷雾,接着出现在曹青阳身后,但被早有察觉的紫衣盟主一个凶猛后靠,直挺挺的撞飞出去。
再也没能起来。
曹青阳继续前行,穿透迷雾,来到一座庭院,这里阴风阵阵,鬼哭神嚎,一道道不够真实的幻影在空中游曳,发出尖细的啸声。
“你不是三品。”
万鬼哭嚎中,李妙真浮空而立,默默俯视着曹青阳。
她的身躯看起来宛如实质,但这并不是真实肉身,而是她的阴神。
道门最擅长的是元神领域的法术,即使同样擅长该领域的巫师,也要差道门一筹。
武夫以破坏力著称,以体术著称,元神方面虽然没有短板,但也并不突出。
这座万鬼大阵,是专门克制四品武夫的。
“我现在确实是三品,只不过元神距离三品还差点。”曹青阳坦然道。
老祖宗赐予的精血让他短期内体验到了三品武夫的可怕和强大,但元神依旧停留在原本的境界。
李妙真取出一面虚幻的镜子,当空一照,镜中呈现出曹青阳的身影。
她伸手探入镜中,将那道人影摄出,弹指打入一个稻草人体内。
一道道亡灵扑向稻草人,压住它的四肢和脑袋。
李妙真探手一抓,于虚空中抓出一道虚幻的锥子,正要刺入稻草人眉心。
曹青阳气机一震,只见稻草人猛的炸散,将那一道道压在身上的亡灵一同炸成齑粉。
李妙真昂着头,骤然爆发出尖啸声。
阵中,密密麻麻的阴魂同样昂起头,发出凄厉尖叫。
无形无质的音波像是钢钉刺入曹青阳大脑,搅动他的元神,摧残他的神智。
与此同时,曹青阳身上的衣物纷纷叛变,腰带试图勒死他,衣服试图捆绑他,左右两个袖子打结,变相的捆绑双手。
趁着对方恍惚之际,李妙真俯冲而下,让自己化作利箭,射向曹青阳眉心。
她的身后,是千军万马。
亡灵们簇拥着她,追随着她。
曹青阳及时惊醒,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雾。
嗤嗤嗤……
亡灵触及血雾,尖叫着消散。
李妙真在空中痛苦的翻滚,发出凄厉的叫声,她的阴神黯淡了几分。
“但我的气血是三品,我的舌尖血至刚至阳,你没有成就阳神,便受不得我的血液。”曹青阳笑道。
“养鬼不易,这些亡魂是你自己收起来,还是我替你超度?”他哂笑道。
李妙真尽力了,她的阴神返回肉身,而后摘下腰间香囊,打开绳结,将亡魂收了回去。
一口气连破五关,月氏山庄辛苦布局,在曹青阳面前却宛如儿戏,摧古拉朽,碾压式的攻破。
“曹盟主盖世无双,乃世间一等一的豪杰。”
“难以置信,原以为会是一场苦战,没想到竟这般轻松。”
“曹盟主,不知我等能不能分一杯羹,我等愿为武林盟效力。”
浩浩荡荡的人马顺着曹青阳开辟的道路,长驱直入。
众人脸上盈满笑容,委实是没想到曹青阳如此强悍,把一场龙争虎斗,硬生生变成了过家家。
高品术士辛苦布置的阵法,天人两宗杰出弟子亲自坐镇,这些都不足以对曹青阳造成阻碍。
势如破竹。
倘若曹盟主没有迈入三品,这或许是一番苦战,但如今,夺去九色莲花根本没有任何阻碍,可谓手到擒来。
“原来盟主成竹在胸,难怪他从不在乎我们的态度,对杨崔雪和傅菁门的退出毫不关心。”千机门的门主感慨道。
“那么他召集我们的目的……”兰心蕙质的萧月奴喃喃了一句,继而沉默。
答案显而易见,曹青阳召集各大帮派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付月氏山庄,他们真正的敌人是地宗,以及朝廷人马。
甚至群聚而来的江湖散人,也是要防备的敌人之一。
如果只是月氏山庄的话,曹盟主一人便可碾压。
天地会弟子们憋屈的咬着牙,聚集在一起,被群雄逼的连连后退。
他们已经没有守护阵地的必要,因为原本在众人的料想中,这该是一场苦战,是一场角力持久的战斗。
绝望的情绪涌上每一位弟子心头。
“呦,那小美人好水灵,哈哈,老子不要莲子了,抢一个美娇娘回去。”
有人在弟子群里,看见了秋蝉衣,顿时双眼放光。
秋蝉衣的姿容,即使在美女如云的万花楼,也是翘楚。
江湖散修中,从不缺滚刀肉和LSP,当即就有几个汉子呼朋唤友,朝秋蝉衣等人围拢过来。
地宗的妖道见状,阴恻恻地笑道:“这就对了嘛,就算得不到莲子,能抢回去一个美娇娘,也不枉此行。”
“你们若不出手,那我们可就捷足先登了。”
地宗道士在怂恿江湖匹夫们动手,杀光这些不肯投身魔道的地宗“叛徒”。
天地会弟子一退再退,退向山庄最深处,退向养着九色莲花的寒池。
等退到寒池边,还能往哪里退?
届时,只能殊死一搏。
天地会弟子们露出决然之色。
这边的战斗没有开启,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寒池方向传来冷笑声:
“曹盟主,不如你且等等,我先杀了这般宵小,再来与你决战。”
那些觊觎秋蝉衣美色的江湖人士,立刻噤声,收敛了念头。
他们还是很怕许银锣的。
秋蝉衣如释重负,只觉得那个声音仿佛有着特殊的魔力,让人充满安全感。
双方一边对峙,一边移动,很快来到寒池边,首先看见的是池中摇曳霞光的九色莲花。
池边盘坐一老道。
通往寒池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一位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扎着高马尾,单手按住刀柄,正与曹青阳对峙。
气势上,竟不输半分。
“这一关似乎没有阵法?许银锣打算怎么守。”曹青阳笑容温和,透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数百名“观众”,齐刷刷看着许七安。
许七安的目光离开曹青阳,首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杨崔雪、傅菁门等人,当然还有风姿卓绝的美人萧月奴。
他掠过武林盟众人,接着审视地宗的莲花道士们,以及裹黑袍戴面具的淮王密探。
密探们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眼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恨意。
就是这个许七安,在京城闹出那么大动静,逼陛下不得不下罪己诏,让淮王死后身败名裂,尸骨无法葬入皇陵,牌位不能摆入太庙。
楚州那位神秘高手以一敌五,凶威滔天,淮王死在他手里,密探们恨归恨,却没有怨言。弱肉强食,本就如此。
但许七安的行为让他们异常愤怒和恶心,区区一只蝼蚁,淮王活着的时候,一指头就能戳死他。还不是仗着淮王以死,跳梁小丑似的上蹿下跳,踩着淮王扬名立万。
实在可恨可恼。
至于莲花道士们,则更加赤裸裸,对于许七安的打量,有的嗤笑,有的冷笑,有的露出挑衅神色。
“一群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许七安摇摇头,收回目光。
淮王密探和莲花道士们眉梢一挑。
“曹盟主,莲子即将成熟,受不得大风大浪,所以这里没有布置阵法。”许七安重新看向曹青阳,沉声道:
“你也不想毁了莲子吧。”
曹青阳不甚在意的点头:“我要的是莲藕,莲子只算添头,有,自然最好。没有,也无碍。说吧,许银锣想怎么过招?”
许七安摘下后腰的黑金长刀,随手丢在一旁,“啪嗒”一声,连刀带鞘落在池边。
他看着曹青阳,抬了抬下巴:“不施展气机,不用武器,咱们比一比体术!”
聪明!
远处的萧月奴微微颔首,这么一来,等于把曹盟主拉到了和他相近的水平线。
不施展气机,三品武夫的强大便无从施展;不用武器,而曹盟主擅长的是刀法,是刀意,最强的攻杀之术又被排除。
最后,以曹盟主对许银锣的赏识,肯定会给这个面子。
混江湖的人都这样,把面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好,就比体术!莲子成熟时,如果我还没打赢你,我不会去碰它一下。”
果然,曹青阳点头同意。
场外的“观众”们吃了一惊,曹盟主这是给足了许七安面子,当着大伙的面许诺,便不会存在违约。
就是说,只要许银锣能撑过莲子成熟仍然没有落败,曹盟主就不会争夺莲子。
天地会弟子们暗暗祈祷,希望许银锣能撑久一些。
金莲师叔把许公子请来相助,真是一招妙棋……秋蝉衣露出欣喜之色,这位曹盟主一口气连破无关,势如破竹。
不管是楚元缜还是李妙真,他都不曾有过退让。但面对许公子,却愿意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像许公子这样声望如日中天的少年英杰,世间罕有。
她对许公子愈发的仰慕、痴迷。
这,这曹青阳竟能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白莲道姑满脸愕然,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许七安的声望。
“就算是比体术,盟主也不可能输,就看许银锣能撑多久。”傅菁门说道。
“许银锣擅长的似乎也是刀法。”杨崔雪分析道。
萧月奴听着两人的讨论,嗓音柔媚地说道:
“曹盟主体魄无双,但许银锣也有金刚不败,且两人都擅长刀法,而非体术,这么看来,倒是有一番龙争虎斗。”
这时,不远处的密探天枢,冷笑着插嘴:“龙争虎斗?我若告诉你,许七安只是一个六品武夫呢。”
他的话引来一片哗然声,议论声。
观战的群雄们一想,突然发现,对于许银锣的品级,他们确实没有概念。
首先,打更人的银锣既有八品炼神境,也有五品化劲,本身就不是按照品级来划分的。其次,许银锣的早期事迹里,有云州独挡数千名叛军,有佛门斗法……这些都是在越阶“战斗”。
他们唯一能判断的标准,是昨夜许银锣斩杀那位来历神秘的公子哥,而对方本身不是弱者,又有两名四品巅峰充当护卫。
所以,在众人心里,许银锣即便不是四品,怎么也是五品化劲。
“许银锣只是六品么,六品的话,怎么杀那位公子哥?”
“六品怎么闯入皇宫,劫走两位国公?听他胡说。”
“但这群人似乎是朝廷的势力,对许银锣想必是知根知底。”
“说这些作甚,等两人交手了,一看便知。”
曹青阳审视着许七安:“你才六品?这我倒是有点意外。”
收集的情报里,许七安最新的战绩是力压天人两派的杰出弟子,虽然用了儒家法术书籍,但外人的评估是自身也有五品,差距并不大。
结果,居然是个六品武者。
许七安没有回应,淡淡一笑:“还请曹盟主多多指点。”
话音落下,他突然飞了起来,伴随着脚下“嘭”的闷响,凶猛的膝撞直面进攻。
过程中,眉心一点金漆亮起,迅速蔓延全身。
曹青阳一步跨前,主动迎了上去,左手挡开许七安的膝撞,右手掌心反转,一掌贴在他胸口。
当!
如同巨钟撞响,许七安倒飞回去,翻滚着卸力,才稳住身形。
“还真没到五品……”傅菁门猛吃一惊。
哗然声一下子起来,群雄交头接耳,通过刚才简短的交手,眼光毒辣的,立刻便看出许七安的水平。
天地会弟子们脸色一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尽管他们修的道门体系,但对武夫体系还是很了解的,毕竟武夫体系不像其他体系那般神秘,因为走这条路的人实在太多。
五品化劲是武夫体术的巅峰,五品之前,武者的近身攻击虽然强悍,但不至于让其他体系的高品强者畏惧。
五品之后的武者,才是让其他体系的高品恐惧的原因。
化劲武者完美掌控肉身力量,可以无视惯性,无视失衡等,一旦被他们贴身,面对的将是狂风暴雨的攻势,直到分出胜负,或者用特殊手段再拉距离。
许银锣没到五品,那这一战没得打,拖延时间更是痴心妄想。
许七安站稳后,脑海里自动浮现画面:曹青阳出现在身侧,一记手刀砍他后颈。
来不及思考,依照武者的本能,他一个下蹲,然后朝前翻滚。
做完这一套动作的瞬间,曹青阳出现在他身侧,挥出手刀。
手刀自然是落空了,曹青阳眼里闪过诧异,他身影复而消失,从天而降,一拳砸下来。
但在他出手前,许七安忽然一个踉跄,像是喝醉酒的人没有站稳,朝左侧滑了两步,完美避开攻击。
“先适应节奏,他的攻击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以躲避为主,伺机反攻……”
许七安凭借不同于常人的敏锐,一次次未卜先知,捕捉到曹青阳的攻击画面,手忙脚乱的规避。
在场外众人看来,两人就像玩过猫捉耗子的游戏。
终于,许七安在一个后仰避开曹青阳鞭腿后,他抓住了反击的机会,以右脚为轴心,猛的旋转,旋至曹青阳身后。
下一刻,暴雨般的攻击落下,拳击、膝撞、肘击……一瞬间打出数十招,打的曹青阳钢铁身躯发出巨响。
这……萧月奴美眸略有呆滞,她怀疑曹盟主在放水,在给许银锣面子。
“有古怪,他似乎能提前捕捉曹盟主的行动,做出有效预判。”傅菁门双手缓缓握拳,有些跃跃欲试,道:
“看的我有些心痒难耐。”
他是怎么做到的……杨崔雪眉头紧锁,许银锣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超过武者对危险的直觉,仿佛拥有了未卜先知之能。
“咦,他不是没到五品吗,怎么反而压着曹盟主打?”
“曹盟主没认真吧,兴许是要给许银锣面子,给他一个台阶。”
群雄议论纷纷。
这个理由,大家还是能接受的,混江湖,最重要的是给人家面子。
不给人面子,还怎么混江湖?更何况对方是义薄云天的许银锣。
“曹盟主,时间宝贵,你还要和姓许的纠缠到什么时候?”女子密探天枢,冷冷道:“提醒曹盟主一句,此子邪乎的很,不要阴沟里翻船了。”
曹青阳能感受到对方攻击的猛烈,痛感清晰传来,虽然只是疼痛,但对于一个六品武夫来说,能有这股力量,实属罕见。
他回身一脚把许七安踹了出去,依旧被提前察觉,对方甚至借他这一脚拉开了距离。
“你似乎能提前预判我的攻击?这是什么路子。”曹青阳皱了皱眉,好奇的问道。
“独门秘技。”许七安说。
“那我就当这是炼神境的直觉本能了。”
曹青阳活动了一下脖颈,淡淡道:“你知道吗,武者本能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
许七安瞳孔倏地收缩,他再次一个下蹲,朝前翻滚。
砰!
曹青阳出现在他面前,一脚将他踢飞。这一脚踢的很瓷实,踢的他像炮弹般飞射,撞碎假山,撞裂青石铺设的地面,深深陷入墙中。
看着狼狈的年轻人,曹青阳笑道:“只要出手的速度,快过它对危险的预警,你便无法有效的做出应对。”
我懂,说白了就是CPU过载嘛……许七安把自己从墙壁里拔出来,咧嘴笑道:“热身结束了。”
这一次,他主动扑了过去,但被曹青阳一招反倒,暴雨般的拳头旋即砸在他脸上。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脆裂的爆响在许七安耳畔炸开,一记比一记重,一记比一记快的拳头不断映入他的眼眸,砸在他的脸上。
砸的护体金身出现摇晃,砸的地面皲裂。
他出拳时,力量走的是直线,手臂肌肉向一个方向发力……
为什么我做不到和他一样,为什么我的力量会在出拳的过程中分散……
天地一刀斩的“集中”只有一瞬间,我也只学会了一瞬间,根本无法长期保持这种状态……
许七安一边挨打,一边观察对方的气机变化,他发现曹青阳的每一拳,力量都是一样的,像是完美的复制。
五品之下的武者,以及普通人,根本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拳的力量都一模一样。
他坍塌了所有气血,将之拧成一股,而后一脚蹬在曹青阳小腹,将他踢飞。
这一脚,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已经达到五品的水准。
化劲?不,还不是,他距离化劲只有一步之遥……曹青阳恍然大悟,退出一段距离,卸去力道后,再次扑杀过来,不给许七安喘息的机会。
在众人看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曹盟主体术无双,攻击凶猛,打的许银锣或跳或滚,不断躲避。
偶尔爆发反击,但在一两招后,便被反制,然后是又一轮的单方面殴打。
当!
曹青阳一拳打开许七安交叉的双臂,手掌贴在金灿灿的胸口,骤然发力,许银锣不受控制的倒飞,但曹青阳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强行拉了回来。
又是一套凶猛的体术攻击。
拳头不断砸在胸膛、小腹、脸庞……许七安无法站稳,被打的踉跄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不得不说,佛门的金刚神功乃世间一等一的护体神功。”
“我看是龟壳神功吧,这挨打的本事贫道自愧不如。”
“啧啧,贫道都替曹盟主感到手疼,太疼了。”
“许银锣,再撑一炷香时间,说不准你能凭借龟壳神功,登上武榜呢。”
“哈哈,师兄,武榜不是只收录江湖高手吗,许银锣是朝廷命官,哦,我忘了,他已经不是银锣了。”
这些冷嘲热讽,当然是来自地宗的莲花道士,以及地宗弟子嘴里。
地宗的妖道们无时无刻不在宣泄内心的阴暗,发泄心里的恶意。
天机和天枢相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两人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一旦曹青阳打破许七安的金刚神功,他们便趁机出手,收割这小贼的狗命。
李妙真几次三番想出手,都被楚元缜拦下来了。
“别冲动,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你插手战斗,曹青阳和许七安的赌斗就不存在了,场面会因此失控。”楚元缜沉声告诫。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叹息不已。
如此可怕的对手,让人感到绝望,他已经尽力了,也希望许银锣尽力就好。
丽娜右手下垂,皮肤表层包裹一条条宛如蚕丝的白色细丝,正治愈着伤势。
她咬着小银牙,气道:“我阿爹在的话,一拳头就打爆他狗头。”
李妙真没好气的嘲讽道:“你阿爹?”
楚元缜咳嗽一声,提醒道:“力蛊部的首领,二十年前就是三品了。”
李妙真:“哦,那没事了。”
当!
震耳欲聋的响声打断他们的交谈,凝神看去,曹青阳一拳打的许七安双膝跪地,地面陷出两个深坑。
“我出五拳,你好好感悟,五拳之后,破你金身。”曹青阳说完,第二拳打了下来,打在他头顶。
当!
金刚神功似乎无法防御这样可怕的攻击,黯淡了几分。
当!
第三拳,金漆再次黯淡,此消彼长之下,许七安再无法完好无损,吐了一口鲜血。
秋蝉衣“哇”的哭了出来,手捂着嘴,泪珠滚落。
其他弟子也红了眼眶,只觉得许银锣已经仁至义尽,就算现在认输,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当!
第四拳,金漆斑驳,宛如年久失修的佛像,这是金刚神功破碎的预兆。
许七安七窍流血,视线一片模糊,那股拳力在他体内不断回荡,不断震动,摧残着他的筋骨、五脏。
这股震动就像导火索,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细胞,引动它们一起震动,产生共鸣。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五品化劲的奥义了。
曹青阳用这种粗暴的,凶残的方式,向他灌输了五品化劲的奥义。
曹青阳握紧拳头,拉开架势,第五拳,蓄势待发。
李妙真和楚元缜同时出手,丽娜和恒远随后而至。另一边,白莲道姑也无法再袖手旁观。
任谁都能看出,这一拳砸下去,许银锣凶多吉少。
“盟主,手下留情。”萧月奴惊叫道。
“盟主,手下留情啊,别伤了许银锣性命。”杨崔雪喊道。
天机和天枢同时斩出刀芒,斩向楚元缜等人,摆明了要拦住他们。
莲花道士们露出狞笑。
许七安瞳孔里,映出了拳头,越来越大,它砸出的气浪吹乱额前的刘海,武者的直觉向他传输危险的信号。
他的脸庞有些呆滞,表情僵硬,似乎还没从眩晕状态恢复,但他的拳头本能的握紧,身体里一些沉睡的细胞,在此刻苏醒了。
一些往日里无法支配、使用的细胞,在此刻变的无比活跃。
全身力量拧成一股,所有细胞都在往一个方向发力。
他用尽全力,迎着曹青阳的拳头,轰出了一拳。
……
砰!
两拳相击前,曹青阳眼里闪过赞赏之色。
拳头碰撞声清脆,许七安身子往后一仰,眼见就是倒地,突然,腰腹肌肉如水波般抖动,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发力,把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曹青阳连连后退,一边卸力,一边甩动疼痛的手臂。
外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猛的一滞。
楚元缜和李妙真避开刀芒后,停了下来,既没救援,也没反击,愕然的看着许七安。
不是吧……
天机和天枢又惊又怒,两人死死盯着许七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肢体细微的动作和变化。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他们心里浮现。
地宗的妖道们眯着眼,充满恶意的瞪着许七安,蓝莲道士眸中凶光闪烁,冷笑道:“曹青阳,你还要玩多久?”
在修道门体系的他们看来,曹青阳这是又手下留情,刻意放水了。
“刚,刚才那一拳……”
武林盟众高手面面相觑。
作为高品武夫,他们可比地宗的道士有见识多了。
那一拳炸出的动静,曹盟主猛的后退时,不断卸力的小动作,都证实着他没有演戏,是真的被许七安一拳震退。
呼……
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不用喜悦的情绪爬上脸庞,依旧保持着冷淡的姿态,缓缓道:
“我五品了!”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台词是:我入陆地神仙了!
不过,这句话依然在“观众”里造成了巨大的轰动。
他果然五品了,之前就说过,想趁这个机会晋升五品……李妙真内心情绪非常复杂,既为他欣喜,又有失落。
她是天宗圣女,什么是圣女?天宗同辈中,天资最出众,潜力最大的才能成为圣女。
而天宗在江湖中的地位,那是高高在上,让人仰视的存在。每一位天宗弟子,丢在江湖里,都是天之骄子级的。
李妙真就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成就四品,等她成为一朵丰腴海棠花的年纪,修为又会达到什么境界?
天宗的道首曾经说过,这一代的圣子圣女,是有极大希望晋升三品,超脱凡人层次的。
李妙真骄傲了二十年,直到遇见许七安,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资,在他面前,似乎只能算不错。
“奇才,天赋奇才……”
杨崔雪神色激动,叹息般的语气说道:“老夫见过的青年俊彦,多如过江之鲫,许银锣在其中当初翘楚,这份天资让人惊叹。”
“临阵突破,晋升五品,许银锣确实了得。江湖传闻他资质不输镇北王,并非夸大。”萧月奴感慨道。
她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忽然放进了星光。
京察年尾加入打更人,彼时不过炼精巅峰,一年不到,从一个九品巅峰的快手,晋升为五品化劲……
天机和天枢两位天字号密探,脑海里不由的闪过许七安的资料。
这份天资,比起楚元缜还要更胜一筹。
楚元缜当年辞官习武,早过了最适合习武的年纪,没人觉得他能在武道有所建树。
可他偏偏就是崛起了,打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短短几年,就公然挑战四品金锣,这份天资当时在京城造成极大轰动,魏渊夸他是京城第一剑客。
缘由便在于此。
许七安的天赋,竟比楚元缜还强。
这样的人不杀,将来必成大患。
秋蝉衣鼻头通红,眼圈通红,脸颊泪痕未干,此刻,微微张着小嘴,陷入极大的震惊之中。
“多谢曹盟主成全。”
许七安诚恳道谢。
曹青阳颔首,说道:“你的金身已是穷途末路之势,没了这门护体神功,纵使你进入五品化劲,于我来说,也是一拳的事,认输吧。”
肉身防御是武夫近战厮杀的基础,没了一副铜皮铁骨,如何抵挡对手的攻击。
许七安不认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曹青阳沉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余音里,他的身躯被风扯碎,那只是一道残影,紫衣盟主闪现至许七安身前,直拳攻打面门。
许七安的身影消散,他在曹青阳左侧方出现在。
“曹盟主莫非忘了我的独门绝技?”
许七安近身快打,拳掌在曹青阳身上打出铿锵巨响。
他复而消失,躲开曹青阳的背靠,于紫衣盟主另一侧出现,正待展开新一轮贴身快打。
但曹青阳的武者直觉同样敏锐,反手抓向许七安手腕,同时倾斜身子,让自己化作一根坍塌的石柱。
许七安先一步收手,双拳交替打击,把这根坍塌的石柱给打了回去。
砰砰砰!啪啪啪!
两人紧靠体术,便打出了让围观群众触目惊心的效果,他们的招式连绵不绝,毫无破绽,又凶又猛。
换成同境界的其他体系,在这样激烈的肉搏中,早被打死十次八次。
场外群众诧异的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是许银锣在压制着曹盟主。
许银锣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每次都能率先避开,或截断曹盟主的攻势,然后给出一套凶狠打击。
虽然曹盟主仗着坚不可摧的体魄,一定程度的无视了许银锣的进攻,但他处在下风是事实。
这还是许银锣的金刚神功濒临崩溃,如果是全盛状态,曹盟主恐怕会被压的毫无还手之力……许多人不由的想。
这时,许七安脸色倏地潮红,招式出现凝滞,如此巨大的破绽不可能被无视,曹青阳抓住机会,一拳打在许七安胸口,打的他踉跄后退。
然后就是没有间隙的攻击,拳头过后就是一个飞踹,然后拉回来,寸拳连打,接着是肘击和鞭腿,再拉回来,又是一套强力输出。
砰!
金光猛的一荡,彻底散去。
金刚神功破了。
许七安一掌拍在曹青阳胸口,手腕反转,掌心朝上,顺着对方坚硬的胸膛往上一抹,拍在曹青阳下颌。
噔噔噔……曹盟主后退几步,感觉下巴险些脱臼。
许七安结束了这场较量,拱手抱拳:“我输了。”
看来还是曹盟主技高一筹……众人心里刚这么想,就听曹青阳说道:
“你身上有伤,全盛状态的话,我可能不是你对手。”
曹盟主的意思是,单凭体术,他打不赢许七安?
一道道目光古怪的盯着许七安。
恰好此时,寒池中,九色莲花冲起瑰丽的霞光,直入云霄。
几息后,霞光消散,那朵浮在池面的九色花苞,一瓣一瓣,缓缓盛放。
一道道目光从许七安身上挪开,望向了莲花,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人呼吸声急促起来。
蓝莲道长眉心,突然冲涌出瀑布般的,超大量的黑雾。
黑雾凝聚成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形,似慢实快,赶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扑向寒池,扑向九色莲花。
地宗道首的分身,竟然,一直就隐藏在蓝莲道长身体里,瞒过了所有人。
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莲花,赶在那位楚州出现过的高手反应过来前,迅速遁走。
对,自始至终,地宗道首都认为那个神秘强者就隐藏在附近。
曹青阳手掌做刀,斩出一道刀意,轻易的切开黑雾,但黑雾又迅速聚合在一起,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池边,闭目盘坐的金莲道长,终于睁开眼睛。
“黑莲,等你好久了。”
说话的同时,金莲道长眉心坍塌,宛如黑洞,滚滚气旋凭空诞生,把黑莲道首的分身吸了进去。
金莲道长旋即闭上眼睛,宛如石塑,一动不动。
他要在另一处战场,与地宗道首的分身战斗。
金莲道长解决了一个威胁,但也把莲花拱手让给了武林盟。
地宗的莲花道士、淮王密探各方势力一起出手,争夺莲子。
对于这些“喽啰”的威胁,曹青阳反手就是一刀,刀意纵横,横扫全场。
“噗……”
在场的除了四品,所有人都在刀意的挥扫中鲜血狂喷。
只有一个人,敢挡在他面前。
曹青阳眯着眼,盯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年轻人,冷冷道:
“许银锣,我们的赌斗已经结束,这一回,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的面子,该给的我已经给了。接下来,我就算一巴掌拍死你,江湖上,也没人能说我一句不是。”
正惊怒不已的天机和天枢,见到这一幕,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竟无比的贴合他们心意。
两人正愁许七安不好杀,有月氏山庄护着,有武林盟一些自诩侠义的人护着。
突然间,事情就峰回路转。
曹青阳对九色莲花志在必得,他刚才退让过了,给足了许七安面子。现在是许七安不给面子,百般阻扰,就算曹青阳动手伤人,甚至杀人,外界也没法说他什么。
天地会弟子大急,叫道:
“许公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再守着莲子。”
“许公子,您快退开,快退开。”
他们是真觉得够了,许银锣已经尽力,尽了一万分的力。天地会弟子们甚至觉得,相比起许银锣的安危,莲子已经不重要了。
许七安不理,望着曹青阳,笑道:“不是我要阻你,而是另有其人。”
他手指探入怀里,夹出一枚黄符护身符,用仅剩不多的气机引燃。
高呼道:“国师,救我,我是许七安。”
一枚普普通通的护身符,燃烧着明丽的火焰,迅速化作灰烬。
观众们耳边还回荡着“国师救我”的呼喊,它就已经燃烧成灰,火焰熄灭。
国师?他口中的国师是人宗道首洛玉衡吧,朝廷的女子国师……
什么,许七安能请来人宗道首?
这护身符是召唤洛玉衡的法器?
不可能,人宗道首洛玉衡在京城潜心修道,不问世事,怎么可能是一个许七安能召唤而来……
众人盯着化作灰烬的护身符,一个个想法、念头在心里闪过,内心戏极为丰富。
然而……场内毫无变化,除了风儿变的喧嚣。
又等了片刻,风儿更喧嚣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护身符的灰烬被风卷起,吹向远方。
好尴尬,我就说不靠谱吧,金莲道长这是病急乱投医……许七安嘴角抽了抽,有种英明丧尽的羞耻感。
洛玉衡在他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国师,二品强者,和他无亲无故的,又不是真小姨。
怎么可能卖他面子,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金莲道长把护身符给他,就是玩这么一出?楚元缜失望之余,又觉得本该如此。
护身符不是法器怎么可能召唤来国师,退一步说,就算护身符能联络国师,又岂是许七安能召唤而来。
他身为人宗记名弟子,代表人宗应战李妙真,即使是这样,国师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顶多就是些许的欣赏。
换成地宗、天宗,乃至其他势力和门派,他这样的优秀种子,早就当成重点培养对象,甚至是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
洛玉衡性情寡淡,可见一斑。
而许七安和她并无太大关联,顶多是见过几面,不陌生罢了。
李妙真和楚元缜的想法差不多,洛玉衡是人宗道首,地位于天宗道首等同。
身为天宗圣女的自己,在江湖中遇到麻烦,召唤天宗道首相助,你看道首帮不帮。
肯定不会搭理啊,否则,师兄就不会因为情债,被女人万里追杀,至今下落不明。
因此,许七安想召唤来人宗道首,过于痴心妄想。
武林盟和江湖散人们摇头失笑,原来许银锣是在虚张声势,与大伙开个玩笑。
地宗道士们哈哈大笑,展开一轮嘲讽,搭配肢体动作,尽情的奚落许七安。
密探天机冷笑一声,讥讽道:“国师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种蝼蚁说召唤就召唤,许七安,你这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
女子密探天枢淡淡道:“黄毛小儿。”
谁都没有发现,风儿愈发喧嚣了,吹起尘埃,吹起绿叶,吹皱一池寒潭。
曹青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霍然回头,望向东南方向。
极遥远的天际,亮起一道金色的星辰。
星光疾速而来,像是划过天边的流星,拖曳着尾焰,撞入众人视线,撞入一双双瞳孔。
随后,煊赫的金光撞入月氏山庄,落在许七安面前。
她翩然落地,裹挟的金光如烟雾般扑在地面,化作涟漪扩散。
长袖飘飘的羽衣,满头青丝用一根乌木道簪束着,眉心一点赤红朱砂,她的美,仿佛超越了世间极致,超越了单一的形象。
清纯的、可爱的、妩媚的、冷傲的、素雅的……她在不同男人眼里,有不同的形象。
在场的男人,都从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心仪的那一款。
真,真的来了?!
许七安瞠目结舌,愣愣的望着小姨的倩影,一句经久不息的名台词在脑海里闪过: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不远处,楚元缜有些茫然的望着场中倾国倾城的女子,心里最先涌起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片空白。
他陷入“发生了什么”的困惑里,久久无法自拔,以致于平日里擅长分析的敏锐思维,在此刻陷入凝滞。
李妙真惊呆了。
她注视着许七安,心里酸溜溜的,涌起强烈的羡慕情绪。她也想符箓一扔,一声令下,道首来救。
……对比之下,自己这个天宗圣女,就显得特别没有排面。
“国,国师……”
天机忍不住后退几步,他瞪大眼睛,于心底狂呼:你怎么会来,你凭什么应一个蝼蚁的召唤而来……
他忍不住想质问,想呵斥,想搬出陛下。
他怒不可遏,他震惊迷茫,他脸色铁青……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
面对一位二品强者,即使有陛下撑腰,也毫无意义,洛玉衡便是将他当场斩杀,也没人会为他出头的。
死的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天机侧头看了一眼天枢,发现她同样握紧拳头,娇躯微微发颤,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和震惊。
“这位真的是人宗道首,女子国师?”
有人喃喃开口。
洛玉衡的容颜,岂是寻常的江湖匹夫能瞻仰,在场见过她的寥寥无几。
“是,是许银锣召唤她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场面一下安静几分,众人默契的挪动视线,看向了女子国师身后,扎着高马尾的年轻人。
他脸色平静,身姿笔挺,似乎对人宗道首的应召而来信心满满,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许七安和人宗道首是什么关系?
以洛玉衡道首的身份,国师之尊,竟被许银锣召唤而来,简直,简直难以想象……
肯定是有什么隐秘关系的吧,即使许银锣声望如日中天,也该有个限度,不可能让堂堂二品这般对待……
二品可是站在九州巅峰的人物,要说他们两人没有猫腻,我打死不信……
这一刻,“观众”们的内心戏堪称爆炸。
地宗的妖道,痴痴的看着宛如仙子般的洛玉衡,眼神里的恶意稍有减弱,被色欲取代。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占有她的姿态。
地宗的妖道本身就是放纵欲望,堕落人性,人性里最丑恶的部分,在他们身上会百倍千倍的放大。
而洛玉衡的人宗路子,同样有这方面的弊病,因此地宗妖道们沉浸在欲念中,无法自拔,若非还有一丝清醒,知道对方是人宗大姐大,他们早就选择放纵欲望,狞笑着扑过去。
但有一个人不会顾忌,金莲道长眉心旋涡再现,浓雾般的黑烟挣扎着探出,化成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影,面孔模糊。
黑莲分身贪婪的望着洛玉衡,狞笑道:“洛玉衡,乖侄女,师叔早就想与你双修了,你身上业火,必定无比美味,能大大助长我的魔性。”
金莲道长头皮发麻,脸色大变,急惶惶的补救,怒吼道:
“妖道,休要胡言乱语,贫道今日清理门户,让你形神俱灭。”
眉心旋涡骤然爆发出滚滚吸力,把黑烟吸了回去。
洛玉衡满意的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拂尘。
其实她是被黑莲克制的,黑莲已经放纵自己,堕入魔道,而她与业火纠缠,小心翼翼的维持本性。
这种时候,一旦被黑莲的魔性污染,很可能导致体内业火爆发,她会因此堕入魔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本体亲临。
曹青阳脸色严肃,沉声道:“国师这具分身,即使在三品中,也不算弱者。”
洛玉衡淡淡道:“知道还不快滚。”
曹青阳并不恼怒,反而洒脱一笑:“对武夫来说,即使千军万马,也能一臂挡之。”
简单翻译就是:武夫头铁,打死不怂。
“这份心性倒是不错,并非所有武夫都能无惧生死。”洛玉衡点点头,然后一拂尘把曹青阳打了出去。
当当当!
一节节剑气在紫袍盟主身上炸开,推的他不断后退,把紫袍切割成褴褛布条。
那炸散的剑气给周遭众人带来了毁天灭地的灾难,当场就有十几人死于非命,不过都是些散人。
如天地会、地宗、密探以及武林盟武夫,这些势力都有四品高手护持,勉强能挡住余波。
“退出去,快退……”萧月奴娇斥道。
“退出月氏山庄,走的越远越好。”
众四品高手大喊。
数百人一哄而散,朝着山庄外逃去。
等各方人马离开,除了金莲道长兀自盘坐,再无旁人碍事后,曹青阳不再忍耐,单臂高举,并掌如刀。
气机吞吐,凝成一把长四十米的大刀,刀芒扭曲空气。
这不是简单的气兵,而是凝聚了三品刀意的气兵。
“刀意不够圆融,原来是三品武夫的精血在拔苗助长。”洛玉衡语气清冷。
曹青阳似哂笑似不屑地说道:“还请国师赐教。”
四十米大刀霍然斩落。
一瞬间,洛玉衡眼里只剩刀光,耀眼的,惊艳的刀光,周遭的空气像是化作屏障,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无法闪躲。
洛玉衡微微垂眸,睫毛卷翘浓密,她右手握住拂尘,左手并指如剑,徐徐抚过拂尘。
万千细丝凝成一股,笔直坚挺,拂尘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趁手的剑。
她轻轻递出一剑。
轰!
刀芒和剑气同归于尽,形容夹杂着锐利之气的冲击波,摧古拉朽的毁灭着周遭的事物。
唯有金莲道长身前浮现光幕,挡住冲击波,散碎的刀芒剑气在光幕中击撞出光屑,以及水波般的光影涟漪。
轰!
在冲击波的影响下,寒池的池壁皲裂,炸起一道冲天水柱,一截金色的莲藕被炸了出来,连带着微微弯曲的茎,茎的尽头并不是蘑菇,是一个呈暗金色的莲蓬。
此时,九片颜色各异的花瓣已经凋零,暗金色的莲蓬里,排列着十四粒莲子。
曹青阳目光倏地炽热,闪现至寒池上空,探手抓向抛飞的莲藕和莲子。
当当当!
炸起的水柱还没落下,水滴尽数化作小剑,凝成剑雨,一股脑儿的打在曹青阳身上。
把他一点点的打退,一点点的远离莲藕。
洛玉衡趁机袖袍一卷,卷走莲藕、莲子,不知藏到了何处。
曹青阳愤怒的低吼一声,略显褴褛的紫袍霍然一鼓,可怕的气机波动让逃出数百米外的众人一阵心惊胆战。
洛玉衡精致的长眉一挑,御风而起,直入云霄。
她准备带着莲藕离开,不与皮糙肉厚的武夫纠缠。
曹青阳抬起头,似乎不打算追击,扬起掌刀,横竖撇捺,一瞬间斩出数百刀。
这些刀光斩出后,突兀消失,再出现时,已将洛玉衡周遭数十丈笼罩。
曹青阳猛的握拳。
斩灭一切的刀意迅速收缩,将洛玉衡的身体斩成飞灰。
半空中,一截莲藕,一个莲蓬坠落。
曹青阳正要上前接住,源自武者的直觉让他意识到寒毛直竖,捕捉到了危机。不过他没有躲避,而是将计就计的一个斜靠,宛如坍塌的立柱。
虚空中,剑指刺出,恰好与立柱撞在一起,砰的一声,白皙的小手炸成纯粹的光屑。
曹青阳猛的僵住,不再动弹。
洛玉衡的身影显现,气息微弱了几分,她抬起断臂,光屑汇聚,凝成一只藕臂。
然后,她摊开掌心,一道道破碎的魂魄在掌中凝聚,化成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面孔隐约是曹青阳的模样。
……
苟在远处,防备各大势力袭击的天地会群众里的许七安,眼前光芒一闪,洛美人的娇躯在金光中显化。
“国师!”
许七安脸上浮现喜色,明白战斗已经结束,胜利属于己方。
洛玉衡颔首,小腹金光闪烁,钻出几件物品,分别是莲蓬、一截成年人大臂长的莲藕,一小节巴掌长的莲藕。
这节莲藕是被斩切下来的。
“此人魂魄在我手中,你打算如何处置?”洛玉衡摊开掌心,悬浮着一个袖珍小人,面孔略显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曹青阳。
“国师厉害,如此干脆利索的解决一位三品,成就一品指日可待,放眼九州,再找不出您这样的仙子。”
许七安毫不吝啬的发挥口技,吹出五彩连环马屁。
“空有三品力量,元神依旧是四品,一记心剑便让他魂飞魄散了。”洛玉衡语气平淡,似乎打败这样一位对手,不值得炫耀的事。
顿了顿,她问道:“如何处置?”
额,国师这么看重我的意见吗,有些受宠若惊啊……许七安想了想,道:“不如先把他给我,此人对我有恩情。”
曹青阳五个巴掌,把他拍进五品化劲,这份情得还。
洛玉衡颔首,并不在乎曹青阳的结局,道:“这具分身已经耗尽,本座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她化作纯净的金光消散。
“问金莲讨要这小节莲藕……”
金光散去前,许七安又收到了洛玉衡的传音。
讨要莲藕,这是国师给我的任务?许七安一愣。
月氏山庄内,动静如山崩,如海啸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一刻钟不到就结束了。
遥远处,分散四方的各路人马,又等了许久,见山庄内始终没有动静,不曾开启大战,众人小心翼翼的折返。
由四品高手打头阵,下属们落在尾后,遥遥坠着。
武林盟的门主、帮主聚在一起,缓步进入山庄。地宗则和淮王密探遥遥呼应,组成一个阵营。
萧月奴等人脸色紧绷,尽管对自家盟主充满自信,尽管对方来的只是一具分身,但人宗道首是资深二品。
不能以常理度之。
“放心吧,曹盟主是三品高手,那人宗道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败盟主。”傅菁门沉稳开口。
“但战斗确实结束了。”千机门的门主说道。
“依奴家看,是曹盟主胜了。”萧月奴神色轻松,俏皮的眨了眨眸子。
她会做出这样判断,依据是同级别中,武夫最难杀。既然盟主和人宗道首的分身都是三品,那么想打败盟主,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
而月氏山庄深处的战斗已经结束,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杨崔雪感慨道:“盟主新晋三品,便打败国师的分身,此事传扬出去,咱们武林盟,还有盟主的声望将登上一个新高。”
“大奉十三洲的江湖,当以我们武林盟为尊。”另一位门主补充道。
众人相视一笑,心态也随之轻松起来,不再紧张,但没有放松警惕,缓步前行。
“嗤……”
远处的天机暗骂了一声,倒不是因为国师输了,而是曹青阳踏入三品,从此扬名立万,对朝廷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江湖势力越强,朝廷对该地区的掌控力越弱。
太平盛世时无妨,一旦乱世来了,这些区域绝对是最先叛变的。
穿过一座座坍塌的房屋,穿过一片狼藉的院落,走了近一刻钟,他们终于返回寒池边,远远的看见紫袍人影傲然而立。
地宗妖道中,有人嗤笑一声。
杨崔雪等人脸上喜色刚泛起,突地脸色大变,既然是慌张和惊恐,十几位门主、帮主冲了过去,站在曹青阳面前。
曹青阳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等一切生命反应。
地宗妖道是提前察觉到曹青阳元神寂灭,故而嗤笑出声。
“盟,盟主啊!!!”
千机门的门主哀嚎一声,大受打击,这个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神拳门傅菁门双膝一软,跪在曹青阳身前,右拳不停捶打地面。
“曹盟主殒落了……”
萧月奴娇躯一晃,脸庞一点点褪尽血色,面纱之下,那原本红润的唇瓣,也跟着苍白起来。
她怔怔的望着寂然闭目的曹青阳,泛起巨大的迷茫和失落,以及不知所措的慌张。
武林盟的支柱倒了,倒在了月氏山庄,而新盟主的人选并没有定下来,因为曹青阳还是年富力强的巅峰时代。
这意味着,剑州各大门派,以及武林盟总部,会陷入争夺盟主之位的混乱中。
“武林盟成立六百载,盟主中道崩殂的例子,不足三例。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墨阁阁主杨崔雪,嘴皮子颤抖。
这时候,武林盟的弟子、帮众们赶了过来,见到这一幕,嚎哭声四起。
尤其是武林盟总部的弟子,纷纷跪倒,哀戚大哭。
不久前,他们还因曹青阳晋升三品,欢呼雀跃,认为武林盟辉煌时代到来,势力和威望将更上一层楼。
这才多久?
情况急转而下,曹盟主殒落,喜讯变噩耗,从山峰跌入谷底。
“啧啧,洛玉衡还是一如既往的杀伐果断,不讲情面啊。”满头白发的赤莲道长阴阳怪气道。
曹青阳既死,他们便不用忌惮什么。
武林盟的各大帮派敢含怒出手,那正合他意,地宗的莲花道士将血洗剑州,好好杀戮一番。
“咦,九色莲花不见了。”天机目光搜寻片刻,没有发现莲子。
天枢给地宗的道士们传音:
“九色莲花想必被国师带走,她来的是一具分身,有来无回。莲花必定在许七安手里,走,去杀许七安,夺莲子。”
传音完,她蛊惑武林盟众人,说道:“国师的分身是许七安召唤来的,他明知国师是二品高手,仍然将其召唤而来,摆明了是要置曹盟主于死地。
“可怜曹盟主对他赞赏有加,亲自喂招,助他晋升五品,结果换来的是恩将仇报。”
武林盟众人怒视相视,恶狠狠的瞪着她。
天枢哼了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怎么,我说的莫非有错?武林盟的诸位兄弟,你们扪心自问,那许七安是否恩将仇报?曹盟主是否死的冤枉?”
武林盟教众们面面相觑。
“闭嘴!”杨崔雪怒喝一声,气的须发戟张:“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一剑斩了你。”
天枢冷笑道:“只管来!”
一众淮王密探纷纷上前,按住刀柄。
这时,赤莲道长毫无征兆的出手,袖中钻出一柄飞剑,袭向远处盘坐的金莲道长。
嗡!
飞剑撞在看不见的气墙上,被反弹回来,冲天飞舞。
“诸位,先助我们杀了这个老道,回头再找许七安算账,如何?”赤莲道长高声道。
他说话的同时,地宗的道士们不断出手,操纵飞剑攻击气墙,但无人能打破这层防御。
地宗的妖道们深知金莲的真正身份,而今道首和他在识海中纠缠,难解难分。其实要打破这个僵局其实很简单,只需斩了金莲的这具肉身。
这样一来,金莲的残魂便是无根浮萍,正好趁机重创,甚至铲除他。
如果能把武林盟的人拉入阵营,那才真的万无一失。
至于会不会伤了道首,这并不需要考虑,因为道首来的是一具分身。
天机立刻附和:“没错,大家不必为了小事争执,先杀了这老道士再说,此事皆因他而起,就让他给曹盟主陪葬吧。”
他很聪明的没有提及对付许七安,因为这必然造成武林盟众人的犹豫,乃至反感。
性格直来直往的傅菁门骂咧咧道:“狗屁的莲子,要是没月氏山庄这伙人,盟主也不会死。老子就让老道士给盟主陪葬。”
这时,金莲道长睁开眼,望向武林盟众人:“曹盟主还没死。”
傅菁门脚步一顿,闻言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道:“臭道士,你说什么?”
杨崔雪萧月奴等人身躯一震。
“元神寂灭,怎么可能还活?老道,你可别骗人。”一位门主沉声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自然可活,贫道没有骗你们。”金莲道长道。
他在危机中爆发,勉强压制住黑莲分身,趁机开口,打算说服武林盟众人护他一段时间。
而武林盟最在乎的,是曹青阳的死活。
萧月奴深吸一口气,盈盈而出,柔声道:“请道长指点,您若能救活曹盟主,便是武林盟的大恩人。”
杨崔雪郑重行礼:“请道长不计前嫌,救曹盟主一命。”
傅菁门立刻改变态度,盯着金莲道长:“老道士,不,道长,你若能救曹盟主,今日我傅菁门拼上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其余人旋即附和,请求金莲道长救人,言语无比恭敬。
金莲道长摇了摇头:“你们要求的不是我,是许七安。”
萧月奴美眸微睁,诧异道:“许银锣?”
这,这怎么又和许银锣扯上关系了?他都不在场……一众门主帮主,面面相觑。
“道长,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为什么许银锣能救盟主?”傅菁门又好奇又急躁。
其他人专注的盯着金莲道长。
“以人宗道首的性子,杀伐果断,迎敌时从不手下留情,但贫道刚才亲眼见她摄出曹盟主魂魄,将他带走……”
地宗的道士刚才也说过,人宗道首杀伐果断,绝不手下留情……听到这话,萧月奴眸光一闪,心里有了猜测,柔声道:
“是因为许银锣的缘故?”
金莲道长点头:“想必许银锣在召唤人宗道首之前,就已经为曹盟主求过情了吧。”
傅菁门性子急躁,有些迫不及待:“走,去找许银锣。”
但杨崔雪拦住了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地宗和而淮王密探,淡淡道:“许银锣侠义心肠,品性高洁,如果盟主魂魄在他手中,我等不必急于一时。”
千机门的门主附和道:“不错,现保住这位道长吧。”
武林盟帮众沉浸在盟主“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但也没放松警惕,一边戒备着地宗道士和淮王密探,一边缓慢的靠拢金莲道长。
恰好此时,一股股气息飞快靠近,天地会众人杀回来了。
“该死!”
天机暗骂一声,已知事不可为。
倘若只有武林盟的众人,他们联手地宗道士,还能放手一搏。但若是再加上楚元缜李妙真等人,强行死战,只有死路一条。
“走!”
天枢更果断,直接带着下属们,朝另一个方向撤退。
地宗妖道们紧随其后。
“拦住他们!”
天地会和武林盟里,同时有人喝道。
李妙真脚踏飞剑,一马当先,她的眼瞳褪去黑色,转化为纯净的琉璃色,朝着逃窜的人群,张开了手心。
刹那间,淮王密探和地宗妖道被自己的衣服束缚了,他们的飞剑和佩刀纷纷叛变,自己跳出刀鞘,给主人来了一刀。
好在这样的攻击不算强大,而普通密探和地宗弟子亦有不弱的实力,故而有人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李妙真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嗤嗤……女子密探天枢以气机撕裂外衣和裤子,强行摆脱束缚,仅穿一条亵裤,一件素色肚兜,裸露出的腰肢纤细,有着浅浅的肌肉线条。
大腿皮肉紧致,修长有力。
她像只雌豹扑向李妙真,试图贴身秒杀这位天宗圣女。
李妙真哪会这么轻易被她近身,踩着飞剑后退,同时拔高飞行高度。
天枢没有继续追击,无视冲锋惯性,猛的一个折转,跑了。
因为她看见许七安扑了过来,这家伙刚刚晋升五品,近战能力极强,若被他缠住,那就真走不掉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枢发现这家伙眼睛发亮,似乎迫不及待想和穿着肚兜的自己来一场肉搏战。
武林盟这边,萧月奴等人紧追不舍,万花楼的萧楼主身法敏捷,远超杨崔雪等人,率先拦截住地宗妖道。
赤莲道长一记飞剑迎上来,带着呼啸的破空声。
萧月奴袖子里滑出银骨小扇,轻轻一嗑,嗑开飞剑,突然,她“嘤咛”一声,红晕爬上脸颊,双腿发软,只觉得小腹一阵阵的燥热。
赤莲道长冷笑一声,大袖一挥,将她打飞。
萧月奴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耳边传来略显陌生的声音:“萧楼主,没事吧。”
她抬起迷蒙水润的媚眼,看见一张俊朗阳刚的脸,正是迫不及待想要和穿肚兜的天枢肉搏的许七安。
萧月奴触电般的从他怀里弹起,脸蛋红晕如醉,竭力保持声音正常,柔柔道:“不碍事,多谢许银锣。”
地宗妖道污秽人心,勾动欲念的手段很强大啊……许七安心里一凛,身为一个久经风月的男人,一眼就看出萧楼主的异常。
刚才赤莲的那一剑要是打在我身上的话,我轻轻一扭腰,那就三万里无人烟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率人继续追击。
方甫追出月氏山庄,便看见地宗道士带着淮王密探御剑飞起,直升高空。
嘣!
弓弦声清越有力,武林盟一位擅长弯弓的高手果断出现,射下两柄飞剑,四名弟子。他第三次弯弓时,地宗弟子的飞行高度已经超过了弓箭的射程。
地宗的道士可以御剑飞行,己方只有李妙真和楚元缜能飞,而以两人的战力明显留不下地宗所有人。
己方高手数量虽然多过对方,但武林盟全是武夫……许七安眯着眼遥望高空,心想:
“让他们灰头土脸的回京气一气元景帝也不错。”
“许银锣……”
萧月奴柔媚的嗓音把他拉回现实,望着这位剑州的明珠,许七安颔首道:“曹盟主的魂魄在我这里,我这就把魂魄送回去。”
武林盟众人满脸期待。
“喵……”
一只橘猫从穿过废墟,停在远处,碧瞳幽幽的看着众人。
这只猫不知道是侥幸没死,躲过一劫,还是刚从外面回来,发现自己的家已经化作废墟。
许七安走到曹青阳面前,在武林盟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打开香囊,释放曹青阳的魂魄,引导着他回归身体。
就在这时,金莲道长眉心旋涡呈现,一道金光和黑雾交缠的魂体激射而出,竟要抢夺曹青阳的肉身。
变化太快,完全出乎众人预料。而且,武夫很难阻拦道门阴神的夺舍,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
众人脸色大变。
“喵……”
橘猫尖叫一声,弓起背脊,长毛直竖,朝着金光和黑雾交缠的魂体龇牙咧嘴。
猫对阴物非常敏感。
猫叫声响起的瞬间,那道魂体明显一滞,而后,似乎出于本能,折转了方向,一头撞入橘猫体内。
……
橘猫猛的一僵,保持弓背姿势,僵硬了几秒,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满地打滚。
它的一只瞳孔化作漆黑,一直瞳孔染上纯粹的赤金,既妖异又神圣。
橘猫的叫声凄厉嘶哑,四肢乱蹬,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七安不再耽误,屈指一弹,将曹青阳的魂魄弹入眉心,然后转身向橘猫靠近。
白莲道姑拦住了他,环顾众弟子,娇斥道:“别傻愣着,速结太上阵法,渡送功德。”
说话间,她抛出一道金丝编织而成的细绳,把橘猫捆绑的结结实实。
橘猫尖叫声愈发凄厉。
天地会弟子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橘猫围在中央,他们手捏道诀,口中念念有词。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声音起初嘈乱,后渐渐整齐,化作同一个声音,再过片刻,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念诵声。
许七安清晰的看见,天地会弟子们眉心溢出一缕缕晨曦般的金光,轻柔如春雨,洒向橘猫。
橘猫左眼的金光炽盛,压过了右眼的漆黑,它渐渐停止了挣扎和惨叫,静静趴伏在地,彻底安静下来。
另一边,曹青阳刚恢复意识,就听见了层层叠叠的浩大吟诵,他有些茫然的打量四周,而后看向武林盟众人:
“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最后输给了人宗道首,魂飞魄散。”
他一时间分不清之前的经历是幻觉还是真实。
见他醒来,武林盟众人如释重负。
万花楼的楼主嫣然道:“曹盟主,是许公子保住了您。”
“国师只是摄出了您的魂魄,刚才,许公子把你的魂魄带回来了。”
杨崔雪等人纷纷解释,言语中暗示许银锣的“求情”起到至关重要作用,才让国师网开一面,没有赶尽杀绝。
武林盟的帮众脸上挂着笑容,看向许七安的眼神充满感激和认同。
虽然这次莲子没有争到手,但不打不相识,武林盟和许银锣结下交情。对于这些暗中崇拜许七安的帮众而言,心里一片火热。
曹青阳缓缓点头,给人正气凛然的脸庞转向许七安,抱拳道:“多谢许银锣高抬贵手。”
许七安还了一礼,“曹盟主言重了,是我要谢曹盟主才对。”
顿了顿,他沉声道:“我看曹盟主并非贪婪之辈,为何对九色莲花如此执着?”
曹青阳没有回答,淡淡道:“今晚曹某在犬戎山设宴,希望许银锣赏脸。”
意思是这样说话不方便……曹青阳有结交我的意思,想把关系更进一步……许七安点头:
“那就叨唠了,对了,请盟主为我驱赶一下周围的江湖散人。”
见他答应下来,武林盟众人脸色旋即露出笑容。
曹青阳颔首:“我会在山庄外围留下一部分人下来,防备地宗道士趁机折返。”
紧靠天地会的战力,如果地宗和淮王密探杀回来,恐怕难以抵挡。
曹盟主不愧是老江湖,经验丰富,滴水不漏……许七安拱手:“多谢。”
等武林盟众人退出月氏山庄,许七安等人静等片刻,不多时,天地会弟子们吟诵声减弱,继而消失。
呼……
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大战,吐气声四起,弟子们不断擦拭额头汗水。
橘猫依旧趴伏着,毫无动静。
许七安边看着橘猫,边靠向白莲道姑,问道:“怎么回事?”
楚元缜南宫倩柔几个外人,好奇的看过来。
“金莲师兄和黑莲的一缕神念相融了,暂时难分胜负,方才我们在为金莲师兄渡送功德,助他压制黑莲的魔念。”
白莲道姑解释道,“这本就是之前就定好的计划。”
许七安诧异道:“金莲道长能和地宗道首的一缕魔念纠缠?”
他心说这不科学啊,地宗道首的分身是三品,金莲道长撑死了四品,不可能是三品,他怎么做到的?
“师兄使的是地宗秘法。”白莲道姑笑容不变的解释。
许七安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所以,对于地宗道首的分身,金莲道长早就有应对的计策,地书碎片持有者的任务是对付武林盟以及其他人,不,在金莲道长看来,李妙真和楚元缜都是添头,他真正看中的是我啊……
白莲道姑皱了皱眉,说道:“刚才,他们是想夺曹青阳的肉身,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夺舍了一只猫。”
天地会弟子们也赶到疑惑。
为什么?大概是他对猫爱的深沉吧……许七安耸耸肩,假装自己不清楚。
这时,橘猫尾巴轻轻一动,似乎恢复了意识,它慢慢起身,蹲坐,一黑一金的双眼,缓缓扫过众人。
“是我!”
橘猫口吐人言,传来金莲道长略显沧桑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我暂时压制住它了,嗯,九色莲花在何处?”金莲道长有些迫不及待。
“在我这里。”李妙真道。
橘猫微微点一下猫头,温和道:“把莲子和莲藕交给白莲,白莲师妹,我们准备去下一个藏身地点。”
就在这时,橘猫漆黑的右眼,突然闪过幽光。
“嘶啊……”
橘猫龇牙咧嘴,猛的扑向白莲道长,体内传来阴冷邪异的声音:“白莲师妹,随我回地宗双修吧。”
啪!
许七安挥舞刀鞘,把橘猫拍翻在地。
“嘶啊嘶啊……”
橘猫挣扎片刻,左眼金色瞳孔亮起,旋即恢复理智,优雅的蹲坐,咳嗽道:
“我虽然压制住了他,但偶尔会被他占据主动。白莲师妹,你不要介意。”
白莲道姑光洁的额头布满黑线,面皮抽搐了一下,淡淡道:“蝉衣,驱赶一下山庄里所有的母猫。”
金莲道长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拍打地面,略显慌张的语气:“没,没必要这样……”
白莲道姑柔声道:“金莲师兄自然不会做出道德败坏的事,我们要防备的是妖道黑莲,他已入魔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是在给金莲道长挽尊么……许七安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带头,顿时……
“噗!”
“噗!”
“噗……”
楚元缜李妙真丽娜几人没憋住,跟着笑出声。
天地会弟子又悲伤又想笑,表情异常古怪。
“对了金莲道长,有件事要与你商议。”许七安看向李妙真,示意她取出九色莲花。
天宗圣女取出地书碎片,镜面朝下,轻扣镜背,一大一小两截暗金色莲藕,以及莲蓬掉落出来。
“道长,莲藕被削了一小截。”许七安道。
“无妨,”橘猫看了一眼,“温养十几年便能恢复。”
许七安顺势说道:“这小截莲藕……能给我吗?”
“你要用它炼药?”橘猫反问。
额,是小姨让我要的……许七安想了想,道:“受人之托。”
疯狂暗示。
橘猫恍然的点了点头:“莲藕离开主根,十二个时辰后枯萎,二十四时辰后断绝生机,此时,方可入药。”
道长还是很大方的嘛,我还以为这个任务挺难的……许七安想着回京后可以向国师交差了,心情放松,随口问道:
“不能养活吗?”
橘猫笑呵呵道:“地宗传承数千年,莲藕只有一根,你道是为什么?”
也对,如果能养活的话,早就大面积养殖了,天材地宝之所以称为天材地宝,很大原因是因为它的罕见。许七安“嗯”了一声,弯腰去捡莲藕。
“嘶啊……”
俯身的瞬间,他听见耳边传来橘猫的嘶吼声,想都没想,本能的伸出手,一按。
橘猫的脑袋被他按在地上,两只爪子奋力的挠着他手臂,嘴里传来黑莲的咒骂:“莲藕是我地宗至宝,不准带走,不准带走……”
地宗道首还挺萌的!许七安一巴掌把它拍飞。
橘猫柔软的翻滚,卸力,改变了目标,竖起尾巴扑向秋蝉衣:“小姑娘挺标致的,快随本座回山双修。”
秋蝉衣吓的发出尖叫声,然后一脚踢飞了橘猫。
它体内的力量似乎处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无法施展神通道法,因此与平常的猫没什么区别……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说万恶淫为首……看着锲而不舍的进攻秋蝉衣,想要保住她疯狂输出的橘猫,许七安心里升起这样的明悟。
不止是地宗道首,其余入魔的妖道,总是最先把十八禁的话题挂在嘴边。从这一点能看出,人类最大的恶,就是一个“淫”字。
冲锋中的橘猫突然顿住,略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众人,然后,它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淡淡道:“分莲子吧。”
道长,话题转的太生硬了啊……许七安默默捂脸。
按照之前的约定,许七安得两颗,楚元缜,李妙真,丽娜,恒远,南宫倩柔各得一颗。
白莲道姑修长白嫩的手指剥开暗金色莲蓬,分发给众人,提点道:
“若是要点物品的话,将莲子剥开,与物件一起呈放在玉盒中,三个时辰即可。若是开窍明悟,直接吞服。”
“多谢!”
地书碎片持有者们抱拳致谢。
白莲道姑转而看向许七安,柔声道:“许公子,你与我来,贫道有话单独与你说。”
两人并肩离去,到了无人的僻静处,白莲道姑袖子里滑出一块玉石小镜,道:
“这是金莲师兄拖我保管的,他料到自己战后会有麻烦,便将它交给了我。叮嘱我事后还给你。”
许七安连忙接过地书碎片,扫了一眼镜面,见花纹位置没变,这意味着没有人碰过里面的黄白俗物,他如释重负。
两人返回后,白莲道姑便召集天地会弟子,带上金莲道长的肉身,准备启程,离开剑州,去往下一个据点。
剑州肯定不能待了,幸好狡兔三窟,天地会在外地有别的据点。
“楚兄,妙真,恒远大师……你们护送一程吧。”许七安看向李妙真等人。
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颔首。
“许公子。”
少女的声音宛如檐下风铃,秋蝉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红着脸,把一只香囊塞进许七安手里。
对于这一幕,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天地会弟子们含笑看着,有人还在起哄,地宗并不禁婚嫁。
李妙真眉梢一挑。
楚元缜笑而不语。
恒远和丽娜没什么看法。
南宫倩柔则一脸冷笑,他习惯用冷笑来对待一些不屑的事情,比如某个风流好色之徒又勾搭了一位清纯少女。
少女情怀总是湿啊……许七安欣慰的收好香囊,欣喜自己池塘里的鱼又多了一条。
“你似乎很高兴?”
突然,他收到了李妙真的传音。
“新交了一个朋友,当然高兴。以后混江湖,这些都是人脉。”许七安传音回复。
“呵,我有个师兄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李妙真嗤笑一声。
她没有解释,踩着飞剑,载着丽娜,随天地会众人升高,呼啸而去。
那你的师兄现在一定混的如鱼得水,许七安心说。
……
“我待会去一趟犬戎山,喝酒吃肉睡女人,你什么打算?”
许七安笑眯眯的看向南宫倩柔。
南宫倩柔皱了皱精致的眉头,嗤笑道:“一个江湖组织,有什么好应酬的。”
许七安收敛笑容,轻声说:“我已经不是银锣了。”
南宫倩柔眼里的戏谑和不屑缓缓收敛,似乎一下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良久,他淡淡道:“去凑个热闹。”
咦,这不像南宫二哥的风格啊,莫非是担心我,害怕这是武林盟设下的鸿门宴?许七安心里嘀咕。
……
犬戎山陡峭,云雾缭绕。
此山是剑州有名的洞天福地,林莽苍苍,鹤鸣猿啼,从山腰处开始,一座座院子、阁楼星罗棋布,一直延伸到山顶。
“犬戎山是剑州风景名胜啊,主峰雄奇,侧峰秀美,主峰有一挂数十丈的大瀑布,雨季时,山洪暴发,就算是六品高手,也经不起瀑布的冲刷。”
“听说武林盟总部有八千骑兵,是当年那位逐鹿中原的武夫嫡亲部下。”
穿过山脚高大的牌坊,许七安啧啧感慨:“八千骑兵,可以横扫剑州了,为何这么多年,朝廷一直容忍武林盟的存在?”
南宫倩柔听着他喋喋不休,大多话题都不感兴趣,到了最后一个话题,忍不住说道:
“因为当年那位匹夫和高祖皇帝有过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许七安满脸好奇。
“我怎么知道,义父没说。”南宫倩柔白眼道。
许七安继续侃大山:“剑州万花楼的美人,个个千娇百媚,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回去做妾,想必萧楼主会很乐意。”
南宫倩柔干脆不搭理他。
“如果换成是我的话,能把萧楼主带回京城,当个妾室,那就完美了。”
“你似乎没有娶妻吧,你若还是打更人衙门的银锣,确实不适合娶一个江湖女子为妻,至于现在嘛,她当你正妻绰绰有余。”南宫倩柔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许七安连连摆手。
“为何?”南宫美人眉头一皱。
“正妻的位置,我要留给临安殿下,或怀庆殿下。”许七安一本正经。
“滚!”
南宫倩柔怒道。
不信就算……
很快,两人来到犬戎山主峰的大院里,经盟中管事通传后,他们被引进会客厅,厅中端坐着五官端正,神态威严的紫袍盟主曹青阳。
简单寒暄后,曹青阳道:“南宫金锣稍等片刻,我有话要单独与许银锣说。”
他从座位起身,默然前行,离开会客厅。
许七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穿过生活区,朝后山行去,渐渐远离了建筑群。
“老祖宗想见见你。”
曹青阳带着他进入密林,沿着小径深入,说道:“你放心,老祖宗不是嗜杀凶狂之辈,只是听说了你的事迹,很感兴趣。”
许七安先自省了一番,监正给的玉佩戴了,神殊沉睡了,他现在只是平平无奇的许白嫖。见一见大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主要的是,对方是个武夫,即使有些许小问题,想必也看不出来。
其实他来犬戎山赴宴,多少也抱着几分侥幸,没准能见一见那位武林盟老祖宗呢。
嘿,我果然是有大气运的人……他心情复杂的自我调侃。
在林间小道穿梭了一炷香时间,曹青阳带着他来到一块巨大的山壁前,方甫踏出密林,许七安的汗毛没来由的竖起,头皮发麻。
下意识的看向危险的源头,崖壁之上,一只巨大的怪兽垂下头颅,两只水缸般的猩红凶睛,幽幽的注视着两人。
那只怪物通体漆黑,长着粗硬的短毛,形状似狗,却有一张类似人的脸庞。
异兽犬戎……犬戎山因它得名……很强大的异类,我打不过……许七安心里闪过种种念头。
这时,犬戎缩回了脑袋,消失在崖壁。
“犬戎是武林盟的守护神兽,它当年曾追随老祖宗征战四方,就像灵龙与人皇。”曹青阳微笑道:
“灵龙你应该是知道的,京城里有养着一条,吞吐紫气,是顶尖的异兽。不过它只和皇室的人亲近。”
不用解释的这么清楚,那只是一条卑微的舔狗……许七安心里吐槽。
他跟着曹青阳,在崖壁的石门前停下来,听着紫袍盟主恭声道:“老祖宗,许银锣到了。”
石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根基扎实,神华内敛,不错。”
许七安顺势抱拳,语气恭敬:“见过前辈。”
苍老的声音再次从门内响起:
“我听说了你的事,聪明人就该尽早离开京城,有没有兴趣来我武林盟做事,老夫可以收你做弟子,呵呵,你已经用行为证明了自己的品性。
“再历练几年,做武林盟下一任盟主绰绰有余。”
怎么每个人都想做我爸爸……许七安不卑不亢的回绝:“京城事情未了,而且,晚辈已经有师父了。”
“是魏渊吧。”石门里的老人一针见血。
许七安默然。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武林盟老祖宗没有纠结拜师的问题,颇为洒脱。
前辈您可真上道。许七安正好有一些疑问,当即开口:
“晚辈看过一些关于您的卷宗,知道您当年是能和高祖皇帝一较高下的强者。六百年悠悠而过,为何高祖皇帝早已宾天,而您却能与国同龄。”
回应他的是沉默。
就在许七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石门缝隙里传来苍老的叹息声:“以你现在的品级,这些事的层次过高,其实不该让你知道。”
几秒的停顿后,武林盟老祖宗说道:“大奉皇室中,高手众多,其中不乏高祖皇帝、武宗皇帝,以及镇北王这样的人物。
“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活到现在,你可知为何?”
“请前辈解惑。”
“气运缠身者,不得长生。”
这个回答,就像一记重锤敲在许七安脑袋,打的他脑袋“嗡嗡”作响。
“这是为何啊?”他喃喃道。
“那老夫就不知了,或许是天地规则吧,具体缘由,你可以向儒家请教,或者司天监的监正。”老人笑道。
儒家知道这个隐秘……许七安瞳孔收缩,骇然道:“所以,儒家圣人是真的死了?”
一直以来,许七安心里始终有一个猜测,儒家圣人其实没有死,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毕竟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怎么可能只活八十二岁,这不是侮辱人吗。
“儒圣也不能例外。”老人回答。
如果这位老祖宗说的是真的,那圣人不可能还活着了,大奉皇室没有长生的强者这件事,侧面证明了这位老祖宗没有说谎。
儒圣真的死了啊……
许七安心里难掩惋惜,同时,他心里解开了一些疑惑,难怪元景帝对镇北王如此“宽容”,要说气运加身最多的人物,那必然是皇帝,而镇北王是纯粹的武夫,他肯定……
“不对!”
许七安脱口而出。
曹青阳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老人说道。
对于一位巅峰武夫的搭话,许七安置若罔闻,他低垂着眸子,脸色木然,但大脑里的信息素,却如同沸腾的滚水。
第一: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这并不足以成为元景帝信任镇北王的理由,因为镇北王是大奉亲王,同样无法长生。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元景帝那般信任镇北王,背后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二:元景帝贵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可他明知道气运加身不可能长寿,依旧二十年来修道不辍,渴望长生,这里就存在悖论了。
难道他认为,自己能比高祖皇帝、武宗皇帝更加优秀?难道他认为,儒圣都无法抵抗的天地规则,他区区一个元景,能比儒圣更惊才绝艳?
元景帝这人虽然不当人子,但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有智慧。
念头纷呈间,他低声问道:“前辈对元景帝修道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老人沉吟道:“他或许,自以为开辟出了一条既可以长生,又能坐龙椅的方法。呵,帮他的人,应该是人宗道首。”
不可能是洛玉衡吧……许七安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偏爱小姨,主要是想起了一些细节,元景帝最初修道,是自己摸索。几年之后,才封洛玉衡为国师,封人宗为国教。
身为京城土著,许七安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如果不是洛玉衡,那会是谁?嗯,不排除是洛玉衡暗中蛊惑了元景帝修道,回京后问问魏公……
“听说您当年和高祖皇帝有过约定?”许七安抓紧时间套取信息。
“呵呵,只是口头约定罢了,当年大周覆灭后,各路义军逐鹿中原,我那时其实已经无心争夺皇位。因为我找到了晋升二品的道路,与皇位相比,我更渴望长生。
“也是性格使然,我出身贫寒,年少时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身上的江湖气太重,更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
“之所以造反,是因为当年百姓过的实在不是人该过的日子,生活没了盼头,自然就要造反。他和我不同,他有野心,有壮志,渴望一统中原。反而对长生不感兴趣。
“我记得他常说,人生在意,追求的应该是宏图伟业,而不是长生。长生没意思,当皇帝才有意思。
“那一战我输了,并不是放水,输的心服口服。当时与他有过口头约定,将来如果他的不肖子孙重蹈大周覆辙,就由我先揭竿而起,推翻腐朽朝廷。”
每一位开拓者都怀着赤诚之心,但后世子孙往往会在纸醉金迷中走向衰败……许七安心里感慨。
“前辈如今,晋升二品了?”许七安试探道。
问完,他连忙补充:“是晚辈唐突了。”
“如果不像镇北王那样屠戮生灵,单凭自身,想要晋升二品,过于困难。我闭关五百年,依旧没能踏出最后一步。”
老人不甚在意地说道:“青阳为了助我破关,想夺来地宗的莲藕,供我服用。”
许七安立刻看向曹青阳,心说你对各大门派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为武林盟夺来莲藕,以后大家每一个甲子都有莲子吃。
曹青阳回应他的目光,道:“我可以养一截莲藕。”
“养不活的。”许七安提醒。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曹青阳淡淡道。
“……”
许七安不搭理他了,看向石门:“莲藕能助前辈晋升二品?”
老人回答道:“几率极大。”
就算这样,他也没有亲自出手,只是给了曹青阳一滴精血,这位武林盟的老祖宗状态很不对劲啊!
许七安目光闪烁。
“希望有朝一日,能助前辈一臂之力。”他说。
告别武林盟老祖宗,他随着曹青阳返回主峰。
黄昏后,犬戎山大摆宴席,各大帮主、门主参加宴会。
许七安理所应当成为了宴会的主角,对于这样的场面,许白嫖如鱼得水。
他前世没少陪领导喝酒应酬,下海经商闯荡,同样没离开过酒桌,来到这个世界后,宫门修行,教坊司里的常客。
酒席应酬的修为,堪比一品!
三两下就和武林盟的门主、帮主打成一片,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万花楼楼主萧月奴。
杨崔雪等人也很开心,没想到许银锣这么上道,酒场好手,酒到杯干,毫不含糊,还能不避讳的和大家说一说朝廷里的秘闻。
比如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姿色倾国,很青睐许银锣,有意召他做驸马。
比如他是两位公主殿下府中常客,还能像模像样的说出公主府的布局,两位公主的一些私密小事。
比如司天监的监正也有苦恼,监正的五位弟子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监正为他们操碎了心。
比如王首辅的嫡女,对许银锣的堂弟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为了他,不惜和王首辅反目成仇。
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教坊司的奇闻趣事。
浮香花魁琴艺好,但更擅长箫技。明砚花魁舞姿无双,身段柔软。小雅花魁饱读诗书,却古道热肠……
喝到微醺,酒席才散去。
许七安拎着自己的佩刀,脚步虚浮的进了安置他的院落,进入房间。
眼里的醉意立刻消失。
“处理完京城的事,查完元景帝,我就来剑州,提前打好人脉,以后才能在剑州混的开……”
他点上油灯,坐在桌边,抽出黑金长刀横在桌上。
接着,取出玉石小镜,倒出一粒莲子,剥开,把莲子轻轻嵌入刀锋。
他没有玉盒,就算有,也放不下一把四尺长的刀。
钟璃说过,他这把刀,就缺一个器灵。而莲子能点化出器灵,把这把刀推向绝世神兵行列。
莲子嵌入刀锋,就像贴在了刀上,如此就不需要玉盒了……许七安嘿了一声,我真是个小机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七安坐在桌边,眼巴巴的盯着。防止莲子掉在桌面,这要是把桌子点化了,那玩笑就开大了。
以后小母马不用骑了,坐在桌子上出行,四条桌子灵活的翻山越岭?
他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愣愣出神,受到莲子功效的启发,不由的发散思维,想到一些有趣的笑话。
如果用莲子点化右手,右手会说:装逼还得靠我。内裤说:你把我放在哪里?
香烟说:你俩都闭嘴,含我。
刀鞘说:你特么的再插我一下试试?
想到这里,许七安捧腹大笑。
“唉!只能自娱自乐,无法分享……”
他慢慢收敛笑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头无聊的敲击桌面,感觉自己颇有“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氛围。
圆月高挂,清冷的月辉被纱窗挡在屋外,尖细的虫鸣此起彼伏,彰显着夜的静谧。
窗边的木架上摆着一尊兽头香炉,焚烧着驱蚊的香料。山中蚊虫多,夜里不烧驱蚊香料,根本没法睡人。
当然,六品以上的武者不必在意蚊虫的叮咬。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了,月光消失不见,窗外天色青冥。
这个过程中,许七安看着莲子一点点的枯萎,看着黑金长刀慢慢蜕变,它没有变的锋利,但给人的感觉不再是死物,它仿佛活过来了。
白嫩的莲子彻底萎缩,掉落在地。
“嗡!”
黑金长刀鸣颤中,自行飞起,绕着许七安飞舞。
它似乎很亲近许七安,就像幼崽亲近自己的父母。
好奇妙的感觉,虽然它还是一把刀,但给我的感觉却是活的,像孩子,也像宠物……许七安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看着黑金长刀在房间里游窜飞舞,许七安不由的想起自己前世养的那只二哈,也是这般跳脱,高兴的时候还会不停的用狗头顶自己。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看见黑金长刀一个漂亮的飘逸,刀尖对准了他,咻的射过来。
别别别,要死的……许七安脸色大变。
叮!
来不及闪躲,只能开启金刚神功,胸口被便叮的撞了一下,就像被针狠狠戳了一下,刺痛无比。
黑金长刀的力量暴增了啊,以前我试过割我自己,完全不疼的……许七安黑着脸,转了个身,默默承受佩刀爱的“拱卫”。
叮!叮!叮!
黑金长刀就像撒欢的二哈,不停的用“脑袋”撞着许七安的后背,表示亲昵。
我要是没修成金刚神功,可能成为第一个被自己佩刀“爱死”的主人,还好我有这门护体神功,嗯,这也是气运的一部分。
过了好久,黑金长刀亲热够了,轻轻落在桌面。
许七安抓起刀柄,横在身前,注视着刀身,低声道:“接下来就是为你赐名了。”
根据钟璃的说法,赐名是认主中很重要的一环,有灵性的绝世神兵,一旦拥有了名字,就不会再更改。
谁给它赐名,谁就是它的主人。
镇国剑的名字叫“镇国”,是那位开国皇帝赐的名字。
因此,镇国剑存在的意义,便是镇压国运。所以,许七安能使用它。
取名字,对绝世神兵有着超乎想象的意义,相当于是给它的存在定义。
而对主人来说,这也是一次问心,一次发宏愿。
取什么名字好呢……许七安沉吟许久,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有种热血澎湃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与天地交感。
他有种预感,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决策在等待他。
他莫名的觉得房间太小,屋顶太低,装不下他的一腔意气。
哐!
他推开房门,离开院子,一路往外,行至一处崖壁顶。
此时天色青冥,山风呼啸,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随时御风而去。
“我是异界游客,在这方世界里,不敬神不礼佛,不拜君王和天地,只有一个夙愿,那就是世上少一些不平事,黎民苍生能过的更像人,而不是牲口,不希望楚州屠城案再次发生……
“就叫你‘太平’吧,跟着我,斩尽不平事,为苍生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
他高举长刀,只觉得心如琉璃,念头清明。
咔擦!
监正送的,用来屏蔽气运的法器玉佩,出现了裂纹。
这一刻,太平刀有感,爆发出冲天刀意,直入云霄,绽破了犬戎山顶的云层。
这一刻,犬戎山异象突起,狂风大作,吹散了终年不散的云雾,吹起无数的枯枝绿叶,林莽摇晃,从远处看,仿佛整座山都在摇晃。
这样的动静,惊动了犬戎山武林盟总部一位位高手,包括歇在山上的杨崔雪萧月奴等门主帮主。
“发生了什么?”
“敌袭,是不是有敌袭,快叫醒所有人。”
“如此可怕的异象,来的是何方神圣,莫非是三品?”
“会不会是地宗道首的报复!”
一位位高手冲出房间,甚至都来不及点蜡烛。
当!当!当!
悠扬又密集的钟声回荡在天地间,回荡在犬戎山每一个角落。
这是最高警戒钟声,告诉山里的部众们,防备敌袭。
武林盟的高手纷纷冲出房间,来到空旷处,亲眼见到了可怕的异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狂风,一股股气流朝上逆卷,卷起碎石、绿叶、枯枝等等。
如此可怕的天地异象,早已超过凡人的极限。
萧月奴披着一件粉红色的袍子,盖住玲珑浮凸的身段,她里面穿着白色的里衣,事发突然,根本没时间穿戴繁复的罗裙。
首饰也被排除,仅用一根鹅黄缎带扎起青丝。
她翩然跃上屋顶,环首四顾,看到了杨崔雪几个熟人。
“怎么回事?”萧月奴声音清冷,攥紧手里的银骨折扇。
“要么是老祖宗破关了,要么是敌袭。”傅菁门沉声道:“我也刚出来。”
众门主帮主脸色严肃,严阵以待。
“是地宗道首?”萧月奴眉梢一挑,做出判断。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扇子。
傅菁门等人脸色同时一沉,如果是地宗来袭,肯定是为了月氏山庄,但旋即发现月氏山庄人去楼空,恼怒之下,便来报复武林盟。
武林盟在江湖中虽是庞然大物,可比起道门三宗,仍然相差甚大,除非老祖宗亲自出手。
而就算这样,巅峰强者的战斗,对于犬戎山而言,仍是一场大灾难。
这时,杨崔雪道:“盟主!”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袭紫衣的曹青阳从主院跃出,在屋脊几个起落,停在众人面前。
“是老盟主破关了吗?”
“是不是敌袭,曹盟主?”
门主帮主们纷纷上前询问。
曹青阳脸色凝重,沉声道:“不是老祖宗……”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不抱任何侥幸。
曹青阳没再说话,很快锁定风暴源头,率先御风而去。
杨崔雪等人跟随而去。
很快,他们离开建筑群,绕到主峰左侧,那里有一座峭壁。
峭壁之上,傲立一位挺拔年轻人,手里擎着长刀,刀气贯穿云霄,煌煌如天威,一股股气流缠绕在刀气周遭。
“许银锣?!”
愕然声响起,武林盟众人带着几分茫然、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这么大的动静,竟是许银锣造成的?
他,他手里的刀……曹青阳目光直勾勾的落在那把暗金色的长刀上。
“咕噜……”
有人吞了口唾沫,一脸垂涎的看着长刀,眼里闪烁着艳羡。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把绝世神兵,江湖中人,对神兵最没有抵抗力。
越来越多的人群聚而来,目睹了少年傲立绝巅,擎到冲破云霄的一幕。
“不是敌袭?”
“许,许银锣这是在干嘛……”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但从今天起,江湖上会多一则流言:元景37年仲夏,许七安于犬戎山顿悟,天生异象。
许久之后,刀气收敛,狂风平息,恰好此时,东边第一缕晨曦,照在许七安身上,照亮他俊朗的侧颜。
当场,不知道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许七安收回刀,插入刀鞘,他无声的吐了口气,忽然顿悟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浑身舒畅。
他逐一扫过曹青阳、杨崔雪,以及远处围观的武林盟部众,朗声道:“心有所悟,惊扰大家了,还……”
话音方落,后山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唤声:“你来,你来……”
许七安和曹青阳对视一眼,知道那是武林盟老盟主的声音。
其余人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是谁?”傅菁门环首四顾,喝道。
“傅门主,不得无礼。”曹青阳训斥道:“那是老祖宗。”
闻言,武林盟的部众哗然,激动的议论起来。
“老祖宗,是老祖宗的声音?”
“从小父亲就说后山住着老祖宗,可我自打出生,便没听过老祖宗的声音。”
“老祖宗千秋万代,庇佑着武林盟呢。”
武林盟一直宣称开山老祖还活着,但江湖人中却从未见过那位与国同龄的人物,包括武林盟的部众,从小就长辈说后山是禁地,是老祖宗潜修的地方。
一代传一代,却从未有人真正见面,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过。
“老祖宗在喊曹盟主呢,曹盟主,您快过去啊,别让老祖宗久等了。”
众人见曹青阳杵在原地,心急的催促:
“曹盟主?老祖宗喊你呢。”
“曹盟主快去啊。”
那两声“你来”,不用想,肯定是呼唤曹盟主的。武林盟里,犬戎山上,只有曹青阳一人有资格面见老祖宗。
因为他是盟主,是这一代的话事人。
曹青阳还是没动,朝着许七安颔首。
许七安当即朝后山行去,相比起之前,他忽然不再害怕气运的秘密被曝光,只因此刻荡胸生层云,洒脱磊落。
一道道目光,略显呆滞的望着许七安的背影。
老祖宗喊的不是曹盟主?
老祖宗沉寂数百年,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出声,喊的竟然是许银锣?
……
石门前,许七安拎着佩刀,恭声道:“前辈,找我何事?”
“你是谁?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气运?”
苍老的声音问道,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浓浓的武夫风格。
正如昨夜他和许七安交流,气运的秘密,历史的往事,直言了当,从不卖关子。
我还是喜欢和武夫一起玩,监正金莲魏渊什么的,心都脏的很,羞于他们为伍……许七安心里感慨着,说道:
“我只是大奉一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不过我身上确实有气运,准确的说,是国运。”
石门里没有回复,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一位神秘术士伙同蛊族天蛊部的首领,窃走了大奉一半的国运。那份国运最后落到了我身上。
“但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中……”
许七安简短的说了一遍关于气运的事情,以及自身的遭遇。
很奇怪,他面对魏渊和金莲时,绝口不提气运,哪怕金莲道长有所了解。
但对这位老匹夫,他却没有隐瞒的想法。
归结原因,大概有两点:一,对方是个直肠子武夫,有话直说,不像金莲魏渊这些,心思太重,与他们相处,也会不由的想太多,顾虑太多。
二,里面那位武夫与国同龄,见多识广,刚才那一幕,根本瞒不过人家,他如此火急火燎的召唤,肯定是看出了什么。
所以许七安不如大方一点,把秘密说出来。
“难怪这二十多年来,大奉国力衰弱的如此迅速,既有皇帝修道的缘故,也有气运被窃取的原因。”老人恍然道: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便将莲子点化佩刀,助它晋升绝世神兵的事情告诉老人。
“刀名呢?”
“太平,寓意天下太平。”
老人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了然:“儒家三品叫立命,晋升之时,天生异象。那是因为儒家大儒身负人族气运。
“你虽不是儒家体系,但本质是一样的。因此,才会造成方才的异象。这里给你一个忠告,牢记今日的念头,你将来若是堕入魔道,会死于气运反噬。”
“我明白。”许七安点头,不忘请教道:
“前辈,您对于我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看法?嗯,你不要加入武林盟了,我不要你了。”老匹夫说。
呸,粗鄙的武夫……许七安心里啐了一口,心说翻脸翻的也太快了,知道我是监正和神秘术士的棋子,您立刻就怂了。
“当然,如果我能晋升二品,武林盟可以庇护你。呵呵,二品武夫,就算打不过其他体系的一品,但也不惧。”
石门里的老人笑道:“你不必对我抱有戒心,我有志武道登顶,就绝对不会碰气运。不然,五百年前就跟你们大奉的高祖不死不休了。至于现在,我又不造反,要气运也没用。”
“但如果有大气运伴身,也许,前辈就能否极泰来,晋升二品呢?”许七安试探道。
老人沉默了。
就在许七安暗骂自己愚蠢,打开了一个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话题时,老人幽幽道:
“是什么给了你武夫能摆弄气运的错觉?”
……许七安躬身作揖:“是晚辈草率了。”
对哦,就算这位老祖宗馋他的气运,但粗鄙的武夫怎么会懂得汲取气运?
到头来,还不是处男看见毕加索,干瞪眼瞎着急。
沉默了一会儿,许七安不甘心,道:“前辈还有什么指点?”
石门里,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首先要弄清楚当代监正在谋划什么。初代监正不杀你,是因为要窃取气运,若是你死了,气运就会还给大奉,那个叫姬谦的人是这么说的,对吧。”
许七安颔首。
老人继续道:“但这个说法有漏洞,若是如此,当代监正只需把你杀了,便可挫败对方的阴谋。”
许七安“嗯”了一声:“所以,当代监正还有其他目的,或者,姬谦的认识是错误的。”
老人赞许道:“你果然是极有智慧的人,我们是武夫,以武夫的脾性,遇到这样的事,根本不需要犹豫,直接掀桌子。”
“掀不了呢?”许七安沉声道。
“那就积蓄力量,先夹缝中求生存。不管两代监正有多强,有一点是事实,气运在你体内,它是你的力量,它将成为你的依仗。这是监正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老人说道。
“那积蓄力量的环节里,不知道有没有前辈您呢?”许七安笑了起来。
老人沉默了一下,嘿然道:“你来犬戎山赴宴,就是为了这个吧。”
许七安点点头,又摇摇头:“碰运气而已,恰好,我浑身都是运气。”
老人笑道:“可以,你若能为我寻来九色莲藕,我便出手助你!”
许七安沉吟道:“一小截可以吗?”
老人反问:“一小截莲藕,能助我晋升二品?”
看样子是要整根莲藕啊,至少要大部分,这样的话,我手头的莲藕就没用了……而九色莲藕是地宗至宝,金莲道长肯定不会送给我的,这个不用想。
“可有其他东西代替吗?”许七安没有纠结莲藕。
“或许!”老人道。
沉默片刻,许七安问道:“您可见过五百年前那位监正?”
“见过!”
老人给予肯定的答复,继而笑道:“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创术士体系,说来有趣,那家伙当年可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年郎,嗯,和你带上山的那个年轻人一样。
“整天和大奉的高祖皇帝形影不离,是个聪慧到极点的人,重情义,重信用,但有一些刚愎自用。对了,两个人的志向是一样的,不求长生。”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初代和高祖基情满满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漂亮的跟女人一样,重情义,重信用,刚愎自用,不求长生!
他默默记下这些要点,抱拳行礼:“前辈若是没事儿了,那晚辈先行告退。”
身后,传来老匹夫的声音:
“如何摆脱自身即将迎来的厄运,你可有想好?”
“前辈且等着吧,也许再过不久,许银锣就会成为历史。也许,他将做一件震惊九州的大事。”许七安头也不回。
“拭目以待。”老人笑道。
……
出了后山,金红色的阳光洒满山头,他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此时曹青阳已经驱散了部众,带着杨崔雪等四品高手,在院子口等他。
“老祖宗和你说了什么?”
“许银锣,方才的刀气是怎么回事……”
“许银锣,你的佩刀能给我看看吗。”
门主、帮主们一窝蜂的涌过来。
万花楼主萧月奴,裹着粉色袍子,矜持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一双神韵天成的美眸静静看着许七安,饱含期待。
“老前辈与我说的是机密,不能告诉外人,至于它嘛……”
许七安把挂在后腰的太平刀取下来,竖在地上,扬眉笑道:“你们谁能拔出它,尽管一试。”
“一把刀而已。”
一位使刀的四品帮主,眼神火热的走上前,搓了搓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没拔出来。
再一用力。
还是没拔出来。
这……众人一脸惊奇,围了上来。
“走开走开。”
那位帮主把众人斥退,觉得有些丢人,手臂肌肉膨胀,气机猛的炸开。
锵!
太平刀出鞘,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下一刻,那位帮主触电似的缩回了手,掌心刺痛无比。
太平刀似乎有些恼怒,刀锋一转,对准那位帮主,咻的一声刺了过去。
一人一刀展开追逐。
“绝,绝世神兵……”
“这刀是绝世神兵?之前怎么没感觉出来?”
“神兵有灵,非主人不能拔,非主人不能用,老孙靠蛮力强行拔刀,激怒它了。”
众人看傻了,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过许七安的佩刀是绝世神兵。尽管刚才目睹了天生异象,但没人把它和佩刀联系起来,都以为是许银锣有所顿悟。
这几个四品武夫,有一个没一个,望着太平刀,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绝世神兵啊。
这是法器之上的武器,每一把绝世神兵都有独立的意识,已经一定程度上脱离了武器的范畴。
更像是同伴。
同时,绝世神兵还能自己积蓄刀气,自己迎战敌人。
套用许七安上辈子的话:我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兵器,我能自己打架了。
对于江湖散修来说,一把法器可以当做传家宝,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而对于一个江湖组织,绝世神兵可以当做镇派之宝。
绝世神兵之上,还有法宝。
区分绝世神兵和法宝,不是看攻杀手段,而是特殊性和唯一性。
太平刀是武器,功效唯一,因此它是绝世神兵,不是法宝。
镇国剑既是绝世神兵,又是法宝,因为它能镇压一国气运,这是它与众不同之处。
又比如地书碎片,它的功效目前只有两个:传书和储物。
但这不是“地书”的真正功效,是碎片的功效。
完整的地书拥有什么神异,金莲道长一直没有告诉碎片持有者。
许银锣竟然有一把绝世神兵……
“回来。”
许七安淡淡道。
太平刀就像一只不听话的二哈,又追着孙帮主砍了一会儿,才愤愤不平的回到许七安身边,绕着他转圈圈。
“灵智初生,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后续你多用气机温养,最好能用它养意。它会慢慢蜕变。”曹青阳眼里闪着艳羡。
武林盟法器不少,绝世神兵一件没有。
而且,他修的是刀意,正好附和他的需求,纵使贵为盟主,他也没法保持淡定。
这时,萧月奴柔柔道:“我听说绝世神兵是要赐名的,名字与刀有着不可分割的意义。不知道许银锣这把刀叫什么?”
杨崔雪等人立刻看着许七安。
“萧楼主见多识广。”
许七安握住刀柄,弹了弹刀脊,道:“刀名太平,寓意天下太平,若有不平,便由它来斩之。”
众人肃然起敬。
天下太平,斩尽天下不平事……萧月奴表情微微恍惚,有些复杂的看一眼许七安。
……
用过午膳后,许七安和南宫倩柔拜别武林盟众人,骑上两匹马,不疾不徐的踏上官道。
“南宫啊,你见识比我多,有没有听过许州?”
“没听过。”南宫倩柔淡淡道。
回答的这么快,一看就没诚意……许七安心里腹诽,两人在官道上跑了许久,始终不曾见到李妙真和楚元缜返回。
这两货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骑马回京城,我得花半个月的时间,哪有飞剑快啊……许七安打算靠自己隐形的翅膀飞回去。
于是说道:“骑马太慢了,不如我们飞回去吧。”
南宫倩柔嗤笑道:“你这把破刀可载不了人。”
小看人了不是。许七安当着南宫美人的面,取出儒家法术书卷,撕下一页,抖手点燃:“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南宫倩柔清晰的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荡,隐约出来振翅的声音,仿佛有一双翅膀霍然展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瞬移?比如说:我所处的位置,是京城城门口。”南宫倩柔迟疑了一下,给出自己的意见。
“并不是我不够聪明,召唤来一双翅膀,我顶多是歪几天脖子。但如果按照你说的做,我们确实能立刻回到京城,但族人又得来我家吃饭了。”许七安幽默的自嘲一句。
他抓起南宫倩柔的肩膀,冲天而起。
两人飞飞停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中原首善之城。
许七安脖子不可避免的歪了,看人都是斜着眼睛看。
这样的姿态去见魏渊,有失体统,许七安打算先回家歇息一天,明天再去和魏渊玩真心话大冒险。
刚回到府上,许铃音闻讯而来,开心的说:“大锅大锅……”
一见许七安两手空空,热情减了大半。
许铃音歪着头,问道:“大锅,你没带礼物回来吗。以前大锅出去玩,都会带礼物回来的。”
许七安歪着头:“这次大哥有事,没带礼物,你为什么歪着头?”
“我在学大锅啊。”许铃音依旧保持着歪头姿势。
许七安歪着头看她。
许铃音也歪着头看他。
受不了,真是个愚蠢的小孩子,不知道让她吃一颗莲子,会不会变聪明?
不行,那样太浪费了。
“我师父怎么没回来,我给她藏了好多鸡腿,大锅也有。”许铃音歪着头问。
这时,婶婶从厅里出来,没好气道:“你藏鞋子里的鸡腿我给扔了,那能吃吗?你不怕拉肚子?”
小豆丁歪着头,不甘心的蹦了蹦,大声说:“扔哪里了,我要捡回来给师父和大锅吃。”
你的孝心已经变质了……许七安说:“大哥就不要了,捡回来给丽娜吃吧。”
……
次日。
天机和天枢终于返回了京城,他们先是由地宗的道士驾驭飞剑送了一路。
但地宗道士缺乏耐心,性情暴躁,只把他们送到紧挨着京城的江州地界,就把淮王密探们抛弃,自己走了。
经过一夜的水路,密探们终于回到京城。
进了皇城,天机和天枢从皇宫南门进入,南门平日里鲜少有人进出,因为这片区域紧挨着宦官们的宿舍。
此时,元景帝刚用完早膳,正打算出宫,去灵宝观寻国师做早课。
宦官匆匆来报,说是前往剑州执行任务的密探回京了,刚进了宫,在外头等待召见。
“召他们来御书房。”
元景帝脸上露出笑容,看向身边的大伴,悠然道:“听说地宗的莲子,能点化万物,就算石头也能开窍。
“大伴啊,你说朕要是服了莲子,是不是就能弥补天赋方面的不足?”
老太监笑容可掬:“陛下天资举世无双,何须莲子呢,不过老奴还是要恭喜陛下,吃了莲子,如虎添翼。”
元景帝畅快大笑。
他按捺住情绪,等了一刻多钟,这才领着老太监,慢悠悠的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里,穿着黑袍,戴着纯金面具的天机、天枢,静静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元景帝扫了两人一眼,脸上笑容不减:“莲子呢,快快给朕呈上来。”
……
天机和天枢相视一眼,齐齐跪倒:“陛下恕罪,我等未能夺来莲子。”
元景帝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变的深沉,缓缓道:
“二十门火炮,二十六名高手,以及你们两个四品。有地宗的道士和你们配合。朕给你们解释的机会,倘若真的事出有因,朕可以宽恕尔等。”
天机扭头看了一眼同伴,沉声道:“陛下,此次剑州风起云涌,除了我们与地宗,还有武林盟的高手几乎倾巢而出,争夺莲子。”
元景帝面无表情:“所以,败给了武林盟?”
天机感受到了一丝寒意,连忙道:
“不是武林盟,窝藏九色莲花的那一系地宗道士,请了几个帮手,他们分别是:天宗圣女李妙真、前银锣许七安、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司天监杨千幻,以及一个和尚,一个南疆力蛊部的小姑娘……”
保持沉默的女子密探天枢,敏锐的察觉到陛下听见“许七安”三个字时,忽然略有些急促。
她没有抬头去窥视龙颜,但也能猜到陛下现在的脸色肯定很不好看。
元景帝的脸色何止是不好看,他面沉似水,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极力忍耐怒火的模样。
“没想到啊,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现在已经变成会咬人的狗。”
元景帝的冷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刚下罪己诏,原还想着过了风波,再找他清算。许家全族都在京城,看朕如何炮制他。”
顿了顿,他问道:“你继续说。”
天机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陈述了一遍,其中包括背景神秘的公子哥和许七安的冲突。当然,对于这一部分,他的观点是,那位神秘公子哥是某个势力的嫡传,因嫉妒许七安的名声,想踩着许七安成名,这才刻意针对。
这符合逻辑。
“许七安怎么会和地宗的道士搅和在一起?”元景帝忽然发问。
“属下还未来得及查。”天机回禀道,见元景帝恢复了沉默,他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元景帝静静的听着,直到听天机说到,许七安甩出护身符,高喊“国师救我”,而国师真的驾驭金光而来……老皇帝的脸色霍然大变。
“国师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他怎么可能召唤,他凭什么召唤国师……”
元景帝在御书房来回踱步,表情时而狰狞,时而阴沉。
国师她,为何要响应许七安的求援,两人什么时候有了牵扯?
难以描述的情绪涌上心头,元景帝表情突然狰狞,产生了立刻除去许七安的想法,立刻打死这个会咬人的恶狗。
不顾罪己诏,不顾群臣意见,不顾天下人看法……
不是因为忌惮他的成长速度,天资好的人杰元景帝见多了,楚元缜不也是吗,但元景帝甚至懒得搭理。
而是因为许七安向国师求援,国师响应了他!
“摆驾,去灵宝观!”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浩气楼。
许七安穿着天青色的锦衣,绣着浅蓝色的回云暗纹,环佩叮当,束发的是一个镂空金冠,脚踏覆云靴。
乍一看去,他比皇子还有贵气,兼之身材挺拔,容貌俊朗,双眸深邃有神,眉宇间的那抹跳脱……形成了世家豪阀贵公子和市井轻佻少年郎杂糅在一起的独特气质。
魏渊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略有恍然,笑道:“看惯了你穿打更人差服,偶尔换换装,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我妹子给我做的,一针一线缝的。”
许七安捧着茶杯,回忆了一下许玲月当时痴迷的眼神,笑道:“魏公,我这副模样去勾搭怀庆殿下,您说有没有希望?”
魏渊平静的看着他,双眼内蕴着岁月洗涤出的沧桑,“这不是你平日里说话的风格,有话便直说吧。”
“查福妃案的时候,我从国舅口中得知,魏公和皇后娘娘是青梅竹马,对怀庆视如己出,就想着如果能做驸马,魏公肯定也会把我当女婿看待吧。”
许七安笑了笑,道:“魏公待我是极好的,恩重如山,无亲无故却悉心栽培,只因为那问心三关……”
魏渊表情温和:“这趟剑州之行,你似乎有额外的收获。”
许七安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三个骰子,逐一摆在桌上,轻声道:
“在我家乡……嗯,以前在长乐县当快手的时候,我从市井之徒中学了一个行酒令,叫真心话大冒险。
“以骰子的点数为论,点数小的,要么回答一个问题,要么喝一杯酒。草民想和魏公玩这个游戏,不喝酒,只说真心话。”
他神色平静的望着青衣,“如果魏公不愿意,草……卑职这就走人。从此以后,再不会叨扰您了。”
这一次,魏渊脸上没有了笑容,凝视着他很久很久。
“想清楚了?”
“嗯。”
魏青衣点头,抬起拢在袖中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呼……许七安松了口气,却又不可避免的紧张。
他抓起茶杯,轻轻一抹,将三枚骰子卷入杯中,当当当!骰子在茶杯中碰撞、打转,随着许七安往下一扣,归于平静。
他打开茶杯,六六六!
我就知道,就凭我的气运,往骰子天下无敌,尤其是监正送的玉佩裂开,气运外泄的状态下……许七安心说。
魏渊拿起茶杯,随后一抹,摇晃片刻,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没有卖关子,直接揭开。
二、五、六。
他温和笑道:“想问什么?”
许七安沉吟道:“您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他选择这个问题,绝不是单纯的八卦。首先,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如何,决定了魏渊和元景帝的翻脸程度。
其次,临安的生母陈妃是神秘术士的暗子,皇后和魏渊的关系,决定了神秘术士会不会故技重施,通过皇后来布局,陷害魏渊。
最后,出于LSP的直觉,许七安认为皇后和魏渊的关系不简单。
“你知道的不少啊。”
魏渊收起温和的表情,内蕴沧桑的瞳孔锐利了几分,专注凝视片刻,道:“我和皇后的事,以后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呵,你也没说要现在说出来。”
你这个漏洞钻的就没意思了……许七安点头:“好。”
魏渊的话,其实变相的承认了他和皇后的关系不一般,也算是一种回答。
第二轮,许七安又是六六六,魏渊是五五一。
许七安垂眸,看着魏渊面前的骰子,停顿片刻,视线缓缓上移,凝视着他:“魏公,你知道当年山海关战役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魏渊淡淡道:“如果你指的是窃取大奉气运的话,那我知晓。”
他果然知道大奉国运被窃取这个秘密……许七安心里的惊讶刚涌起,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脸上波澜不惊。
魏渊的视线略有低垂,道:“每逢战争开启,便是国运动摇的时候。胜了,国运涨一分,败了,国运削减一分。
“越是规模宏大的战役,国运动摇就越大。大周中叶,藩王叛乱,叛军打到大周国都。史书记载,当时人心浮动,士大夫阶层惶惶不安。
“后虽平定叛乱,却成了大周衰败的转折点。山海关战役,各国混战,投入的兵力总数超过百万。规模之大,史书罕见。国运动摇之剧烈,想来是远胜当年武宗皇帝清君侧的。
“想要窃取气运,山海关战役就是最好的时机。可惜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
魏渊指的兵力投入超过百万,是真正的精兵,不算民兵杂役。史书上经常会有十万大军出征,三十万大军出征这类描写。
但其实水分很大,包含了后勤民兵。真正上战场厮杀的士兵数量,可能连总数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山海关战役,大奉、佛国、南北蛮族、妖族、巫神教,这些势力投入的,真正能上战场厮杀的精兵,超过百万。
原来如此,难怪初代和天蛊部的前任首领要谋划这样一场战争,是为了撬动中原正统王朝,大奉的国运……许七安恍然大悟。
他虽然知道山海关战役里,大奉国运被窃走,但并不明白其中原理。
第三轮。
许七安运气爆表,又摇了一个666,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魏渊揭开茶杯时,竟然也是666。
“难得!”
魏渊笑道:“不如各提一个问题?”
许七安点头,表示同意,率先提出自己的问题:“魏公知道窃取气运者乃何人?有何目的?”
魏渊摇了摇头:“各大体系中,与气运息息相关者,只有术士和儒家,人宗算半个。而能撬动国运者,只有术士和儒家。
“当今儒家体系,品级最高之人是云鹿书院的院长赵守。他想要撬动大奉国运,差了些。那么就只有术士。
“术士能屏蔽天机,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呢。即使知道,也早就‘忘’了。”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是初代监正。”
说完,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魏渊,期待从他眼里看到“脸色大变”这样的反应。
果然,魏渊眼神陡然间暗沉下去,搭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紧紧的盯着许七安,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前倾,语气略显急促:“说清楚些,你都知道什么,你掌控了什么情报。”
许七安说道:“魏公,这就是你的问题?”
出乎意料,魏渊摇了摇头,收敛情绪,又恢复云淡风轻的姿态。
魏青衣摇了摇头,温和地问道:“我的问题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体内吧。”
晴天霹雳。
……
灵宝观。
元景帝坐在熟悉的静室里,看着对面毫无瑕疵的美人,洛玉衡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动的女人之一。
不管他的心情怎么变化,对女人的喜好怎么变化,洛玉衡都能时刻满足他的审美,不会产生审美疲劳。
这个女人,尽管从未答应与他双修,但在元景帝心里,早就是禁脔。
更何况,他梦寐以求的长生大计,还得靠这个女人来实现。
因此,任何男人与洛玉衡来往密切,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可以对我不屑一顾,她可以敷衍我,可以搪塞我,这些都没关系。但她如果对别的男人展现出青睐,特别关照。
那个男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元景帝对许七安充满了杀意,就算罪己诏的风波没有过去,他也有无数种办法针对许七安。
皇帝要对付一个匹夫,很难吗?
一点都不难。
之前无视他,任由他上蹿下跳,是因为元景帝从未把他当做对手,没资格。他的敌人是朝堂诸公,是监正,是赵守。
许七安不过是风波中一个马前卒罢了。
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把许七安视作敌人,原想着等风波过后,再秋后算账。
没想到这只恶狗咬了不该咬的肉。
那么,就算付出一些代价,也要打死恶狗。
元景帝凝视着女子国师,沉声道:“听淮王密探回来禀告,国师也插手了剑州之事?”
俏脸素白,宛如无暇美玉的洛玉衡,微微颔首。
“国师为何插手此事?”元景帝追问道。
“九色莲花是我道门至宝,岂容外人觊觎。”洛玉衡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反倒是陛下,为何要谋夺莲子?”
元景帝耐着性子解释:“朕修道天赋愚钝,迟迟未能结丹,心里着急万分。得知九色莲子能开窍明悟,这才派人去取。”
他说完,见洛玉衡颔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突然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仿佛闲聊的语气:
“听说许七安燃烧符箓,召唤了国师。呵,朕其实很赏识他,有天赋,有志气,有正义感。只是年纪太轻,不懂得大局为重。
“还得再磨砺几年啊,这次将他贬为庶民,正好打磨一下他的性子。不过朕倒是没料到,他和国师竟有这般交情。”
洛玉衡皱了皱眉,冷漠的语气说道:“区区一个匹夫,与本座有何交情可言。”
元景帝目光精光一闪,连忙追问:“既是如此,为何他能召来国师?”
……
洛玉衡表情冷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贫道赠了一枚护身符给楚元缜。”
说完,便半阖着凤眸,不再解释,态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是赠楚元缜的……元景帝脸色稍霁,这样的话,谁使用符箓召唤国师,便不是关键了。
不过元景帝并没有完全打消怀疑,沉声道:
“国师,你和地宗虽有同门之谊,但你也是大奉的国师。人宗是大奉的国教,你明知道朕派人争夺莲子,你还……”
他露出几分怒容。
面对元景帝的质问,洛玉衡沉默片刻,忽然叹息一声:
“实不相瞒,地宗近年来出了意外,地宗道首因果缠身,堕入魔道,影响了大部分弟子。
“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弟子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受其影响。这群逃出来的弟子,成立了一个叫天地会的组织。暗中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试图清理门户。
“九色莲子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前阵子,天地会的人托楚元缜联络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保持三宗的香火延续,是我们的共识,即使太上忘情的天宗,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顿了顿,洛玉衡盯着元景帝,似笑非笑的语气:“陛下莫非不知?”
她之所以出手,是这个原因啊……护身符是赠予楚元缜的,和许七安没有关系,是我太敏感了?而许七安掺和九色莲花之事,很可能是欠了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人情,当日两人曾出手阻拦朕的禁军……元景帝念头转动,面不改色的摇头:
“地宗秘辛,朕如何得知?”
两人结束交谈,如往常一般,打坐修道。而后,由洛玉衡阐述道经奥义,讲述长生至理。半个时辰后,元景帝起驾离开了灵宝观。
返回寝宫,元景帝喝着宦官奉上的养生茶,吩咐道:
“去办两件事:一,让天机去查一查那个和尚的来历,尽量活捉。二,召兵部侍郎秦元道进宫见朕。”
老太监点了点头,试探道:“老奴斗胆,请问陛下准备如何对付那许七安?”
他觉得,多半会从许七安的二叔堂弟或其他家人方面下手。
元景帝摆摆手:“魏渊的一条狗罢了,朕自有打算。”
陛下不说,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许七安,或暂时没这想法……老太监有些困惑,出宫前,他还一副要灭许七安九族的阴沉模样。
如今却又是云淡风轻的做派。
……
卧槽!!!!
许七安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是崩的,是垮的,是瞠目结舌的……
许七安身上有三个秘密:穿越、气运、神殊。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这三个秘密,初代和当代监正是棋手,也是事件中人,没法瞒,也不需要隐瞒。
除此之外,许七安只对武林盟的老匹夫透露过气运的事。两个原因:太平刀的动静太大,瞒不住;他想抱大腿,为自己增加抗争的资本。
至于魏渊,许七安是信任的,但因为看不透这位睿智深沉的国士,所以一直不敢坦诚布公。
没想到,魏渊竟然早就知道神殊和尚在他体内。
“魏公……怎么知道的?”许七安声音有些嘶哑。
魏渊淡淡道:“摇了骰子再说吧。”
许七安苦笑道:“没必要摇骰子了。”
确实没必要了,魏渊没有问初代监正的情报,而是问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这是在告诉他,你的秘密我都知道。
直接打明牌吧。
深吸一口气,许七安说道:“在剑州时,我遇到一个叫姬谦的年轻人,我们发生了冲突,我把他给宰了。问灵之后,发现他原来是五百年前的皇室一脉,武宗皇帝清君侧后,他们被初代监正保了下来,而后一直蛰伏至今。
“山海关战役是初代监正和天蛊部首领煽动的,目的是窃取大奉国运,然后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脉,重新登上皇位。
“他们一直隐藏在一个叫许州的地方,我怀疑那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他把问灵的过程,转述了一遍,暂时隐瞒自己身怀气运的事。
魏渊默默听完,徐徐道:“所以,初代监正才联合蛮族,对付镇北王。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许七安心服口服:“是的。”
魏渊叹了口气:“初代监正没死,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提醒了我,当年武宗皇帝夺位之后,曾暗中派遣亲信,满世界的寻找着什么。为此不惜扬帆出海。这件事不记于正史中,但被一位大儒写在传记里了。”
“初代隐忍这么久,一来是没有除去镇北王和我,二来是暂时收不回你体内的气运吧……咦,你往桌底下钻干嘛?”
魏渊似笑非笑的问道。
“我在找魏公的腿,容我抱一会儿……”
许七安说着俏皮话,来掩饰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波动。
笃笃!魏渊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出来!”
许七安从桌底钻出来,正襟危坐:“魏公,你都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
魏渊叹息一声:
“你是我看中的人,但凡我要培养的人,我都会仔仔细细的调查,监视。你超乎寻常的修行速度,监正对你的青睐,灵龙对你的态度,佛门斗法时儒家刻刀的出现,斩杀护国公时刻刀的出现,嗯,你这不停摇出满点的骰子不也是证明吗。还有很多很多,你身上的破绽太多了。这些零散的情报单独拿出来看,不算什么。
“但我对你太了解了,所有线索拼凑起来,结合我本就知道的一些隐秘,简单复盘,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当日你打赢天人之争后,跑来问我山海关战役的详情,我曾经问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以为你会和我坦白,但你选择了隐瞒。”
许七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略显沮丧的说:“那桑泊底下封印物的事呢?”
“佛门斗法同时暴露了你气运加身,以及身怀封印物的事实。当然,光凭这个还不够,还得有其他证明,比如北行时,你是怎么杀死四品蛮族首领,把王妃抢过来的?”
魏渊嗤笑一声:“我既知你气运加身,那么楚州那位能使用镇国剑的神秘高手是谁,也就不用猜了。其实北行之前,我并不确定“封印物”在你身上。
“你瞒的倒是挺好,就那么信任监正,信任那个佛门的异端?”
许七安摇头:“监正是神仙人物,我信与不信意义不大。至于封印物,他法号神殊,我答应过他,要守秘。”
他把和神殊的约定也说了出来:寻找神殊的过去。
魏渊沉吟道:“监正默许了妖族解开桑泊封印,估计是为你而布局的,用他来震慑初代。那位神殊在你体内一日,初代就不敢动你,不出意外,他现在是积极寻找破解的方法。
“关于这位佛门异端的身份,我有一些猜测,多半和万妖国有关,和当年的甲子荡妖有关。将来你远走江湖,可以去一趟南疆的十万大山,去那里寻找真相。”
啊?神殊和当年的甲子荡妖战役有关?这是许七安没有想到的。
“所以,魏公准备怎么处置我?”许七安试探道。
说完,他死死盯着魏渊,害怕从他眼里看到杀意。
“我倒是想杀了你,如果可以的话。”魏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低垂,看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平缓:
“夹在两代监正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干脆与我坦白,你的目的,就是想搏一搏,得到我的庇护。”
一针见血!
许七安有些惭愧,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要问监正值不值得信任,我无法给出答案,因为我也不知道。至于初代监正那边,你更不用怕,与他博弈的是当代监正,出招和拆招的人不是你。你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晋升品级,积累资本。”
停顿了一下,魏渊眼神转为柔和,低声道:“我会帮你的。”
听到这句话,许七安才真正的如释重负,感觉心里一下踏实起来。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那正好有件事要请教魏公。”
魏渊颔首。
许七安嘿了一声:“如何晋升四品。”
魏渊表情一顿,愕然道:“你晋升五品了?”
许七安点头。
一年不到,五品化劲……魏渊恍然失神,良久,他瞳孔微动,恢复过来,喟叹道:
“也对,身负大气运的话,一品有望。可惜将来少不得要走高祖、武宗的旧路。你可能不知道,气运是把双刃剑。”
“得气运者,不可长生。”许七安说。
“你知道的还不少!”魏渊表情复杂。
魏公,你现在的样子,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偷偷瞒着我补课了!
许七安笑了起来。
“四品对于武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品级,它决定了你将来要走的路。精于剑者,领悟剑意,精于刀者,领悟刀意。不可更改。”魏渊道:
“四品的核心在于‘意’这个字,意也可以称为道,武夫将来要走的道。所以,武夫二品,又叫做合道。许七安,你想好自己要走的道了吗。”
魏公,请问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意,它叫做白嫖……许七安试探道:“斩尽天下不平事,算不算?”
“这是志向!”魏渊没好气道:“你逢人就喊一声:斩尽天下不平事!然后人家就会屈服在你的志向之下?”
“……”
“所谓意,需要依赖武夫的暴力,准确的说,是攻杀手段。刀枪剑戟拳等等。你是使刀的,自然就是刀意。”
“如何修出刀意呢?”许七安虚心求教。
“我以前和你说过,五品开始,一切都需要靠悟!你的天赋不错,悟性也高,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控自身,晋升五品。而有些人天资差,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掌控肉身力量,无法晋升。
“至于如何领悟刀意,我能教你的只有经验。首先,你要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简单来说,便是领悟刀的奥义。这需要你结合自身对刀法的感悟。日积月累才行。
“其次,你要把自己的信念融于刀中,你修行的天地一刀斩,就是创造此功法之人的信念。”魏渊语重心长的教导。
对啊,我的《天地一刀斩》就是刀意的一种,那位前辈的信念是:没有什么是一刀斩不断的,如果有,那就逃跑。
“魏公,是不是说,我本身就领悟了半个刀意?那我是不是能在《天地一刀斩》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东西。让它成为独属于我的‘意’?”许七安有些惊喜。
“孺子可教。”魏渊笑道。
谈话到了尾声,魏渊忽然说:“记得我们第一次初见吗?”
“观星楼里那次?”许七安不太确定。
“嗯!”
魏渊点点头:“你当时唱的曲儿挺有意思,我至今还记得……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他哼的还很标准。
“后续呢?我很喜欢这首曲子。”魏渊笑道。
这,我从小最害怕的就是被老师请上讲台,当众唱歌……许七安就说:“等将来魏公告诉我您和皇后娘娘的故事,我再给您唱吧。”
……
离开打更人衙门,许七安骑乘着心爱的小母马,进了勾栏,在勾栏里用药水改变了容貌,这才骑上小母马重新上路。
绕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他悄咪咪的敲开外室的院门。
“吱~”
院门打开,是个身子发福的老妇人。
“??”
许七安脑子里闪过一串问号,我的王妃呢,我辛辛苦苦偷来的人妻王妃呢,我的大奉第一美人呢?
怎么变成了一个老妈子?!
“你谁啊。”
老妈子狐疑的盯着许七安,神色颇为不善。
……许七安简化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说道:“我叫许倩,这位婶婶,为何会在我家中?”
“你家?”
老妈子眼神更狐疑了,道:“你稍等!”
也没关门,转身就进去了。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老妈子拎着扫帚,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叫骂道: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竟追到这里来了。天子脚下,不是你这种狗东西能撒野的。”
老妈子一扫帚打过来,许七安头一低,躲了过去,顺势钻进院里。
老妈子气的嗷嗷叫,追着他一通乱打。
主屋的门打开了,王妃小手捧着一碗花生,靠着门,乐滋滋的看戏。
老妈子一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才意识到其中的猫腻,拄着扫帚,疑惑的看一眼许七安,又看一眼王妃。
“我真是她男人。”
许七安解释了一句,看了眼穿着素色布衣,头上插着廉价玉簪的少妇,走过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个板栗:“好玩吗?”
这位镇北王遗孀,大奉第一美人,挨了揍,重新冷着脸。
倔强的不搭理他,只是柔声道:“张婶,你先回去吧。”
张婶嘀咕了几句,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出了院子。
张婶离开后,许七安把小母马牵进院子,拴在小榕树的树干上。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短短几天里,原本萧条的院子,竟开满了妍态各异的鲜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起舞。
空气中夹杂着清新的花香。
许七安大致扫了几眼,看到了许多名贵的品种,其中有几株价格高达十几两白银。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名贵品种的价格,是因为家里的婶婶天天撅着屁股摆弄盆栽,开春后,在这方面投入白银两百多两。
许七安当然不会过问婶婶花了多少银子买名贵花种,反正又不是花他钱。主要是婶婶的心爱盆栽总是时不时被许铃音打翻。
每次婶婶都要暴跳如雷的教训她,然后叨叨叨的说:你知道这些花值多少钱吗,你这个死孩子。
“这些花是怎么回事?”许七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院子太单调了,我就买了些花种在院子里。”王妃语气平静。
我给你的银子,可买不起这些花……许七安心里嘀咕,表面平静的“哦”一声,表现出随口一问,对花没有兴趣的样子。
心里则在想,如果是买的种子,那就能合理解释了。半旬的时间里,把种子催生成鲜花满院的场景,这是花神的能力?把这女人丢到沙漠去的话,那就是造福全世界啊。
顺着这个思路,他想到了那一小截莲藕,如果让王妃来培育莲藕,能不能让它起死回生?
金莲道长说天材地宝无法单独培育,但如果培育的人是花神呢?
想到这里,许七安有些激动,但很好的保持住了心态。
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王妃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的张婶怎么回事?”许七安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他循着香味进了屋,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煮着盐水花生,还放了一些香料。
“住在附近的,前些天她在咱们家……我家外头摔了一跤,瞧着可怜,就帮了一把。打那以后,就经常过来帮我忙,花生也是她送来的。”
王妃坐在小木扎上,小碗搁在大腿上,说道:
“她儿子是做药材生意的,据说在内外城有好几家铺子。因为儿媳妇不喜欢她,她儿子就在附近买了栋小院安置老母亲。她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多孝顺,给她买宅子。”
许七安靠着灶台,吃着盐水花生,把花生壳砸她脚丫子上,哼道:“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王妃缩了缩脚,怒目相视,冷笑道:“我说我丈夫死了,隔壁的一个小痞子觊觎我美色,几次三番的在想要动粗,占我便宜。
“我便卖了宅子,搬到这里。没想到他有寻上门来,还说要隔两天过来住一次。”
许七安不屑道:“觊觎你美色?王妃啊,您照照镜子再说。”
王妃气道:“不许你吃我花生。”
“就吃。”
“不许吃。”
“就吃。”
整个上午,许七安就在王妃的小院里度过,坐在院子里替她编竹篮,修补木桶,做小锄头,劈柴……还在院子里给她砌了一个烧水的小灶台。
他干活的时候,王妃坐在竹椅上看着,有些失神。
等时间差不多,她默默起身进了伙房,敷衍的烧了几碟菜。
“好吃吗?”
餐桌上,她手托着腮,眨巴着眸子看许七安。
真尼玛难吃……许七安虚伪道:“厨艺有进步。”
王妃顿时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儿,哼哼道:“那你全部吃完。”
“那你呢?”
“我不饿,花生吃饱啦。”
许七安点点头,埋头吃饭,不多时,就把她烧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就差舔盘子,王妃愣愣的看着他,有些意外。
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清楚的,毕竟舌头不会骗人。
“生活就是这样的嘛,粗茶淡饭才是真实。”
许七安说话的时候,瞄了一眼傲娇王妃,她似乎有些感动,目光柔和许多,但又很好的藏了起来。
见状,伸手进怀里,轻扣镜面,倾倒出小截莲藕。
“我这趟呢,去了剑州,不是故意食言不陪你的。”许七安诚恳道歉。
“谁要你陪。”王妃撇撇嘴,别过头去。
“倒也不是白走一趟,找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许七安把莲藕放在桌上,道:“是一个前辈赠予我的。据说是个宝贝,但已经枯萎了。”
莲藕色泽暗淡,表面出现很多皱纹,整体呈现萎缩。
“这是什么东西?”王妃注意力被吸引了。
“不太清楚,反正说是宝贝。”许七安感慨一声:
“这东西对我还挺重要,但似乎养不活了。不过就算枯萎,也是一种药,总算不是白跑一趟吧。”
慕南栀对自己身份很敏感,许七安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看破她真身,免得引起她不必要的恐慌。
王妃想了想,拿过莲藕,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露出小白牙,啃了一口。
许七安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
王妃嚼了几口,吞下去,颇为开心的评价道:“还挺香甜的。嗯,它还活着,养一阵子就好。”
“!!!”
许七安心头一震,巨大的喜悦将他吞没,没想到随意的一个尝试,竟能得到这样的回复。
如果这小截莲藕能够培育成功,世上就有第二株九色莲花,它能自己生长,结莲蓬……
莲子的神异许七安是见识过的,而从今往后,每过一甲子,他就能得到二十四颗莲子。
这,这……
另外,莲藕能成长起来的话,武林盟老祖宗的破关条件就满足了。他如果能借莲藕晋升二品,那就欠了自己一个泼天大的人情。
将来和神秘术士摊牌,武林盟老祖宗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底牌之一。
许七安的心悄然火热起来,极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平静道:“那你可以试试,嗯,如果没养活,记得把它还给我。我另有作用。”
如果没养活,我就拿去向国师交差。
王妃点点头。
等等,国师为什么让我去讨要这截莲藕?她是人宗道首,应该知道九色莲藕难以培育,所以目的很可能是炼药。
可炼药的话,为什么要特意交代由我去讨要?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一眼王妃。
不应该啊,洛玉衡不可能知道她被我偷偷养起来了。额,我和国师也不熟,对她不太了解,不能草率定论。
原以为王妃是吉祥物,只要美丽就好了,没想到给了我如此大的惊喜,我鱼塘里的每一条鱼都是有用的呀……许七安由衷的感慨。
这时,王妃犹豫了一下,有些嗫嚅的说:“我,我银子花完了……”
说到这里,似乎不习惯问男人伸手要钱,这样会显得她是人家养在外头的小妾,于是别过脸,细若蚊吟的说:
“能,能再给一点吗。”
我离开前不是才给了你十五两么,五天就快花完了?许七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沉默,王妃霍然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又扭过脸去,冷冰冰道:“你不给就算了。”
她有些委屈。
许七安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五枚银锭,一锭十两,逐一摆在桌上,然后把它们像烧饼一样掰碎,捏成一粒一粒。
“你一个妇道人家,最好不要用官银和银锭,碎银就够了。这样不容易招来外人惦记。我刚才想的是,上次给你银锭时,没有考虑到这个,我很自责。
“既然没法一直陪着你,就应该注意好这些细节。这是我的失误,以后不会了。”
他语气诚恳,表情真诚。
王妃依旧看着门外,但声音有些娇柔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不生气了。
……
之后的半天里,许七安带着王妃逛闹市,买了胭脂水粉,添了菜米油盐,还有漂亮的衣裙,黄昏前,牵着冷落了半天的小母马离开。
他前脚刚走,张婶后脚就来了。
看着屋子里大包小包的物件,张婶吃惊道:“慕娘子,你家男人走了啊?啧啧,买这么多东西,得好几十两吧。”
张婶扫了几眼,发现都是女儿家的用品、物件,惊叫连连:“哎呦,你家男人对你真好。”
王妃就有些小得意,眉眼弯了弯,但在外人面前,她决不暴露本性,端庄温婉的说:
“我家男人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的,平日里不回来,即使回来了,黄昏前也得回去。早上我气他冷落我,跟你说谎了,张婶别见怪。”
说着,递了一包羊肉,一盒胭脂。
张婶连忙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哪需要这些,羊肉我便收下了。”
老婆子脸上笑容热切了许多。
她并不怀疑慕南栀的话,如果换成是一个娇俏的美人,张婶可能会怀疑这是某位大老爷养在这里的外室。
但这位慕娘子身段虽然丰腴有致,但这张脸委实平平无奇了些。便是市井里登徒子,也不会对这样姿色平庸的女子产生非分之想。
……
许府。
许七安穿着黑色劲装,牵着小母马回家,那件锦衣在勾栏时换下来了。
他也懒得再换上去。
餐桌上,许二叔喝着酒,问道:“这次去了哪儿。”
许七安低头吃饭:“剑州,帮朋友打了一架。”
“天宗圣女还有丽娜她们也去?”
“嗯。”
许二叔抓住机会,教训侄儿:“别老是打打杀杀的,一山更有一山高,剑州是大奉武道圣地,高手不计其数。
“看你这样子,说明你那朋友没有惹上强人,否则……”
许新年咽下米饭,道:“剑州啊,就是有武林盟那个州?”
“可不是,剑州武林盟势力庞大,当地官府都要低头。而且,他们特别团结,惹了一个就会带出一群。”
“武林盟的盟主叫曹青阳,江湖武榜前三,对吧爹。”
“是啊,剑州可是江湖恶人的禁地,与云州恰好相反。那曹青阳在江湖中是一代枭雄。”
婶婶一个妇道人家,听的津津有味,就问:“那比宁宴还厉害?”
倒霉侄儿在婶婶心里,就如同天下第一高手,她嘴上不说,心里是很服气的。
二叔沉吟一下,摇头道:“宁宴还是差远了,再练五年,或许能与那位盟主争锋。而且他们不买官府的面子。”
他知道侄儿是六品。
婶婶一听,连忙说:“还好宁宴没有惹上人家,好端端的怎么跑剑州打架去了。”
许玲月替大哥说话,柔柔道:“爹,大哥做事有分寸的。武林盟那么厉害,他不会去招惹。”
许七安闷不吭声的吃饭。
晚餐结束,许新年放下碗筷,说:“大哥,你来我书房一趟。”
兄弟俩并肩走出前厅,进了书房。
许新年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边,抽出厚厚一沓纸,说道:“元景帝登基至元景20年,二十年间的所有的起居记录都在这里。”
许七安扫了一眼,闭了闭眼,无奈道:“你这是草书……不对,短短五天,你收集了元景帝二十年的起居录?”
许二郎迎着大哥震惊的目光,抬了抬下巴,一副很得意,但强行淡定的姿态,说道:
“我晋升七品了,儒家的七品叫仁者,想要踏入这个品级,就必须领悟仁义。仁者,兼爱天下,是道德典范。仁者,才能养浩然正气。所以七品仁者,是四品君子境的基础。
“当然,我距离四品还差的远,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微微的一小步。”
不值得高兴,那你还叨叨叨的说这么多……许七安心里吐槽,想了想,问道:
“仁者有什么战力加成吗?”
许二郎脸色陡然一僵:“没有,只是让我记忆力和体魄变强了。”
噗,那不还是个弱鸡……许七安忍着笑意,把起居录拿起来,仔细阅读。
这草书真的是……草了。许七安看了片刻,想骂娘。
古代的草书,就类似于他上辈子的明星签名,不是给人看的。当然,读书人是看的懂的,因为草书有固定形体。
但许七安不是读书人。
“你给我念吧。”
“……好吧。”
兄弟俩一个听,一个念,蜡烛换了两根。
期间,许二郎不停喝茶润嗓子,去了两次厕所。
皇帝的起居录,记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议事过程中的言行举止。
许二郎并没有全部记录下来,一些明显没有意义的日常对话,他自动做了删减。
直到后半夜才全部念完。
许七安兀自闭眼,长达一炷香时间,等完全消化了内容,睁开眼,有些失望地说道:
“没有什么价值,至少我现在看不出来。”
许二郎问道:“你到底要查元景帝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有问题,嗯,不是觉得,是确实有问题。从剑州回来后,我更确定咱们这位陛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但到底哪里有问题,我说不准,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只能尽量搜集他的相关事迹,看看能否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许七安说道。
“元景权术登峰造极,哪里简单了?”
许二郎吐槽了一句,然后说道:“他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份起居录有问题。”
许七安一愣,“起居录有什么问题。”
……
起居录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字写的太特么草了……问完,许七安心里腹诽。
许二郎喝了一口,润润嗓,解释道:“起居郎一般由一甲进士担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清贵中的清贵。
“三年一科举,因此,起居郎最多三年便会换人,有些甚至做不到一年。我在翰林院翻阅这些起居录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见大哥斜着眼睛看自己,连忙咳嗽一声,打消了卖关子想法,说道:
“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标注起居郎的名字,这很不正常。”
许七安沉吟了一下,问道:“会不会是记录中出了纰漏,忘了署名?”
许二郎摇头:“起居郎官属翰林院,我们是要编书编史的,怎么可能出这样的纰漏?大哥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翰林院了。
“再说,历任起居郎都有署名,偏就元景10年和11年没有?这也太奇怪了。我推测,10年和11年都是同一个人。”
元景10年和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署名,不知道相应的起居郎是谁……如果这不是一个纰漏,那为什么要抹去人名呢?
如果起居记录有问题,那应该是修改这份起居记录,而不是抹去起居郎的名字。
许七安念头转动,分析道:“会不会是这样,起居记录有问题,你抄录的那一份是后来修改的。而那位起居郎,因为记录了这份内容,知道了某些信息,所以被杀人灭口,除名。”
许二郎摇头:“不对,按照大哥的推测,就算杀人灭口,也没必要抹去名字吧。真正有问题的是起居记录,而不是起居郎的署名。只需要修改起居记录便成。”
“你说的对。”
许七安点头,主次关系不能乱,真正重要的是起居记录,只要修改了内容,那么,当时的起居郎是罢官还是灭口,都不必抹去名字。
“那么,是这个起居郎自身有问题。”许七安做出结论。
“这个起居郎和元景帝的秘密有关?”
许二郎压低声音,夜深了,他却双眼明亮,炯炯有神,显得无比亢奋。
“他和元景帝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了一件事……”
许七安揉了揉眉心,没想到无意中,又发现了一件与术士有关的事。
如果问题出在起居郎本身,而他的名字自行消失,这么熟悉的操作,和苏苏父亲的案子一模一样,和术士屏蔽天机的操作如出一辙。
苏航的案子,背后有术士操纵的痕迹,而这位起居郎的名字同样被抹去了……两者之间必定存在联系。
当年的朝堂之上,肯定发生过什么,而且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
“我怎么感觉忽略了什么?对了,离开剑州时,我曾经托大理寺丞和刑部陈捕头查过苏航的卷宗……”
许七安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二郎的这份起居记录,让他重新审视这件事,他几乎忘记了苏航卷宗的事。
而以他五品化劲的修为,记忆力不可能这么差。
看来我得随时写日记了,免得好不容易查出来的线索,自动遗忘……许七安心说。
“怎么查这个起居郎?最有效最快捷的办法。”许七安问。
“自然是找官场前辈打听。”许辞旧想也没想。
如果是屏蔽天机的话,不可能有人记得……许七安摇头:“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去吏部查,吏部案牍库里保留着所有官员的卷宗,自开国以来,六百年京官的所有资料。”许二郎说道。
他旋即摇头:“这些都是机密,大哥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吏部不可能,也不敢对你开放权限。”
除非不相干了。
要让元景帝知道,直接卷铺盖滚蛋都是慈悲的,没准罗织罪名下狱。
“吏部尚书好像是王党的人吧,你未来岳父可以帮我啊。”许七安调侃道。
“大哥休要胡言乱语,我和王小姐是清白的。再说,就算我和王小姐有交情,王首辅也从未认可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许二郎摆摆手,拒绝了大哥不切实际的要求。
“要你何用。”许七安批评小老弟:
“你要是早点把王家小姐勾搭上床,把生米煮成熟饭,哪还有那么麻烦。我明儿就能进吏部查卷宗。二郎啊,你这点就做的不如大哥,要换成大哥,王家小姐已经是老司姬了。”
许二郎“呵”了一声,没好气道:“大哥除了睡教坊司的花魁,还睡过哪个良家?”
许七安脸色顿时呆滞。
大哥笑了二哥,二哥嘲讽了大哥,打成平手。
空气沉默了许久,兄弟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讨论。
许七安沉吟道:“必须要想办法去一趟吏部,这很重要。二郎,你帮大哥去查一查先帝的起居记录。”
历代皇帝的起居录是撰写历史的重要依据,而翰林院就是负责修史的。许二郎想要查起居记录,易如反掌。
许辞旧没问原因,点了点头。
怎么进吏部?这件事就算魏公都办不到吧,除非师出有名,不然魏公也无权进吏部调查卷宗……而吏部我又没人脉,额,倒是勉强有一位,但那位的侄儿已经被我放了,没法再要挟他。
许七安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
“对了,辞旧知道许州吗?”
许七安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没忘记初代监正这条线,向学识丰富的小老弟打探消息。
许新年皱着眉头,回忆许久,摇头道:“没听说过,等有闲暇了,再帮大哥查查吧。每个朝代都会有更改州名的情况。
“另外,民间对州的叫法也不同,比如剑州别名武州,这是因为武林盟在剑州势力庞大,压过了官府。所以,最开始是戏称为武州,后来这个叫法渐渐流传下来。
“大洲还好,名称变来变去都容易查,州中小州,数量驳杂,需要很长时间。”
剑州别名武州,那许州是不是也是其他州的别名?许七安思考起来,道:“有劳二郎了。”
……
次日,许二郎骑马来到翰林院,庶吉士严格来说不是官职,而是一段学习、工作经历。
成为庶吉士后,许二郎还得继续读书,由翰林院学士负责教导。期间参与一些修书工作、协助学士为书籍做注、替皇帝起草诏书,为皇帝、皇子皇女讲解经籍等等。
因为许七安的缘故,许二郎的前途大受打击,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这些工作与他无缘。
也是因为许七安的缘故,他在翰林院里如鱼得水,颇受礼待。
翰林院的官员是清贵中的清贵,自视甚高,对许七安的作为极是赞赏,连带着对许二郎也很客气。
听完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的讲学后,许新年进了案牍库,开始查阅先帝的起居记录。
皇帝的起居记录并非机密,属于资料的一种,翰林院谁都可以查阅,毕竟起居记录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而史书是给人看的。
相比起将来史书记载注定过大于功,注定争议颇多的元景帝,先帝的一生可谓平平无奇,既不昏庸,也不强干,在位49年,仅发动过两次对外战争。
还是南北蛮族逼迫的太紧,不得不出兵讨伐。
翻着翻着,许二郎看到一段对话,发生在贞德28年,对话的主角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
先帝说:“自古受命于天者,未能长存,道门的长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人宗道首说:“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先帝又说:“闻,道尊一气化三清,三宗伊始。不知是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
对话到此结束。
“咦,后面怎么没了?”许二郎嘀咕一声,继续翻开。
据说在两百年以前,儒家大盛之时,皇帝是不能看起居录的,更没资格修改。直至国子监成立,云鹿书院的读书人退出朝堂,皇权压过了一切。
打那时候起,皇帝就能过目、修改起居录。
当然,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也不是毫无风骨,也会和皇帝据理力争,并一定程度的保留真实内容。
许二郎没有在意这个细节,接着往下看,边看边记。
不知不觉,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许二郎出了案牍库,到膳堂吃饭,席间,听见几名五经博士边吃边谈论。
“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左都御史袁雄弹劾王首辅收受贿赂,兵部侍郎秦元道弹劾王首辅贪污军饷,还有六科给事中那几位也上书弹劾,像是商议好了似的。”
“呵,王首辅因为镇北王屠城案的事,彻底恶了陛下,此事摆明了是陛下要针对王首辅,在逼他乞骸骨。”
“魏渊高兴坏了吧,他和王首辅一直政见不合。”
“今日只是开端,杀招还在后头呢。王首辅这次悬了,就看他怎么还击了。”
“除非他能联合朝堂诸公,但朝堂之上,王党可做不到一手遮天。”
许二郎皱了皱眉,莫名的有些烦躁。
先是想到了王思慕,而后是觉得,京察之年党争激烈,京察之后这半年来,党争依旧激烈。
党争之后又党争,党争之后又党争。
有几人是真正在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正是那位沉迷修道的九五之尊。
……
第二天,事情果然发酵了。
左都御史袁雄再次上书弹劾王首辅,细数王首辅贪赃六大罪,并罗列出一份名单,涉事的王党官员总计十二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则继续弹劾王首辅贪污军饷,也罗列了一份名单。
元景帝“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这场风波起的毫无征兆,又快又猛,正如剑客手里的剑。
王党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官场暗流汹涌。
许二郎请了半天假,骑着马哒哒哒的来到王府,拜访王家大小姐王思慕。
王府的门房已经熟悉许二郎了,说了句稍等,一溜烟的进了府。许久后,小跑着返回,道:
“许大人请随我来。”
许二郎被引着去了会客厅,见到了端庄温婉的王家小姐。
她依旧既往的秀丽灵动,但眉宇间有着浓浓的愁色。
王思慕挥退厅内下人后,许二郎沉声道:“这两天朝堂的事我听说了,恐怕不是简单的敲打,陛下要动真格了。”
“二郎果然聪慧。”王思慕勉强笑了一下,道:
“爹昨日在书房苦思一夜,我便知道大事不妙。”
“首辅大人处事老辣,经验丰富,必有对策。”许二郎安慰道。
王思慕苦笑摇头:“此次危机来势汹汹,恐无时间筹备。今日入狱了一批官员,明日也许就是我爹了。陛下不会给我爹反应的机会。
“我听爹说,前日陛下召见了兵部侍郎秦元道,左都御史袁雄,他们是有备而来。
“楚州屠城案中,爹和魏渊联合百官,逼迫陛下下罪己诏,而今陛下事后报复了。”
许二郎沉默了一下,道:“首辅大人为何不联合魏公?”
王思慕摇了摇头:“魏公和我爹政见不合,素来敌对,他不落井下石便谢天谢地啦。”
许二郎一时无言,这又不是当初楚州案的形势,百官同一阵线,对抗皇权。
对于其他官员,包括魏渊来说,王党倒台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这意味着有更多的位置将空出来。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利益,是切实的利益。
趁着王党倒台壮大自身,才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做更多的事。
“除非我爹能短期内联合各党,才有一线生机。可对各党而言,坐等陛下打压我爹,便是最大的利益。”王思慕叹口气,柔柔道:
“二郎,这该如何是好?”
许二郎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浩气楼。
南宫倩柔陪坐在茶几边,气质阴冷的美人,此时带着笑意:“义父,这次王党即便不倒,也得损兵折将。从此以来,再没人能挡您的路了。”
王贞文和义父政见不合,处处阻扰义父推广新政,斗了这么多年,这块绊脚石终于要没了。
“阻拦我的从来都不是王贞文。”魏渊低着头,审视着一份堪舆图,说道:
“不过倒了也好,倒了王党,我至少有五年时间……”
他突然不说了,过了许久,轻叹道:“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我的战场,不在朝堂之上了,随他们吧。”
义父这是打算重掌兵权啊……南宫倩柔精神一振。
他旋即意识到不对,秋收后打巫神教,是义父早就定好的计划,但他这番话的意思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朝堂之上。
这意味着,打巫神教不是小打小闹,义父打算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南宫倩柔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理由呢?
……
义父最初提出要打巫神教,是许七安死在云州。
南宫倩柔猜测,义父当时的心情,既有倚重的心腹折损的痛心,也有巫神教发展壮大过快,需要打压的想法。
后来,许七安回京复活,巫神教也一直安分守己,既然如此,便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了。
对于巫神教,只需要打压一番。
可义父的意思,这是要掀起规模浩大的国战啊。
“义父,会不会,太激进了?”南宫倩柔有话直说。
大奉国力衰弱的如今,一场规模浩大,耗时数年的国战,是不可承受的负担。
“杨砚在北边传回来急报,巫神教攻打北方妖蛮。烛九独木难支,退出了原本的领地,携带妖族与蛮族会师,准备往西北撤退。”
魏渊低头钻研堪舆图,语气平淡:“淮王的谋划虽然失败,但巫神教的目的却达到了。烛九和吉利知古任何一位战死,都会让北方妖蛮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楚州同样遭受重创,失去了一位三品,无力北征,白白便宜了巫神教。”
南宫倩柔一惊,恍然大悟:“所以,义父才不管朝堂之事,因为陛下极有可能派你前往北境?”
同时,他心里揣测,陛下在这个时候打压王首辅,乍一看是不顾平衡,实际上恰恰是平衡之道。
朝堂没了魏渊,可不就是王首辅一家独大?
“就算义父重心不在朝堂,但距离秋后还远,为何不趁王党的这次危机攫取好处,将来出征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南宫倩柔提出自己的看法。
魏渊笑道:“你觉得王党倒了好,还是不倒好?”
南宫倩柔毫不犹豫的说:“倒了最好。”
魏渊颔首:“是啊,倒了最好,不倒也很好。如果不是战事开启,我会落井下石。王贞文一倒,我至少有五年时间做事。陛下想扶持一个新党与我为敌,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眼下这种情况,王党不倒也有不倒的好处,王贞文和我斗了这么多年,算是知根知底。朝堂上有一个熟悉的对手,好过一个不熟悉的路人。”
这时,吏员来报,恭声道:“魏公,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求见。”
钱青书是王贞文的心腹……南宫倩柔看向魏渊。
魏渊摆摆手:“不见,让他回去。”
吏员躬身行礼:“是。”
“义父?”南宫倩柔心说,义父最后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么。
“我出手就没意思了。”
魏渊笑道:“这个人情要留给合适的人。”
南宫倩柔没听懂,但也不问,相处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义父的语言风格。
“你先出去吧。”魏渊忽然说。
等南宫倩柔走后,他取出几张信封,提笔,书写。
……
皇宫,景秀宫里。
太子殿下吃着冰镇梅子,脚边放着一盆冰块,享受着宫女扇动的凉风,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轻松,说道:
“当日我便劝过王首辅,莫要与父皇较劲,莫要与魏渊同流,他偏不听。如今可好,父皇要整治他了。”
太子与王首辅并无太大交集,但王党里,有不少人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
王贞文若是倒台,这些人也会受到牵连,变相的削弱了太子在朝堂的影响力。
陈妃和临安在旁听着,都有些忧虑,从京察之年开始,太子的位置就一直左摇右晃,怎么都坐不安稳。
陈妃皱眉道:“魏渊那边是什么态度。”
太子沉声道:“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今早去拜会了魏渊,没见着人。”
陈妃愁容满面:“魏渊和王首辅是政敌,恐怕就等着落井下石。”
太子看向了胞妹,说道:“临安,那许七安不是你的心腹么,他是魏渊倚重之人,不如试着从他那里突破?”
临安坐在软塌上,红艳艳的长裙繁复华美,戴着一顶金灿灿的发冠,圆润的鹅蛋脸线条优美,桃花眸子妩媚水灵。
静默时,宛如一个精致无暇的玉美人。
“他都很久没来找我了……”
临安脸色黯然,小声说道。
楚州屠城案后,半个多月时间过去,许宁宴从未寻过她,临安嘴上没说,但内心敏感的她一直觉得许宁宴因为那件事,彻底厌恶皇室。
连带着也讨厌她,所以刻意的疏远自己。
一想起他们以前的快乐时光,临安心里就一阵阵的酸楚。
“这个简单,你悄悄派人去许府递信,约他见面,他若是应了,便说明他的心思还在你这里。”太子笑眯眯的出主意。
陈妃补充道:“要记得隐秘,让临安府的下人去做,不要遣宫中侍卫。不要让你父皇知道你与许七安有任何来往。”
临安用力点一下脑袋,脸上露出忐忑又期待的表情:“我这就让人去办。”
……
午膳时,左都御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进了内城一家酒楼。
同行的还有几位相同阵营的官员。
午膳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京城衙门的膳堂是出了名的难吃,不至于清汤寡水,但大鱼大肉就别想了。
除了底层官员在膳堂用餐,高官们都是上酒楼的。
袁雄举起茶杯,笑道:“先恭喜秦侍郎,入内阁有望。”
秦元道举杯回应,道:“袁大人独占都察院指日可待,届时,别忘了照拂一下我等。”
都察院权力极大,有监察百官之责。袁雄一直想独掌都察院,把魏渊的党羽踢出去。
而秦元道因为无望兵部尚书之位,想着另辟蹊径,入内阁。
两人共同谋划了科举舞弊案,最后已失败告终,现在卷土重来。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那会儿陛下是冷眼旁观,这次却是在身后鼎力支持。
“王贞文这次就算不倒,也得伤筋动骨,他把持内阁多年,先前要靠他制衡魏渊。现在嘛,陛下有意让魏渊担任楚州总兵,远去楚州,那么王贞文就得动一动了。”
“而且我听说,钱青书今晨拜访魏渊,吃了个闭门羹。”
“上次若不是那姓许的小杂碎,咱们位置早就挪了。”秦元道咬牙切齿。
一位官员举杯,笑道:“秦侍郎无需恼怒,那许七安自身难保,得罪了陛下,迟早要被清算,先打了大的,再收拾小的,他离死不远了。”
“喝酒喝酒。”
推杯换盏,纵声谈笑。
……
“大郎,外头有人送信给你。”
前厅里,门房老张呈上密信。
正把许铃音当毽子踢上踢下的许七安,放下幺妹,边伸手接信,边问道:“谁送的信?”
门房老张摇头:“人在外面,没说替谁送的,他还说等您回信。”
“大哥,继续玩呀!”
许铃音享受过飞一般的感觉,就不再甘心当一个生活在地上的蠢小孩了。
八爪鱼似的抱住许七安的腿,死活不松。
许七安踢了踢,没踢飞,心说这傻小孩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太平!”
他喊了一声。
呼啸声传来,太平刀从房间里飞出,连刀带鞘,悬在许七安面前。
许铃音惊呆了,昂着小脸,一脸蠢样。
许七安把她抱起来,让她像骑魔法扫帚的女巫一样骑上太平刀,然后一拍许铃音的小屁股蛋,大声道:
“去吧,魔法少女小豆丁!”
太平刀带着她飞出前厅,空中传来小豆丁的没心没肺的笑声。
许七安展开信纸阅读,信是临安送来的,讲述了近几日朝堂之争的情况,委婉的请求能不能请他去探一探魏渊的口风。
这不像是临安的风格,是陈妃还是太子怂恿……我记得魏公说过,王党里有不少太子的支持者,说起来,斩了两个国公后,我就一直没去看望过临安。
哎,主要是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疏忽了她……
临安和怀庆不一样,怀庆不需要哄,但临安是很希望陪伴的女孩子。
“你让他转告主子,就说我知道了。”
许七安打发走门房老张,坐在圆桌边,不由回想起了今早魏渊说的话:
这件事我不会管。
昨天许二郎散值回府,与他说过朝堂上的事,许七安留了个心眼,今早去打更人衙门找魏渊探口风,才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争斗。
元景帝要动王首辅。
“对我来说其实是个机会,二郎虽然和王小姐眉来眼去,却并没有进入王首辅的视线里。而且,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以及我的缘故,他很难在官场更进一步,除非投靠王首辅。
“但王首辅出身国子监,天生抗拒云鹿书院学子。现在,不正是一个机会么。我手头掌握着很多官员和曹国公贪赃枉法的罪证,这些政治筹码本来就是一部分要给魏公,一部分给二郎。
“现在不正好有用武之地吗,而且,如果能收获王首辅的人情,对我查元景帝帮助很大。我正好想进吏部案牍库查卷宗。
“我已经向魏公坦白了曹国公密信,他又说不管这事,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魏公最近似乎对朝堂之事比较消极?他又在谋划什么东西?”
许二郎一脸沮丧的回府用膳,刚穿过前院,就看见幺妹骑在一柄刀上,在小院里盘旋飞舞,笑出猪叫声。
娘和玲月在底下担忧的看着,时不时尖叫一声,一叠声的说:小心些,小心些!
婶婶气道:“许宁宴,你赶紧让你的破刀下来,铃音要是摔伤了,看老娘怎么教训你。”
婶婶掐着腰,站在院子里,朝着前厅喊。
“娘,刀怎么会飞?”许玲月有些惊奇,有些害怕。
“谁知道呢,一准儿是你大哥施的妖法。”婶婶说。
娘俩见过踩着飞剑高来高去的李妙真,只当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许二郎见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呆住了。
“绝,绝世神兵……”许二郎喃喃道。
这时,许七安从前厅走出来,招呼道:“太平,下来。”
太平刀降低高度,悬停不动,婶婶立刻把宝贝女儿抢过来,啐道:“什么破刀。”
说完,她就看到许新年三步并作两步,停在太平刀前,双眼发直的伸出手,似是想握住刀,但又不敢,整个人无比激动。
许二郎作为儒家正统体系出身的读书人,自然识得绝世神兵。
见儿子这般姿态,婶婶狐疑道:“二郎,这刀有什么问题?”
许二郎喃喃道:“此刀绝世罕见,价值连城,不,这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婶婶怦然心动,惊讶的打量着太平刀,试探道:“那到底值多少银子?”
婶婶需要一个具体的数目来衡量它的价值。
“这么说吧,大哥如果把它拿去换爵位,至少能换来伯爵,换个侯爵都有可能。”
侯爵仅次于公爵,在大奉公爵差不多是异姓爵位的巅峰。
婶婶张了张小嘴,再看太平刀时,就像看亲儿子,不,比亲儿子还要灼热。
“我还要玩。”许铃音攀爬太平刀。
“去,死孩子,这么金贵的东西,碰坏了老娘打死你。”婶婶一巴掌拍开小豆丁。
许七安微笑的看着这一幕,喊道:“二郎,你进来,我有事与你说。”
许二郎进了前厅,坐在桌面,然后,他的视线被放在桌上的一叠密信吸引,不是临安派人送的密信,而是曹国公私宅搜出来的密信。
“王首辅的遭遇我已经知道了,二郎,如果你有能力帮他渡过难关,你会施以援手,还是冷眼旁观?”
闻言,许新年微微皱眉,坦然道:“我担心思慕,但对王首辅的遭遇,本身并无多大感触和焦虑。而如果没有思慕,我现在大概会和大哥把酒言欢。”
大奉好女婿……许七安心里吐槽,笑道:“但如果你能帮忙,相信王首辅会愿意接纳你,至少,不会抵触你。”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带着疑惑,许二郎翻开密信,一份份看过去,他先是瞳孔微缩,露出震惊之色,然后是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这些密信如果如果落在有能力的人手里,成为其手中的利器。那么,不知道多少京官会因此获罪,整个京城官场会迎来大地震。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密信会被统统毁掉,因为牵连到的人实在太多。
“这些密信,我只能给你一小部分,我们需要挑选出几个对王首辅有用的人。”许七安把密信逐一摆开。
所谓有用的人,不能王党,不能是袁雄一流。后者有皇帝撑腰,这些密信对他们无法造成致命效果,至少现在的局面里,无法一击毙命。
很快,兄弟俩挑出了八个人物。既位高权重,又不属前两者。
“散值后,你去一趟王府,把这些密信亲手交给王首辅,记得,要先去找王小姐,由她引荐。”
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向王首辅暗示我与思慕的关系……许新年“嗯”了一声,刚揣好密信,就看见大哥撩起袖子。
“大哥这是要作甚?”
“揍你!”
砰!
许二郎俊美的脸蛋挨了一拳,惨叫着摔倒,许大郎顺势骑上去,左右开弓。
“大哥,别打脸啊……”许二郎惨叫。
“不打脸,怎么显示出你的牺牲呢,怎么让王家小姐感动呢。你为了救老丈人,不惜和大哥反目成仇。”
“这,这会不会有些卑劣?”
“这不是卑劣,这是套路。来,摆好姿势,大哥再揍几拳。”
……
景秀宫。
临安府那边很快传回来消息,没有回信,只有一句:我知道了。
太子看了一眼临安,摸摸鼻子,感慨道:“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倒也真实,不当官了,知道自己惹怒父皇了,就懒得经营咱们兄妹这边的关系咯。”
临安被他说的眼圈一红。
陈妃皱着眉头,训斥道:“少说几句,他不帮忙也正常,魏渊再倚重他,就能听他的?”
太子无奈道:“我知道,只是他的态度让人不悦。”
临安嘴唇紧抿,闷闷道:“我回韶音宫啦。”
……
王府。
内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思慕陪坐在王夫人身边,柔声说着闲话,试图缓解母亲的焦虑。
在户部任职的王家大公子一发不言的喝着茶,经商的王二公子性子急躁,于厅内团团乱转。
“大哥,我听相熟的朋友说,陛下这次要对我们王家赶尽杀绝?”王二公子边走边说,语气急促。
王夫人眼里忧虑更重,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长子。
王大公子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是有些麻烦,袁雄和秦元道列了不少罪证,其中最麻烦的一件是私吞军饷。
“还记得前户部侍郎周显平吧,他是父亲的人,也确实私吞了军饷。抄家时,周府上下竟只有几千两。银子哪去了?都说在我们王家。”
“简直一派胡言。”王二公子气的咬牙切齿。
王大公子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的叹口气:
“以前父亲简在帝心,自是无碍,楚州屠城案时,父亲把陛下得罪的太狠了,这才是问题的结症。”
王夫人忧心忡忡道:“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思慕连忙安慰母亲,旋即蹙眉道:
“你俩少说几句,若不能想出应对之策,便不要在这里倒苦水,除了增添母亲的忧虑,还有什么?”
她接着安慰母亲,柔声道:“爹担任首辅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心里有数的。这不是在书房与叔伯们商议了吗。”
王大公子看了眼妹妹,摇摇头,以前固然有过危机,但从未如这次一般凶险,与政敌斗,和与陛下斗,是一回事?
正说着话,管家匆匆来报,扫了眼厅内众人,看向王思慕:“小姐,许大人在外头,想见您。”
王二哥冷笑道:“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谈情说爱?”
王夫人和王大公子纷纷皱眉。
那许二郎和自家闺女走的近,他们是知道的,王思慕个性极强,聪慧过人,家里除了王贞文,谁都驾驭不住。
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去。
但现在王家遭了危机,许二郎还频繁上门,莫名的让人生厌。
王思慕斜了眼二哥,盈盈起身,道:“引他去外厅。”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径直离开,穿过内院,走过曲折的廊道,王大小姐在会客厅见了许二郎。
他坐在椅子上,以袖遮面,闪闪躲躲。
“二郎这是怎么了?”王思慕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都被他躲掉。
“无妨……”
许二郎说道:“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说着,另一只手指了指茶几,王思慕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摞信件。
王思慕带着好奇,展开信件看了几眼,娇躯一颤,漂亮的大眼睛布满震惊。
“这,这些密信,二郎从何处得来?”她微张小嘴,花容失色。
“从我大哥处得来。”许二郎回答。
许七安那里拿来的?他是魏渊的心腹,怎么可能帮我爹……王思慕眸子一转,再看许二郎躲躲闪闪的模样。
心里顿时一沉,劈手拽开他的衣袖。
“啊……”
王思慕惊叫一声。
只见许二郎脸颊肿胀,鼻梁淤青,嘴唇破了几道口子,一副被人痛殴后的模样。
“是你大哥打的?因,因为这些密信?”王思慕嘴唇颤抖。
“是我自己摔的。”许二郎矢口否认。
王思慕眼泪“唰”的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断线珍珠似的。
“他,他竟把你打成这样……”王大小姐泣不成声。
大哥的套路真管用啊……许二郎心里感慨,嘴上解释:“真是我自己摔的。”
他没有浪费时间,说道:“这些密信是大哥给的,但他有条件,我需当面和首辅大人说。”
王思慕从袖中取出锦帕,细细擦干泪痕,看着许二郎的目光,充满爱意。
她点了点头:“我这便带你过去。”
……
宽敞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浮动,王首辅捧着茶,凝眉不语。
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建极殿大学士陈奇,刑部孙尚书等心腹齐聚一堂,神色凝重。
“看陛下这意思,再过几日,就轮到我们了?”钱青书沉声道。
建极殿大学士陈奇脾气暴躁,拍着桌子怒骂:“楚州屠城案本就是淮王丧心病狂,岂可容忍?老夫大不了致仕。”
吏部尚书冷哼道:“你若致仕,岂不是正中姓秦的下怀。”
王首辅坐在主位,品尝香茗,默默听着同僚们争吵。老人宦海沉浮半生,从未有过气急败坏之时。
见争吵声稍息,王首辅问道:“魏渊那边什么态度?”
“吃了个闭门羹。”钱青书沉着脸。
“不意外。”王首辅点头:“陛下还要用他,魏渊的作用可比我们强多了。”
吏部尚书冷笑道:“陛下会容忍他一家独大?”
王首辅喝了口茶,语气沉稳:“很多年前,我就觉得他厌倦朝堂争斗了,他想重新掌兵。我没料错的话,淮王的死,有他的功劳。
“孙尚书,你执掌刑部,要把好关,不能让大理寺和都察院把罪定下来。”
刑部孙尚书点头。
“徐尚书,我知道你拥戴太子,支持太子,正好借这个机会联络一下其他太子党。”
吏部尚书点头。
接着,王首辅语气平静,环顾众人:“致仕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急流勇退,总好过惨淡收场。再者,致仕后可以起复,君子要学会趋利避害,当退则退。”
这时,敲门声传来,王思慕轻柔悦耳的嗓音响起:“爹,女儿有事求见。”
……
王贞文眉头微皱,沉声回应:“进来!”
他知道以嫡女的识大体,没有要事,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书房门推开,王思慕站在门口,盈盈施礼,姿态拿捏的恰到好处:“爹,许大人有紧急的事求见。”
以为王思慕口中的“许大人”是许七安的孙尚书等人,眼睛猛的一亮,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根搅屎棍虽然讨厌,但他搞事的能力和手段,早就赢得了朝堂诸公的认可。
许七安这时候拜访王府,是何用意?
王贞文亦是精神一振,道:“请他进来。”
王思慕扭头,看向一侧,几秒后,鼻青脸肿的许二郎从门侧走出来,跨入门槛,作揖道:“下官见过诸位大人。”
原来是他……钱青书等人摇摇头。
许辞旧是极不错的人才,学识、胆识都出类拔萃,但比起他大哥,委实差了太多。
许辞旧在他们眼里,是很优秀很有潜力的后辈。而许七安在他们看来,则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对手。
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王贞文眼里闪过失望,旋即恢复,颔首道:“许大人,找本官何事?”
许新年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密信,健步行到桌边,推给王首辅:“这些东西,想必对首辅大人有用。”
王首辅扫了一眼,不甚在意的拿起,翻看一眼,目光倏地凝固。
他迅速扫完第一份密信,有些迫不及待的展开第二封,第三封……
尽数看完后,王首辅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刑部孙尚书和大学士钱青书对视一眼,后者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道:“首辅大人?”
吏部尚书等人也在交换眼神,他们意识到这些信件非同一般。
王首辅把几份密信收拾了一下,递给最近的孙尚书,见他伸手来拿,忙叮嘱道:“注意些。”
孙尚书一愣,似乎有些错愕,点点头,而后注意力集中在信件上,展开阅读。
看着看着,他徒然僵住,微微睁大眼睛。
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些急促的展开其他信件,动作粗鲁又急躁,看到王首辅眉毛扬起,生怕这老小子弄坏了信件。
而孙尚书的表现,落在几位大学士、尚书眼里,让他们愈发的好奇和困惑。
迫切的想知道信件里记载着什么。
“好,好啊!有了这些东西,我们不需要退让利益,就能拉拢一大批势力。陛下不是想查吗?呵,就算查到明年,他也查不出东西。”
孙尚书冷笑连连。
“给本官看看。”
吏部尚书率先抢过信件,展开阅读,十几秒后,他激动的连说三声“妙”。
“我想过搜罗袁雄等人的罪证来反击,但时间太少,而且对方早已处理了首尾,路子行不通。这,这正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书房里,大佬们逐一看完信件,一改之前的沉重,露出振奋笑容。
王思慕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父亲和叔伯们从脸色凝重,到看完信件后,振奋大笑,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信件是属于许七安的,但二郎送信的人情,父亲怎么也不可能无视的……她悄然松了口气,对自己的未来愈发有了把握。
王首辅收回信件,放在桌上,然后注视着许二郎,语气温和:“许大人,这些信件从何处而来?”
孙尚书、徐尚书,以及几位大学士,纷纷看向许二郎。
许二郎作揖道:“家兄处。”
果然是他……孙尚书心情复杂,复杂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感受。毫无疑问,他是恨许七安的。
桑泊案中结下的梁子,那小兔崽子几次三番与他作对,最绝的一次是写诗骂他,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对,不是绑架他儿子,是写诗骂他。
按照官场规矩,这是要不死不休的。事实上,孙尚书也恨不得整死他,并为此不断努力。
直到楚州屠城案,是一个转折点。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恨不得他死,却难免会因为某些事,由衷的敬佩。
而现在,王党危急存亡关头,许七安竟送来了如此重要的东西,要知道,这东西落入他们手里,这次的危机相当于有惊无险。
这份人情很大,孙尚书偏偏无法拒绝。
钱青书等人既惊讶又不惊讶,这些密信是曹国公留下来的,而曹国公死在谁手里?
惊讶则是不相信许七安会帮他们。
王首辅吐出一口气,脸色不变:“他想要什么?”
许二郎作揖:“等解决了朝堂之事,大哥会亲自拜访。”
王首辅沉吟几秒,颔首:“好。”
这时,王思慕轻声道:“爹,为了要到这些信件,二郎和他大哥差点反目,脸上的伤,便是那许七安打的,二郎只是不居功罢了。”
王首辅一愣,细细的审视着许二郎,目光渐转柔和。
钱青书等人看一眼许二郎,又扭头看一眼王思慕,神色颇为怪异。
都是官场老油条,立刻品出很多信息。
那许七安如果不愿意,许辞旧便是豁出命也拿不到,他退出官场后,在有意识的给许家找靠山……钱青书想到这里,心头一热。
在他看来,许七安愿意投来橄榄枝是好事,尽管他是魏渊的心腹,尽管魏渊和王党不对付,但在这之外,如果王党有需要用到许七安的地方,凭借许新年这层关系,他肯定不会拒绝,双方能达成一定程度的合作。
许七安是一件趁手的,好用的工具。
京察之年后,绝大部分朝堂诸公都有类似的概念。
王党若能掌握这件工具,将来肯定有大用。
此子唇枪舌剑极是厉害,若是能扶持上去,将来骂架无敌手,嗯,他似乎和思慕侄女有暧昧……最关键的是,收了许辞旧,许七安这个工具就能为我们所用……吏部徐尚书沉吟着。
其他人的念头都差不多,迅速权衡利弊,揣测许新年和王思慕的关系。
王首辅咳嗽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把密信分一分,咱们各自奔走一趟。”
他没再看许新年一眼。
……
王思慕赶在黄昏前,把许新年送出了皇城,送了一大堆治跌打的药酒、药粉给许二郎,回府后,听见大哥二哥还有母亲在厅中说话。
王二哥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爹和叔伯们似乎有了对策,我看他们离去时,脚步轻盈,眉宇间不再凝重。我追出去问,钱叔说不用担心。”
王大哥笑道:“爹还刻意让管家通知厨房,晚上做油炸肉,他为了养生,都很久没吃这道菜了。”
王二哥一击掌:“这说明爹心事尽去,浑身轻松。”
王夫人在旁听着,也露出了笑容:“思慕说的对,你们爹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莫要担心。”
看见王思慕进来,王二哥笑道:“妹子,爹刚出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钱叔说找到破局之法了。”
顿了顿,他旋即说道:“那小子呢?二哥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他一番,看是不是能共患难的。你带我找他去,我就说王府遭逢大难,前途渺茫,看他对你会是怎样的态度。”
他说的正起劲,王思慕冷淡的打断:“比起只会在这里夸夸其谈的二哥,人家要强太多了。”
王二哥瞪眼睛:“妹子,你怎么说话的?”
王大哥心情很好,乐意捧一下二弟,微笑道: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品性是值得放心的。不过你二哥也是一番好意,他要试,便由他试吧。”
王思慕抿了抿嘴,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徐徐道:“爹和叔伯们的破局之法,便是朝中几位大人贪赃枉法的罪证。”
“你怎么知道?”王大哥一愣。
“因为这是许二郎带来的,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王思慕既甜蜜又心疼。
“那许二郎带来的……”王二哥喃喃道。
“这,这是一笔丰厚的筹码,他就这样贡献出来了?”王大哥也喃喃道。
王夫人看着两个儿子的脸色,意识到女儿中意的那个许家小子,在这件事上做出了举足轻重的贡献。
……
接下来的三天里,京城官场暗流汹涌,起先,中立派冷眼旁观王党遭受皇权倾轧,王党上下人心惶惶。袁雄和秦元道代表的“皇权党”则磨刀霍霍。
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先是大理寺选择了投靠王党,联合刑部洗白入狱的王党官员,与都察院展开拉锯战。
随后,六科给事中不少人倒戈,弹劾秦元道和袁雄党同伐异,滥用职权。战火一下烧到两人头上。
紧接着,勋贵集团中也有几位实权人物上书弹劾袁雄、秦元道。
短时间内,各路人马跳出来力保王党,而刑部和大理寺卡着“王党犯官”,审不出结果,也就断了袁雄等人的后续计划。
审又审不出结果,朝堂上弹劾奏章如雨,官场上开始流传元景帝在秋后算账的流言,当初逼迫他下罪己诏的人,统统都要被清算。
一时间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这还没完,六科给事中和张行英为首的御史们,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的上书弹劾,弹劾元景帝狭隘报复,有损皇室体面、皇帝威严。
给事中最开心的事就是挑皇帝的错,然后写奏折喷他。这代表着他们是忠臣,同时还能迅速出名,在官场、士林博取名望。
到了第五天,元景帝在寝宫大发雷霆之后,叫停了此事,释放被关押的王党成员。
袁雄被降为右都御史,原右都御史刘洪接任其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气的卧床不起。
……
这天休沐,全程旁观朝局变化的太子,以赏花的名义,迫不及待的召见了吏部徐尚书。
东宫,花园里。
太子坐在凉亭中,抿了一口小酒,问道:“这几日朝局变化令人咋舌,本宫至今没看明白,请徐尚书为本宫解惑。”
吏部徐尚书既是王党,又是太子的支持者,召他来最合适不过。
徐尚书穿着常服,吹着花园里微凉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有些惬意地笑道:
“此事倒没什么大玄机,前阵子,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送来了几封密信,是曹国公留下的。”
当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之太子。
太子呼吸略有急促,追问道:“密信在何处?是否还有?一定还有,曹国公手握大权多年,不可能只有区区几封。”
倘若他能拿到那些密信,势力将大涨,太子之位愈发稳固。
“微臣也是这般认为,可惜那许七安是魏渊的人……”徐尚书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太子念头一下子活泛,王党拿不到,不代表他拿不到啊。
现在想来,临安当初那封信是起到作用的,不然,许七安何必借堂弟之手,把密信转交给王首辅?
许七安不回信,是在避嫌,毕竟他身份敏感。
我得去一趟韶音宫,让临安想办法联系许七安,探探口风,也许能从他那里拿到更多密信……太子只觉得酒水寡淡,屁股如坐针毡。
耐着性子,又和徐尚书说了会话,把人给送出宫去。
他立刻转道去了韶音宫。
……
韶音宫。
用过午膳后,临安睡了个午觉,穿着单衣的她坐起身,慵懒的舒展腰肢。
炎炎夏季,衣衫单薄,她虽谈不上胸怀伟岸,但规模其实不小,只是和怀庆一比,就是个杯伤的故事。
舒展腰肢时,露出一小截雪腻的细腰。
水蛇腰曲线优美,两个腰窝性感可爱。
在宫女的服侍下穿上繁复华美的宫裙,茶水漱口,洁面之后,临安摇着一柄美人扇,坐在凉亭里发愣。
被许七安拍过臀的贴身宫女,捧着话本念着,趁着换气的间隙,她偷偷打量一眼公主殿下。
相比起前几日的郁郁寡欢,殿下近来恢复了许多,但仍有些无精打采。
“你说,书中的小姐如果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那穷酸书生还会喜欢她吗?”临安轻轻摇着扇子,出神的望着远处,冷不丁的问道。
宫女想了想,道:“会吧,毕竟书生带她私奔了。”
临安摇摇头,轻声说:“可有人告诉我,书生是故意带富家千金私奔的,这样他就不用给天价彩礼,就能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真正有担当的男人,不应该这样。”
宫女就问:“那应该怎么样?”
临安抬起头,有些凄婉的说:“本宫也不知道,本宫以前认为,是他那样的……”
这时,侍卫从外头走来,停在不远处,抱拳道:“殿下,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求见。”
临安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想起许新年是那人的堂弟。她眉头微皱,自己和那位庶吉士素无交集,他能有什么事求见?
沉吟几秒,道:“你去接他进宫。”
一刻钟后,穿着天青色锦衣,踩着覆云靴,金冠束发,易容成小老弟模样的许七安,随着韶音宫的侍卫,进了会客厅。
裱裱在案后端坐,挺着小腰杆,一本正经,吩咐宫女上茶,语气平淡地说道:“许大人见本宫何事?”
……
恍然间,许七安仿佛回到了初识临安的场景,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像一个高贵的金丝雀,漂亮而高傲。
这是她面见外人时一贯的态度。而后来,她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展露出单纯活泼的一面,明明战五渣,却像个好斗的小母鸡。
就像公主脱下沉重的甲胄,让你见到了里面的小女孩。
临安还是临安,一直没变,只不过我是被偏爱的……许七安模仿着许二郎的声线,行了一礼,道:
“下官是受兄长所托,来探望殿下。”
临安保持高冷矜持的姿态,多情的桃花眸子,黯了黯,声音不自觉的柔弱起来:“他,他自己不会来吗。”
许七安摇头:“殿下这话说的,大哥他怎么敢来见你,他刚踏入宫中,或者皇城,陛下转头就能砍了他。”
就算不来见我,为什么连回信都不愿意……临安轻轻点头,轻声道:“你大哥,近来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神专注,表情认真,并非客套性质的问候,而是真的在乎许七安近来的状况。
临安是个情绪化的姑娘,你逗她,她会咯咯咯的笑。你捉弄她,她会张牙舞爪的挠你。不像怀庆,智商太高,清清冷冷。
你逗她,只会自己尴尬。
所以,许七安忍不住就想欺负她,逗弄道:“大哥啊,近来可好了,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四处玩,前阵子刚去了趟剑州。”
“那就好,那就好……”
临安矜持的点点头,抿了抿嘴,像一个不甘心的小女孩,试探道:“他,他这几天有没有提及最近的朝堂之争?嗯,有没有为此烦恼?”
她还想问,有没有去求过魏渊?
但考虑到许二郎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值,未必知道这些事。
不过,如果许七安真的把她的请求记在心里,肯定会多方打听,思考计策,而在朝当官的许二郎,肯定是询问的对象之一。
见她一副期待的模样,许七安摇头:“大哥已经不是银锣了,他说懒得管朝堂之事。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本,本宫只是随便问问。”
临安勉强一笑,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敷衍,感受到了他的疏远和冷淡,心里一下子变的很难过,很沮丧。
她记得许七安说过,要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尽管那些话有玩笑成分,但他展露出的,对她的重视,在当时的临安看来是不打折扣的。
一个你青睐的男人,把你放在心里重要位置,这是开心且幸福的事。
可突然间,你发现那个男人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可能是敷衍的,是骗人的。他现在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
鼻子酸涩,泪水差点滚下来,临安心里刺痛,强撑着说:“本宫乏了,许大人若是没其他事……”
话没说完,宫女踏着小碎步进来,声音清脆:“太子殿下来了。”
临安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收拾一下情绪,再抬头时,笑吟吟的不见悲伤,忙说:“快请太子哥哥进来。”
太子怎么来了,别到时候把我赶走,那就完犊子了,裱裱恨死我了……许七安有些想骂娘。
锦衣华服的太子殿下大步而入,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临安,而是许七安,这就像漂亮女人最先注意的永远是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
太子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虽然身为储君,身份高贵,自身血统优异,皮相极佳,但和这位庶吉士相比,就有点泯然众人。
尤其他今天穿着天青色华服,贵气傲气半点不输自己,而精气神则胜自己许多。
“许大人也在啊。”
太子面带微笑,转头就把那点小不快抛弃,只是有点诧异,他不记得胞妹和许新年有什么交集。
正好,他是许七安的堂弟,我先把他拉拢到阵营里,届时,许七安还能不买我的账?
太子当即入座,热切的与许新年展开交谈。
闲谈之后,太子不经意般的把话题带到朝堂之事,笑道:
“打眼了,打眼了,原以为王党这次要伤筋动骨,没想到事后竟有反转,袁雄被降为右督察御史,兵部侍郎秦元道气的卧病在床……”
他开了个头,然后看着许七安,期待他能顺着话题说下去。
喜欢指点江山,点评朝堂之事,是年轻官员的通病。尤其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
许七安笑容平淡,随口敷衍:“朝堂之争,波诡云谲,发生什么样的反转都有可能。”
临安百无聊赖的听着,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但这里是韶音宫,身为主人,她得陪席,自行离场丢下“客人”是很失礼的事。
看来还是有戒心……太子目光一闪,不再打机锋,开门见山道:
“本宫听说,王党之所以能集结群臣,顺利过关,全是许大人的功劳。”
裱裱猛的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许七安。
太子殿下真是王牌捧哏……许七安瞄了一眼临安,不动声色的回应:“并非我的功劳,是我大哥的功劳。”
果然,临安听了他的话,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许大人,你说什么?什么叫都是你大哥的功劳,前,前阵子的朝堂争斗,许,许宁宴他也有参与?”
太子接过话题,说道:
“临安,你还不知道吧,据说曹国公生前留下过一些密信,上面写着他这些年贪赃枉法,私吞贡品等罪行,哪些人与他合谋,哪些人参与其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七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些罪证,正是因为这些罪证,王党才能度过这次危机。为兄说的这些都是机密,临安千万不要外传。”
临安身子微微前倾,她目光紧紧盯着许七安,一眨不眨,语气急促:
“狗……许宁宴为何要帮王党?”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就像心心念念盼着某件事,却又害怕看到结果。既忐忑又期待。
哈,临安心跳这么快?我要是说:大哥是为了和王首辅结盟,她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许七安笑道:“大哥说,因为临安殿下派人来传话了,临安殿下要做的事,他会竭尽全力的去完成,哪怕已经不是银锣,那么能力有限。”
为了我,为了我……临安喃喃自语。
她就像迷失在荒野里的路人,看见了灯光,心忽然安定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太子瞟了眼霍然间明媚如花的胞妹,面不改色,转而发出邀请:“明日本宫在宫外设宴,许大人能否赏脸?”
许七安应了下来:“却之不恭。”
太子露出笑容,见“许新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心想,待明日再与临安说也不迟。
当即起身,道:“今日会让人送请帖去府上,本宫闲来无聊,过来坐坐,还有事务处理,先行一步。”
临安起身,与许七安一起送太子出院,目送太子离去的背影,她昂了昂圆润的下颌,浅笑道:
“许大人还有事么?”
许七安用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吟道:“殿下,卑职想死你了。”
临安娇躯骤然僵硬,多情的桃花眸里,闪过惊喜、愕然和激动,圆润白皙的脸蛋涌起醉人的红晕。
浓密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按捺住喜悦和激动,强行镇定,道:“许大人,本宫还有好些事要问你,进屋说。”
返回会客厅,她声调平静的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侍立在厅里的宫女行了一礼,退出会客厅。
待人退去,裱裱立刻变脸,掐着小腰,瞪着眼儿,鼓着腮,气冲冲道:“狗奴才,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来看本宫?”
“殿下是不是想我想的牵肠挂肚,想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许七安不再伪装,笑嘻嘻的说。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本宫才会想你呢。”
临安连忙否认,她是未出阁的公主,是冰清玉洁的临安,肯定不能承认思念某个男人这种羞耻的事。
许七安盯着她,柔声道:“可是,我想殿下想的茶饭不思,想的夜不能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宫来。
“就算陛下弯弓,把我射下来,只要能见到殿下,我也死而无憾。”
裱裱的俏脸,唰一下红了,面红耳赤,她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你不能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忽然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这么大胆露骨的表述,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感觉自己是被逼迫到墙角的小白鼠。
“殿下,来,我与你说说这几天在剑州的趣事。”
许七安抓住她的小手,拉着她在案边坐下。
临安小小的抗拒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微微低头,一副窃喜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直到宫女站在院子里呼唤,临安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她太需要陪伴了。
“午膳不能留你在韶音宫吃,明日我便搬去临安府,狗奴才,你,你能再来吗?”她柔媚的眼波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丝的恳求。
“我会的。”许七安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
临安顿时笑起来,有着动人心魄的娇媚,她是个内媚的姑娘。
“你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她提着裙摆起身,离开会客厅,许久后,让宫女们捧着一盘盘的金银玉器返回。
“你们先退下。”
挥退宫女后,她叽叽喳喳的说:“你而今没了官身,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多备些金银总是好的。韶音宫里值钱的物价很多,我也用不着。
“怀庆说,你今后可能会离开京城,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
她没有说下去,看了他一眼,其实想再看看他的模样,但他现在易容成堂弟的样子。
这里是韶音宫,是皇宫,又不能任性的让他解除伪装。
临安只好把期盼放在心里。
“对了,这个话本挺有意思的,你,你拿回去看看吧。”犹豫半晌,她鼓足勇气,把藏在袖子里的话本取了出来。
许七安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装入地书碎片,迈步走到厅门口,略作犹豫,伸手,在脸上抹了片刻。
“殿下!”
他含笑回身。
天青色的锦衣,绣着浅蓝色的回云暗纹,环佩叮当,束发的是一个镂空金冠,脚踏覆云靴。
临安一时有些痴了。
……
次日,许七安和许新年,乘坐王家小姐的马车,进入皇城,由车夫驾着驶向王府。
许七安坐在铺羊毛的软塌上,手里翻看话本。
“情天大圣,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大哥怎么看起这些闲书来了。”许新年好奇道。
大哥这个粗鄙的武夫,可是从来不看书的。
“书里说的是一个妖族的小人物,爱上天界公主的故事。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爱情,所以妖族小人物被贬下凡间,做牛做马。后来妖族小人物杀上天庭,把公主抢回凡间,两人一起过着粗茶淡饭日子的故事。”
许七安笑容有些复杂。
这是他当初让工具人钟璃代笔,写给临安的,而今,临安把话本给他,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谈话间,马车在王府门外停下来。
王府的管事早在府门候着,等马车停下,立刻引着两人进了府。
许新年留在会客厅,由王思慕陪着说话。许七安敏锐察觉到王大小姐看他的目光,透着几分埋怨。
你这是怪我痛殴了你心上人么,呸,我打我自己的小老弟关你什么事……他心里吐槽,随着管家,一路来到王首辅的书房。
奢华宽敞的书房里,头发花白的王首辅,穿着深色常服,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
“首辅大人。”许七安作揖。
“许大人请坐。”
王首辅放下书卷,略显沧桑的双眼望着他,面带微笑:“许大人是习武之人,老夫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不是,你这句话明显透着对武夫的鄙夷啊……许七安心说,他今日来王府,是向王首辅索要“报酬”的。
“有什么是老夫能够帮忙的,许大人尽管开口。”
许七安措辞片刻,说道:“两件事,第一,我要去一趟吏部的案牍库,查阅卷宗。第二件事,有一桩旧案,想询问王首辅。”
……
“你去吏部案牍库做什么?”王首辅眉头微皱。
“查一个人。”
许七安吹了口茶沫,边喝茶,边悠悠道:“放心吧,我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首辅大人无需担心。”
王首辅点点头,案牍库里能闹什么幺蛾子,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烧卷宗,但这样对许七安没有好处。
他只是好奇许七安想做什么。
“我在查案。”许七安说。
查案?他已经没有官身,还有什么案子要查……王首辅眼里闪过好奇和诧异,沉吟片刻,淡淡道:
“老夫能听一听?”
“当然,说起来,这件事还和首辅大人有关。”许七安微笑。
王首辅一愣,原本松弛的坐姿悄然变的笔挺,脸色略显严肃,似乎进入议事状态。
然后,他看见许七安的袖子里滑出一封密信,掌心轻轻一托,密信飘落在他面前。
怀着困惑的心情,王首辅展开信件阅读,他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似乎回忆着什么,最后只剩迷茫。
王首辅把信件放在桌上,望着许七安,“老夫,不记得了……”
果然!许七安沉吟道:“那信中的苏航,首辅大人有印象?”
“老夫对此人,同样没有印象。”
王首辅摇头,说完,眉头紧锁,有个几秒,然后看向许七安,语气里透着郑重:“许公子,你查的是什么案子,这密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
他并不记得当年与曹国公有过这样的合作,对信件的内容保持怀疑。
许七安想了想,于心里权衡之后,决定稍稍透露一些机密,颔首道:
“信件的内容准确无误,至于首辅大人为何会遗忘,是因为此事涉及到术士,被遮蔽了天机。所以相关人员才会失去记忆。”
涉及术士,抹去了天机……王首辅脸色微变,他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身子微微前倾:
“许公子可否说的再清楚一些?”
当即,许七安把苏航旧案说了一遍,只说自己答应一位朋友,替她追查当年父亲斩首的真相。无意中发现了曹国公的密信,从那个被抹去的字迹,以及过往的经验判断,此案背后牵扯甚大,以致于需要高品术士出手,抹去天机。
王首辅听完,往椅子一靠,久久未语。
“司天监有能力遮掩天机的,只有监正。”王首辅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问:“监正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查么……许七安摇头。
“老夫给你一份手书,你可以凭此出入吏部。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王首辅凝视着许七安,道:
“不过老夫有个条件,如果许公子能查出真相,希望能告之。嗯,我也会暗中查一查此事。”
当年朝堂上发生过一件大事,而那件事被屏蔽了天机,自己这个涉事人毫无印象,遗忘了此事。
能让监正出手屏蔽天机的事,绝对是大事。
许七安点点头,礼貌性的道了声谢。
……
送走许七安后,王首辅喊来管家,语气平静:“许家二郎还在府上?”
昨日,他与王思慕说过,想留许二郎在家中用晚膳。
“在的,老奴这就喊他过来。”
管家立刻明白了老爷的意思,躬身退下。
俄顷,穿着白色长衫,唇红齿白的许二郎跨入门槛,不卑不亢的作揖:“首辅大人。”
王首辅正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字,没有抬头,说道:“二郎的志向是什么?”
这声二郎叫的自然而然,丝毫不显尴尬。
“嗯?”
没等到答复的王首辅抬头,发现许二郎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盯着自己……
王首辅嘴角一抽:“好志向。”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笑道:“如果不是你大哥仗义出手,老夫恐怕得致仕了。在官场上,最重要的是要懂进退。
“不管你权术如何高明,党羽有多少,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能一言决你生死。前首辅能安度晚年,只因为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前首辅?那个只知道贪污银两,逢迎陛下的败类……许新年心说。
王首辅继续道:“两百年前争国本,云鹿书院从此退出朝堂。程圣在书院立碑,写了仗义死节报君恩,这些都在向后世子孙表明同一件事。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拿捏住这个分寸,你才能在朝堂平步青云。”
许二郎皱了皱眉,问道:“若我不愿呢?”
王首辅朗声大笑:“不愿,那你当什么官。”
许二郎作揖道:“学生明白了。”
他饱读史书,很容易就能理解王首辅的话,历朝历代,权臣数不胜数。但如果皇帝要动他,即使手握权力再大,最好的下场也是致仕。
王首辅忽然感慨一声:“你大哥的为人和品性,让人佩服,但他不适合朝堂,莫要学他。”
大哥近日来,常常向我请教,我何须学他?许二郎有些骄傲的抬了抬下巴,道:“学生知道。”
王首辅点点头:“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
吏部,案牍库。
易容成许新年的许七安,在吏员的帮助下,搬出元景10年新科进士的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元景10年的状元竟然是首辅王贞文。
榜眼叫吕安。
探花则是一片空白,没有署名。
找到他了……许七安盯着空白处,许久未语。
“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是元景10年的探花,一甲进士,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被屏蔽天机?此人现在是死是活?既然入朝为官,那就不可能是初代监正了。
“只能是当代监正做的,可监正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名字的起居郎和苏航又有什么关系?苏航的名字没被抹去,这说明他不是那位起居郎,但绝对有所关联。”
根据手头已有的线索,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假设:
当年朝堂上有一个党派,苏航是这个党的核心成员之一,而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很可能是党派魁首。
这个党派很强大,遭受了各党的围攻,最后惨淡收场。苏航的下场就是证明。
但许七安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寻常的党争,监正又何必抹去那位起居郎的名字?为何要屏蔽天机?
这里面,肯定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直觉告诉我,这件陈年往事很重要,额,这是废话,当然重要,不然监正怎么会出手屏蔽。唉,最讨厌查陈年旧案,不,最讨厌术士了。钟璃和采薇两个小可爱不算。”
许七安离开吏部,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走在街上。
小母马很善解人意,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让许七安可以趁机思考事情,不用专注驾驶。
“当初查桑泊案时,也涉及到了初代监正,史料上毫无记载,最后是冰雪聪明的怀庆,通过五百年前的佛寺衰弱,把线索锁定了青龙寺,让我意识到神殊与佛门有关,与五百年前佛门在中原昌盛有关。
“怀庆的方法,同样可以用在这位起居郎身上,我可以查一查当年的一些大事件,从中寻找线索。”
敲定思路后,他接着思考起元景帝的事。
他之前要查元景帝,仅仅是出于老刑警的嗅觉,认为只是为了魂丹的话,不足以让元景帝冒这么大的风险,联合镇北王屠城。
毕竟魂丹又不是肾宝,三口长生不老,根本不至于屠城。
经历了剑州之行,他愈发肯定元景帝有问题,得气运者无法长生,那老皇帝还在瞎折腾什么?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高祖和武宗就是例子。
“现在只能从起居录是寻找蛛丝马迹,而且得是先帝的起居录,如果元景帝真的有秘密,他肯定会处理掉。
“但他无法完全抹去痕迹,比如先帝那里,或许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但又不起眼,或者旁人无法发现,必须是掌握一定情报的人看了才能明白。
“如果先帝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就只有找小姨了。小姨教元景帝修道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吧?”
“再然后,就是初代监正的破事了,我得先把许州这个地方找出来。嗯,魏公和二郎会帮忙找,对了,明天和裱裱约会的时候,让她帮忙托口信给怀庆,让她也帮忙查许州。
“要合理的利用学霸们来替我做事。对了,参悟‘意’的进度也不能落下,虽然我还没有任何头绪。明天先给自己放个假,勾栏听曲,有点想念浮香了……”
事情真多啊……许七安骑在小母马身上,有节奏的起伏。
……
回到许府,远远的看见苏苏坐在屋脊上,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宛如美艳的山中鬼魅,诱惑着赶山路的人。
不,她本来就是鬼魅。
她们回来了啊……许七安跃上屋脊,坐在女鬼身边。
“干嘛!”苏苏没好气的给他一个白眼。
许七安戳了戳她的胸,只听“噗”的一声,破了。
他顿时有些失望:“你也该去司天监找宋卿要肉身了吧?”
“呸,登徒子!”
苏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啐了他一口,哼哼道:
“我才不去要肉身呢,主人说了,现在要了肉身,一准而被你拖进房间里睡了。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所以,等你哪天查明我父亲案子的真相,我就去要肉身。”
“你主人纯粹是污蔑我。”
“真的?”苏苏狐疑的看着她。
“真的,我在这里也可以睡你,谁说非要拖进房间里。”
“去去去。”苏苏啐了他一通。
许七安跃下屋脊,穿过院子,看见伙房外,厨娘在杀鹅。扎着两个包子般发髻的许铃音,蹲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她师父,南疆来的小黑皮,也蹲在一边看着。
一大一小,对比鲜明。
“铃音,大哥回来了。”许七安喊道。
小豆丁不搭理他,专心致志的看着鹅被杀死,拔毛……
她是不是在幻想着从哪个部位开始吃了?这个蠢小孩,眼里只有吃……许七安心里吐槽,进了内厅。
李妙真和婶婶坐在堂内说话,桌上摆着几块剩下的晶莹剔透的糕点。
婶婶看侄儿回来,昂了昂尖俏的下颌,示意道:“桌上的糕点是铃音留给你吃的,她怕自己留在这里,看着糕点忍不住吃掉,就跑外面去了。”
许七安猛的扭头,看向门外,笑了起来。
“二郎呢,今儿休沐,你们一起出去的,他为何没有回来。”婶婶探头望着外面,问道。
“王首辅设宴招待他,今儿估摸着不回来了。”许七安笑道。
黄昏后,皇城的城门就关了,许二郎今天不可能回来。
“首辅大人设宴招待他……”婶婶大吃一惊。
虽然大郎不久前,毫不留情的揭露了二郎和王家小姐的“私情”,但婶婶没料到进展这么快。
更没料到王首辅竟还设宴款待二郎。
“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哎呀,真是……”婶婶有些气恼,有些无奈:“娶一个首辅家的千金,这不是娶了个菩萨回来吗。”
“婶婶,你是当家主母,这媳妇进了门,就靠你来调教了。”许七安拱火道。
以王思慕的脾性和手腕,将来进了门,天天把婶婶欺负哭,那就有意思了……许七安有些期待以后的生活。
婶婶挺了挺胸脯,顾盼自雄,道:“那是自然,就算她是首辅的千金,进了许家的门,也得乖乖听我的。”
李妙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黄昏,教坊司。
影梅小阁的主卧,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丫鬟坐在屋檐下,守着小火炉,听着娘子的咳嗽声从里头传来。
浮香娘子病了有一阵子,半个多月前,影梅小阁就不打茶围了,那会儿起,娘子就卧病在床,日渐憔悴。
妈妈请了好多名医来给浮香娘子看病,但都不见好,慢慢的,妈妈也不再请大夫来了。
从起先的女儿长女儿短,到后来的冷冷淡淡,最后干脆就不来探望了,甚至还调走了院里清秀的丫鬟和护院扈从。
也没必要让他们守着一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了不是。
“娘子以前多风光啊,教坊司头牌,第一花魁,许银锣的相好。如今算是落魄了,也没人来看她。许银锣也没了音讯,很久很久没来教坊司了。”
“哼,一定是哪个贱人那纸人扎我家娘子。”丫鬟坐在火炉边,一边抹着泪,一边愤愤的想。
因为李妙真和丽娜回来,婶婶才让厨房杀鹅,做了一顿丰盛美味的佳肴。
烛火通明,内厅的四角摆放着几盆冰块用来驱暑,饭前的甜品是每人一碗冰镇甜酒酿,甜滋滋的,清冽爽口。
小豆丁也捧着一碗咕噜噜的喝,这娃子自从跟着丽娜修行力蛊部的锻体法,饭量更大了,肠胃的消化系统强的可怕。
别说甜酒酿,就算是烈酒,她都能喝好几大碗。当然,这种会让小豆丁怀疑孩生的成人饮料,她是不会喝的。
席间,不可避免的谈论到剑州的事。
许二叔利用自己丰厚的“学识”和经验,给几个晚辈讲述剑州的历史背景,别看剑州最稳定,但其实朝堂对剑州的掌控力弱的可怜。
那里江湖匹夫扎堆,当代盟主曹青阳是你们这些晚辈无法对付的。
婶婶听了半天,找到机会插入话题,说道:“老爷,宁宴那把刀是绝世神兵呢,我听二郎说价值连城。”
许二叔边喝甜酒酿,边点头:“绝世神兵当然价值连城……噗!”
他一口酒酿喷在旁侧的小豆丁脸上,瞪眼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是绝世神兵么。宁宴那把刀锋锐无双,但不是绝世神兵,别胡乱听了一个词儿就乱用。”
小豆丁伸出小胖手,抹去脸上的甜酒酿,忍不住舔了口掌心,又舔一口,她默默的舔了起来……
婶婶不服气,美眸圆睁,气冲冲道:“二郎是这么说的,它还会飞呢,不信老爷问大郎去。”
许二叔立刻看向许七安,死死的盯着他。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召唤道:“太平!”
咻……太平刀飞进厅里,在众人头顶一圈圈盘旋。
许二叔昂着头,表情呆滞的看着太平刀,像一尊不会动弹的石雕。
“真,真的是绝世神兵啊……”半晌,二叔叹息般的喃喃道。
“都说了价值连城,以后就是咱们许家的传家宝了。”婶婶喜滋滋道。
“对,对,传家宝,这就是传家宝。”二叔激动的快拿不稳碗。
李妙真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吃菜,听着一家子喋喋不休的议论。
她有些羡慕许七安,虽然这家伙自幼父母双亡,总调侃自己寄人篱下,婶婶对他不好。
在许府住了这么久,李妙真看的很明白,这位主母就是心态过于少女,所以欠缺了慈母的气质。但其实对许宁宴真的不差。
就是性格要强了些,许宁宴对她没有尊重之心,她就很生气,嘴上就不说他好,左一句倒霉蛋,右一句混小子。
其实吃穿住行用,一直记得侄儿的那一份。
许二叔性格大大咧咧,一听到妻子和侄儿斗嘴就头疼,所以喜欢装傻,但李妙真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家里对许宁宴最好的。
许二郎的性格和他母亲差不多,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一边嫌弃大哥和父亲是粗鄙武夫,一边又对他们抱着极深的感情。
许玲月的话,李妙真觉得她对许宁宴的仰慕之情太过了,大概以后嫁人就会好多了,心思会放在夫君身上。
至于许铃音,她同样很依赖许七安,下午的马蹄糕含泪舔了一遍,最后还是牙一咬心一横,留给大哥吃了……
嗯,这件事不能告诉许宁宴。
“李妙真啊李妙真,这些都是业障,若想与天同寿,长盛不衰,就必须挣脱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要适当的学着冷漠,嗯,情深不寿。”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几秒后,她又想,许宁宴这个王八蛋,曹国公私宅搜刮出来的财宝还没分给我,我要开粥棚救济贫民了……
婶婶喝了半碗甜酒酿,觉得有些腻,便不想喝了,道:“老爷,你替我喝了吧,莫要浪费了。”
许二叔正专注的打量太平刀,闻言,想也没想,把婶婶的半碗甜酒酿推给许铃音。
许玲月擦了擦嘴唇,期待的看向许七安:“大哥,我也喝不下……”
“大哥帮你,”许七安接过碗,放在小豆丁面前:“帮你给铃音。”
小豆丁开心坏了。
丽娜看着徒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已经大亮,教坊司里,丫鬟小梅又一次被浮香的咳嗽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脚步轻盈的走到床榻边,轻声道:“娘子,喝口水吧。”
脸色苍白如纸的浮香,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喝了口水,声音虚弱:“梅儿,我有些饿了。”
“娘子你先歇着,我去伙房盛碗粥。”
梅儿披上外衣,离开主卧,到了伙房一看,发现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早起做饭。
影梅小阁有歌姬六人,陪酒丫鬟八人,杂活丫鬟七人,看院的扈从四人,门房小厮一人。
浮香花魁而久病不愈,那些扈从、歌姬和陪酒丫鬟送去了别院,杂活丫鬟也只留下一个。
那杂活丫鬟近日来偷奸耍滑,处处抱怨,对自己的遭遇怨愤不平。去了别院,杂活丫鬟时不时能被打赏几钱银子。
留在影梅小阁守着一个病秧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梅儿气冲冲的闯进杂活丫鬟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舒服的睡着懒觉。
“起来,你给我起来!”
梅儿冷着脸,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大声质问:“娘子风光时,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哪次打赏银子不比其他院子的丰厚?
“她眼下病了,想喝口热粥都没有,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杂活丫鬟掐着腰跟她对骂:“都说了是以前,以前娘子风光,我们跟在身边伺候,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可现在她就要死了,我凭什么还要伺候她。”
梅儿大怒,“娘子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的,等她病好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杂活丫鬟反唇相讥:“得了吧,教坊司谁不知道她快死了。但凡有一点可能,妈妈也不会把人都调走。”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梅儿姐姐,你衣不解带的伺候娘子,其实就是为了娘子的那点积蓄吧。你也别恼羞成怒,教坊司里有什么情义可言,姐妹们哪天不是在逢场作戏?
“因为都知道男人只是要咱们的身子,真要以为和那些嫖客有真情,那是傻子。浮香娘子就是这样的傻子。
“许银锣当初成宿成宿的歇在阁里,还不花一个铜板,娘子为了他,连客人也不接待了。还自己倒贴钱上交教坊司。别人抬她几句,她还真以为自己和许银锣是真爱,你说可笑不可小。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那人有来看过她?”
这话说到梅儿的伤心处了,她咬牙切齿道:“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起来。
“住手!”
门外,浮香穿着白色单衣,虚弱的似乎站立不稳,扶着门,脸色苍白。
扭打停了下来,杂活丫鬟低着头,一言不发,尽管这个女人已经病恹恹的,似乎风一吹就倒,但她当初是那么的风光,以致于留下的印象深刻的无法磨灭。
“回去……”
刚说完两个字,浮香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檀香袅袅,主卧里,浮香幽幽醒来,看见年迈的大夫坐在床边,似乎刚给自己把完脉,对梅儿说道:
“气脉虚弱,五脏衰竭,药石已经无用,准备后事吧。”
梅儿低着头,低声啜泣。
……
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时日无多了……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教坊司。
有人暗戳戳的高兴,也有人唏嘘感叹。
午膳后,青池院。
铺设着织锦地衣的会客厅里,穿着霓裳羽衣的花魁们,坐在案边喝下午茶。
桌案上摆着瓜果,冰镇梅子酒等吃食。
妆容精致的明砚花魁,扫了眼在场的姐妹们,加上她,总共九位花魁,都是和许银锣缠绵床榻过的。
“想她当初何等风光,许银锣一首咏梅让她成为京城第一名妓,外面的老爷们为见她一面豪掷千金,外地的风流才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烈火烹油不过半载,竟已剩余烬。”
穿着靛青色罗裙,戴着玉簪,气质斯文的小雅花魁,感慨一声。
小雅花魁饱读诗书,颇受读书人追捧。
“红颜薄命,说的便是浮香了,实在令人唏嘘。”
说话的是一位穿黄裙的瓜子脸美人,花名冬雪,声音悦耳如黄鹂,歌声是教坊司一绝。
“当初我还嫉妒她独受许银锣宠爱,现在看她这般境遇,难受的吃不下饭。”又一位美人感慨。
“说起来,许银锣已经很久没有找她了吧。”
“我记得,许银锣三月份去了楚州后,便再没来过教坊司,没去过影梅小阁。”
“仔细算来,许银锣从楚州回京那段时间,恰好是浮香卧病……”
众花魁叹息一声,浮香卧病在床,久不见好,许银锣自然就不会来了。
男人来找她们,是寻欢作乐来的,不然,总不可能是病榻前伺候吧,许银锣也只是普通男人。
明砚花魁轻叹道:“浮香姐姐对许银锣一往情深……”
她转而看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派人去许府通知一声吧,许府离教坊司不远,速去速回。”
丫鬟小碎步出去。
明砚秋波扫过众花魁,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浮香姐姐吧。”
……
“你我主仆一场,我走之后,柜子里的银票你拿着,给自己赎身,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教坊司终归不是女子的归宿。
“记得把我留下的东西交给许银锣,莫要忘了。”
浮香靠在床榻上,交代着后事。
梅儿坐在圆凳,一边啜泣一边点头。
轻盈又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明砚小雅等花魁缓步入屋,盈盈笑道:“浮香姐姐,姐妹们来看你了。”
浮香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嘶哑:“快快请坐。”
众花魁入座,平静的闲聊了几句,明砚忽然掩着嘴,啜泣道:“姐姐的身子状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浮香洒脱一笑:“对我来说,只是结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旅程,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像离开这里了。”
众花魁闻言,感同身受,房间里弥漫着哀戚的气氛。
明砚柔声道:“姐姐莫怪,妹妹自作主张,让人去通知许银锣了。”
浮香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急:“你喊他来作甚,我并不想见到他,我不想在此刻见到他。”
梅儿站在床边,哭道:“那也是个没良心的,打从去了楚州,便再没有来过一次,定是听说了娘子病重,嫌弃了我家娘子。他还是银锣的时候,常常带同僚来教坊司喝酒,娘子哪次不是尽心招待……呜呜呜。”
花魁们面面相觑,轻叹一声。
明砚柔声道:“姐姐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浮香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窗外,天地广阔。
教坊司的女子,最大的心愿,无非就是能脱离贱籍,离开这个烟花之地,抬头做人。
花魁们看懂了她的意思,却只能叹息。
浮香的赎身价格高达八千两。
影梅小阁大概是很久没这么热闹,浮香谈兴极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频频往门外看,似在等待什么。
花魁们都知道她在等谁。
日日思君不见君。
明砚花魁看了一眼屋里的水漏,秋波明眸闪过一丝哀伤,那个男人终究是不会来了。
“时候不早了,妹妹们先,先走了……”她眼里的泪水险些夺眶:“浮香姐姐,保重。”
泪水模糊见,明砚发现浮香的目光直勾勾望着门外,苍白的脸涌现出醉人的红晕。
明砚陡然间娇躯一僵。
小雅花魁抿了抿嘴。
其他花魁也注意到了浮香的异常,她们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慢慢的,回过身看去。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月白色儒袍,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翡翠,质地不好不差。
“袍子不合身了,我让府上的婢女改了改。”他声音温和。
浮香泪水夺眶而出,这一身打扮,是他们的初见。
去年十月,一个穿月白色儒袍的年轻人来到影梅小阁,闯入了她的生活。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七安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到教坊司之后,去办了件事。”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桌上。
众花魁目光落在桌上,再也无法挪开,那是一张卖身契。
价值八千两的卖身契……明砚花魁秋波凝固,不由泛起欣慰、欢喜、嫉妒等情绪,五味杂陈。
众花魁心情同样复杂,八千两啊,足够在内城豪华地段买一座奢华府邸,教坊司号称销金窟,但花整整八千两为名妓赎身的例子,着实凤毛麟角。
官老爷们是不敢,商贾富豪则是肉疼银子。
可许银锣做到了,他轻描淡写的一放,放下的是整整八千两白银。
最让花魁娘子们内心感触深刻的是,浮想娘子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所以这八千两白银,买的仅仅是一个风尘女子的心愿。
世上,哪个男子能为她们这样的女子做到这一步?
许银锣和其他男子是不一样的……众花魁心都快软化了,痴痴的看着穿儒袍的年轻人。
“许郎……”
望着桌上的卖身契,浮香笑了起来,笑的满脸泪痕。
本就是欠你的……许七安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浮香柔柔的看着他,俏脸酡红,哽咽道:“你不必来的,我,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许七安伸手触摸她的脸颊,神色有些复杂。
“我还有个心愿。”
浮香转动螓首,望着众花魁,道:“我想最后为许郎献上一舞,恳请妹妹们伴奏。”
众花魁点头。
浮香露出笑容,而后看向许七安:“许郎,你去外厅稍等片刻……”
人离开后,浮香换上一件层叠华美,绣红艳梅花的红裙,梅儿为她梳理头发,盘上发髻,戴上奢华的发饰。
眉笔描出精致的弧度,唇脂抹出烈焰红唇,腮红让她苍白的脸恢复了颜色。
浮香凝视着镜中风华绝代的美人,展颜一笑。
六年前,一位绝色少女来到教坊司,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沦落风尘,却怀着特殊的目的。
她苦练琴艺,研读诗文,成为了教坊司的花魁,艳名远播。
六年弹指而过,她该结束这段人生了,可是一个年轻人闯入了她的世界,就像一道光,劈开了昏暗的天空。
这段旅程的最后,那个年轻人没有缺席,为她画上圆满的句号。
浮香翩然起身,提着裙摆,奔出了房门,从主卧到外厅,她跑过长长的廊道,就像跑过了一段六年的时光,在终点,遇见了他。
大厅里,丝竹管乐声悠扬。
红裙独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尾声里,她跌坐在许七安怀里。
怀里的美人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凄楚欲绝:“许郎,我要走了,以后……”
我所盼的不过是在你心中留下痕迹;我所怕的,是自己无足轻重,转瞬既忘。
许七安搂着她,轻声道:“以后,不来教坊司了。”
因你而起,因你而终。
对于许七安来说,这也是人生某一段旅途的终点。
浮香笑了起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动人,如梅花般婉约的风情。
一缕幽魂飘散,袅袅娜娜的去了远方。
厅内,明砚、小雅等花魁低声哀泣,泪水涟涟。
……
浮香花魁香消玉殒,这位名动一时的名妓彻底洗尽铅华,挥别了教坊司的生涯。
但她的结局并不凄凉,许七安今日出现在教坊司,花了八千两白银为她赎身,帮她脱了贱籍。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教坊司。
花八千两赎一个病入膏肓的风尘女子,即使是话本也写不出这样的剧情。
相比起许七安一掷千金,只为了却美人心愿。话本里的那些才子书生,动辄剖出一颗心的描述,既苍白又无力。
一时间,教坊司女子都在议论许七安,议论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奉银锣,曾经的银锣。
教坊司素来是流言传播的中转站,仅仅两天时间,有资格在教坊司消费的客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了。
在这个时代,穷酸秀才和富家千金的爱情故事;才子和名妓的爱情故事,堪称两大经久不衰的题材。
但凡听说此事的人,都忍不住夸许七安有情有义,并为此津津乐道,传扬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市井民间,商贾阶层,官场,都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
王首辅今早用膳时,听见二儿子喋喋不休的在说这坊间流言。
“八千两银子,如果让我来经营,不出一年,我就能让它翻倍。大哥,你说这许七安傻不傻,若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就罢了。
“偏偏是个病入膏肓的,这八千两可不就打水漂了。”
察觉到父亲进来,王二公子立刻中断话题,低头喝粥。
王家家教严厉,提倡食不言寝不语。
王首辅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看向二儿子,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二哥嗫嚅道:“没,没什么……”
王首辅摆摆手:“只管说,嗯,与许七安有关?”
见父亲并无不悦,王二哥就说:“教坊司的浮香花魁病入膏肓,药石无救,那许七安花了八千两给她赎身,只为了却美人夙愿,实在可笑。”
点评完,小心翼翼问道:“父亲,您觉得呢?”
王首辅没搭理,默默喝完粥。
王二哥没得到父亲的肯定,有些失望。
嗯,父亲从不背后议论人是非,但心里的想法肯定也和他一样。
王首辅喝完粥,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嘴,接着擦手,淡淡道:“你若是能花八千两,为一个将死的女子赎身,我敬你是条好汉。”
王二哥愕然,呆若木鸡。
……
浩气楼。
“没看出来,他倒是个痴情种子。”
南宫倩柔端着茶盏,笑了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
“痴情未必,多情倒是真的。”
魏渊站在眺望台,广袖飘飘,随口点评了一句。
几秒后,他霍然回身,略有些郁闷道:“先前我扣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你说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你没事扣他俸禄作甚……南宫倩柔审视了义父一眼。
魏渊感慨道:“人生在世,但求心安。”
……
翰林院。
庶吉士们坐在课堂里,翰林院大学士还没来,庶吉士们坐在各自的位置,闲谈起来。
“许银锣真是有情有义啊,竟花了八千两替浮香赎身。”
“浮香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救,可许银锣还是愿意掏银子,只为她死前能脱离贱籍。”
许七安虽然已经辞官,外界依旧习惯称他为许银锣。
什么八千两,什么赎身?听着同僚们交头接耳,许辞旧一头雾水,心说我大哥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为什么我大哥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我这个当弟弟的却不知道?
因为和王思慕感情升温极快,抽空就约会,许二郎早就不去教坊司了,因此消息滞后,并不知道八千两赎身之事。
“但我听说,许多人都在笑他,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值得八千两?许银锣一时冲动,而今恐怕后悔了。”
“我还听说许银锣这是在博声望。”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得亏许二郎还处在懵逼状态,不然这些庶吉士会被喷的怀疑人生。
这时,咳嗽声从门外响起,古板严肃的翰林院大学士,握着书卷,进了课堂。
庶吉士们立刻噤声。
这位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以刻板严肃著称,不结党,不钻营,要说官场修为炉火纯青吧,他确实在党争激烈的朝堂稳稳站了一席之地。
但他也在翰林院大学士的位置几十年不曾挪一挪了。
翰林院的官员、庶吉士们,对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淡泊平静,安之若素。
正如他堂里挂着的匾额:但求心安。
一堂课讲完,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环顾众人,难得的和颜悦色,笑道:
“读书人,读的不是书,是书中的道理。但是,道理不仅在书中,也在书外。本官听你们在讨论许银锣花八千两为教坊司花魁赎身,你们讨论半天,可论出什么理来?”
这能有什么理?
“有情有义?”
“视金钱如粪土?”
庶吉士们猜测。
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笑着摇头,目光落在许新年身上,道:“辞旧,你觉得呢?”
许新年皱了皱眉,莫名的想起当初大哥刀斩上级,他去狱中探望,大哥曾说过:我不是冲动,我只求心安。
回想起来,他后来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求心安而已。
许新年沉声道:“但求心安。”
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扫视众人:“记住这句话,不管你们将来能走到什么高度,本官希望尔等,谨记,但求心安。”
……
散值后,许新年回到府上,心里惦记着白日里的听闻。
进了内厅,看见娘亲傻愣愣的坐在桌边,问道:“娘,我大哥呢。”
婶婶不搭理他。
“我在这……”
旁侧的院子里,许七安招了招手。
等小老弟过来后,他低声道:“你别在家里提浮香的事。”
许新年审视着大哥:“提浮香怎么了。”
“重点不是浮香,重点是八千两,婶婶今天就像个祥林嫂,八千两八千两,喃喃了一整天……”
说话间,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祥玲嫂是谁……许新年心里嘀咕,然后,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只是想和大哥说一声。”
“什么?”许七安问道。
“生死有命,不必太过伤心。”许二郎安慰道。
你不会安慰人就别安慰,听起来像是在说风凉话……许七安点点头,嗯了一下。
浮香的尸骨他已经安葬了,特意把钟璃领了回来,然后带着褚采薇,在京城外寻了一个风水不错的墓地安葬。
偶然间听褚采薇说起一事,自从剑州回来后,杨千幻喜欢上了说故事,逢人就说起自己在剑州的所作所为。
司天监的师弟们配合着大声叫好,称赞杨师兄举世无双。
杨千幻就很开心。
但随着许七安在教坊司八千两赎身的事迹传到司天监,杨千幻就不爱讲故事了,这几天,教坊司的人时不时看见一道白影出现。
……
用过晚膳,许七安敲开小老弟的房门,说道:“把你这几天记下来的先帝起居录写给我看。”
许新年喝过安神汤,正打算歇息的,推搡道:“等我再记多一些。”
“不行,记太多,你会筛选一些自认为不重要的细节,上次看元景的起居录,我就察觉出你这个毛病了。”许七安不悦道。
“这有什么问题?”许二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
“重不重要,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许七安走到桌边,摊开笔墨纸砚,催促道:
“快点过来,大哥亲自给你磨墨。”
许新年无奈,走到书桌边坐下,提笔书写,他这几天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先帝的起居录,都记在脑海里。
如果过几天再写,他确实会删减一部分自认为没有意义的对话,不然工作量就太大了。
但现在写的话,他可以原原本本的把记下来的内容还原。
半个时辰后,许二郎放下毛笔,轻轻甩了甩手,把十几张宣纸推给大哥:“好了。”
……
“你念给我听,草书我看不懂。”许七安又给推了回来。
许新年脸色一僵,愣愣的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我写出来?”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许七安催促道:“别废话,让你念就念,长兄如父,我的话没用了?”
许新年嘀咕了几声,含糊不清的问候大哥全家,然后抓起宣纸,念了起来。
“等等!”
念到某一段时,许七安突然叫停。
他夺过宣纸,凝眸细看,边看边问:“这段对话怎么回事,后续呢?后续没有了么。”
许二郎点头:“起居录中没有后续,应该是当初被修改了。嗯,这段对话有什么问题?”
他难掩好奇的望着大哥,在许二郎看来,这段对话平平无奇,仅仅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对于修道长生的对话。
与道门高人聊长生,就如同与大儒聊经典,寻常至极。
许七安没回答他,自顾自的思考,从这段对话里发散思维,展开联想。
自古受命于天者,未能长存,道门的长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先帝是知道气运加身者无法长生。
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上任人宗道首说的“长生”应该是延年益寿的意思,后半句的长存,才是元景帝苦求的长生。
一气化三清,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帝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深意?
怀着疑惑,许七安继续让小老弟念下去。
但没有其他可疑线索。
“二郎,你要加快进度了,三天之内,替大哥记下先帝起居录的所有内容。你记得隐蔽,不要让翰林院的人发现你在做这件事。咱们暗中偷偷的查,决不能泄露,否则会招来大难。”
出于老刑警的直觉,许七安认为元景帝沉迷修道,和先帝或许有关系。
其实这件案子的核心疑点很简单,既然皇帝无法长生,元景帝为什么要修道!
解开这个疑惑,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元景帝不是傻子,连超品的圣人,武夫一品的高祖和武宗都无法长生,没有一定的把握,或者看了某种希望,元景帝是不可能沉迷修道的。
“嗯。”许二郎点点头,转而说道:
“近来,我在朝堂听说了一件事,北方打仗了,大哥你知道吗。”
“北方打仗?”许七安吃了一惊。
当日他撕了镇北王后,趁着吉利知古重伤,趁着神殊和尚开无双,特意追出楚州城,把这位三品蛮族给斩于官道旁。
目的就是为了让北方蛮族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如此一来,单是蛮族各部争夺新领袖之位,就够乱一阵子。
不可能再滋扰北境边线。
而北方蛮族和妖族是同气连枝,北方妖族不可能趁机蚕食蛮族,这样只会加重内耗。
“巫神教?!”许七安脱口而出。
“巫神教趁机攻打北方妖蛮领地,想侵占妖蛮的领地。这对我们大奉来说,是个不利的消息。”许二郎道。
“战况如何?”许七安问道。
“具体不知,但听说妖蛮节节败退。”许二郎露出严肃之色,道:“我听说,巫神教领兵的大将军是靖国的王——夏侯玉书。”
这是谁啊……许七安愣了几秒,猛的回忆起山海关战役的卷宗。
夏侯玉书,靖国的国王,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中,他统率靖国大军,奔袭三天三夜,在决战前夕切断大奉的粮草补给线。
打了魏渊一个措手不及,那也是各方联军距离胜利最近的一次,只差一点就能改写历史。
大奉对这位靖国的国王,评价极高,认为是仅次于魏渊的帅才,尤其是在统筹和大局观上。
单论领军能力,夏侯玉书比镇北王还要强大。
东北幅员辽阔,地广人稀,三国鼎立,分别是靖国、康国、炎国。
三个国家都信仰巫神,巫神教是东北三国的国教。在那里,神权至上,皇权次之,与西域的阶层结构如出一辙。
东北三国只修两条体系,巫师体系和武道体系。
“咦,魏公曾经说过,秋收后打巫神教,而现在,巫神教侵占北方妖蛮的领地,大奉很可能出兵……这,这哪里有这么巧的。我不信魏公能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他要打巫神教,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许七安暗暗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
深夜,圆月高悬。
清冷的月光洒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夜鸟在林莽苍苍间振翅,发出凄厉的啼叫。
一道青烟在月色下袅娜,掠过林间,掠过山峰,掠过湖泊和河流,最终抵达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洞窟甬道,许久后,青烟来到一座洞中山谷,清冷的月华从顶部照射下来,洞中山谷开满了皎洁的月亮花。
石块垒起高台,藤蔓缠绕其上,开满鲜花,共同铸造出一座“花台”。
台上的石椅铺设着毛茸茸的雪白狐毛,一位风华绝代的妙龄女子,慵懒的斜坐,一只手拄着头,笑吟吟的看着掠过千山万水返回的青烟。
青烟幻化成一个不够真实的女子,姿态曼妙,气质妩媚,面容却模模糊糊。
“主人,我回来了。”
女子盈盈施礼。
“六年光阴弹指而过,你做的不错,当初派你去京城,本是为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石椅上的美人嗓音柔媚,她屈了屈腿,裙摆滑下,露出两条白蟒般的大长腿,笑吟吟道:
“我见你写信回来,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没有催你回来,多容忍你半年时间,了却俗世情缘,而今京城那边可还有牵挂?”
女子低着头,不答。
石椅上的女子,有一双勾人夺魄的狐媚眼,眯了眯,笑道:
“啧啧啧,浮香花魁名动天下,真是风光呐,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夜姬。”
“夜姬不敢。浮香是罪臣之女,早已在六年前病死,夜姬不过是鸠占鹊巢,用她肉身做事罢了。夜姬永远效忠主人。”
“倘若有朝一日,我让你杀了许七安呢。”石椅上的女子神色促狭,语气却透着寒意。
那女子浑身一震,盈盈跪倒,哀声道:“那恕夜姬不能再为主人效力,请主人赐死。”
石椅上的女子坐直身子,咯咯笑道:“调皮,你明知我不可能杀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理许七安吗。
“当日把你们九个姐妹散于九州各处,我曾说过,如果你们能爱上同一个男人,他便是我未来的夫婿,万妖国的国君。
“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丫头,也爱上他了。”
夜姬霍然抬头,有些惊喜又有些醋意:“是,是谁?”
万妖国的公主嫣然一笑,美艳动人,没有回答夜姬的话,转而说道:“你且在此地修养一阵,我为你重塑肉身。
“接下来,有新任务让你去做。”
……
清晨。
天机和天枢带领下属密探,骑乘马匹,赶至西郊白凤山。
巨大的牌坊写着“青龙寺”三个字,蜿蜒的石阶延伸向丛林深处,延伸向山顶的那座气派寺庙。
留下几人看管马匹,天机和天枢拾级而上,进入寺庙。
得弟子通传后,两位天字号密探,见到了青龙寺主持——盘树僧人。
老和尚白须垂到胸口,慈眉善目,盘坐禅室中,和颜悦色道:“两位大人,有何事光临敝寺。”
天机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画像,展开,道:“盘树主持可识得此人?”
画像中的和尚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粗犷,正是恒远和尚。
“阿弥陀佛。”
盘树僧人双手合十,道:“他是恒远,贫僧的徒弟。”
天机和天枢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天机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盘树僧人:“此人可在寺中?”
盘树僧人摇头:“此人离寺已有两年多,那年,贫僧的另一个徒儿恒慧失踪,下落不明,恒远自那时起下山寻找,便再没有回寺。
“此事,寺庙中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以作证,大人若是不信,一问便知。”
天机颔首:“有劳主持召集弟子。”
问询过寺庙里的弟子,得到统一答案后,天机和天枢离开寺庙,并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天机缓缓道:“两年多前,青龙寺的恒慧与平阳郡主私奔,被梁党暗害。后来,许七安追查桑泊案,查出了这桩陈年往事。”
天枢“嗯”了一声:“寺里的和尚说,恒远在寺中人缘极差,下山后便再没有回来。他极有可能已经离开京城。”
天机沉吟片刻,道:“寺庙里的和尚说,此人好管闲事,那么,他在京城两年,总会留下痕迹,识得他的人不会少,派人去外城打探,记得别打草惊蛇。”
……
许府,早膳时间。
丽娜喝粥:吨吨吨。
小豆丁喝粥:吨吨吨,嗝……
其他人慢条斯理的喝粥,吃菜。
许二叔一边抚摸着太平刀,一边咧嘴笑。
婶婶怒道:“整天就知道摸刀,你和刀一起睡好了。”
“好啊。”许二叔说着,看向侄儿。
“好啊。”许七安点头,“太平,你多陪陪二叔。”
婶婶气的嗷嗷叫:“叔侄俩没一个好东西。”
她转而看向儿子,道:“二郎,你和那个王家小姐怎么样了。”
“说这个干嘛……”许二郎有些扭捏地说道。
“你不是去过王家了么,那我们是不是也要请人家姑娘来家里坐坐,我许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知礼数的,你去请她来府上做客。”
婶婶掐着一家主母的范儿。
婶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得提前买好瓜子了……许七安精神一振。
“这并不合礼数,我请她来府上,名不正言不顺。”许二郎戳穿母亲半吊子水平。
“以我的名义,请王家小姐来府上坐坐,便合礼数了。”许玲月细声道。
许二郎想了想,道:“行吧。”
许七安接茬:“那就定个时间吧,别拖太久,最好就近几天。”
婶婶闻言,不由看向侄儿:“大郎这么热心作甚。”
我不是热心,我是迫不及待看你被未来媳妇吊打……许七安心说,他觉得枯燥无味的查案生涯,终于有了点乐子。
接着,他又看向许玲月。
是王思慕吊打未来婆婆,还是小姑子策马杀出,力战嫂子,救母于危难之间?
这不比勾栏的戏曲还有意思多么。
“我这个当大哥的,自然要关心二郎的婚事。二郎婚事定了,玲月的婚事才好提上日程。”许七安煞有其事的说。
许玲月低下头,美眸里精光一闪。
“也是!”婶婶深以为然。
结束早膳,许七安返回房间,看了眼坐在桌边吃饭的钟璃。
凌乱的黑发稍稍分来,露出樱桃小嘴,像兔子啃萝卜似的微微蠕动。
虽然从未看过钟璃的正脸,但偶尔露出的眼睛或嘴唇,能看出是个五官颇为精致的美人儿。
“去去去,我要写备忘录了。”
许七安把她从书桌边赶走。
钟璃抱着碗,蹲在床边继续吃。
“今天早上修炼‘意’,尽早糅合各种绝学于一刀中,天地一刀斩+心剑+狮子吼+太平刀,我有预感,当我修成“意”时,我将纵横四品这个境界。
“下午去和临安约会,前天‘不小心’摸了一下临安的小腰,真柔软啊。”
“明天不能待在家里了,要去未亡人那里睡,少不得还要带她出去逛街,出去浪。”
“后天上午去怀庆府见一见我的高冷女神,也不好冷落了她,好久没有跟她聊天了,和一个学识丰富的美人畅谈,是一件让人向往的事。
“下午答应了宋廷风和朱广孝,勾栏听曲。教坊司,唉,不去教坊司了。”
“大后天答应了李妙真,购粮施粥,这个愚蠢的女侠,我跟她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愚蠢女侠说,你能授人什么渔?我竟无言以对。
“下午,带丽娜和采薇还有小豆丁去酒楼吃吃吃……”
“接着,又得去未亡人那里睡……”
写到这里,许七安感觉哪里不对。
咦,我的正事呢?我要查的案子呢?
他在备忘录末尾写道:“许七安啊许七安,你不能成日流连在女人身边,忽略了正事。”
几秒后,他把这句话划掉,改成:“我需要一本《罗大师时间管理学》。”
无比惆怅的写完备忘录,看了眼吃完早膳,盘坐在床上修行的钟璃,心说还是五师姐好啊,安安静静的待在鱼塘里。
既不作妖,又不耽误你做正事。
这时,门房老张跑过来,在门口说道:“大郎,有人找你。”
许七安闻言,回应道:“谁?”
“是个姑娘,自称梅儿。”
梅儿,浮香的贴身丫鬟……许七安默然片刻,道:“引她去外厅,我这就过去。”
他把备忘录夹在书里,叮嘱钟璃:“别偷看哦。”
钟璃乖巧的点头。
离开房间,穿过内院,来到外厅,他看见眉目清秀的梅儿坐在椅子边,挺直腰杆,正襟危坐,似是有些紧张。
手边的茶几放着一个小布包。
“梅儿。”
许七安踏入内厅,朝着急惶惶站起来的少女压了压手,柔声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与以前不同,梅儿穿的颇为朴素,素面朝天,远比不上她在影梅小阁时花枝招展的打扮。
他猜测梅儿可能是在教坊司受到了欺负。
“许银锣……不,许公子。”
梅儿摇了摇头,道:“我已经不在教坊司了,浮香娘子走之前,把部分积蓄留给了我,让我用它们为自己赎身。我打算回老家伺候父母。然后,再找个老实人嫁了。”
见鬼,老实人到底做了什么孽,为什么连异世界都要这么对他们……许七安笑容温和,“所以,你是来与我告别的?”
能从良,也是挺好的,浮香有心了,希望她现在安好。
梅儿再次摇头:“浮香娘子走之前,有几件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
梅儿把小布包双手奉上,施了一礼,柔声道:“许公子,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等!”
许七安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看着清秀的小丫鬟,问道:“你家住在何处?”
“奴婢家在焦石县。”梅儿细声道。
焦石县就在京城地界,东北方向,从北方出发,雇一辆马车,两天就能抵达。
梅儿不是犯官之后,她是被家里卖进教坊司的。
像她这样被卖进京城教坊司的婢女,通常都是京城,或京城周边的贫苦人家。不可能有人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卖女,有这个盘缠,也不需要卖女儿了。
至于她的父母,当年卖她进教坊司完全是出于无奈,那年大灾,全家都快喝不起粥了,把她卖出去,好歹有个活路。
浮香就算有银子留给她,但教坊司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肯定在赎身上借机敲诈过她,她一个弱女子,如果带回去的银子太少,家人恐怕不会待她多好……
见她衣着朴素,许七安略作沉思,伸手入怀中,轻扣镜面,取出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递过去。
“许公子,我不能要。”梅儿连连摇头。
“你和浮香主仆一场,我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的。”许七安笑道。
梅儿眼里蓄满泪水,哽咽道:“浮香娘子病重期间,奴婢心里恨过您,恨您薄情寡义。奴婢错了,您是真正有情义的男人,浮香娘子命薄,没有福气……”
许七安有些尴尬,他早就知道浮香病重,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至于她的身份,自从钟璃点破对方神魂残缺,身为老刑警的他,当时就把许多以前的疑惑给串连起来了。
比如妖族为什么会知道他气运缠身……
比如妖族为什么要把神殊的断手偷偷藏进他家里……
正常来说,神魂残缺的人,不可能好端端的,要么是痴呆,要么是植物人。
送走梅儿,许七安坐在外厅,打开包裹。
里面是两封信,一本书,一只黄油玉手镯。
一封信是当初去云州时,途径青州写的。一封是去楚州查案时,途径江州黄油县写的。
许七安刚想把手镯和两封信放下,忽然觉得触感不对,打开青州那封信,倾倒出一片干巴发皱的莲瓣。
原本对于浮香的死,只是略有伤感的许七安,忽然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原来从始至终,我给你的,仅仅只有这些而已……
他展开信默默阅读,心头酸涩久久不散,回忆着与那位花魁的过往。
以前在论坛上闲逛的时候,听人说过,真正深切的悲伤不是爆发性的大哭一场,而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那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那安静的下午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
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的收好信封和手镯,把注意力转移到书上。
蓝色的书皮,没有书名,展开看了之后,才发现是浮香写的一些随笔,字迹娟秀,记载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
书上说,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悬崖,住着一只苍老的鹰,鹰有六个孩子,某一天,鹰的孩子被欺负了,回来找鹰哭诉。
鹰不管,只是默默的站在悬崖上,注视着地面。
于是,鹰的孩子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悬崖的下方,是一片危险的丛林,丛林里有一只老虎,老虎生病了,不能再捕捉猎物,于是派它的手下狐狸,诱骗小动物进山洞,来满足老虎的胃口。
狐狸认为老虎离不开它,于是也行渐渐膨胀,它联合狼群,吃掉了身份高贵的小白兔。
老虎知道了,选择视而不见,包庇狐狸。
森林里充满智慧的猴王发现了不对劲,派遣手底下的猴子去查狐狸。老虎为了不让狐狸诱骗小动物的事情暴露,就跟蟒蛇说:
你去找大黑熊,就说他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大黑熊知道后很愤怒,闯进狐狸家,把狐狸给杀了。
“什么意思?”
许七安皱着眉头,沉思许久,没想明白这则故事透露的是什么。
有浓浓的既视感,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没有多想,返回内院,打磨刀意,修炼天地一刀斩。
用过午膳后,他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勾栏,在勾栏里易容换装,徒步离开,而后到达约定好的私宅,进了临安的马车。
再坐皇室公主的马车,车轮滚滚,驶入皇城。
临近宗室聚集的区域时,对面同样有一辆紫檀木制造的奢华马车行来。
“停车!”
迎面驶来的马车里,传来怀庆清冷的声音。
两辆马车停了下来,怀庆打开车窗,坐在窗边,半探出清丽秀美的脸,道:“临安,你不是说这几日身子不适,这是去了哪儿?”
卧槽……许七安坐在马车里,脸色僵硬。
偷偷和妹妹约会,被姐姐半路撞上了。
怀庆皱了皱眉,道:“怎么不说话?”
我想要的是罗大师时间管理学,不是罗大师的翻车学……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他捏着嗓子,用力咳嗽几声,然后,没有回答怀庆,淡淡吩咐车夫:
“走。”
五品之后,他能完美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包括声线,临时发出尖细的女声并不难。至于像不像,有了咳嗽做铺垫,身子不适的临安声音出现些许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
希望怀庆没有察觉出来……
整个下午都在和临安鬼混,陪她说话,下棋,喝茶,偶尔有肢体触碰,愈发的融洽和自然。
申时初,离开临安府,乘坐裱裱的马车离开皇城,刚出城门口,许七安又听见熟悉的,清冷的嗓音传来:
“停车!”
卧槽……许七安险些失去表情管理能力,不等怀庆说话,他捏着嗓子,用力咳嗽,用力咳嗽……
然后,他把怀庆咳进来了。
穿着素色宫裙,清丽如画,素雅如花的皇长女推开车门,钻入车厢,冷冰冰的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深秋里潭水的眸子,带着戏谑和愠怒。
“怀,怀庆殿下……”
许七安强撑着露出笑容,尽管没有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可以用七个字形容——尴尬而不失礼貌。
“许公子好本事啊,私入皇城,与公主幽会,深怕父皇没有把柄斩你狗头是吗。”怀庆声音冷冽,俏脸如罩寒霜。
“我素来小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是小老弟许二郎的脸。
他和临安说好的,如果出了问题,就推说她是找庶吉士讲解经义,是在学习。至于过程中有没有《私下授课.avi》,反正屏退了众宫女,没人知道。
怀庆冷笑道:“你与临安见面,是否有屏退宫女和侍卫。”
“自然。”
“次次如此?”
“是。”
怀庆秋水明眸,平静的看着他,淡淡道:
“临安不比本宫,她府上侍卫、宫女里,谁是陈妃的人,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皇室成员找庶吉士讲解经义,并无不妥,但次次屏退下人,我敢断定,陈妃已经知道此事,只不过还在观望。
“你在福妃案中已经把陈妃得罪死,让她抓住把柄,一转而告到父皇那里。是你想死,还是把许辞旧推出来顶罪?”
我今儿才说要减少约会频率来着……许七安颔首:“多谢殿下提醒。”
怀庆满意点头:“从今以后,不准再见临安。”
……许七安震惊的看了她一眼。
怀庆一本正经的解释:“本宫说过了,她不比本宫,自己身边有多少眼线都不清楚。你与她私下见面,风险太大。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由本宫来转述。嗯,非要见面的话,就来怀庆府吧。本宫帮你约临安出来。”
这样的话,一切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了,我还怎么牵裱裱小手……许七安心里嘀咕,说道:
“难道殿下府上就没有外人的眼线?”
怀庆看了他一眼,笑容轻蔑。
“殿下果然聪慧过人,手腕高超,比临安殿下强百倍千倍。”许七安立刻奉上马屁。
对他的马屁,怀庆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三天后,国子监要在皇城的芦湖举办文会,与北方战事,以及大奉和巫神教的历史恩怨有关,你陪本宫参加,就以许辞旧的身份。”
“好!”
许七安只能点头。
怀庆满意点头,浅笑道:“再过两旬,夏季便过了,朝廷可能要打仗,每逢战事,乡绅捐银捐粮是惯例。许公子有什么看法?”
自打元景帝修道以来,劳民伤财,为了填补国库空虚,便想出了压榨乡绅的办法。
啊?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又不是乡绅……许七安刚这么想,就听怀庆冷冰冰道:
“许公子腰缠万贯,不如也捐一点。”
“捐,捐多少?”
“八千两如何。”
许七安脸色陡然呆滞。
……
捐款是不可能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捐的……黄昏里,许七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用过午膳后,他躺在床上,听见房门吱一声推开,那是沐浴后返回的钟璃。
“今天下午还好吗?没有受伤吧。”许七安问道。
“没,没有受伤,就是差一点死掉了。”钟璃小声说。
“?”
许七安立刻坐起身,问道:“怎么回事。”
钟璃一下子委屈起来,带着哭腔说:“我在屋子里好好修炼,你那把破刀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狂,一剑朝我刺来,就差一公分,我脑袋就搬家了。”
许七安安慰道:“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你的破刀一直追杀我,要不是李道长赶来救我,我已经死了。”
“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李道长制服它的过程中,不小心使错了法术,把我的魂魄给打散了,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把我召回来。”
“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魂魄召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被你家小孩强塞了一块糯米糕,差点窒息而死。”
“并没有结束?”
“结束了。”
我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五师姐……许七安悲从中来,招手唤来太平刀,训斥道:“你为什么要欺负她。”
太平刀嗡嗡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看她不爽……这样的意念传给许七安。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怪太平还是怪你了!许七安再次悲从中来,柔声道:“钟师姐,我的床给你睡,今儿我睡坐塌。”
钟璃连连摇头,蜷缩在自己的小塌上,觉得很有安全感。
这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许七安下意识的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点燃蜡烛,查看地书信息。
【六:养生堂被监视了,有人想对付贫僧。】
这是恒远的传书。
有人要对付恒远大师?他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许七安愣了几秒,猛的反应过来,恒远得罪的人,不就是元景帝么。不管是斩杀两个国公时的出手阻拦禁军,还是剑州守护莲子,都是在和元景帝作对。
【二:你在养生堂?有没有危险?我立刻过来。】
飞燕女侠永远是急人之所急,仗义助人绝不含糊。
【六:贫僧不在养生堂,今日有人在南城这边打探我的情报,我以前帮助过的百姓偷偷给我报信了。
【我便离开养生堂,藏在附近的民宅里,黄昏后,便有人埋伏在了养生堂附近。】
【四:不用搭理他们,换个地方藏身。】
楚元缜给出建议。
【六:贫僧担心他们对养生堂的孩子、老人下手。】
【四:知道对方是谁吗?】
【六:不知道。】
许七安以手代笔,传书道:【这并不难猜,是咱们那位陛下的人。】
……
看到三号的传书,众人沉默了一下,不难理解三号的话。
相比起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天宗圣女李妙真,以及表面是魏渊忠犬实则是他儿子,和表面是粗鄙武夫实则是院长赵守闭关弟子的许七安。
六号恒远显然是一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蚱。
元景帝派人对付他,倒也不奇怪。
【六:三号说的没错,贫僧也是这么认为的。贫僧与人为善,除了皇帝再未得罪过其他人。】
【四:恒远大师,等天亮后,你即可离开京城。养生堂那边,我会给你看着。他们的目标是你,如果你不在养生堂,孩子和老人就不会有事。】
楚元缜给出合理的建议。
这时,很久没有在地书聊天群冒泡的一号,突然传书道:【陛下要对付你,同样只是缺一个理由,他或许看在洛玉衡的份上,没有主动为难你。
【你若是安分守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你若插手此事,很可能招来他的报复。天宗圣女同样如此。我不建议你们出面。】
【二:该死的元景帝,待老娘一品后,进京刺死他。】
妙真啊,你这句话,就和我上辈子天天挂在嘴边的“明天开始减肥”一模一样,永远只是说说而已……许七安心里吐槽。
李妙真四品战力,皇宫都闯不进去。等到她一品了,早已斩断俗世间的爱恨情仇,也就不会想着杀皇帝了。
出乎意料,一号竟然无视了李妙真大不敬的谩骂,自顾自传书:【养生堂那边我会派人盯着,嗯,仅限于帮忙盯着。】
仅限于帮忙盯着,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出手……众人明白了一号的意思,倒也能理解。
一号是朝廷中人,他(她)不可能明着和元景帝作对。如果在此事上被元景帝抓住马脚,很可能倒大霉。
结束天地会内部会议,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看了眼蜷缩在小塌上,翘着圆滚蜜桃的钟璃,不由想起了杨千幻。
杨师兄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不是当初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经历,养成了他如今嗜好人前显圣的性格?
如果是这样的话,钟师姐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脑补了一下钟璃将来的画风,许七安就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钟师姐还是继续吃苦好了。
“恒远大师近期会有些麻烦,他的修为不弱,但毕竟还没到四品,却卷入这么高级的纷争里,说起来,天地会内部,除了不知身份的一号,六号恒远是最平平无奇的……
“金莲道长把他拉入天地会,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是不知道恒远大师有什么特长……呸,特殊。
“特殊还没感觉到,但可怜是真的,从小带到大的师弟被害了,在青龙寺又不合群……”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的天地骤亮。继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许七安霍然惊醒,翻身坐起。
钟璃也被雷鸣惊醒了,抬起脑袋,像一只警惕的小兔子,左顾右盼,战战兢兢。
然后,她黑亮如宝石的明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许七安快速穿鞋下床,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温暖的橘色光晕,给房间带来了浅浅的光。
噼里啪啦……
夏季的暴雨来势汹汹,打在屋脊上,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
夏季的深夜里,屋外暴雨如注,屋内却静谧安详,烛光昏暗,色调温暖。钟璃忍不住扭了扭腰肢,看着坐在桌边的男人,没来由的有种安全感。
许七安心情就截然不同了,坐在桌上,摊开那本浮香留给他的蓝皮书,满脑子就是两个字:卧槽!
他知道后面那篇故事写的是什么了。
桑泊案!
桑泊案有妖族参与、谋划,从浮香的角度,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看到他看不到的细节和内幕。
而桑泊案,正是浮香重点参与的案子。
老虎是山中走兽,丛林之王,那只生病的老虎隐喻元景帝。
诱骗小动物的狐狸指的是操控牙子组织,贩卖人口的平远伯。
平远伯野心膨胀,所以和梁党勾结,杀害了平阳郡主,给了誉王沉重打击,让誉王退出了兵部尚书之位的争夺。
所以,高贵的小白兔,指的是平阳郡主。
“老虎选择视而不见,包庇狐狸……原来元景帝什么都知道,他都知道……”许七安喃喃道。
“智慧的猴王指的是魏渊,没错,绝对是魏渊。”
许七安想起了以前忽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平远伯死后,魏渊立刻派打更人捉拿了牙子组织的小头目,行动之迅捷让人意外。
当时许七安还感慨过魏渊手段高超,感慨打更人能力出众。
现在想来,魏渊其实早就在查平远伯,查牙子组织。
细节处见恐怖……
“老虎为了不让事情暴露,决定杀人灭口,就让蟒蛇告诉黑熊,黑熊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恒慧不是黑熊,因为恒慧也是平远伯的受害者,他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根本不需要蟒蛇来告诉。而且,黑熊杀了狐狸,不是杀了狐狸一家。”
“那么是谁杀了狐狸平远伯?是恒远,黑熊是恒远,黑熊的崽子是恒慧,恒远为了查恒慧的失踪,闯入平远伯府,杀死了他。”
许七安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揭开了桑泊案的另一层真相,不,是平阳郡主被杀案的另一层真相。
平阳郡主案是妖族和前礼部尚书合作的筹码,而浮香的身份……所以她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内幕。
浮香以故事为载体,在告诉他两个信息:一,平远伯操纵人贩子组织,是在为元景帝效力。
二,元景帝“生病”了,需要不停的“进食”。
“除了先帝起居录之外,我又多了一条追查元景帝的线索。但是平远伯已经死了,全家被杀,我该怎么从这条线突破?”
恒远?!
许七安身躯一震。
他再次返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动作有些急,造成了不小的动静,惊的钟璃又一次抬起头。
许七安以指代笔,传书道:
【三:恒远大师,我有话要问你。】
没有回应,地书聊天群一片寂静,恒远没有回应。
许七安脸色一白。
……
【二: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吵什么吵?】
隔着地书“屏幕”,也能察觉出飞燕女侠不满的情绪,现在肯定是披着袍子,坐在桌边,有些慵懒,有些不悦的查看传书。
另一边的楚元缜,本能的觉得李妙真的态度有些不妥,毕竟三号许辞旧和李妙真关系并没有达到可以嬉笑怒骂,随意指摘的地步。
而且,李妙真还寄宿在许府。不过李妙真江湖气太重,率性惯了,为人处世上难免欠缺火候。
【四:咦,恒远大师没有回应……】
又等了片刻,六号恒远还是没有回应,有了之前恒远说养生堂周围遭人埋伏的铺垫,众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许七安传书道:【恒远出事了,他卷入了一桩大案里,元景帝派人搜捕他,不仅仅是为报复,极可能是杀人灭口。】
卷入大案,杀人灭口,事关元景帝?!
天地会众人吃了一惊,不明白三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说出这样的话。
楚元缜发来信息:【三号,恒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问出了天地会所有人的疑惑,没有人说话,急性子的女侠,吃货小黑皮,身居高位的一号,以及窥屏的金莲道长,都在等待三号开口解释。
【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现在紧要的是去一趟外城养生堂,查看情况。】
【二:好!】
当即,许七安放下地书,抓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说道:“我要出去一躺,你随着我一起去吧。”
钟璃点点头,从小榻起身,绣花鞋当拖鞋穿,跟着他出门。
雨声哗哗,打在屋瓦上,淅淅沥沥地沿着檐角滴落,闪电亮起时,就象飘摇不定的珍珠帘;被寒风一刮,又飞花碎玉般地斜斜地打入。
庭院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粗暴的雨点砸下来,砸起蒙蒙的水雾。
许七安迎着潮湿的水汽,看见庭院的另一头,李妙真穿着羽衣道袍,静静站在屋檐下。
两人目光交接,没有多余的言语,李妙真抛出飞剑,悬于庭院,三人纵身跃起,踩在飞剑上。
天宗圣女单手捏诀,飞剑“咻”一声,破开雨幕,直入云霄。
在京城上空飞行,对于他们来说,只要监正默许,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很快,他们飞过内城上空,来到外城,李妙真脚尖发力,剑尖往下一压,朝着南城方向斜刺而去。
李妙真没有鲁莽的降落,而是低空盘旋一阵,问道:“怎样?”
“暂时安全。”
许七安回应。
他暂时没有捕捉到敌意,要么是埋伏在周围的人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没有抬头观望。要么是已经离开了。
李妙真一本正经的分析:“他们很可能隐藏了自己,没准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到来。”
许七安皱了皱眉:“不排除这个可能,元景帝知道我们和恒远是同伙,围点打援的计策不可不防。”
“围点打援?”
李妙真感慨道:“形容的妙,不愧是你,那就由你打头阵,你的金刚不败,即使是四品高手的‘意’也很难破开。”
许七安颔首,深表赞同:“你在上空帮我掠阵。”
两人分析了一通,相视一笑。
这时,他们听钟璃小声说:“下方没有埋伏,没有武者……”
许七安和李妙真表情一僵。
差点忘记钟璃是术士,精通望气术,唉,都怪她平常展露出的软弱,给了我太深刻的印象……许七安心说。
李妙真同样是这么想的,她不再盘旋,于雨幕中降落,街面凹凸不平,年久失修,两侧低矮的房屋在雨中显得萧索、破败。
养生堂,大门紧闭。
许七安眯着眼,在周围扫了一圈,刚想说“没有战斗痕迹”,就听钟璃和李妙真齐声道:“有人死了。”
他心里一沉。
三人跃过围墙,进入养生堂内。
生满杂草的院落漆黑一片,雨滴噼啪砸落,东边的堂内,窗户里透出一点黯淡的昏黄。
三人靠拢过去,看见堂内架着简陋的木板床,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体型消瘦。
许七安一眼就看出不是恒远,但这并不能让他心情放松。
一个老吏员坐在尸体边,颓丧的低着头,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布满悲凉和无奈。
许七安来过养生堂很多次,认识他,这位老吏员姓李,也是个孤寡老人,只不过身体状况健康,被安排在养生堂工作。
“老李,发生了什么事?”
许七安刻意制造出响亮的脚步声,吸引老李的注意力,但他仍是吓了一跳,浑身明显颤抖,似乎刚遭受过惊吓。
“许,许银锣……”
见到许七安,老吏员浑浊的眼睛,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他一下惊喜起来,颤巍巍的起身,激动地说道:“许银锣怎么来了。”
许七安握住他的手,重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老吏员再次激动起来,说道:“下午时,有街坊乡亲跑来告诉我们,说外头有人在找恒远大师,还拿着他的画像。
“我就让恒远大师出去避一避。到了黄昏时,一群神秘人闯入养生堂,没抓到恒远大师,就问了我一些关于他的事,然后就离开了。
“谁知道,等天黑以后,他们又回来了,把养生堂的老人孩子们强行带到了门口,扬言说,如果恒远大师不回来,他们每过一刻钟,就杀一个人……”
老吏员说到这里,老泪纵横:“老张倒霉,被那伙人抹了脖子,他死的时候很难受,在地上不停的挣扎,血喷了一地。
“后来恒远大师回来了,他们抓了人就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恒远大师现在是死是活,老朽也不知道……”
李妙真脸色已是铁青。
“你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吗?”许七安问道。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带着面具,看不到脸。”老吏员哀声道。
淮王密探!
许七安和李妙真对视一眼,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更多的是愤怒。
毫无疑问,如果恒远不出现,养生堂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我们都低估了淮王密探的心狠手辣。”许七安低声道。
一群冷血的畜生。
再怎么样,人命也不该如草芥,说杀就杀。而且还是个孤寡老人。
“我要杀光他们。”
李妙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师父以前说过,不尊重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不需要被尊重。”
许七安沉默片刻,道:“其他人还好吗?嗯,后院那个孩子……”
老吏员点点头:“都受了些惊吓,没什么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后续肯定会有悲恸和伤心,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在乎这些鳏寡孤独的感受罢了。
“今晚我们歇在这里了,你一把年纪的,先回去休息吧。”
许七安把老吏员送回屋,返回东堂,钟璃和李妙真站在堂内,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死寂。
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恒远被淮王密探带走,注定凶多吉少。
地宗至宝,地书碎片落入元景帝手中,而元景帝和地宗妖道有勾结……
甚至,他们可能从恒远口中撬出天地会内部成员的资料,恒远当然不会招供,但地宗有办法让他招供,比如杀人招魂。
而一旦许七安是地书碎片持有者的身份曝光,地宗道首就会反应过来,楚州出现的那位神秘强者,就是许七安。
元景帝八成也会猜到,桑泊底下与佛门有关的封印物,就在许七安身上。
刹那间,压力汹涌而来。
许七安抹了把脸,沉声道:“妙真,告诉他们,恒远被带走了,生死未知。地书碎片也落入元景帝手中。”
李妙真点点头,取出地书碎片,把事情告知天地会众人。
【四:事情果然朝着最糟糕的一面发展。】
楚元缜感慨传书。
【五:那现在怎么办?】
即使是不太聪明的丽娜,也感觉到了棘手。
没有人回答她,现在连恒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且,他们的对手是皇帝。
楚州屠城案那次,对手也是皇帝,但“盟友”有文武百官,有监正,有云鹿书院的赵守。
情况是不一样的,当时,可以说是携大势而行。元景帝是逆大势,所以他败了。
这一次,只有天地会。
令人沮丧的沉默中,金莲道长突然传书:【贫道感应了一下,发现恒远的地书碎片就在你们附近。】
许七安眼睛霍然一亮。
金莲道长没说“你们”指谁,但许七安知道,是他们。
对啊,我心乱了,低估了恒远大师,他既然决心用自己换养生堂的人活命,肯定不可能随身带着地书碎片……许七安连忙看向天宗圣女:
“妙真!”
李妙真打开腰间香囊,释放出一道道青烟,袅袅娜娜的散开,以养生堂为核心辐射出去,寻找地书碎片。
一炷香时间后,一道青烟裹着一面镜子返回,轻轻放在桌上,青烟飘到李妙真面前,邀功似的扭了扭。
“明日给你双倍的阴气。”
李妙真做出承诺,然后打开香囊,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俄顷,一道道青烟受到召唤,汹涌而回,钻入香囊。
“恒远把地书碎片丢在了路边的杂草丛里,距离养生堂不远。”天宗圣女说着,传书告诉了其他碎片持有者。
金莲道长传书道:【很好。诸位,贫道觉得,接下来我们该好好商议了。】
【一:正有此意。】
一号很快回复,显然,他(她)一直在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楚元缜随后传书:【三号,这件事是你发现的,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了。】
许七安措词片刻,以指代笔,传书道:【还记得恒远大师曾经闯入平远伯府,杀害平远伯的事吗。当时,还是我救了他。】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桑泊案之前,众人当然记得。
【四:元景帝这次对付恒远,与此事有关?】
李妙真愕然的抬头,看了许七安一眼。
【三:我从某个隐秘渠道得知一件事,平远伯操纵的牙子组织,背后真正效忠的人是元景帝。】
【一:不可能!】
一号直接反驳了他的话,短短三个字,态度坚决。
【四:这,我虽不喜元景帝,但也不觉得他会是操纵牙子组织,拐卖人口的幕后真凶,因为并没有必要这样。】
皇帝是什么人?
整个朝廷权力巅峰的人,还有谁比他更有权力?没有了,监正比他强,但论权力,不得不承认,皇帝手里握着的权力是最大的。
不说平民百姓,就算是王公贵族,皇帝也有主宰他们生死的权力。
堂堂九五之尊,需要拐卖人口?
我知道这很让人难以置信,就好比马云要靠偷电瓶车来维持体面生活……许七安心里吐槽。
他继续传书:【楚兄,你是读书人,但思维依旧不够敏锐,元景帝这么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九:什么理由?】
这次是金莲道长率先发问,他看来也蛮好奇。
【三:我并不知道具体内幕,但我知道,牙子组织会定期送一批活人进宫。这个过程维持了多久,暂时无法确认,但肯定是很多很多年。】
他没有停顿,继续传书:
【平远伯自以为握住了元景帝的把柄,野心膨胀,想要获取更大的权力和地位,与梁党合作,害死了平阳郡主。
【在这个案子里,元景帝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包庇平远伯。直到平远伯不知收敛,惹来魏渊的主意。元景帝为了不让事情暴露,想了一个法子,他借平阳郡主案杀平远伯灭口。】
李妙真猛的抬头,美眸圆睁,脸上极度震惊的表情,预示着她猜到了后续。
【一:你的意思是,恒远成为了陛下手里的工具,杀了平远伯。】
除了丽娜,天地会成员智商在水平线之上。
当然,丽娜的战力也在水平线之上,南疆小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四:那么,淮王密探这次针对恒远,是元景帝为了杀人灭口?不对,如果要杀人灭口,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三:不,你错了。杀人灭口也得看时机,看有没有必要。试想一下,恒远是谁?青龙寺的一个武僧罢了,他在平阳郡主案里,只是一个棋子,微不足道。一个不知道内幕的棋子,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四:但现在,元景帝觉得,有杀人灭口的必要了。】楚元缜传书。
【三:没错,那是什么原因让元景帝决定要杀人灭口呢?大家想想,恒远大师最近做了什么事。】
阻拦宫中禁军、剑州守护莲子!
天地会成员悚然一惊。
【三:恒远大师和你们走的太近了,和我大哥走的太近了,我大哥是什么人?是魏渊的心腹,世上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其实暴露了很多东西,这个时候,他发现恒远大师和你们混在一起,他担心了,有了忌惮,决定杀人灭口。
【而他杀人灭口的原因,我猜测是恒远大师在追查师弟恒慧下落时,知道一些重要的线索,他自己可能没有意会,但元景帝害怕他透露出去。】
【一: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仍然有两个疑惑,第一,陛下为何要暗中劫掠城中百姓。第二,宫中禁卫森严,任何往来都有记录,宫中势力错综复杂,有各方眼线,有监正有国师有魏渊有各党派……
【绝不是陛下想送人进去就能送进去的,更何况是一定数量的人口。】
说白了就是运输渠道不合理呗……许七安皱了皱眉。
这时,丽娜传书道:【这还不简单,挖密道就成了。】
这蠢丫头一语中的了……
地书聊天群猛的一静。
是密道的话,平远伯肯定知道,但平远伯已经死了,还有谁知道呢?牙子组织里的小头目?如果是这样,魏公啊魏公,你就太可怕了……嗯,也不一定,密道必定是极其隐秘的,平远伯怎么可能让手下知道……许七安捏了捏眉心,传书道: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元景帝的秘密,而是恒远大师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无解。
沉默的气氛里,金莲道长传书道:【先找到他在哪里,至于他的安危,你们不用太担心。恒远不会死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地书聊天群的众人,同时在心里质问。
【九:这涉及到恒远的一个秘密,未经他允许,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我选择他作为地书碎片持有者的原因。
【当然,该找他还是要找,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担心短期内身份曝光了,也就不用带着家人离京……许七安松了口气,他传书道:
【这方面交给我大哥处理吧,打更人负责巡街,淮王密探今日出入记录能够查到。】
金莲道长补充:【想办法诱骗出淮王密探,在城外杀了他们,让妙真招魂审问。】
又商议了几句之后,天地会结束了这次漫长的议事。
……
天亮后,李妙真和许七安返回内城,后者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门,委托宋廷风和朱广孝查阅昨日内城、皇城的出入记录。
并约定好明日去勾栏听曲,这才离开打更人衙门。
许七安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回了府,然后独自离开,在勾栏变换衣着、容貌后离开,几经辗转,来到了未亡人慕南栀的院子。
敲了半天门,无人响应。
又敲了许久,院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吱!”
院门打开,王妃素面朝天,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站在门槛里。
“这么晚敲门,院子里是不是有奸夫?”许七安哼哼道。
王妃白了他一眼。
许七安踏入院门,忽然被一股微弱的灵气吸引,他愕然的看向院子里的水缸。
缸里水波清澈,沉淀着浅浅的淤泥,一小截莲藕半埋在淤泥中,生长出细密的根须。
它,真的活了。
……
这才多久啊,这就活了吗?
不愧是花神转世,太厉害了吧,没有她养不活的天材地宝?
九色莲藕是地宗至宝,放眼天下,或许就只有一株。它一甲子成熟一次,它结出的莲子能点化万物。
太平刀由此晋升绝世神兵行列。
而现在,九色莲藕有两根了,一根在天地会,一根在他手里。
“论珍贵程度,在我的宝贝、底牌里,九色莲藕可以排前三,即使太平刀都不足以与它相提并论。地书碎片只是碎片,目前除了传书和储物,没有其他效果……也就气运和神殊要比莲藕排名高。
“额,不对,我得问问,它能不能继续生长,能不能结出莲子……”
悄然咽了口唾沫,许七安按捺住狂喜的情绪,趴在水缸边看了一眼,笑道:
“王妃,想不到你养花种花的本事如此了得,连这个宝物都能养活。嗯,它能生长吗?能结莲子吗?”
王妃淡淡道:“草木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乃自然法则。”
她这话的意思是,莲藕能结莲子,能从一小截生长成一大根?许七安心里狂喜。
那你能催生它吗……他没问出口,忍住了,因为这样就太赤裸裸了,相当于明示了王妃花神转世的身份。
这样会造成未亡人的恐慌。
“也不知道它多久能成长起来,我过阵子还要用……”
许七安故作感慨。
余光瞥见,王妃抿了抿红唇,似有些犹豫,然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它长势不错,不会太久。”
我的未亡人果然有办法催生莲藕,王妃这条鱼,突然间就成为我池塘里的鱼王了……许七安一边欣喜,一边开玩笑调侃。
九色莲藕现在灵力微弱,但随着它的成长,灵力会越来越强,我得找杨千幻帮个忙,布置困灵法阵,这样即使有高手路过此地,也感应不到灵力……许七安心道。
他在院子、屋子里转了一圈,该有的都有,不缺不漏,也没损坏。
到了王妃的主卧,本来是想看看家具和梁木有没有白蚁,前阵子,婶婶刚指挥家里的下人,在梁木、家具等木质用品上涂抹驱蚁药粉。
这些东西女人干不了,还是得许七安自己亲自来。
刚进屋子,王妃从后头追上来,急惶惶的把挂在屏风上的几件小衣、肚兜收起来,塞进被褥里。
少妇王妃脸蛋微微酡红,强撑着假装若无其事。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肚兜……许七安想了想,问道:“对了,怎么没见你晾衣服?”
院子里一件衣服都没有,按理说,炎炎夏季,应该是勤洗澡勤换衣,院子里怎么会一件衣服都没有呢。
“我让张婶帮我洗了。”
慕南栀吐出一口气,坐在床边,翘臀压住被褥下的小衣,一边假装整理裙摆,一边说:“她儿子已经有两个月没给银子,不,一文钱都没有。
“我见她实在拮据,就让她帮我浆洗衣裳,多付两成的铜钱。”
“你还记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吗。”许七安提醒。
“当然记得,你教我的嘛。”王妃哼哼两声,笑容透着狡黠,“我故意给她看我藏在衣柜里的钱盒子,只有一两银子,而且都是碎银和铜钱。”
进步很大嘛,比以前要聪明多了……许七安满意点头。
一个在内城独居的妇人,身边有一两银子的积蓄,既不多也不少,属于中等偏下。
上午,许七安带她出门闲逛,逛闹市,逛首饰铺子,逛绸缎铺,期间,她很中意一支银簪,要五两银子。
而她头上的首饰是一钱银子的劣等货。
离开首饰铺时,她亦步亦趋的跟在许七安身后,一步三回头,但就是不开口要。
在酒楼用过午膳后,两人回到家,许七安从屋里搬出小马扎和小圆桌,和她下五子棋。
“你这步棋走错了,你不应该走这里。”王妃大声说。
“没错啊,我走这一步,下一步就五星连珠了,我就赢你了。”
“所以你走错棋了,你赢了我,那还怎么继续玩。”
“……”
……
“能不能我走两步你走一步?”
“你说呢?”
……
“你光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我连弱女子都欺负不了,我还怎么欺负别人。”
“不玩了!”
她赌气的丢开棋子,侧过身去。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许七安脑海里,没来由的浮现这首诗,掏出银簪放在棋盘上:
“给你的。”
她眸子转动,试探的扫来一眼,接着,脸上迅速洋溢起笑靥,喜滋滋的握住银簪。
见许七安一脸戏谑的表情,王妃立刻板着脸,挺着腰,矜持的说:“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
“那你还给我。”许七安伸手去夺。
王妃立刻把银簪藏在身后,瞪眼道:“就当是我帮你养莲藕的报酬。”
“有道理。”
许七安笑着点头,闲聊的语气说道:“这里离闹市比较远,天气热,最好别在家里囤菜,回头我帮你看看,让货郎每天早上送一些新鲜蔬菜。”
城里有很多货郎,清晨会去集市找菜农低价收购蔬菜瓜果,然后挑入内城,提供给不爱早起出门的富裕人家。
王妃点点头。
许七安略作沉默,又道:“我以后可能要离开京城,而且不会太久,你,你……是随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王妃轻哼一声,道:“我才不跟你走呢,京城这么繁华,为什么要走。等你哪天要走了,就去通知一下国师,我和她交情深厚,她会安排我的。”
许七安有些失望:“到时候给你留一笔银子。”
王妃看了他几眼,没应答。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是不是元景帝要对付你了?”
“暂时没有,但我预感不会太久。”
“这天下是他皇室的天下,走了也好。”王妃点点头,轻声道:
“只不过你那个堂弟,如今是翰林院庶吉士,他愿不愿意跟你走?嗯,我想想,你是不是准备给他找一个靠山?”
“你还挺聪明的。”许七安笑道。
元景帝恨的人是他,不是许二郎,只要自己离开,而许二郎又有一个坚实的靠山,前途可能一片渺茫,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再者,许二郎身后有云鹿书院撑腰,元景帝顶多是把他罢官,贬为庶民。
“聪不聪明,得看是什么事,这几天我一个人过日子,常常就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烧火做饭,手忙脚乱,摔了几处碗,差点把自己气哭。”
王妃感慨道:“元景帝是聪明人,但有时候,他又显得愚不可及。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后宫佳丽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可他二十年修道,却没修出什么花来。即使是在蠢的人,也懂的放弃对吧。国师说,元景有很强的执念,只是不知道他这股执念源于何处。”
“你和国师关系很好?”
“京城里能畅所欲言的女人,就只有她啦。”王妃感慨道。
没道理啊,国师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跟你这种蠢女人有共同语言……许七安心里腹诽道。
“不过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王妃“嘿嘿嘿”地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女流氓……许七安洗耳恭听:“什么秘密。”
“人宗修行之法有一个很可怕的后遗症,会让修行者业火缠身,每个月发作一次,品级低的,靠自身意志便能抵挡。
“但品级越高,业火灼身越恐怖,若是不能想办法消弭业火,就会身死道消。”王妃压低声音,像是在说天大的机密。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早就知道了。”
金莲道长与他说过人宗修行功法的弊端。
道门三宗,各有各的毛病,人宗业火缠身,地宗很容易堕入魔道,天宗灭绝人性,莫得感情。
王妃又“嘿嘿”了两下,像个说坏事的女流氓,小声道:“那你知道如何解决吗?”
许七安斜她一眼:“你知道?”
王妃用力点头,小鸡啄米似的频率,满脸写着“快求我快求我”。
“什么秘密?”许七安配合的露出相应表情。
“我听说啊,得找男人双修,才能度过大劫。”王妃鬼祟的说。
“?”
许七安第一反应是她骗人,第二反应是她瞎听来的八卦,第三反应是……卧槽,原来如此?!
人宗要借气运修行,缓解业火,所以洛玉衡成了国师,指导元景帝修道。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找一个拥有大气运的人双修,也能达到同等效果,不,效果要强十倍百倍。
许七安不是无端猜测,因为他掌握了上古道门遗留的,完整的房中术,尽管一直没有双修对象,但经过他长期以来的理论研究,双修术练到高深处,男女之间知根知底时,会进行短暂的“融合”。
气机、元神等,会短暂的交互。
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洛玉衡是二品,如果她不能熄灭业火,会身死道消,为了活命,无奈选择成为国师,因为元景帝是皇帝,气运加身。
“洛玉衡需要一个有大气运的男人,有大气运的男人……”
许七安脸色突然凝固了。
……
洛玉衡需要气运加身的男人双修,她当了国师,却一直不愿与元景帝双修……
金莲道长八成知道我气运加身的事,金莲道长多次向洛玉衡求药,并指名道姓要我去……
出发楚州前,洛玉衡托楚元缜送了一枚符剑给我……
剑州守护莲子时,金莲道长强行把护身符给我,让我在危机关头呼唤洛玉衡,而她,真的来了……
各种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细节,在许七安脑海逐一闪过。
你要这样的话,那我的头可就要大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可我听说国师并没有选择和元景双修。”
许七安稳定情绪,以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王妃眼睛往上看,露出思考表情,摇摇头: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经常劝她,干脆就委身元景帝算啦,选择皇帝做道侣,也不算委屈了她。
“但她对元景帝似乎不满意,各方面都不满意,不,我能感觉到她对元景帝的嫌弃。”
各方面都嫌弃,而不仅仅是因为气运不够……许七安目光一闪,问道:
“以国师这样修为的女子,应该不会像凡俗女子一般,注重三从四德这种繁文礼节吧。”
王妃“嗯”了一声:“洛玉衡自然不会,但选道侣和繁文缛节有什么关系?选道侣是极为慎重的事。”
这洛玉衡是一条鲨鱼啊……许七安心里一沉。
双修便是选道侣,这能看出洛玉衡对男女之事的慎重,所以,她在考察完元景帝之后,就真的只是在借气运压制业火,从未想过要和他双修。
如果我刚才的猜测是真的,洛玉衡同样也在考察我。
一旦她觉得不妨和我双修试试,就意味着她要选择道侣了。
以小姨对道侣的看重,还有她二品高手的位格,只要她选择了我,那我鱼塘里的鱼,还有活路吗?
你要是这样的话,我的头突然又大不起来了……他心里吐槽。
凡事都有利弊,好处是,我的底牌又多了一个,将来迫不得已,我可以卖身给洛玉衡,以此来换取回报。
当然,前提是她对我比较满意,把我列为道侣候选名单首位。
嗯,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她。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王妃狐疑道。
“国师这样倾城倾国的美人,如果能成为她的道侣,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许七安故作感慨。
“你少做梦了,就你这点资本,洛玉衡怎么可能看上你。”
王妃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一顿冷嘲热讽。
然后,她不经意般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菩提手串,淡淡道:“洛玉衡姿色固然不错,但要说倾国倾城,未免过誉了。”
说罢,她昂起下巴,睥睨许七安。
这副姿态,分明是在说“看我呀看我呀”、“我才是大奉第一美人呀”。
许七安不屑的嗤笑道:“你回屋照照镜子呗。”
王妃大怒,抓起小石子砸他。
“行吧行吧,国师比起你,差远了。”许七安敷衍道。
王妃仍不甘心,捏住菩提手串,非要现出真面目给这小子看看不可,叫他知道究竟是洛玉衡美,还是她更美。
“你可想好了,这里是京城,你把手串摘了,可能明儿司天监就带着官兵来抓你。”许七安威胁道。
王妃一下就怂了。
监正是监正,司天监是司天监,监正知道的东西,司天监其他术士未必知道。他们若是发现王妃瑰丽万千的气象,也许扭头就报给宫里了。
许七安虽然能拦住,但同时也会暴露他私藏淮王未亡人的事。
秘密一旦被人知道,就很难守住。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小秘密,他害怕看到王妃的真容,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女子太过耀眼,完美的不似人间俗物。
即使面对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许七安依旧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倘若再见到那位绝色美人,许七安难保自己今晚不对她做点什么。
比如让她明白什么叫瓜熟蒂落。
虽然许七安对洛玉衡的推崇让大奉第一美人心里不是很舒服,但总体来说,她今天过的还是挺开心的。
所以第二天清晨,许七安离开前,她下面给许七安吃。
……
“又黏又糊,明显煮过头了,鸡精这么多,是要齁死我吗……改天让她尝尝我的手艺,好好学一学。”
许七安一边吐槽一边进了勾栏,改变容貌,换回衣着,返回家里。
修行了两个时辰,他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一家档次颇高的勾栏。
在熟悉的包厢等待许久,宋廷风和朱广孝姗姗来迟,穿着打更人制服,绑着铜锣,拎着佩刀。
因为要谈正事,所以就没点姑娘,三人围坐在桌边,看着下方大堂里的戏曲,边喝酒边嗑花生米。
“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许七安踢了宋廷风一脚。
“昨晚,确实有一群穿黑袍的家伙进入内城,从南城的城门进去的。还警告守城士卒不要泄露出去。呵,楚州来的北方佬,根本不知道京城是谁的地盘。我花了一钱银子,就从昨晚值守的士卒那里问出情报来了。”
宋廷风喝了一口小酒,啧吧一下,说道:“他们没进皇城,进了内城之后便消失了。今早拜托了巡守皇城的银锣们打探过,确实没人见到那群密探进皇城。”
没有进皇城?
恒远被囚禁在内城某处?不,也有可能通过秘密渠道送进了皇城,乃至皇宫,就如同平远伯把拐来的人口悄悄送进皇城。
“道长说恒远大师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留给我们的时间应该相当宽裕,不能太着急,如果恒远被带进了皇宫,那么我们解救他的同时,势必要和元景帝决裂。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提前留好退路,做好准备,不能急惶惶的救人……”
念头闪烁间,许七安道:“通知一下巡街的兄弟们,如果有发现内城出现异常,有看到穿黑袍戴面具的密探,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朱广孝点头,“嗯”了一声。
宋廷风突然说道:“对了,我听说三天后,北方妖蛮的使团就要进京了。”
妖蛮使团进京?妖蛮两族刚联手破了楚州城,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敢进京?许七安皱了皱眉:
“我没听说这件事。”
宋廷风“嘿”了一声:“陛下昨日召开了小朝会,秘密商议此事。姜金锣昨晚带我们在教坊司喝酒时透露的。”
北方打仗我是知道的,根据消息传递的滞后性,北方的战事应该早就开启,可就算这样,北方妖蛮派使团来京,这足以说明战事不利啊……许七安沉吟道:
“妖蛮两族未免太不济了,这么快就求援了?”
北方妖蛮、大奉和巫神教,是三者制衡关系。
宋廷风道:“靖国的骑兵是九州之最,山海关战役前,蛮族骑兵能与靖国骑兵争锋,山海关战役后,蛮族强者死伤殆尽,如今是靖国骑兵称雄九州。
“我觉得北方战事不会拖太久,北方蛮族撑不过今年。”
朱广孝补充道:“吉利知古死后,妖蛮两族只有一个烛九,而巫神教不缺高品强者。况且,战场是巫师的主场,巫神教操控尸兵的能力极其可怕。”
烛九经历过楚州城一战,重伤未愈,这么想倒也合理……许七安点点头。
朱广孝叹口气:“相比大奉国力日渐衰弱,巫神教统辖的三国国力却蒸蒸日上。要不是还有魏公在……”
朱广孝和宋廷风是打更人,监察百官,眼界不差,能清晰察觉到大奉国力衰弱。
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忧国忧民的感慨,很快就被小娘子们的娇笑声取代。
宋廷风和朱广孝各自挑了一位清秀女子,搂着她们进屋埋头苦干。
许七安一个人坐在桌边,默默的喝着酒,没什么表情的俯瞰大堂里的戏曲。
……
夜里,许二郎书房。
许七安端着茶盏,听完许二郎的念诵,皱眉道:“只有这么一点?”
“近来翰林院事情颇多,朝廷要修兵书,我没什么时间去背先帝的起居录。”许二郎无奈的解释。
“修兵书?”
“每逢战事修兵书,这是惯例。”许二郎喝了一口茶,道:
“我告诉你一个事,三天后,北方妖蛮的使团就要入京了。北方战事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朝廷会派兵支援妖蛮。
“其实早在楚州传来情报时,朝廷就有这个决定,只不过还需要酝酿。呵,说白了就是鼓动人心嘛。明日国子监要在皇城举办文会,目的就是传扬主战思想。”
这事儿怀庆跟我说过,对哦,我还得陪她参加文会……许七安记起来了。
他上辈子没经历过战事,但古代近代史看过不少,能明白许二郎要表达的意思。
每逢战事搞动员,这是自古以来惯用的方法。要告诉百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打仗的意义在哪里。
当然,在这个时代,朝廷要动员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士大夫阶层。
“那,我背的这些起居录,对大哥你有用吗?”许二郎问道。
“有!”
许七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说道:
“通过这份起居录可以看出,先帝请教人宗长生之法的频率不多,但也不少,这说明他对长生抱有一定的幻想。
“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对长生又极为不抱必要幻想。我暂时没看出先帝想要修道的想法。”
“先帝本来就没修道啊。”许二郎说完,皱眉道:“因为某些原因?”
先帝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斤两……许七安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而说道:
“先帝直到驾崩,也没修过道,但他对修道确实有幻想,我猜可能是先帝影响了元景帝。你继续去看起居录,尽早记下来吧。”
第二天,暴雨哗啦啦的下着,风卷起雨沫,带着几分凉意。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珠帘。
夏季渐渐走到尾声,田里的青苗也有了泛黄的迹象。
今天休沐,许二郎站在屋檐下,颇为感慨地说道:“看来文会是去不成了啊。”
许七安走出房间,与他并肩看雨,笑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二郎,借你官牌用一用。”
兄弟俩的对面,是东厢房,许铃音站在屋檐下,挥舞着一根树枝,不停的“切割”屋檐下的水珠帘,乐此不疲。
她的小鞋,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了。
这个点,丽娜还在呼呼大睡,李妙真在房间里打坐修行,许二叔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悲催的当值去了。
许七安今天也有事,他要去灵宝观做两件事,一:试探洛玉衡对他的真实态度。
二:问一问上一代人宗道首的事。
……
大雨滂沱,魏渊的马车行驶在雨幕中,雨点不断在马车顶棚爆开,噼啪作响。
大青衣打开车窗,默默的看着雨,模糊了世界。
某一刻,雨水仿佛凝固了一下,宛如错觉。
“雨水能冲刷尘埃,却洗不净人心啊。”
感慨声在马车里响起,声音带着沧桑。
魏渊依旧看着雨幕,淡淡道:“清云山的雨景,难不成还没我这里的好看?”
无声无息出现的院长赵守,脸色严肃:“山海关战役后,大奉本该蒸蒸日上,但因为,因为……”
赵守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记不起来。
“因为期间出了变故,京察之年的年尾,极渊里的那尊雕塑裂开了,东北的那一尊同样如此,到头来,你只为大奉,为人族争取了二十年时间而已。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监正当初不袖手旁观,结局就不一样了。”
魏渊依旧没有表情,语气平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任何事,不会依着你赵守的意思走,也不会依着我的意思。监正与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赵守点了点头,说道:“蛊神是上古神魔,却也是无根浮萍,但巫神不同,祂主宰着东北,统治数百万生灵。人族的气运,祂至少占三分之一。
“祂若解开封印,九州无人能挡。除非儒圣复活。”
魏渊叹口气:“我来挡,去年我就开始布局了。”
赵守盯着他,问道:“你若失败了呢?”
魏渊笑了:“你可曾见我输过。”
……
马车缓缓停靠在宫门外。
南宫倩柔松开马缰,推开车门,道:“义父,到了。”
他审视了车厢一眼,除了魏渊,并没有其他人。但他驾车时,武者的本能直觉捕捉了一丝异常,转瞬即逝。
南宫倩柔撑开一把大伞,引着魏渊下车,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油纸伞上。
魏渊接过伞,淡淡道:“在这里等我。”
他撑着伞,独自进宫,青衣在风雨中摆动,仿佛独自一人,面对世间的狂风暴雨。
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许七安没有骑乘小母马,毕竟像小母马这样神骏的马中美人,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大雨倾盆,他乘坐着许府的马车,车轮滚滚,驶向皇城。
马车在皇城门外遭到阻拦,守城的士卒见到车身写着的“许”字,不敢大意,上前查看。
放眼京城,能进皇城的许家只有一个,而这个许家里,某人刀斩国公,得罪了皇室、宗室和勋贵集团。
是绝对不能放他进皇城的。
许七安掀开帘子,把官牌递过去。
士卒检查一番后,仍然没有放行,通知了羽林卫百户。
羽林卫百户冒着大雨,匆匆赶来,接过官牌端详了几眼,而后看向端坐车厢内的俊美年轻人,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道:
“许大人今日休沐?”
许七安没有穿二郎的官袍,一身便服出行。
许新年是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衙门在皇城内,他有资格出入皇城。但因为今日休沐,所以羽林卫百户才会有次一问。
皇城守卫对我们家警惕性很高啊,我敢肯定,如果是我本人,恐怕就算有怀庆或临安带着,也进不去皇宫了。这是午门骂街和掳走两个国公事件的后遗症……他捏着许二郎的声线,平静道:
“本官去拜访首辅大人。”
拜访首辅大人……羽林卫百户又审视了他几眼,终于点头:“让许大人进去。”
马车穿过城门的门洞,驶入皇城,朝着王首辅的府邸方向行驶。
城墙上的羽林卫目送马车远去,方向没错。
行了一刻钟,许七安道:“往左。”
车夫依言,改变方向,马车驶离了原本的路程,在许七安的指挥下,从未来过皇城的车夫凭借优秀的车技,把许大郎成功送到灵宝观前。
许七安撑着伞下车,经过守门的小道士通传后,不出意外,顺利进入灵宝观。
他没忘记让马车从侧门进入灵宝观,而不是显眼的停在观门口。
如果元景帝那个老家伙正好过来修道,看到马车,情况就不妙了。
穿过一座座供奉人宗祖师的殿宇、小院,来到灵宝观深处,在那座僻静的小院里,静室内,见到了国色天香的女子国师。
她表情淡然,气质冷清中透着不染凡尘的素雅,宛如天上的仙子。
怀庆也是清冷高傲的美人,但怀庆的气质偏向矜贵,高傲,而洛玉衡的清冷,搭配她的穿着,还有眉间的艳红朱砂,凸显出的是神圣和仙气。
此时此刻,再见国师的倾城容颜,许七安心态略有变化,想到的是:她是我在床上也舍不得亵渎的女人。
下一个念头是:还好国师不懂佛门他心通,否则我可能原地去世。
洛玉衡盘坐在桌边,早有两杯热茶摆在桌上。
许七安默契入座,捧着茶喝了一口,眼睛霎时间绽放精光:“好茶!”
入口微微苦涩,饶舌三秒,立刻回甘,咽入腹中后,余味残留唇齿,经久不散。
“可惜。”
洛玉衡摇头轻叹。
“可惜什么?”
许七安下意识的问道。
“这茶是本座一个朋友栽种,一年只产一斤,分到我这里,不过三四两。可惜的是,她失踪许久,下落不明。”洛玉衡道。
小姨,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
嗯,这茶是王妃种的……我又发现了王妃的一个妙处,以后把她关在小黑屋里,不种出茶就不给饭吃……
许七安面不改色的感慨:“那确实可惜了。”
洛玉衡轻飘飘的看他一眼,声音柔和但不含情绪的开口:“有何事?”
“在下想问一问关于上一任人宗道首和先帝的事。”许七安道。
“我父亲和先帝的事?”
洛玉衡有些诧异的反问了一句。
“我查过先帝的起居录,先帝虽未曾修道,但亦对长生之法颇感兴趣。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修道?”许七安直言了当的开口。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我父亲死于天劫。”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他原本不用死,只是监正不允许人宗搬入皇城,这才导致我父亲业火缠身,在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洛玉衡淡淡道:
“因此,先帝并未修道。”
先帝并未修道……许七安皱了皱眉。
“你查元景,查的如何?”洛玉衡妙目凝视。
许七安有过几秒的犹豫,牙一咬心一横,沉声问道:“国师,你知道得气运者不可长生吗?”
洛玉衡看着他,直到这一刻,许七安才感觉国师真正的在看他,正眼看他。
“正确的说法是气运加身者不可长生。”她纠正道。
洛玉衡果然知道此事,那她就不奇怪元景帝为何痴心妄想的修道?许七安表达了这个疑惑。
“总有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世上修行者不计其数,大部分人都幻想过成为一品高手,乃至超越品级。”
洛玉衡淡淡道:“元景或许自以为看到了希望,或许有什么隐情。对我而言,不管他打什么算盘,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修我的道,他修他长生。”
她知道元景帝或许有秘密,但没有深究,她借大奉气运修行,与元景帝是合作关系,深究合作伙伴的秘密,只会让双方关系陷入僵局,甚至反目……许七安咀嚼出了国师话中之意。
沉吟片刻,许七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道:“符剑在剑州时使用了,我今后如何联络国师?”
潜台词:快再送我一枚符剑。
符剑蕴含洛玉衡一剑之威,制作起来相当困难,不是说赠人就赠人。
正因为这样,许七安才问她要,这是一个试探。
洛玉衡闻言,蹙眉道:“符剑炼制极其困难,非一朝一夕能成……”
顿了顿,她一副淡然的语气说道:“我恰好还有一枚,索性留着无用。”
袖子一挥,一枚符剑安静的躺在桌上。
真的给了……许七安心情复杂的看着符剑。
……
御花园。
阁楼,眺望台。
元景帝负手而立,俯瞰暴雨中的御花园,笑道:“朕宫里花虽然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奈何过于娇嫩,经不起风雨摧残。”
雨幕中,一簇簇鲜艳的花朵弯折了身躯,花瓣随着雨水漂浮。
身后,魏渊捧着茶,小口浅啜,淡淡道:“花本就是取悦主人的,越是柔软,主人越是喜欢。陛下既喜欢她们柔弱,却有嘲笑她们不堪摧残,委实是没有道理啊。”
背对着魏渊的元景帝,眸中锐利光芒一闪,笑呵呵道:“对朕来说,只要呵护最美的那朵花就行了。魏卿,你觉得呢?”
魏渊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元景帝继续看雨,叹息道:
“楚州动荡后,淮王战死,吉利知古殒落,烛九同样遭受重创,北境虚弱。巫神教这次来势汹汹,若是北方妖蛮领地沦陷,大奉从北到东所有边境,都将被巫神教包围。
“魏卿,你是兵法大家,你有什么看法?”
魏渊没有犹豫,回答道:“朝廷自然是要派兵支援东北的,但该要的利益不能少,北方蛮族常年滋扰边关,这回,轮到大奉在他们身上割肉吸血了。”
元景帝露出笑容:“翰林院要修兵书,朕看了,修来修去,毫无新意,蛮族使团入京后,只怕得笑话我大奉。魏卿是百年罕见的帅才,不妨去翰林院指教一二。”
兵书是向妖蛮使团展示“国力”的一部分,兵书越多,说明大奉的兵法大家越多。其重要性,仅次于火炮演习。
大奉如今用的兵法,仍是云鹿书院读书人以前留下的,再就是当代兵法大儒张慎所著的《兵法六疏》。
反倒是魏渊这位公认的绝世帅才,未曾留下一字半句。
魏渊摇头。
元景帝丝毫不生气,道:
“国子监今日原本想在芦湖举办文会,一场大雨阻碍了文会。朕打算等使团入京后再让国子监举办文会。届时,魏卿可以去坐坐。”
魏渊这才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里,北方战事以及使蛮族在朝廷的推动下,开始在京城流传,先是在士大夫阶层传播,之后是商贾和市井。
一时间,官场、士林、学院、茶楼、酒楼、勾栏、教坊司……掀起了热议,宛如狂潮的热议。
市井百姓们对于妖蛮使团怀着恨意,对大奉打算出兵援助妖蛮的意向持反对态度。
平民的爱恨直来直往,不会去管大局观,他们只知道北方妖蛮是大奉的死敌,自建国六百年来,大战小战不断。
远的不说,就最近的,楚州屠城案前后数月,北方妖蛮就不停的滋扰边境,烧杀劫掠。
而贵族阶层眼界更高,更理智客观,主战思想和观望思想激烈碰撞,不像市井百姓,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
其实不仅是京城,朝廷决定出兵时,便已发邸报给各州,不需要太久,当地官府就会推动主站思想,广而告之。
在这样全民热议的环境里,一支来自北方的使团队伍,乘坐官船,顺着运河来到了京城码头。
这支妖蛮组成的使团,由蛮族十二部里的精锐,以及妖族六部里的高手组成。
而领队的两位却是年轻人,其中一位青年白发,俊秀的容貌在蛮族里属于异类,他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睛始终是眯着的。
裴满西楼,蛮族十二部中,白首部首领的长子。
白首部以智慧著称,算是蛮族里的异类,而这位裴满西楼,是异类中的异类。
他对中原文化研读颇深,蛮族劫掠楚州边境时,抢的都是女人和粮食。唯独他,不要粮食不要美人,只抢书。
四书五经,文人传记,乃至一些没有营养的趣味话本,来者不拒,嗜书如命。
另一位则是妖族狐部的公主,黄仙儿,她穿着北方风格的皮质衣裙,裙摆只到膝盖,露着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
衣服只遮住重要位置,露出小麦色的肌肤,浑圆的香肩,线条紧绷的小腹,透着野性的美感。
而她的脸蛋娇媚。一颦一笑透着勾人的魅力,与性感野性的身躯恰恰相反,杂糅出动人心魄的美。
妖族狐部的女子,最是妩媚多姿。
两人站在甲板上,望着等待在码头的大奉官兵,黄仙儿娇笑道:“书呆子,这趟要是空手而归,搬不来救兵,我们可就惨啦。”
裴满西楼迎着江风,语气平静:“援兵能不能请来,只取决于我们付出多少。”
他遥望着京城,眯着眼,笑道:
“京城有云鹿书院,儒家圣人大弟子所创的书院,两百年前,儒家最辉煌的时候,四海臣服,别说我们神族,便是西域佛国,也得忍受儒家的出尔反尔,将传承从中原挪回西域。
“京城有国子监,虽不修儒家体系,但正因如此,读书人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开拓学问,天文地理,士农工商等等,涉猎颇多,如果能把国子监的藏书阁搬回北方,我这辈子都不用南下。
“京城有魏渊,誉为大奉开国六百年来,屈指可数的兵道大家,元景6年,镇守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我神族十几万骑兵南下劫掠,他只用了三个月,就杀的十几万骑兵丢盔弃甲。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如果没有他,整个九州的历史都将改写。
“京城有监正,俯瞰中原五百年,心思宛如天机,神鬼莫测。
“京城有诗魁,号称两百年来,诗坛第一人,便是两百年以前的大奉,也难找出第二个。
“京城,向往已久。”
裴满西楼吐出一口气,笑道:“京城人杰无数,我满肚子学问,终于有了敌手。”
书呆子……黄仙儿撇撇嘴,媚眼如丝地笑道:“舌战群儒是你的事,我狐部的女子,只负责在床上打赢大奉的男人。”
使团里有狐部美女五十人,各个姿色出众,身段婀娜,其中有三名内媚女子是天生的鼎炉。
素闻元景帝修道,渴求长生,虽不近女色多年,但想来是不会拒绝鼎炉送上门的。
这时,黄仙儿妙目一转,诧异道:“咦,好俊的人族小子。”
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码头上,他皮肤白皙,双眸灿灿,唇红齿白,是极罕见的美男子。
裴满西楼眯了眯眼,不见情绪地说道:“青袍溪敕,七品小官。”
随着官船靠岸,妖蛮使团下船,那位俊美年轻人迎了上来,朗声道:“本官许新年,奉旨迎接诸位使者。”
……
裴满西楼做了一个正规的揖礼,眯着眼微笑:“许大人在哪个衙门任职?”
许新年礼貌回应:“翰林院。”
“大奉朝廷派一个七品小官来接待我们?”
冷笑声传来,裴满西楼身后,一位气质阴柔,双眼竖瞳的少年不满道。
“你是何人。”许新年反问道。
气质阴柔的竖瞳少年下巴一扬,正要说话,便听许新年道:“哦,忘了,你不是人。”
竖瞳少年被他冷淡嘲讽的语气激怒了,冷哼道:“小爷身负远古神魔血脉,岂是尔等凡人能比。”
“那你怎么还不上天?留在凡间作甚。”许新年诧异道。
“你……”
竖瞳少年脸色憋的通红,恶狠狠瞪着他,在北方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现在已经是腹中美食了。
“玄阴,不得无礼。”
裴满西楼眯着眼,面带微笑:“玄阴是大妖烛九的血脉,目中无人惯了,许大人骂的好,他确实欠缺教训。”
被裴满西楼扫了眼,竖瞳少年噤若寒蝉。
“这位许大人虽然官职不高,确实清贵中的清贵,翰林院是拔尖读书人才能进的。岂是你一个孽畜可以比拟。”
裴满西楼奉上溢美之词,道:“在下裴满西楼。”
我没骂他,我要骂他的话,你们得等明儿才能进京……许新年颔首示意。
黄仙儿狡黠一笑,转动眸子看着许新年,白首部裴满氏的第一个字与中原人族的裴姓相同,绝大部分中原人都会错把裴满氏当做裴氏。
她期待看到这个年轻的大奉官员混淆姓氏,因此出糗,她好借机展现温柔一面,配合魅惑,撩拨这位年轻官员的心。
许新年颔首,“裴满使者,本官带你们去驿站歇息。”
黄仙儿顿时有些失望,这个年轻的大奉官员有几分真才实学,这让她后续的引诱无法施展。
裴满西楼从未想过靠这种小聪明让翰林院的清贵出糗,乘上马匹,带着使团队伍,在大奉两百名官兵的保护下,离开码头。
穿过几条小街,终于来到城中主干道,眼前的一幕,让妖蛮使团众人目瞪口呆。
街道宽敞到难以想象,可以容纳五十名骑兵并排飞驰,两侧房屋鳞次栉比,排列到视线尽头,商铺的牌坊在风中猎猎招展。
如此繁花似锦的画面,是他们这辈子,首次看见。
黄仙儿柔媚的眼波一下迷离,终于知道为什么祖辈如此渴望南下中原,渴望夺取这片土地。
但随后,黄仙儿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主干道两侧站满了人类百姓,他们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菜叶子、臭鸡蛋,甚至石头。
他们脸上是愤怒的表情,眼里燃烧着仇恨。
“打死妖蛮!”
有人怒吼一声,朝妖蛮使团丢出臭鸡蛋,就像点燃了火药的导火索,瞬间炸锅。
“打死妖蛮。”
“滚出京城。”
“……”
菜叶子、臭鸡蛋、石头、臭饭团等等,一股脑儿的砸向妖蛮使团,脏物漫天乱飞。
妖蛮性格冲动、暴虐,最受不了挑衅,当即龇牙咧嘴,露出怒容。
“许大人,大奉的百姓非常热情啊。”
裴满西楼鼓荡气机,把两侧砸来的秽物挡开,笑眯眯地说道。
许新年淡淡道:“是啊,生怕你们吃不饱。”
裴满西楼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妖蛮劫掠边关是常态,为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嘛。
黄仙儿连连皱眉,有些恼怒,虽然可以用气机挡开人族百姓丢来的秽物,但这样的对待足以让泥人生出怒火。
这时,她听裴满西楼问道:“这些百姓,似乎对许大人特别关照?”
黄仙儿这才发现,周遭的百姓丢菜叶子臭鸡蛋时,刻意避开了这位年轻官员,但随行的大奉士卒却没有相同的待遇。
有了这个发现后,黄仙儿眯着眼,观察了一阵,看出了更多细节。
百姓们何止是关照,甚至仍的时候会特别注意,很慎重的避开他。
人族百姓似乎很爱戴他,唯恐砸到他……
黄仙儿诧异的审视着许新年,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仅凭庶吉士的身份,绝不可能让人族百姓如此相待,他或许有另一层身份?而且是人族百姓识得的身份……裴满西楼眯着眼,心里猜测。
许新年呵呵一声,“他们不是关照我,他们关照的是马匹上挂着的牌子。”
牌子?
黄仙儿一愣,她和裴满西楼才发现马脖子上真的挂着一个木牌子,先前没有注意到。
许新年附身,把牌子摘下来,展示给两人看。
牌子上写着五个字:许银锣之弟。
许银锣之弟?!黄仙儿声音软濡,宛如撒娇,嗲声嗲气的道:“这是何意呀?”
裴满西楼的眯眯眼,微微睁开些许,终于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原来许大人是大奉银锣许七安的弟弟。”
白首部有一间密室,专门存放机密卷宗,这间密室的背后是白首部的庞大情报网,而这个情报网的头目,正是被蛮族誉为书呆子的裴满西楼。
他曾亲自书写那位大奉的传奇银锣。
崛起于京察之年的年尾,至今一年不到,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长乐县快手,一跃而成大奉最闪耀的新星。
他的天赋可怕至极,但最让人忌惮的绝不是他的战力,而是他那堪称一呼百应的声望。
楚州屠城案后,他的声望达到了巅峰,一个让人喟叹的巅峰。
这份声望有多大,裴满西楼当时的评价是,京城百万之民,无不爱戴。而现在,目睹了一块木牌的威力后,他决定回蛮族后,再添一笔:福及家人。
黄仙儿显然也想起了那位传奇银锣,一脸惊讶。
在我们神族里,只有首领才有这样的威望……黄仙儿对这趟京城之行愈发期待。
蛮族拥有神魔血脉,一直自称神族。
在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中,许新年带领妖蛮使团进入驿站。
安顿好使团后,被元景帝打发来做苦差事的许新年,在裴满西楼的强行挽留下,待了半个时辰,这才匆匆告退。
他也没回衙门报到,旷班半天,悠哉哉的回家去。
……
“兄长已是罕见的人杰,没想到这个弟弟,牙尖嘴利,才华也不错。”裴满西楼送走许新年后,坐在院子里喝茶。
半个时辰里,他说的每一个典故,对方都能接上,谈历史谈经义,那许新年妙语连珠,聊到大奉和北方神族的旧怨时,他还会口吐芬芳,话中带刺,冷嘲热讽。
黄仙儿坐在石凳上,故意摆了一个撩人的坐姿,把周围的驿卒勾的魂不守舍,闻言,娇哼道:
“一个不解风情的臭书生而已。”
她途中不断暗示,不断勾引,谁知那臭书生视而不见,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黄仙儿吃着石桌上的干果和肉脯,问道:“明日进宫去见人族皇帝,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没把握在短期内搬回救兵,记得早点通知我。”
裴满西楼打发走院子里的驿卒,含笑道:“你待如何应对?”
黄仙儿打着哈欠,姿态慵懒妩媚:
“那我就不回北方啦,在京城挑个当大官的,做人家小妾,不比回北方受罚更好么。也不怕族人报复对吧,京城有监正俯瞰,咱们神族没人敢来。”
裴满西楼笑了笑,说道:“要让大奉出兵相助我神族,割让利益在所难免,我等前来的意义,无非就是“讨价还价”四个字。
“神族有求于大奉,失了先机,要想让彼此对等,咱们就得先打击他们的锐气、傲气。他们敬你三分,才能在谈判桌上的退让三分。
“当然,还得需要你们狐部在谈判桌之外出力。酒、色、财三毒中,色字当头。”
竖瞳少年玄阴,找到插话的机会,冷哼道:“人族卑微如蝼蚁,上古时代,是我们神魔先祖圈养的牲血食。即使神魔时代结束的而今,人族平民依旧是食物。”
他知道使团这次来大奉是求援,但他依旧看不起个体弱小的人族。
裴满西楼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起来:
“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便是,你若敢在外头口无遮拦,我剥了你的皮。”
玄阴撇嘴:“我知道,我不是等驿卒走了才说嘛。”
裴满西楼从本次携带的贡品里,取出一只小箱子,他小心翼翼,郑重其事的打开箱子,里面摆着一本本书籍。
这些书,都有共同的名字:《北斋大典》
“北斋是我的书屋,我自幼好读书,不求甚解,只会死记硬背,后来随族人南下劫掠人族读书人,前三年,听他们讲学。中三年,与他们论道。后三年,北境能劫掠到的读书人,学问再无人能及我。
“那年我十八岁,为南下求学,不惜把头发染黑。二十岁那年,我突然萌生了著书的念头。在中原求学十年,把自身所学编著成书,修修改改。那时候还没想给书起什么名字。
“直到我返回部落,回到北斋书屋,突然就明白它该叫什么了。而后六年里,我呕心沥血,《北斋大典》终于问世。
“此书卷帙浩繁,共三百零八卷,囊括了士农工商史天文地理。大奉不是说我妖蛮无史吗?其实是有的,因为他们还没看到北斋大典。大奉的史官若是看到这本书,必定欣喜若狂。
“当然,我这一生最得意的,还是兵书。大奉的兵书我几乎都看过,前人之作不谈,当世真正拿得出手的兵书,是云鹿书院大儒张慎所著的《兵法六疏》。所说不错,但过于注重修行者在战争中的作用。
“忽略了寻常士卒在战争中的重要性,倘若把修行者剔除出去,只剩普通士卒,那他的《兵法六疏》就是狗屁不通。”
黄仙儿听的昏昏欲睡,听到兵法,终于来了点兴趣,问道:
“凡人在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本就微小,注重修行者的作用有何错。”
裴满西楼摇头:
“你知道魏渊为何能打赢山海关战役么,他一代军神的威名是如何来的?只有魏渊能把普通士卒用出神来之笔。他是真正的领军之人。剔除掉修行者,只用普通士卒的话,给魏渊五十万大军,他能横扫九州。
“我研究过当年那一战,各方兵力投入超过百万,普通士卒的数量积累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当这股力量被完美的掌控,调度时,它将所向披靡。”
很厉害,但我听不懂……黄仙儿嫣然道:“你说我去勾引魏渊如何,若能搞定他,咱们这次才算功德圆满。”
“你不想活了?”裴满西楼反问。
黄仙儿咯咯娇笑,媚态横生。
她当然只是随口一说,能被选为使团领袖之一,她是极聪慧的女妖。
……
次日,妖蛮使团进宫面圣,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在金銮殿中朝见皇帝。
这一路上,黄仙儿丝毫没有面见一国之君的自觉,烟视媚行,勾搭着侍卫、大臣,途中的一切男人。
进了金銮殿,两侧是衮衮诸公,元景帝高居龙椅。
黄仙儿这才稍稍收起媚态,依旧嗲声嗲气的拜见皇帝。
而后是妖蛮两族向元景帝进贡,除了贡品之外,还有三名千娇百媚的狐族女子,上品鼎炉。
外族朝贡时,贡品里有美人是正常现象。
等老太监唱诵结束,元景帝满意的开口,说道:
“听闻北方战事如火如荼,朕亦是心忧的很,然秋收将近,百姓忙于秋收,抽调不出兵力北上。朕着翰林院修撰兵书,望能助汝等抵御外敌。”
先表达一下朝廷的难处,秋收将尽,不宜轻启战事。再送上兵书,彰显大奉兵道强盛。
“多谢陛下!愿大奉和我神族永结同约,友谊千古。”裴满西楼跪伏在地,恭恭敬敬。
结束朝见,裴满西楼直至离开,也没有提过半句求援之事。
倒是沉得住气!
朝堂诸公有诧异,有冷笑,有戏谑。
在他们看来,妖蛮是比武夫还要粗鄙的存在,在朝堂上迫不及待的要求朝廷发兵援助才是正确打开方式。
没想到这个裴满西楼竟是个沉得住气的,但就算如此,他终究还是要开口的,在朝堂上展现一下城府,并无太大意义。
出了宫,竖瞳少年玄阴再也憋不住,急忙问道:
“裴满大兄,你不是说大奉兵法稀烂呢,不是要在他们最骄傲的领域击败他们,赢得尊重么,为何刚才不说?”
黄仙儿咯咯笑道:
“你显摆给那些人看有什么意思,便是显摆到天上去,他们也会视而不见。该怎么吃你,还是怎么吃你。”
她扭头看向裴满西楼,道:“你打算先拿谁开刀?”
裴满西楼淡淡道:“国子监!”
……
午后刚过,便有一则消息从国子监里传出,蛮族使团领袖,裴满西楼拜访国子监,与大祭酒比斗学问,胜之。
此人博学而精,吾不如也……这是大祭酒的评价。
他并未就此离开,堂而皇之的在国子监讲学,并将自身所著《北斋大典》留在了国子监。
区区一个蛮子竟然还著书?
国子监学子起先愤怒难平,但随着《北斋大典》的口碑发酵,谩骂声渐渐平息,更多的是震惊与一个蛮子的学问。
《北斋大典》卷帙浩繁,涉猎之广,之精,令人惊叹,绝非一朝一夕能编撰出来。
这种规模的书,通常只有朝廷才会编撰。无法想象,它是由一位蛮族年轻人独力编撰。
单凭此书,裴满西楼便能跻身当世大儒之列。
最令人震撼的是,《北斋大典》其中几卷,详细记录了妖蛮两族的历史,两族的由来、演变,尤其是近代八百年历史之详尽,并不比大奉编写的史书差。
给了国子监响亮的一巴掌,给了大奉读书人响亮的一巴掌。
裴满西楼一时间名声大噪。
“难以相信,粗鄙的蛮族有这样的读书种子?”
“那裴满西楼是白首部的,白首部以聪慧著称,但像他这样的,极少极少。”
“我若能著成此书,必定名垂青史。这蛮子太厉害了。”
“惭愧惭愧,老夫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求学。而今年事已高,再没精力著书。”
“此人可恨,先是与大祭酒比斗学问,而后故作大方的留下《北斋大典》,这是打我们大奉读书人的脸。”
正因为对方蛮族身份,有此学问,才凸显出大奉读书人的“无能”,因为绝大部分读书人,都没能力做出他这样的壮举。
“要说年轻一代里有谁学问能与此人比肩,只有怀庆公主了。”
“怀庆公主先后求学于国子监、云鹿书院,而此人蛮族出身,无师自通,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妖蛮使团进京备受瞩目,不仅是官场和士林瞩目,京城里的平民们同样关注这件大事。
他们的话题原本是朝廷该不该出兵援助妖蛮,慢慢的,北方蛮子有大学问的消息,通过酒楼、青楼等地方传了出来。
“胡说八道,粗鄙的蛮子哪来学问可言,让国子监大祭酒甘拜下风?哪个憨货编造的流言。”
对于这样的传闻,但凡听到的人,没一个相信,嗤之以鼻。
国子监在百姓眼里,是官学,是盛产文曲星的地方。
读书人的地位非常高。
但正因如此,消息被证实后,市井之中怒骂声一片,京城百姓茶余饭后,不再讨论是否出兵,而是共同抨击国子监,骂他们辱没国体,辱没大奉。
尸位素餐,草包一群。
“许银锣一介武夫,都能能为大奉诗魁,可见国子监的读书人有多差劲,一群酒囊饭袋。”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在鄙夷许银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气不过国子监的废物。”
“奇耻大辱,竟然在学问上输给蛮子,奇耻大辱啊,我大奉无人了?”
……
驿站。
竖瞳少年玄阴从外头返回,肩上扛着一小箱的书,故意用力放下,制造动静,朝着院子里的裴满西楼和黄仙儿,大声笑道:
“国子监一群无用书生,我只说替裴满大兄借书,他们拦都不敢拦。别看外头骂大兄骂的狠,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怕了您的学问。”
虽然他觉得读书无用,但能在读书领域杀一杀人族的锐气,实在太爽,太扬眉吐气了。
“换书而已,换书而已……”
裴满西楼如获至宝,挑拣着箱子里的书。
“那个什么大祭酒,是最有学问的人,连他都不如大兄你,看来人族读书人不过如此。”玄阴大笑道。
扬眉吐气!
“大祭酒学问深厚,但人族文道昌盛,他代表不了整个人族。皇宫里有位奇女子,学问才叫厉害。”
裴满西楼挑了一本四书注解,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距离国子监“论道”,已经过去三天,使团里的妖蛮们既错愕又惊喜的发现他们的领袖裴满西楼,一跃成为当红人物。
成为话题中心,给人族带来巨大震撼。
黄仙儿捣鼓着铺子里买来的胭脂,随口问道:“而今你名声已经够了,接下来便是谈判?”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给不少大奉官员塞了姿色极佳的狐女。
“还不够。”
裴满西楼头也不抬,边看书边说道:
“我听说后天皇城要举办文会,正好与北方战事有关。文会好啊,文会好扬名。仙儿,你传话出去,就说我要在文会上向云鹿书院大儒张慎讨教兵法,希望他能出席文会。”
“云鹿书院的大儒,未必会搭理你。”黄仙儿语气慵懒。
“战书下了,不来就凭白便宜了我,岂不更好。”裴满西楼笑道,旋即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清云山我们上不去,去了会被镇压。去找那个许新年,我打听过了,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
“好!”
竖瞳少年兴奋起来,他能感觉到,裴满大兄在这些人族眼里,变的“强大”起来。
裴满大兄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林中人还在研读、抄写《北斋大典》,沉浸在这部巨著的浩渺之中,冷不丁的又被裴满西楼向大儒张慎讨教兵法的壮举给震惊了。
这蛮子什么意思?
打完国子监的脸,又要接着打云鹿书院的脸?
这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对于裴满西楼的做法,国子监读书人既恼怒又期待。
云鹿书院可不是好惹的。
那蛮子不知天高地厚向云鹿书院的大儒张慎讨教兵法,自讨苦吃。
他们只希望云鹿书院的大儒,暂时放下高傲,若是不屑一顾,拒绝蛮子的“讨教”,那就成了蛮子扬名的踏脚石。
御书房,小朝会。
元景帝坐在大案后,脸色冷峻的扫过下方众臣。
“众卿对于近来之事,有何看法?”
他指的当然是裴满西楼一系列高调做法,以学问制国子监,抛出《北斋大典》扬名儒林,以及欲在文会上讨教大儒张慎。
“此人打算在京城扬名,无非是想树立名望,好为谈判增加筹码。”
“哼,以为这样,朝廷就会退让?痴心妄想。”
“他就算真的赢了张慎,我们也不会退让半分。”
元景帝皱了皱眉,他们越这么说,恰恰说明越来越忌惮那裴满西楼,把他当成了大人物,当成了大儒。
心态一旦出了问题,就转变过来了。谈判时,便会受到影响。
和一位名不经传的小子谈判,换成和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儒谈判,心态能一样?
王首辅出列,沉声道:“需扼制其势,最好能击溃他的气势,摧毁他缔造的声势。”
元景帝冷哼一声:“而今也只有期待张慎了。”
魏渊摇头失笑。
……
怀庆府。
身穿素雅宫裙的怀庆,手里握着国子监借阅的一卷《北斋大典》,孜孜不倦的读着。
许七安和临安同坐一桌,一个眉头紧皱,一个柳眉轻蹙。
裱裱趁着怀庆不注意,剥了一颗葡萄塞许七安嘴里,后者吐出籽,问道:“这破书真有那么神?”
怀庆微微颔首,头也不抬,说道:“裴满西楼若是生在大奉,必成一代名儒,青史留名。”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此人能做出《北斋大典》,想必兵法之道也醇熟的很。敢挑战张慎,则说明他有相当大的把握。张慎的《兵法六疏》广为流传,这裴满西楼知张慎,后者却不知他。”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看到蛮族得利,大奉出兵势在必行,但不能这么便宜北方妖蛮。
过去二十年里,妖蛮频频劫掠边境,烧杀戒律,甚至吃人。楚州时,许七安亲眼见到逃难的百姓,流离失所,风餐露宿。
也见过因为战事连连,贫户们日子过的很苦。
放眼大奉,楚州是最贫困的州之一,常年受刀兵之累,这一切,全拜蛮族所赐。
怀庆抿了抿粉嫩的唇,语气少见的透着凝重:
“张师,早年曾经上过战场,随后因为仕途不顺,辞官。他在兵法之道颇有见解,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几十年里,他隐居书院,恐怕早已荒了兵道。”
许七安心里一沉。
其实要说兵法的话,他上辈子唯一知道的兵法就是孙子兵法,不但知道,他还背过。
当然,许七安自己是不会去背这种东西的,这属于老师交代的课外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忘了七七八八。
得益于炼神境后,元神产生蜕变,超脱凡人,他倒是能重新记起孙子兵法的内容。
而且,九州拥有超凡力量,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兵法更趋于大开大合,武力蛮干。就比如四品高手在战场上,可以横躺普通士卒组成的骑兵。
不需要太讲究战术。
而诞生于凡人世界的孙子兵法,则偏向“微操”,更注重细节。
“后天文会,你随我一起参加。”怀庆说道。
“如果张慎出席的话,二郎肯定要参加,我不好易容成他的模样。”许七安皱眉。
“那便易容成旁人,充当我的侍卫。”怀庆脑子活泛,给出建议。
“好。”
……
文会在皇城的芦湖举行,湖畔搭建凉棚,构架出足以容纳数百人活动的区域。
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湖畔却凉风习习。
原本文会是国子监举办,参与文会的大多是国子监的学子。
但裴满西楼一通搅和,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出席文会的人物立时就不同了,国子监学子依旧可以参加,不过是在外围,进不了凉棚里。
文会在午时举行,因为这样,朝堂诸公就可以利用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堂而皇之的参加。
午时将近,国子监学子们穿着儒衫儒冠,被披坚执锐的禁军拦在外围。
“这是我们国子监办的文会,凭什么不让我们入场?”
“主客关系怎能颠倒?”
“不但有禁军控场,连司天监的术士也来了,防备有居心拨测之人混入文会,莫非,莫非陛下要参加文会?”
正说着,一辆辆马车驶来,在芦湖外的广场停靠,车内下来的是一位位勋贵、武将。
他们和文会本该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冲着“讨教兵法”四个字来的。
不但他们来了,还带了女眷和子嗣。
“快看,诸公来了,六部尚书、侍郎,殿阁大学士……”
“我猜到会有大人物过来,没想到来这么多?一场文会,何至于此啊。”
“兄台,这你就不懂了,一场文会自然不可能,但这场文会的背后,归根结底还是谈判的事。两国之间无小事。诸公是来造势施压的。”
“区区蛮子,敢来京城论道,不知天高地厚。待会儿看张慎大儒如何教训他。”
武将之后,是三品以上的朝堂诸公,如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殿阁大学士们。
其中部分朝堂大佬也带了家中女眷,比如颇有文名的王思慕,她穿着浅粉色仕女服,妆容精致,端庄秀美。
“翰林院的清贵也来了,有趣,这群书生自诩学问无双,待会肯定对那裴满西楼群起而攻之……”国子监的学子眼睛一亮。
一群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趾高气昂的进入会场。
翰林院是学霸云集之地,这群清贵虽然手里无权,年纪又轻,但他们绝对是大奉最有学问的群体之一。
他们正值韶华,记忆力、悟性、思维敏锐程度都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有了他们入场,国子监的学子信心倍增。
翰林院清贵们入座后,低声交谈:
“《北斋大典》我看了,水平是有的,然,杂而不精。”
“对我等来说,确实不精,但对天下学子而言,却是深奥的很呐。”
“此人确实厉害,单一的领域,我等都能胜他,论所学之广搏,我等自愧不如啊。”
“对了,若论兵法的话,我们翰林院里,无人能超越辞旧了吧。”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望向俊美如画的年轻人。
许新年坐在案后,清晰的察觉到不止翰林院同僚,不远处的勋贵、诸公也闻声望来。
那是自然,我主修的就是兵法……他刚想颔首,便听勋贵中响起嗤笑声:“裴满西楼讨教的是张慎大儒,老师总不至于比学生差吧。”
许新年有些恼怒,朗声道:“圣人曰,学无长幼达者为先,谁说学生一定不如老师的?”
勋贵、武将们哄笑起来,知道他是许七安的堂弟,有几个笑的特别恣意,把嘲笑写在了脸上。
这个许新年学问是有的,但除了一张嘴能骂出花,其他领域,在翰林院里并不算多出彩。
他竟说学生能胜老师,可笑至极。
嗯?骂人?
勋贵武将们反应过来,笑声猛的一滞。
许新年喝了口茶,矜持的起身。
……
许七安穿着轻甲,腰胯制式佩刀,跟随着怀庆和临安的马车来到场地,豪华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穿着素雅宫装和火红长裙的怀庆裱裱同时下车。
然后,她们齐齐抬手,遮了一下猛烈的阳光。
公主怕日手遮荫……某个侍卫,脑海里跃出这句话,紧接着便看见宦官举着华盖,为两位公主遮挡阳光。
裱裱回过头来,在人群里寻了一遍,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着困惑,她不知道狗奴才易容成了谁的模样。
伪装的还挺好嘛……裱裱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她在话本里常见到“相互喜欢的人就会心有灵犀”这样的描述。
两位公主刚入场,便看见许新年站在案边,感慨陈词,口吐芬芳,指着一干勋贵怒骂。
勋贵武将们大怒,你一句我一句的围攻许新年,后者巍然不惧,引经典句,言辞犀利。
不少武将已经开始撩袖子了。
诸公喝着茶,优哉游哉的看戏。
怀庆皱了皱眉,清斥道:“放肆!”
她盛怒时的模样,充满了威严,竟然极有威慑力,不但许新年停止了谩骂,就算气的嗷嗷叫的上头武将们,也偃旗息鼓了。
诸公和勋贵们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见过两位公主。”
怀庆冷哼一声,带着裱裱,以及两名侍卫入座。
许新年抿了口茶,润润嗓子,随后看向左上方席位的王思慕,恰好对方也看过来。
昨日,王思慕特意寻他,希望他能在文会上展露一下才学,博个好名声,增添声望。
王大小姐没指望许二郎能在文会上大杀四方,震惊四座。
因为有张慎出场,张先生是许二郎的老师,有他出场便足够了。
许二郎朝她笑了笑,正如昨日听完后,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这时,外围传来学子、侍卫们恭敬的喊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凉棚里众人侧头看去,只见太子扶着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沿着禁军包围出的通道,走向凉棚。
“太傅?”
怀庆惊喜的脱口而出。
而裱裱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她从小被这个臭老头打手掌心,打了好些年。
太傅不是针对临安,太傅针对的是学渣。
太子搀扶着太傅进了凉棚。
诸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论辈分,在座的诸位都是太傅的晚辈。
许新年随同僚们齐声行礼,审视着被太子搀扶的老人,头发虽白,却依旧茂密,真是让人羡慕的发量。
脸庞沟壑纵横,皮肤松弛感严重,眸子也略显浑浊,但这个老人的气质很独特。
他记得院长赵守说过,太傅是当代唯一养出浩然正气的读书人。
本朝三公都是一品,但没有实权。太傅原本有望执掌内阁,只是当年父皇修道,不理朝政,太傅欲持竹条痛殴父皇,被拦下。之后再无缘仕途,便在宫中专心治学。
没想到连太傅都来了……许新年心道。
太傅冷哼一声,看向国子监大祭酒,淡淡道:“老夫隐居多年,才发现国子监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祭酒面红耳赤。
同样出身国子监的诸公亦有些尴尬。
朝廷的脸面,就是他们的脸面。
一个蛮族年轻人在京城大放异彩,若是武道也就罢了,蛮子本就是粗鄙的武夫。偏偏是以学问扬名。
要知道,人族最大的骄傲就是文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儒家是中原人族的体系,是独有的文化瑰宝,是无数人骄傲的所在。
见气氛有些僵凝,怀庆起身,把太子从太傅身边挤开,搀着他入座,声音清冷:
“太傅,裴满西楼才情惊艳,只论四书五经,大祭酒并不弱他。所学广搏,且能精深之人,太罕见了。不过你放心,有张慎出面,想来一切都是稳妥的。”
太傅拍了拍怀庆的手背,有了几分笑容:
“殿下若是男儿身,岂有那蛮子在京城耀武扬威的机会?老夫这次来凑这热闹,就是不信邪,我大奉士林人杰辈出,后起之秀无数,真无人能压他一个学了些圣人皮毛的蛮子?”
这是,轻笑声从凉棚外传来,带着几分悠闲,反驳道:
“圣人曰,有教无类。太傅左一句蛮子,右一句蛮子,可有把圣人的教诲记在心里?”
凉棚外,满头白发的裴满西楼,带着妩媚多姿的黄仙儿,以及气质阴冷的竖瞳少年,大大方方的进入凉棚。
他们明明是外族,是客,却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轻松姿态,仿佛自身才是文会的主人。
对于诸公、勋贵武将们的镇场,毫不在意,毫不露怯。
国子监学子、翰林院清贵、在场诸公、勋贵武将……沉默的凝视着裴满西楼,这位才情惊艳,学问深厚的蛮族。
没有人回应,但却悄然挺直腰背,平稳情绪,如临大敌。
“在下白首部,裴满氏长子,裴满西楼,见过诸位!”
裴满西楼用自己的学问,塑造了一位惊才绝艳的读书人形象,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次文会,他打算把名声再次推向高峰,为后续的谈判做铺垫。
……
许府。
楚元缜坐在庭院里,石桌边,手里捏着酒杯,他的身边坐着丽娜、李妙真、许铃音。
“为什么他能进皇城?他去作甚?不怕元景帝斩他狗头吗。”楚元缜酸溜溜道。
他很眼馋文会,身为读书人出身的剑客,还是曾经的状元,这种巅峰对决的文会,对楚元缜有致命诱惑。
但他不能进皇城了,更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参加文会,这一切都是因为许七安。当初要不是为了帮他,哪会这么凄惨。
于是过来找他喝酒,抱怨几句。
没想到,这个始作俑者自己却进去了。
楚元缜心里酸的像恰了柠檬。
“我也想去。”
许铃音脆生生道。
“文会就是一群读书人讨论无聊的东西,你不会想去的。这种地方和我们师徒没关系,不如在家吃糕点,喝甜酒酿。”
丽娜借机教育徒儿,她还是很有逼数的,并希望徒儿也能渐渐有逼数起来。
“师父,文会有很多好吃的,上次大锅跟和尚打架,我跟着一个伯伯,吃了好多好吃的。”
许铃音给出致命一击。
“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文会有美酒佳肴。”丽娜眼冒精光。
角度很刁钻啊……楚元缜摸了摸许铃音的头,觉得这个憨丫头蛮可爱的,然后想起了那日在云鹿书院的噩梦教程。
他默默收回手。
李妙真说道:“那蛮子近日嚣张的很,我看着不舒坦,忍不住想一剑刺了他。”
看谁不爽就刺谁,你真的是天宗的圣女么……楚元缜觉得,天地会里槽点最多的就是李妙真。
一号身份不明,三号许辞旧正人君子,六号恒远慈悲为怀,五号丽娜虽然不聪明,爱吃,但自身没有什么让人想“一吐为快”的缺陷。
七号八号“失踪”多年。
九号金莲道长性情温和,是个让人尊敬的长辈,修功德,品性值得肯定,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只有李妙真最让人无奈,她是天宗圣女,本该性情寡淡,冷冷清清,结果下山历练两年,硬是把自己历练成急公好义,铲奸除恶的飞燕女侠。
“国子监读书人如此不堪,还得靠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来摆平他。”李妙真道。
楚元缜笑着点头:“张慎所著《兵法六疏》精妙绝伦,有他出面,那蛮子嚣张不了多久。不过,此人能著出《北斋大典》,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名儒。”
李妙真皱了皱眉,她听出楚元缜并不看好张慎,道:“这蛮子这么厉害?”
楚元缜点头。
“若是比诗词,应该还是许宁宴更厉害吧。”李妙真谨慎问道。
楚元缜嗤笑一声。
李妙真皱眉道:“也悬?”
楚元缜摇头失笑:“不,许宁宴的诗才旷古绝今,但文会不是诗会。再说,许宁宴也出不了场。”
……
市井之中。
虽然平头百姓进不去皇城,但他们对文会的讨论度极高,对结果更是期待无比。
连辛苦劳作的贩夫走卒,坐在小摊边吃一碗面食时,也能听见邻桌时刻在讨论文会,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这让我想起了去年的斗法,那是何等的轰动。最后咱们许银锣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的货郎,呲溜一口面食,大声说道。
“文会可不是斗法,可惜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帮不上忙。”同伴惋惜的回应。
面摊老板揭开热锅,一边下面条,一边搭茬,愤愤不平地说道:“国子监读书人可真是废物,竟然输给一个蛮子,我都替他们脸红。”
其他桌的食客忍不住说道:“许银锣要是读书人就好了。”
在百姓眼里,许银锣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大奉的传奇人物,真正有良心的大人物。
所以对他有着盲目的崇拜,认为许银锣无所不能。但理智告诉他们,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学问肯定不如那蛮子。
因此只能感慨一声:如果许银锣是读书人就好了。
面摊老板捧着面递给客人,笑道:“不过这蛮子竟敢挑战云鹿书院的大儒,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众食客笑了起来。
……
皇宫,寝宫内。
元景帝慵懒的坐在塌上,翻阅道经,脚步声传来,老太监小碎步返回,低声道:
“文会那边传来消息,裴满西楼和翰林院大人们论了经义、策论、民生、农耕、史……不落下风。”
“不落下风,就已经是我大奉脸面无光了。”元景帝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老太监看皇帝露出这个表情,便知他心里不悦。
归根结底,裴满西楼如此逞威风,丢脸最大的还是一国之君。
“可有论诗词?”元景帝突然说道。
老太监摇头。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元景帝嗤笑一声,笑声刚起,又忽然板着脸,冷哼一下。
顿了顿,元景帝道:“张慎还没来?”
老太监低头:“张先生未来。”
元景帝缓缓点头:“不急,文会还没进正题呢。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虽然讨厌,学问上倒也从未让人失望。”
他神态颇为轻松。
……
文会正题是什么?
是战争,是发生在北方的战争。
国子监代表里,一位学子起身,愤慨陈词:
“蛮族常年滋扰边境,残杀我大奉百姓,为祸深远。而今遭了东北靖国铁蹄的碾压,竟恬不知耻的来我大奉求援。
“蛮族就是蛮族,厚颜无耻。”
外围的国子监学子纷纷响应,怒骂蛮子“厚颜无耻”。
黄仙儿笑吟吟的全部在意,手指绞着鬓发。
竖瞳少年满脸怒火,极力压制蛇类残暴嗜血的本性,竖瞳阴冷的扫了那名学子一眼。
裴满西楼面不改色,甚至笑了起来,道:
“巫神教称雄九州东北,与大奉紧邻只有三州之地。以大奉的人口和兵力,耗费一定的代价,就能把他们堵在三州之外。”
他停顿了一下,见诸公和武将们露出认同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但如果北方的领地也被巫神教占领,靖国骑兵南下,可直扑京城。康国和炎国再从东进攻,遥相呼应。大奉岂不危矣。
“众所周知,北方有连绵无尽的草原,靖国若是得了北方领土,便能养出更多的骑兵,届时,大奉纵使有火炮和弩,也挡不住这群陆地上的“无敌者”。
“所以,大奉出兵,不是帮我神族,而是在帮自己。我神族繁衍艰难,人口低下,纵使时而滋扰边关,却没那个兵力南下,对大奉的威胁有限。但巫神教可不一样啊。”
没人反驳。
翰林院的学霸,国子监的学子,乃至朝堂诸公,其实都认可他的这番话。
巫神教掌控的东北,物产丰富,既能狩猎,也能农耕,而农耕的文明,人口是最繁盛的。
巫神教人口相比大奉,差太远,那是因为地域有限。
若是北方版图落入巫神教手里,迁出一部分人口去北方,最多二十年,巫神教的人口会翻一倍,至少一倍。
裴满西楼沉声道:“到那时,我神族的今日,便是大奉的来日。”
许新年默默旁观着。
这群蠢货,不知不觉被对方掌控了主动,你们要讨论的,难道不应该是索要筹码嘛,怎么讨论起出兵的必要性,肯定要出兵啊,这是毋庸置疑的……额,讨论筹码好像是谈判桌上要做的事,是诸公的事,确实不宜在这个时候谈。
这场文会的核心,其实是大奉这边要把裴满西楼的形象打垮,把他的逼格打垮。
但形式不太乐观啊,这家伙本身就能言善辩,口才厉害,再占据着必须出兵的“大义”。
许新年目光一转,发现许多武将跃跃欲试,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皱眉沉默。
还算有自知之明,这群武将骂人还马虎,辩论?即使他们有丰富的带兵经验,也说不过裴满西楼,呸,粗鄙的武夫……
“诸公平时在朝堂上不是牙尖嘴利吗,太傅打本宫手掌心的时候,不是能说会道吗,怎么都不说话。”裱裱焦虑道。
“太傅怎么能下场,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辈分差太多了,即使赢了也不光彩,人家只会说我大奉以大欺小。诸公亦是此理,而且,如果诸公下场,我敢保证,裴满西楼会主动与他们比斗学问……”
怀庆难得说了一大堆的话,给愚蠢的妹妹解释:
“诸公的学问,除几位大学士,其他人都已荒废。”
裱裱睁大眼睛,喃喃道:“那怎么办?气死人了。”
国子监学子脸色沉重,翰林院的学霸们同样如临大敌,脸色都不好看。
王首辅叹口气:“裴满西楼才华惊艳,实在让人惊讶。”
翰林院的年轻官员,入场时自信满满,与现在沉默又严肃的姿态,落差明显。
王思慕频频看向许二郎,期待他能站出来表现。
王首辅注意到了女儿的眼神,道:“二郎怎么今日如此沉默?”
王思慕蹙眉。
就在众人哑口无言,苦思对策时,芦湖上空清光一闪,穿儒袍,戴儒冠的张慎凭空出现。
然后,他朝着湖面坠落。
清光再一闪,张慎便出现在凉棚里,神态间还残留着些许后怕。
他吹的牛皮肯定是:我所在的地方不是云鹿书院,在芦湖。所以差点掉湖里了……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
“张大儒来了。”
“张先生终于到了,我就知道张先生不会缺席。”
外围的学子们欢呼起来,如释重负。
诸公笑了起来,与张慎有交情的人,纷纷开口:“谨言兄,你可来了。”
张慎不冷不淡的颔首,旋即看见了太傅,急忙作揖:“学生张慎,见过太傅。”
太傅“嗯”了一声,始终板着的脸,终于有了笑容:“张谨言,这位白首部的年轻人要向你讨教兵法,你指点他一二。”
凉棚内,气氛顿时高涨。
张慎环顾一圈,望向华发如雪的裴满西楼,道:“你就是那个著出《北斋大典》的裴满西楼?”
裴满西楼首次起身,作揖道:“学生见过张先生。”
张慎摆摆手:“不必客套,你要和我斗一斗兵法?”
棚内一下安静,众人翘首企盼。
黄仙儿微微坐直身子,眯着眼,凝视着云鹿书院的读书人。
竖瞳少年收敛了狂傲之气,这位儒家体系的四品高手,便是裴满大兄本次文会的“敌人”,他虽看不起读书人,但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则不在鄙视范围里。
儒家体系即使没落多年,积威仍在。
“学生才疏学浅,想向先生请教。”裴满西楼笑容温和,成竹在胸。
张慎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耍流氓吗,老夫二十多年没领兵了,都快忘记枕戈而眠的滋味。我说来说去还是二十多年那一套,你跟我论什么兵法。
“你怎么不跟魏渊论兵法去,这老小子坐镇朝堂,暗子遍布天下,二十年运筹帷幄不曾停息,就等着有朝一日厚积薄发。”
裴满西楼笑道:“先生这话,岂不也是耍流氓?”
竖瞳少年忍不住插嘴,冷哼道:“你怎么不让裴满大兄和监正斗法去。”
这次,裴满西楼没有训斥少年,笑问道:
“那便不讨教兵法了,其实学生对先生兵书仰慕已久,听闻先生精通兵法,所著《兵法六疏》广为流传,人人称道。
“后学不才,也著了一本兵书,此书耗时数年,不但融入了中原兵法,更有蛮族骑兵的兵法之道。还请先生赐教。”
说着,看向身边的竖瞳少年。
玄阴把脚边的小木盒打开,捧出厚厚一本书籍:《北斋兵卷》
大奉这边,众人面面相觑,着实没料到此人不但精通兵法,竟还写了兵书?
读书人注重著书立传,哪怕学问高深之人,对著书也是很谨慎的。一本书修修改改很多年,才会公布天下,广而告之。
至于一些随笔、笔记,在这个时候,其实称不上“书”。
比如许七安在云鹿书院看过那本《大周拾疑》就是笔记,称不上书。
所以,众人对裴满西楼的话,半信半疑。
太傅脸色明显一沉。
王首辅等官场老人,脸色也随之凝重,有了不好预感。
出于对书的尊重,张慎无比严肃的双手接过,湖面清风吹来,书页哗啦啦作响,飞速翻阅。
张慎的脸色变幻,被场内众人看在眼里,先是愕然,继而欣赏,到最后竟是振奋。
裴满西楼问道:“先生觉得,此书如何?”
张慎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叹道:“妙。”
“全书分为三卷,第一卷兵道,论述了何为兵法,何为战争,便是不通战事之人看了,也能知道什么是战争,提纲挈领。
“第二卷论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形容的太好了。十二种谋攻之策,让人拍案叫绝啊。
“更难得的是第三卷,精研排兵布阵,提供了许多种武者与普通士卒的配合的阵型,极大发挥了普通士卒的用处。”
裴满西楼确实是惊才绝艳的读书人,兵法之道,他张慎输了,儒家讲究念头通达,死鸭子嘴硬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再说,输了文会,丢脸最大的还是元景帝和朝廷,云鹿书院早就被驱逐出朝堂,他没必要为了国子监这群酒囊饭袋的脸面违背本心。
张慎喟叹一声:“老夫的《兵法六疏》实不如你这本《北斋兵法》,甘拜下风。”
“都说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品性高洁,名不虚传。”
裴满西楼笑了,笑的酣畅淋漓。
他为什么要挑张慎做垫脚石?理由有三个:张慎名气够大;张慎隐居二十多年;张慎是云鹿书院读书人,直抒胸臆,品德有保证。只要自己的兵书能折服对方,他就不会昧着良心打压。
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这个道理。
凉棚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
竖瞳少年玄阴嘶声笑道:“都说大奉文道昌盛,尽是读书种子。看来,都不及我裴满大兄。大兄,等你回了北方,你就是咱们神族的许银锣了。”
他指的是如许七安一样备受爱戴。
闻言,凉棚外的国子监学子又羞愧又愤怒,想反驳怒骂,却觉得羞于开口,谩骂只会更丢人,憋屈的咬牙切齿。
翰林院的学霸们一脸尴尬。
其他领域的学术,他们还能有来有往的讨论、争辩,打战这一块,学霸们连战场都没去过,毫无发言权,纸上谈兵只会惹人笑话。
黄仙儿娇笑起来,也不知是开心,还是在嘲笑。
“这文会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有女眷抱怨道。
她们怀着期待和热忱而来,想看的是蛮子吃瘪,而不是杨武杨威,力挫大奉读书人。
怀庆叹了口气,她是女儿身,这种场合不好下场,否则就是打读书人的脸,而且,兵法之道,她也只是看过一些兵书而已。
那裴满西楼是白首部少主,久经战事,经验丰富,水平肯定比她高很多很多。
“扶我回去!”
太傅握着拐杖,用力顿了三下,低吼着说。
老人满脸失望。
……
寝宫里。
老太监脚步飞快的跑进来,脸色忐忑。
帷幔低垂,榻上,元景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太监低声道:“张慎,服输了……”
“啪!”
元景帝把书摔在了老太监脸上。
……
芦湖畔,凉棚里。
裴满西楼朝四方作揖,笑容温和,胜不骄败不馁的姿态:“多谢各位指教,大奉不愧是文道昌盛之地,令人心生向往。”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就像在嘲讽,不,这就是嘲讽。
太傅面沉似水,加快了脚步。
诸公纷纷起身,沉默的离开案边,打算走人。
“笃!”
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有些沉重,引来周遭人的侧目。
许二郎翩翩然起身,朗声道:“我大哥有句诗: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声音传开。
太傅停下脚步,回眸看来。
诸公和勋贵武将们看了过来。
国子监的学子看了过来。
裴满西楼愕然的看着这位出言挑衅的翰林院年轻官员。
许新年望着白发蛮子,淡淡道:“本官与你论一论兵法。”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辞旧!”
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用眼神示意,让他不要冲动。
许辞旧在官场名声不错,全是楚州屠城案中,堵在午门怒骂淮王时积累。
这份名声来之不易,因为一时愤慨、冲动毁于一旦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张先生是他的老师,连他都输了,许辞旧以为自己能赢?”
“何苦再去丢人呢,裴满西楼所著兵书,连张大儒都自愧不如,大加赞赏。”
“我等也愤慨不平,只是,只是这许辞旧过于鲁莽了。”
国子监学子议论纷纷。
裴满西楼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许新年看了片刻,恍然想起,这位是张慎的弟子。
只是……老师都输了,学生还想扳回局面?
竖瞳少年玄阴一脸冷笑,而黄仙儿则百无聊赖的玩弄酒杯,淡淡道:“无趣。”
王思慕错愕的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许新年憋了半天,竟是为了此刻?
意气用事!王首辅心里大怒。
“许大人,你可练过兵?”裴满西楼含笑问道。
许新年摇头。
“可上过战场?”裴满西楼又问。
许新年还是摇头。
这位出生蛮族的读书人微微摇头,“你虽主修兵法,却是纸上谈兵,怎么和我论兵法。”
竖瞳少年玄阴嘲笑道:“你莫不是也著了兵书,要拿出来与我大兄一较高下?”
见许新年被蛮族嘲笑,众人亦感丢人。
张慎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心说这小子脑子糊涂了?为师都自愧不如,他跳出来作甚?给我报仇么。
不过,让他受一受挫折也好,许辞旧就是太顺了,不管是家境、求学、官场,他都没有受过太大的挫折。
许新年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没错,我这里确实有一部兵书,请裴满兄指点一二。”
“!!!”
包括张慎在内,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许新年,目光极为茫然,与裴满西楼一样,他们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许新年不理众人,从怀里摸出一本浅棕色书皮的线装书。
裴满西楼看见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孙子兵法。
饱读诗书的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并非当世流传的兵书,也不是朝廷刚修的,赠予他的那些老调重弹的兵书。
但他是个爱书的人,不会因书名而轻慢了任何一本书,抬手摄来,微笑翻阅。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开篇还算不错,简单的陈述了战争的重要性,颇为一针见血。
继续往下看: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裴满西楼微微颔首,收起了内心的些许轻慢和审视心态,能写出这一句,著书之人确实有些真本事。
当他看到“兵者诡道也”时,终于动容,瞳孔略有收缩:“妙,妙啊!此言甚妙。”
裴满西楼如饥似渴的看下去,渐渐沉浸在知识海洋里,流连忘返,把周围的一切都忽略了。
此书有十二篇,内容博大精深,它不但描述了战争理论、经验,甚至还总结出了战争的规律。
这本书已经超脱了计谋的范畴,书中阐述的东西,不仅限于简单的计谋兵法,而是一种更宏观,更高层次的东西。
比如,书上说,政治是决定战争胜败的重要因素。层次高一下子拔高了,裴满西楼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蛮族打战,只是为了劫掠,裴满西楼也认为打仗就是打仗,战场之外的因素固然重要,但战争的胜败,终究是双方战力的落差。
兵书的字数不多,相比起他厚厚的一大本,显得简陋无比。可它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值得让人深思许久。
反观自己抄录各个战役,努力的用文字分析细节。总结各种阵营,强调士卒重要性……贻笑大方。
当然,这本书也有缺陷,比如它通篇都没有提到武夫的作用,以及如何利用武夫。
许久之后,裴满西楼终于从沉浸式阅读中挣脱,发出满足的感慨:“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接着,他发现周围的大奉人直勾勾的看着他。
众人都傻了。
刚才裴满西楼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充分给他们展示了“欣喜若狂”、“叹为观止”、“如饥似渴”等词汇。
让人无比好奇,书中到底写着什么,让一位才华惊艳的人物,做出这般反应。
裴满西楼看了眼许新年,又看了眼手里的孙子兵法,犹豫着,挣扎着,最后长叹一声,深深作揖:
“许大人,是在下输了。
“在下别无所求,只想恳请许大人让我抄录此书,在下愿行弟子之礼,称您一声先生。”
此书确实远胜他写的《北斋兵法》,嘴硬没有意义。
竖瞳少年玄阴,眼睛瞪的圆滚:“大兄,你,你……”
妩媚妖娆的黄仙儿,此刻,娇俏的脸庞终于没有了慵懒散漫的自信,花容微变。
哗然声响起,炸锅了一般。
裴满西楼认输了,自愧不如。
而且,为了能抄录许辞旧所著的兵书,竟不惜以学生自居。
勋贵、武将们直勾勾盯着裴满西楼手里的兵书,仿佛那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
王首辅深深的看着许二郎,眼神和表情都凝固了一般。
王思慕芳心怦怦狂跳,痴迷的看着傲然立于场中的许二郎。
太傅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上下审视,而后用力顿了两下拐杖,抚须大笑:
“这才是我大奉读书人,这才是真正的后起之秀。”
三公主四公主望着许辞旧,眸中异彩绽放。
“许家真是一门双杰啊,许七安已是耀眼无比,这许辞旧,竟不逊色分毫。”有人感慨道。
张慎从裴满西楼手中夺过兵书,怀着深深的困惑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幻,与刚才的裴满西楼如出一辙。
等他看完,已是呆若木鸡。
“不,不对,这本兵书是谁写的?辞旧,是谁写的?”张慎激动的问道。
自己弟子什么水准,他会不知道?许辞旧在兵法一道出类拔萃,但绝对不可能著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兵书。
这本兵书的作者,另有其人。
张慎迫不及待想知道原作者是谁,大奉竟有此等人物。
许新年缓缓点头:“这本兵书确实不是我写的。”
满堂哗然为之一滞,众人茫然且困惑的看着他,又看一眼张慎。
渐渐回过味来,这本让裴满西楼折服的兵书,作者另有其人?
“是魏渊,是不是魏渊?”张慎又问。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二郎身上。
魏渊……裴满西楼喃喃自语。
魏渊啊!众人恍然大悟。
“这关魏公何事?”
许二郎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目光扫过众人,拔高声音:“这是我大哥所著的兵书。”
刹那间,凉棚内外,芦湖畔,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
整个现场,在此刻落针可闻,几息后,巨大的震惊和错愕在众人心里炸开,继而掀起狂潮般的议论声。
这一次的哗然,远胜之前任何一次。
折服嚣张不可一世的裴满西楼的兵书、让大儒张慎拍案叫绝的兵书,原来不是出自许新年之手,而是那个名字几乎成为禁忌的……
前银锣许七安所著?
“是许银锣所著的兵书,这,这怎可能呢……他又不是读书人。”
“许银锣,他只是个武夫啊……”
虽然许七安不当官了,众人还是习惯称他许银锣。
国子监学子们炸锅了,你一言我一语,发表各自的看法、意见,甚至不再顾忌场合。
大多数人觉得荒诞,难以置信,倒不是看不起许七安,而是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让人震惊,让人迷茫,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国子监里,有学子大声道:
“你们不要忘了,许银锣是诗魁,当初谁又能想到他会作出一首又一首惊才绝艳的传世佳作?”
他的话立刻引来学子们的认同,大声吆喝起来,似乎要说服其他不敢相信的同窗:
“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可他作的了诗,怎么就作不了兵法?而且,你们忘了么,许银锣可是上过战场的。当日在云州,他一人独挡八千叛军,力竭而亡。”
闻言,其他学子幡然醒悟,对啊,许银锣也不是没上过战场的雏,他在云州可是一人独挡数千叛军的。
“许银锣真乃绝世奇才啊。”
“是啊,许银锣不是读书人,更说明他惊才绝艳,乃世间罕见的奇才。”
“可恶,这样的人为何走了武道,那许……不当人子啊。”
一时间,国子监学子的赞誉铺天盖地。
甚至有憋屈许久的学子,大声挑衅道:
“裴满西楼,你说自己是自学成才,巧了,我们许银锣也是自学成才。不得不承认,你很有天赋,但一山更有一山高,我们大奉的许银锣,就是你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
众人立刻附和。
裴满西楼面无表情,无言以对。
竖瞳少年双拳紧握,面部肌肉抽动,一副想大开杀戒,但竭力忍耐的姿态。
他快气疯了,明明形势大好,一切都按照裴满大兄的计划走,除了个别德高望重的名儒不好下场,当代读书人没一个是裴满大兄的对手。
一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许七安,竟挫败了裴满大兄的谋划,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仙儿咬着唇,柔媚眼波荡漾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原来是他大哥写的兵书,许大郎肯把如此奇书交给他,兄弟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厚……王思慕错愕之后,并没有觉得失望,对于二郎和他兄长的感情,既感慨又欣慰。
单凭许二郎自身的能力,在父亲眼里,略显单薄。可如果他身后有一个劝其所能顶他的大哥,父亲便不会轻视二郎。
想到这里,她悄悄瞥了一眼父亲,果然,王首辅深深的注视着许二郎。
王思慕心里暗喜,而且,有了今日文会之事,二郎的名望也将水涨船高。
有那么一刹那,怀庆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看身后的某个侍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僵硬着脖子,保持坐姿不懂。
心里的好奇随之发酵,他竟懂兵法?著兵书?自认识他以来,从未在见他在兵法上发表过见解,是魏公著书?借他的手转交许二郎……
聪明的皇长女联想到更多,她怀疑这本兵书是魏渊所著。
怀庆抿了抿嘴,目光旋即落在张慎手里的兵书上,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罕见的燃烧起对知识的灼热和渴望。
是狗奴才写的书啊……裱裱笑靥如花,鹅蛋脸明媚动人,许二郎出风头,她只觉得解气,终于有人能压一压这个嚣张的蛮子,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心理感受。
突然听说兵书是许七安写的,那裱裱就来劲儿了,心里乐开花,骄傲喜悦翻涌,若非场合不对,她会像一只扑腾的麻雀,叽叽喳喳的缠着许七安。
太傅欣慰的笑起来,老脸笑开了花:“我大奉人杰地灵,还是有让人惊叹的晚辈的。”
说罢,他望着宛如雕塑的张慎,沉声道:“张谨言,把兵书给老夫看看。”
张慎恍然回神,把兵书隔空送到太傅手中。
太傅拄着拐杖,回身坐在案后,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翻阅兵书。
半刻钟不到,仅是看完前两篇的太傅,突然“啪”一声合上书,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沉声道:
“此书不得流传,不得让蛮子抄录。这是我大奉的兵书,绝不可外传。”
这……
一时间,勋贵武将们,国子监学子们,翰林院学霸,当然还有怀庆等人,看着太傅手里的兵书,愈发的垂涎和渴望。
……
年轻的小宦官,狂奔着来到寝宫门口,双眼烨烨生辉,没有如往常般低下头,而是一个劲儿的往里看。
显示出他内心的迫不及待和激动。
老太监有些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闭目打坐的元景帝,悄悄后退,来到寝宫门外,皱着眉头问道:“何事?”
年轻宦官细声耳语几句。
老太监蓦地睁大眼睛,神色极为复杂,他低着头,返回元景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老奴,老奴有事禀告。”
元景帝没有睁眼,简单的“嗯”了一声,兴趣缺缺的模样。
“文会那边有了新情况,张慎认输后,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挺身而出,欲与裴满西楼论兵法……”
元景帝睁开了眼。
老太监继续道:“裴满西楼甘拜下风。”
元景帝露出了极其意外的表情,沉吟几秒,缓声道:
“那许新年是张慎的弟子,主修兵法,没想到他竟有此造诣,难得。此子虽是许七安的堂弟,但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他赢了裴满西楼,倒是可以接受。”
许七安是主动辞官,但后续元景帝也下旨剥夺了他的爵位和官位,把他逐出朝堂。
许新年是那厮的堂弟,如今胜了裴满西楼,外人谈论他时,必然会说到同样才华横溢的许七安,然后指责他“迫害”忠良。
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
不过,许新年庶吉士的身份是他钦点,一身才华也是他慧眼识珠,所以问题不大。
总体而言,元景帝还是颇为欣慰的,相比起那点风言风语,输给裴满西楼才是真正的颜面无光。
朝廷丢脸,他这个一国之君也丢脸。
当皇帝的,最注重两个东西:权力和形象。
元景帝眉眼间的阴郁消除,脸上展露淡淡笑容,道:“你详细说说过程,朕要知道他是如何胜的裴满西楼。”
老太监犹豫一下,默默退后了几步,这才低着头,说道:“庶吉士许新年取出了一本兵书,裴满西楼看后,佩服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认输。”
“兵书?”
这是元景帝没有想到的,他愕然道:“什么兵书。”
云鹿书院的张慎都承认自己的《兵法六疏》不如裴满西楼,而翰林院修的那些兵书,都是新瓶装旧酒罢了。
老太监咽了咽口水:“那兵书叫《孙子兵法》,是,是……许七安所著。”
说完,他听见寝宫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
哪怕不抬头,他也能想象到陛下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几秒后,元景帝不夹杂感情的声音传来:“出去!”
老太监心里一松,低着头,逃跑似的离开寝宫,身后,传来器皿、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朝廷没有丢人,但陛下这次,丢脸丢大了……老太监叹息一声。
可想而知,京城上下会怎么议论陛下,皇帝不仅为一己之私,迫害忠良,如今京城读书人被一个蛮子压了一头,到最后,竟然还是那个被皇帝驱逐出官场的人力挽狂澜。
堂堂一国之君沦为笑柄,也难怪陛下会大发雷霆。
……
文会结束了,兵书最后也没回到许新年手里,而是被太傅“强取豪夺”的留下来。
勋贵武将,以及在场的读书人意见很大,但不敢公然忤逆这位儒林德高望重的前辈。
连怀庆也不敢,所以有些不开心的离开,带着侍卫直奔怀庆府。
各路人马散去,妖蛮这边,裴满西楼神色有些凝重,黄仙儿也收起了媚态,俏脸如罩寒霜。
更别说性格冲动暴戾的竖瞳少年。
三人坐上马车后,谁都没有说话,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里,黄仙儿主动打破僵凝,问道:
“你还有什么计策?”
裴满西楼面无表情,有个几秒的思考,淡淡道:
“文会虽然输了,我的名声不能更进一步,甚至有了不小的打击。但大奉官员不会因此无视我,效果还是有的,只是被那位许银锣横插一杠,后续的所有计划都泡汤了。”
他长叹一声:“此人惊才绝艳,不得不服啊。以前我佩服他的诗才,佩服他的天赋,羡慕他的声望,但今日之后,我对他有了深深的忌惮,甚至畏惧。
“幸好他与大奉皇帝不合,不,幸好他和大奉皇帝是死仇。否则,将来他若掌兵,我神族危矣。”
黄仙儿嫣然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打算挑几个姿色不错的美人送去。”
裴满西楼摇头道:“他会缺女人?”
黄仙儿轻叹一声,有意无意的露出大长腿,素手轻抚胸脯,妩媚道:“那我亲自出场,总可以了吧。”
裴满西楼露出笑容:“就等你这句话。”
顿了顿,他道:“不急,这几日先继续奔走,尽量拉拢一些大奉官员,能挽回多少损失就尽可能的挽回。等谈判结束后,我们一起拜访这位传奇人物。玄阴,你不能去。”
竖瞳少年不服,急道:“为什么?”
裴满西楼冷笑道:“许七安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你说话没轻没重,激怒了他,极可能当场把你斩了。”
竖瞳少年瞪眼,“他敢!我们是使团,他敢斩使团,大奉朝廷不会饶他。”
斩使团意味着两国决裂,眼下共同抗击巫神教的背景下,大奉朝廷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黄仙儿戳了戳玄阴的脑袋,笑眯眯道:“他连国公都敢杀,你若是不怕死,我们不拦着。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吧。
“烛九主上让你来历练,是对你抱了期待,但你若是死在这里,祂老人家也不会在意的。”
妖族在历练晚辈这一块,向来冷酷,而烛九是蛇类,尤为冷血。
能成长起来,就大力栽培,要是死了,那就是自己不行。
弱肉强食,生存法则。
……
怀庆府。
回府后,怀庆挥退宫女和侍卫,只留了裱裱和许七安在会客厅。
“果然是你,我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你,要不是进了棚里,我都不敢确定你身份。”
裱裱喜滋滋的拉着许七安入座,要和他坐一起。
公主,咱们不能同席的,这样太不合规矩了……另外,我前世这张脸,帅到惊动党,你竟没有一开始发现,你脸盲有些严重啊。
许七安刚这么想,便听裱裱一脸佩服地说道:“你真聪明,易容成这样平平无奇的男人,别看瞧一眼就忘记啦,根本注意不到。”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坐到别桌去了。
裱裱睁大水汪汪的桃花眸,一脸委屈。
“兵书是魏公写的,借你之手打压裴满西楼?”怀庆喝着茶,看了眼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愚蠢妹妹一眼。
“是啊!”
许七安笑着点头。
怀庆微微颔首,这就合理了,当世之中,能让裴满西楼折服,让张慎叹为观止,让太傅如此激动的兵书,在她认识里,只有魏渊能写出来。
兵书是魏渊写的啊……裱裱有些失望,在她的认识里,狗奴才是无所不能的。
“兵书写着什么你想必不记得了吧。”怀庆问道。
“不记得了。”许七安摇头。
怀庆失望的点了点头,虽然她最后肯定能一睹兵书,但身为好书之人,并不愿等待。
算了,待会去见见魏公……怀庆心想。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告辞离去。
裱裱跟着他一起离开,出了怀庆府,她眸子紧盯着许七安:“兵书,真的是魏渊写的?”
……
许七安侧头,看见一双闪闪发亮的桃花眸子,妩媚,漂亮,让人着迷的眸子。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更是五官里最重要的部位,能让人见之忘俗的女子,通常都拥有一双灵气四溢的眼睛。
临安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她凝视着你时,眸子会迷迷蒙蒙,于是分外的妩媚多情。
但这样一双眸子看着你时,你就会不忍心捉弄她,会愿意吧自己的心剖出来送给她。
原本打算捉弄她的许七安,改变了主意,低声轻笑:“不,兵书是我写的,与魏公无关。”
裱裱惊喜的笑起来,她收获了满意的答案,无比满意。
“那你为何要骗怀庆呀。”
临安轻快的蹦跳一下,红裙如火浪翻滚。
“因为怀庆殿下过于自信,她认定的东西很难推翻和改变,而之前我又没有展现出在兵法方面的学问,她认为兵书出自魏公之手,其实是合理的。”
许七安解释道。
“其实还是她不信你,我就很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临安得意的哼哼。
天真也有天真的好处……许七安心说。
如果遇到他这样的好男人,天真的姑娘是幸福的。但如果遇到渣男,天真姑娘的心就会被渣男玩弄。
许七安就从不玩弄姑娘的心,他更喜欢姑娘的身子。
离开皇城前,许七安回眸,看了眼更深处的皇宫。
如果外界真的有一条密道通往皇宫,那会是在哪里呢?
恒远大师又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逼元景帝大动干戈的派人捉拿。
……
国子监外的台子上,一位儒袍学子站在台上,绘声绘色,吐沫横飞的传扬着文会上的见闻。
“那叫裴满西楼的蛮子学问委实了得,与翰林院清贵们说天文谈地理,经义策论,不弱下风。翰林院清贵们束手无策之际,云鹿书院的大儒张慎,张谨言来了……”
台下,一群百姓津津有味听着,此时终于松了口气,纷纷笑道:
“云鹿书院的大儒来了,那岂不是十拿九稳,蛮子嚣张不起来了吧。”
“是啊,谁不知道云鹿书院的大儒学问高,跟观星楼一样高。”
台上的儒袍学子摇头,无奈道:“不,云鹿书院的张慎大儒也输了,谁能想到那蛮子取出了一本兵书,张慎大儒见了之后,甘拜下风。”
台下的百姓惊怒不已,哗然如沸。
“连云鹿书院的大儒都输了?”
“真的输给蛮子了么,可恶,大奉读书人全是废物不成。”
“气死我了,比去年的佛门使团还要气人。”
市井百姓骂的毫无顾忌。
台上的学子压了压手:“各位稍安勿躁,如果文会输了,我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呢。”
闻言,聚在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叫嚣的愈发厉害。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云鹿书院的大儒都输了,那到底是谁赢了蛮子?”
国子监学子笑道:“别急,听我继续说下去。这时候,翰林院一位年轻的大人站了出来,说要和裴满西楼论兵法,这位年轻的大人叫许新年,是许银锣的堂弟……”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许新年如何取出兵书,如何折服裴满西楼。
周围的百姓听完,振奋叫好,直夸虎兄无犬弟,许家兄弟俩都是人杰。
国子监学子故意停顿,恶趣味的看着百姓夸赞许新年,等到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大声道:“你们知道兵书是何人所著?”
百姓们停了下来,茫然看着他。
国子监学子大声道:“是许银锣,我们大奉的诗魁许银锣。”
一张张脸布满错愕,旋即,转化为激动和狂喜。
得益于国子监学子们对许七安的大肆赞扬、宣传,许七安一部兵书折服蛮子的消息迅速席卷京城。
市井百姓们对裴满西楼的学问并不关心,只知道这个蛮子近日来极为嚣张,连国子监都输了。
他们原本期待着云鹿书院的大儒出面,挫一挫蛮子的嚣张气焰,结果传来的消息是,云鹿书院的大儒也输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又惊又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在下一秒,几乎一致的转怒为喜,许银锣让堂弟代为出招,取出一本兵书,瞬间折服蛮子。
许银锣的传奇经历,又增添一笔。
说书先生拍案叫绝,他们终于有了新题材,虽然百姓们对佛门斗法、独挡八千叛军等等事迹,津津有味,但终归是反复听了无数次。
现在终于可以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
许七安和临安没有离开没多久,怀庆也跟着出了皇城,乘坐极尽奢华,造价昂贵的马车,抵达了打更人衙门。
通传之后,拖曳着裙摆,仪态华贵的怀庆,在浩气楼七层见到魏渊。
魏渊站在堪舆图前,凝眸审视,没有回头,笑道:“殿下怎么有闲情来我这里。”
怀庆行了一礼,她在魏渊面前,始终以晚辈自居,不拿公主架子。
“本宫是来求书的。”她嗓音清冷。
魏渊返回案边,提笔,说道:“我给公主一份手书,你需要什么书,去案牍库取便是。”
怀庆摇摇头,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希冀:“本宫想看那本兵书,魏公,你精通兵法,却从未有著书流传。实在是一个遗憾,如今您的兵书问世,是大奉之幸。”
魏渊缓缓摇头,温和道:“那本兵书不是我著的。”
不是?怀庆脸色倏然凝固,眼睛略有呆滞了看着魏渊,几秒后,她瞳孔恢复焦距,内心情绪如海潮反应。
兵书真的出自许七安之手,他如此精通兵法,为何之前从未主动提及,隐藏的如此深……
她震惊之余,又有些幽怨,许七安故意不解释,成心让她在魏渊面前出糗。
魏渊笑道:“坦白来说,我都有点想带他上战场了。如此奇才,磨炼几年,大奉又出一位帅才。”
怀庆收敛情绪,浅笑道:“偷偷带去便是。”
魏渊垂眸,轻声道:“不带了。”
……
司天监,八卦台。
监正坐在东边,杨千幻坐在西边,师徒俩背对背,没有拥抱。
“不错,该掌握的阵法,你已经初步掌握,最多三年,你可以尝试晋升天机师。”监正微微点头,带着笑意的语气说道。
“晋升天机师的要求是什么?”杨千幻兴趣十足的问道。
他在四品境待了五年,确实该更进一步了。模仿许七安从未成功过一次,这让杨千幻明白了一个道理。
凡人是有极限的,如果要超越许七安,就不能当凡人。
“观星三年,若有所悟,便刻画阵法,遮掩自身三年。”监正缓缓道。
“六年不能外出,不能见人?”
“六年是最快的速度,你若悟性不够,便是六年又六年,乃至寿元终结,也未必能晋升。”监正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超脱凡人,哪有那么简单?”
杨千幻语气坚定地说道:“老师,我只想当个凡人,天机师,不当也罢!”
监正便不再搭理他了。
这时,轻盈的脚步声攀登台阶而来,穿黄裙的鹅蛋脸小美人登上八卦台,兴匆匆道:
“杨师兄,文会结束了,我们大奉赢啦。”
杨千幻淡淡道:“采薇师妹,读书人无聊的聚会,我不感兴趣。”
褚采薇眨了眨眼:“许七安也出手了。”
杨千幻一个闪现出现在褚采薇面前,后脑勺灼灼的盯着她:
“许七安出手了?他念诗了?呵,真让人羡慕啊。不过,此次文会比斗兵法,他也不过是配角罢了,强行念诗,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在我看来,是小道。许七安已经堕落了。”
强行念诗,彰显自己存在感的难道不是师兄你么……褚采薇心里疯狂吐槽,哼哼道:
“许七安没有念诗,他甚至都没出场。”
杨千幻“嗯”了一声,表达疑惑。
褚采薇脆生生道:“他写了一本兵书,让许二郎在文会上拿出来,裴满西楼看了之后,甘拜下风,甚至愿以弟子身份自居。现在那本兵书成为炙手可热的宝典啦……咦,杨师兄你怎么了。”
“许,许宁宴的人前显圣功力,突飞猛进,不已臻至化境,大成了,大成了啊……”杨千幻激动的说。
师兄在说什么啊!褚采薇看了他后脑勺一眼,道:
“他是因为得罪了陛下,所以才不得已为之的。不然,以许宁宴的性格,恨不得四处炫耀呢。”
“不,不,你不懂!”
杨千幻激烈反驳,他激动的挥舞双手:
“真正妙到绝巅的人前显圣,就是这样的,人未至,却能震惊四座。人未至,却能折服蛮子。他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却在京城掀起巨大狂潮。
“许宁宴啊许宁宴,你真是我的一生之敌,终有一天,我要超越你,把你踩在脚下。我要把你的所有本事都学会。你越是高调,我学的越多,将来,你会后悔的。”
褚采薇眨巴一下眸子,天真烂漫的说:“那师兄你首先要写一本兵书。”
杨千幻忽然僵住,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半晌,他喃喃道:“凡人果然是有极限的,老师,我,我不做凡人了……”
人间不值得!监正落寞的叹口气。
……
深夜。
许七安趴在床上,背上坐着娇小的钟璃,钟医师用她高超的穴位按摩手法,替许七安疏经活血,简称,大奉马杀鸡。
“舒服……”
许七安半叹息半呻吟的称赞了一句,道:“说起来,我也非常精通穴位按摩之法,只是浮香走后,暂时没有哪位女子有这般幸运了。钟师姐,你愿意当这个幸运的人吗。”
钟璃默默摇头,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摇头就对了。
许七安就有些生气:“那你别坐我身上,屁股这么大,压着我了。”
“哦!”
钟璃小声应道,从他身上下来,拖着绣花鞋,回自己的小榻。
打发走钟璃后,许七安掏出地书碎片,接着桌上照过来的昏黄烛光,传书道:【我大哥今日去了打更人衙门,发现当日平远伯手底下的人贩子,都已经被斩首了。】
【二:呵呵,你大哥真棒。】
楚元缜没看懂李妙真的嘲讽,以为她在赞扬许七安的才华,传书道:
【其实我怀疑兵书是魏渊所著,只是借宁宴兄之手,转赠辞旧,借此打压蛮子。嗯,关于恒远的事,我思虑再三,元景抓住了恒远大师,但金莲道长笃定恒远不会死。
【那么我若是元景,我肯定会把他封印在一个我看得到的地方。试问,哪里是元景看的到,别人又找不到的地方?】
【二:皇宫!】
飞燕女侠机智的抢答。
楚元缜继续传书:【妙真说的没错,但根据许宁宴的情报,当日,淮王密探并没有进宫,甚至没进皇城。】
许七安心里一动:【你是说,通往皇宫的密道,在内城?】
楚元缜传书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有个无法解释的疑惑,你们都看过京城堪舆图吧,内城通往皇宫,中间隔了一个皇城。从内城任何一个城门开始出发,策马狂奔,也得两刻钟才能抵达皇城。再由皇城进入皇宫,路途遥远,我不相信有这么长的地道。】
那样就不是地道,而是隧道了,确实不可能……许七安缓缓点头。
想挖一个隧道,还得是偷偷摸摸的挖,毕竟就算是元景帝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搞隧道作业。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委实可怕。而且京城众多,你从人家底下挖隧道经过,早被感应出来了。
楚元缜传书:【我的想法是,会不会有什么土遁的法术?】
【二:首先,土遁法术修行困难,掌控此术者寥寥无几。另外,只有在具备地脉的环境下才能施展。】
【五:什么是地脉?】
丽娜完美的充当了马前卒。
【二:地脉就是地脉,我解释不出来,但术士可以,术士精通风水,知道什么是地脉。或者,我们博学多才的三号知道什么是地脉。】
妙真是知道钟璃在我房间里,暗示我去问她……
飞燕女侠真讲义气,忍着尴尬不揭穿我,么么哒……许七安扭头,看向小塌上的钟璃:“你知道什么是地脉吗。”
钟璃翘起脑袋,歪着头,想了几秒,道:“地脉就如同人的经脉,山川河流的走势都受地脉影响。”
顿了顿,继续说道:“地脉是一个统称,分十二种,暗合人体十二正经,它在风水学中非常重要,有地脉的土地才是风水宝地,建宅和选墓地尤为注重地脉……”
许七安听的头皮发麻,精简了一下,在地书聊天群里回复:【地脉就相当于人体经脉,对应十二正经。】
结束。
天地会众人等了半天,没看到后续,一时沉默了下来,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嘛。
不过许七安倒是想起了一件小事,当初买新宅带褚采薇看风水时,许府井中有一只女鬼,而鬼魂是无法独立长存阳间的。
当时褚采薇下到井中查看,发现井底有一条阴脉。
阴脉想来也是地脉的一种。
想到这里,许七安又问道:“钟师姐,皇城里有地脉吗?”
钟璃细声细气道:“皇城里当然有地脉,它的名字叫龙脉。”
不等许七安追问,她贴心的解释道:
“龙脉是气运的延伸,六百年前,大奉在此地建都,京城的地脉受紫气滋养,受一国气运加持,受黎民百姓愿力加持,日子一久,便蜕化成龙脉了。”
龙脉是地脉的一种,但龙脉又是气运的延伸……许七安沉吟道:“龙脉有什么作用吗?”
钟璃沉吟道:
“就如同祖坟风水如果被破坏,会影响后人,龙脉和镇国剑的效果相似,镇压一国气运。大周末年,云鹿书院大儒钱钟,携民怨入大周京城,以身陨为代价,撞散了大周最后的国运。他撞的,就是龙脉。
“在我们术士里有句谚语,得龙脉者得天下。”
不是很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许七安传书道:【皇城内有龙脉。】
然后又问钟璃:“你能操纵龙脉吗?”
钟璃懵了半天,弱弱道:“龙脉镇压一国气运,就算是监正老师,也不敢轻易触碰的。”
许七安旋即又把龙脉的特征转述给天地会众人。
楚元缜分析道:【如果连监正都不敢轻易触碰龙脉,那么淮王密探更不可能借龙脉土遁。是我的想法错误了?】
推测陷入僵凝,就连许七安也暂时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一号突然说道:【恒远的事我来查,交给我负责,你们谁都不用管了。】
咦,一号竟如此主动,这不符合他(她)的性格……许七安吃了一惊。
地书碎片持有者里,一号最低调,身份最神秘。七号八号无法冒泡事出有因,唯独一号,极少冒头,偶尔参与讨论,却点到即止。
从不与地书碎片持有者线下面基。
不单是他,天地会成员都感到诧异,如此主动积极,不符合一号惯常作风。
【一:天地会里,除了我,没人能自由出入皇城,我甚至能想办法进宫。不管是恒远还是地道,我都比你们更有优势,也更安全。
【当然,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向你们求助,希望诸位不要拒绝。】
这理由合情合理,很轻易就说服了众人,并让许七安等人由衷的松口气。
确实,现在的皇城和皇宫,对于他们来说是禁地,就算许七安能悄咪咪的溜进皇城,也只能陪伴在怀庆和临安身边,缺乏单独行动的条件。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号的能力,以及他的身份……楚元缜心想。
一号能自由出入皇城,甚至能找机会进宫,这说明他的身份很高,诸公之一?宗室或勋贵?李妙真暗自揣摩。
呼,恒远大师的事终于有人接手啦,那我就放心了,睡觉睡觉……丽娜开心的想。
……
接下来的两天里,朝廷和妖蛮使团谈判了数次,未有成果,双方暂时没有达成一致。
许七安远离庙堂,对此事并不关心,他这两天到未亡人的小院里躲清静。原因是文会之事后,各路读书人不停的往许府送帖子。
有的想拜访他,有的想约他去喝酒,有的想给把家里的女儿或妹妹嫁给他,还附带了生辰八字。
佛门斗法时,许七安固然名声远播,但读书人对他还带了一层偏见,并没有完全视作“自己人”。
楚州屠城案后,赵守在朝堂公开宣布许七安是他弟子,许七安正式成为读书人眼里的“自己人”,只不过那次元景帝在气头上,没人敢和许七安套近乎。
文会风波后,许七安成了香饽饽。
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让他在家待不下去的是云鹿书院的几位大儒。
前天,风儿甚是喧嚣,许七安眼皮直跳。
赵守院长来了,穿着浆洗发白的儒衫,头发凌乱,一副犬儒打扮。
许七安恭敬的引着名义上的老师入厅,奉上好茶,闲聊之后,赵守就问:“宁宴竟擅长兵法,那本兵书可有其他手抄?”
赵守是来看书的,顺便想把兵书收录进书院的藏书阁。
手抄没有,最近倒是忍不住想手冲……四个月不近女色的许七安,很遗憾的回绝了赵守。
就在这个时候,大儒张慎、李慕白、陈泰联袂拜访。
看见院长赵守,三位大儒一脸不屑。
张慎:“窃诗贼!”
陈泰:“窃徒贼!”
李慕白:“无耻老贼!”
三人异口同声:“呸!”
然后赵守院长大怒,言出法随,袖子一挥:“退去一百里。”
三位大儒袖子一挥:“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法术较量里,许七安就溜出许府去了,临走前回头,看见婶婶摆在厅里的盆栽摔碎在地上。
看见许铃音加入战场,站在一旁:“tuituitui……”
李妙真拼了老命把这个愚蠢的丫头救出来,不然她就被送出百里之外。
王妃的小日子过的特别滋润,并不是身体上的滋润,是精神上的滋润。
自由自在,衣食住行样样不缺,许七安还经常陪她出去逛铺子,吃小食,看戏曲等。
九色莲藕长势极好,已经开始发芽,且又长出了一截。许七安期待它能变的比金莲道长那根更大。
这天黄昏,许七安在勾栏变装后,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回了许府。
晚餐时,婶婶说道:“我让玲月请王家小姐后天来府上做客,家里的男人记得避一避。另外,该有的礼数也得有。
“说你呢说你呢,许铃音,就你最没礼数。”
吃相一点也不文雅的许铃音抬起头,疑惑的道:“那师父和妙真姐姐来府上做客,我也是这样的,娘怎么不说我没礼数?”
“那能一样吗,那是你二哥未过门的媳妇。”婶婶道。
“媳妇是什么?”许铃音问。
二叔就说:“你娘就是爹的媳妇,明白了吗。”
许铃音震惊道:“她要当我娘呀?”
大家低头吃饭,放弃了向小豆丁解释“媳妇”这个名词的想法。其实解释起来确实复杂,媳妇虽然是名词,但男人娶媳妇,是渴望把它变成动词。
里面的含义过于深奥,不是六岁的孩子能理解。
“总之你只要乖一点,别捣乱,娘以后就带你去福满楼吃猴脑子。”婶婶说。
猴脑是福满楼的招牌菜。
“我要吃猴乃子。”许铃音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脑子。”
“乃子啊。”
“……”
婶婶板着脸不说话了。
“咳咳!”许二郎咳嗽一声,打破僵凝的气氛,看着许七安:“大哥,我最近又记了一部分,吃完饭你来我书房一趟。”
许七安心里一喜,缓缓点头:“好。”
希望先帝起居录里会有一些线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或许只能放弃……
晚饭后,兄弟俩进了书房,点燃蜡烛,坐在书桌边,由许二郎背诵,许七安听力。
先帝是个平平无奇的皇帝,无功无过到升天。性格也颇为温和,有些沉迷女色,有些怠政,正是因为如此,才连续让两任首辅手掌大权。
现在想来,元景帝权术滔天,擅长制衡,多半是吸取了先帝的教训。
枯燥的听力继续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一段对话让昏昏欲睡的许七安精神一振。
先帝:道长修为精深,乃神仙人物,可会一气化三清之术?
人宗道首:论及一气化三清之术,三宗之中,以地宗为最。
先帝:闻,地宗修功德,行走红尘,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长可否引见?
人宗道首:可!
“先帝对一气化三清有着浓重的好奇啊……嗯,先帝时期的地宗道首,应该就是那位地宗入魔的道首……”
许七安想着想着,忽然身躯一颤,表情出现凝滞。
楚州屠城案中,地宗道首的分身就参与其中,元景帝和地宗道首是有勾结的,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元景怎么和地宗道首勾搭上了。
原来地宗道首以前来过京城……他必然和先帝,以及皇子时期的元景帝有过接触……
果然,查找先帝时期的起居录是正确的,这些细节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勾连出一条条因果关系。
许七安打起精神,仔细听着,让他失望的是,起居录里没有先帝和地宗道首见面的信息。
要么是被抹去,要么不在皇宫,所以起居郎没有跟在皇帝身边。
蜡烛渐渐燃尽,许二郎吐出一口气:“后面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许七安当即离开书房,回了自己房间。
……
清晨。
王思慕坐在梳妆台前,在丫鬟的帮忙下,梳好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画了眉,摸了唇脂,脸蛋铺上浅浅一层珍珠研磨的妆粉,再抹上一点点的腮红。
有那么一点浓妆淡抹的味道了,精致,不显妖艳。
她穿上一件荷色宫裙,透着端庄素雅,昂贵的面料和繁复的款式,则添加了几分高贵。
这身装扮,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众所周知,许家主母是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女子,手段极其高超,是她将来的头号大敌。
所以,她若是仗着首辅嫡女的身份,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反而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以退为进,控诉她王思慕缺乏家教。
因此,要低调内敛,要走中庸之道。
“真期待啊……”
她是王家嫡女,幼时见到母亲和受宠的小妾明争暗斗,也见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试图与她争锋,抢走她嫡女之位。
但到了少女时代,这些乌烟瘴气的人物,统统成了如烟往事。
王小姐在王府的地位,就如同独孤求败,坐在山巅,就差寂寞的弹琴。
家里没有敌手,她就和外面的千金小姐们“玩耍”,打服过勋贵之女,压制过宗室郡主,京城高官女眷里,能让王小姐自愧不如,打从心底忌惮的人物,就只有一个皇长女怀庆。
但后来,她才发现小小一个许府,隐藏着一位不容小觑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也许就是她未来的婆婆。
前天,收到许家大小姐递来的请帖后,王思慕就知道,那位许家主母打算正式会一会自己。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于许家主母终于认可了自己,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儿媳妇。
坏则是这趟邀请,恐怕是杀机重重,步步惊心。如果她应对不好,落于下风,很可能未来都会被压制。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有趣啊。
王小姐是一个好斗的女子,她满脑子的聪明才智无从施展,如果未来婆婆是个手腕平平的人物,那也太无趣了些。
表面柔弱,实则心机深沉的许家小姐。
才华横溢,舌灿莲花的许二郎。
以及,让满朝勋贵、诸公忌惮不已,让陛下都恨的牙痒痒的许大郎。
能教出这样后辈,许家主母真是个让人想想都战栗的对手啊。
“但正因为这样,才值得让人期待。”
王思慕带着侍女和扈从,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马车,宛如带着千军万马出征的女将军。
……
许七安坐在厅中,吃着酱肘子,丽娜和许铃音过来蹭吃。
婶婶正使唤着家里的仆人洒扫庭院,扫落蛛网……
“都弄干净些,人家是首辅大人的千金,身份高贵,不能失了礼节,不能让人家看不起。许宁宴,许铃音!!”
婶婶扭头一看,发现侄儿带着闺女在偷吃她酒楼里买的菜,顿时大怒:
“你俩要气死我吗,好你个许宁宴,自己成日吊儿郎当,至今也没一个相中的姑娘,是不是嫉妒二郎先你一步?”
婶婶你误会了,改天带你去我的鱼塘划船,里面全是凶猛的鲨鱼、鳄鱼……
婶婶把侄儿和闺女赶出大厅,继续带人忙活。
为了能够给王家千金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了能够缔造和平的关系,婶婶煞费苦心。
小豆丁被婶婶赶出大厅,只能一个人寂寞的在庭院里玩耍。
婶婶咳嗽一声,朝侄儿露出微笑,“那个,宁宴啊,我记得你上次在伙房做过几道菜,样式和口味都很独特,嗯,婶婶是觉得,人家王小姐是首辅千金,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吃些不一样的……”
“噢噢,我去伙房教一教厨娘。”
许七安对待会儿的好戏充满期待,现在婶婶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另一边,小豆丁被赶出大厅后,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了片刻,觉得无趣,便跑去了姐姐许玲月房间。
眼见入秋了,许玲月在给心爱的大哥做秋装,用的料子是当初元景帝赐的锦缎。
许玲月的针线活出类拔萃,她做的袍子,比外头铺子里买的更好看精细。
李妙真带着女鬼苏苏来帮忙,天宗圣女当然不会做女红,但苏苏还活着的时候,可是一位正经的大家闺秀。
琴棋书画,针线女红,都是必备技能。
这些年,李妙真的衣服,甚至肚兜,都是苏苏带着手底下的女鬼帮忙做的。
许玲月看了一眼自顾自爬上桌去拿糕点的妹妹,一边绣着花纹,一边柔声道:
“铃音啊,想不想有个嫂子?”
“嫂子是什么。”许铃音又开始吃起来。
“嫂子就是二哥的媳妇,将来要管家里银子的。”许玲月柔声道。
许铃音“噢”了一声,还没到认识经济大权重要性的年纪,反倒是苏苏,冷笑一声:
“玲月小姐这话说的,就你家二哥那点俸禄,支撑的起许家的开销?你娘买名贵花草,动辄十几两银子,都是谁挣的银子?”
许玲月抿了抿嘴,浅笑道:“是大哥挣的银子。”
许家发迹共有三次,一次是灵龙发狂那次,许七安救临安有功,元景帝赏了一笔财物。另一次是封爵那次,同样有一大笔的银子和良田。
两次发迹中,许玲月把购置了好些铺子,卖颜值的、绸缎的、杂货等。这些铺子名义上是婶婶打理,实则是许玲月在控制。
第三次发迹,就是年初时鸡精作坊分润的银子,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直接让许家有了一座金山。
要不是银子实在太多,婶婶这样勤俭持家的女人,也不会时不时的烧钱养花。
当然,许家表面上的财产,并不包括许七安藏在地书碎片里的私房钱。
官银、金锭,以及曹国公珍藏的宝贝,足够堆起一座小小的宝山。
苏苏“哼哼”两声,振振有词:“所以,就算将来要管府上的银子,也得是许宁宴的媳妇来管。”
许玲月眼里闪过犀利的光,笑眯眯道:“那苏苏姑娘觉得,你认识的人里,谁与我大哥最般配?”
苏苏巧妙的避开了许玲月的死亡追问,嘀咕道:
“这我哪知道呀,你家大哥风流好色,甘愿花八千两为教坊司花魁赎身……”
这话戳到许玲月痛处了。
许玲月这丫头,怀疑苏苏和他大哥有奸情,直觉真敏锐啊……苏苏也不赖,反手就用八千两刺许玲月心窝……天宗圣女坐在一旁,悠闲的吃糕看戏。
许铃音在姐姐房间里吃了会儿糕点,大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就觉得无聊,于是拿着裁布料的尺子跑出去了,在院子里挥舞尺子,嘿嘿厚厚,仿佛自己是仗剑江湖的女侠。
一路玩到许府大门口,见往日禁闭的中门敞开,许铃音就丢了尺子,爬上高高的门槛,张开双臂,在上面玩平衡。
“铃音姐儿,快回去,快回去,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门房老张挥了挥手。
许铃音站在门槛上,努力保持平衡,歪着头问:“是我二哥的媳妇吗。”
“……”门房老张无言以对,又挥了挥手。
许铃音一歪头,就从高高的门槛掉下来了,拍拍屁股蛋,欢快的跑开了。
……
另一边,车轮辚辚,王思慕的豪华马车缓缓停靠在许府门口。
丫鬟从马车底下取出凳子,迎接大小姐下车。
王思慕看了一眼许府大门,微微点头,虽然远不及王家那座御赐的宅子,但在内城这片繁华地段买这么大一座宅子,许家的财力还是很丰厚的。
掌管王府财政多年,王思慕仅是看一眼,便估测出这座宅子最少值七千两。
门房老张知道贵客已至,慌忙上前迎接,引着王思慕和贴身丫鬟进府。
王思慕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跨过门槛……
突然,王思慕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尺子。
尺子象征着规矩,许家主母把尺子丢在门口,显然是为我准备的,这是要给我立规矩……王思慕脸色微变。
心说这许家主母脾气好生霸道,不好相处啊。
丫鬟见她停下来,便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王思慕语气平淡,道:“尺子掉这里了,捡起来,给人家送回去。”
未必是敲打,也可能是许家主母对我的试探,毕竟我父亲是首辅,真嫁了二郎,算是下嫁了。她怕我是个性格跋扈刁蛮的,所以才丢一把尺子来试探。
若我真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必定勃然大怒,但我显然不会这么肤浅……
她今天没有打算和许家主母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今天是来刺探情报的。
先摸清楚许家主母的手段和脾性,才好决定以后的相处之道,那位主母看来和她想的一样,都在试探。
果然是个高手啊。
老张一边引着贵客往里走,一边让府里下人去通知玲月小姐。
王思慕穿过外院,进入内院时,恰好看见许玲月笑着迎出来。
许家妹妹穿着藕色的长裙,梳着简单素雅的发髻,瓜子脸清丽脱俗,五官立体感极强,却又透着让男人疼惜的柔弱。
“王家姐姐,上次诗会后,便一直没时间邀您来府上做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许玲月笑容清澈甜美。
“说起来,诗会时害妹妹落水,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王思慕笑容端庄温婉。
两女握住彼此的手,俨然是相亲相爱,感情深厚的好姐妹。
进了内厅,王思慕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许家主母,她笑吟吟的坐在主位,慈眉善目的望着自己。
她是那么惊艳,有一张尖俏的瓜子脸,五官精致绝伦,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身边许玲月的母亲,更像是姐姐。
对于这位许家主母的美貌,王思慕既惊讶又不惊讶,因为只要参考身边的许玲月,以及爱慕的许二郎,大概就能猜到这位主母的风华绝代。
她惊讶的是这位主母保养的这么好,完全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许夫人!”
王思慕盈盈施礼。
“王小姐别客气,快快请坐。”
婶婶面带矜持的微笑,示意王思慕入座。
她当然不能表现的太热情,毕竟这是准儿媳妇,那么自己婆婆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王思慕入座后,看向贴身丫鬟,笑容温婉:“方才入府时,在门口看见一把尺子,便让丫鬟给捡起来了。”
等丫鬟把尺子放在桌上后。
婶婶一愣,“咦,玲月,这是你的尺子吧,怎么丢门口去了。”
许玲月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尺,哎呀一声,道:“一准儿是铃音丢那里的,方才她拿了我的尺子去耍。”
好厉害的手段,竟让我无言以对……王思慕勉强一笑,她总不能说一个孩子的不是。
接着,王思慕让扈从送上来礼物,因为要在这里用膳,所以带了一些名贵的糕点,再就是送给婶婶和玲月的一些首饰。
这首饰可不是一般的首饰,是皇城里专为后宫妃嫔打造首饰的匠人的作品。
当然,王思慕不会刻意点出匠人的身份,那样太低端了,只会显得她是个肤浅爱炫的女子。
她只说是皇城里的匠人做的,这意味着什么,但凡有点见识的豪门千金、妇人,心里都清楚。
“王小姐有心了。”
婶婶收到首饰,还是蛮开心的。
王家嫡女见状,便明白了自己的小伎俩并不足以让这位主母惊讶。
……
厅外,许铃音发现大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侧耳聆听着什么,屁颠颠的跑过去:“大锅,你在干嘛呀。”
“大哥在看戏……不,听戏。”许七安摸了摸她脑袋。
“我也要听。”许铃音挥舞着双臂。
许七安把妹妹抱起来,放在腿上。
许铃音也装模作样的侧耳聆听。
王家小姐战斗力就这?唔,毕竟没有嫁过来,客气含蓄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未免也太和气生财了吧……
就我对王小姐的认识,她应该是个极有主见,极强势的人,不可能不试探婶婶的水平……
她怎么还没出手,我等着她噎婶婶呢……
……
厅内,王思慕毫无破绽的和许家主母,以及许玲月闲聊着。
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王思慕错愕的发现,这位许家主母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高深莫测。
王思慕本身是个宅斗小能手,对于同类有着敏锐的嗅觉,但在许家主母这里,她并发现任何同类特征。
她性格比较率真,对自己的试探视若无睹,好像根本不懂勾心斗角似的。并且,似乎因为她首辅千金的身份,对她特别客气,生怕招待不周似的。
比如聊起胭脂水粉的时候,立时就没了长辈的架势,喋喋不休的,像个小姑娘。
甚至还抱怨外头铺子的账簿看不太懂,只能让许玲月帮忙管理,自揭其短。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是那种手段高超的女子。
王思慕心里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之后,婶婶就提出让许玲月带王思慕在府上逛逛。
因为暂时摸不清许家主母的深浅,王思慕也想着出去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态,伺机再战。
许府的规模不及王府,但也是三进的大院,内院和外院都配备着花园和小池,加上婶婶是个爱花的人。
花圃里栽种着许多名贵的花草树木。
王思慕身为顶级世家的千金,知道真正家底殷实的人家,才会有闲情和财力培育珍贵花草。
于是对许家的财力高看了几分。
庭院里,小豆丁在打拳,丽娜坐在石椅上,一边啃肘子,一边指导徒弟。
“那是舍妹铃音。”许玲月含笑介绍。
只听二郎提过,但他似乎不愿多介绍这个孩子……王思慕微微颔首,道:“铃音妹子习武?”
“是啊。”许玲月叹口气:
“家里只有二哥是读书人,但二哥学业繁重,一直没时间教导她。送她去学堂,又给人欺负,娘也无奈,所以干脆就让她习武了。”
王小姐皱了皱眉,这样可不好,女子还是得读书明理的。越知书达理,将来越能嫁个好人家。
她想了想,道:“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铃音妹子启蒙。”
许玲月甜甜笑道:“多谢思慕姐姐。”
王思慕浅笑一声,如果能成为许铃音的启蒙老师,想必也能收获一些许家人的尊敬,并彰显自己的才华。
许玲月又道:“这个家里啊,娘最头疼的就是铃音,对她无可奈何。”
许铃音是许家主母的弱点……王思慕迅速提取出核心要素。
不过,许家主母似乎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王思慕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这时,她听丽娜训斥徒儿:“你笨死了,几套拳法都学不好,什么时候能举起石桌?”
举起石桌?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举石桌?
然后,她就看见丽娜两根指头“捏”起石桌,轻松写意。
“……”
王思慕勉强笑了一下:“那位姑娘是……”
“哦,她叫丽娜,南疆蛊族的姑娘。暂时住在府上,教铃音习武。”许玲月说。
“是个有真本事的严师呢。”王思慕说道。
两人拐过廊角,看见许七安和钟璃坐在屋檐上,晒着太阳,嘀嘀咕咕的说话。
王思慕心里一动,试探道:“听说许银锣父母早亡,为了培养他成材,许夫人一定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吧。”
“可不是嘛。”
许玲月轻叹一声,道:“小时候,爹非要让大哥习武,我娘不同意,想让他和二哥一样读书。为此,爹和娘较劲了很多年。”
厉害!!王思慕心里惊叹起来。
整个大奉都知道许宁宴是读书种子,就连父亲王贞文都有过“此子若是读书人就好了”这样的感慨。
但因为许家二叔非要让许七安习武,白白浪费一个惊才绝艳的读书种子。
没想到,许家主母早在多年前,便慧眼识珠。
许玲月继续道:“年少时,大哥和娘关系不睦,时有争吵,一气之下,搬出了府,住在紧邻的小院里,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搬来内城,一家人才继续住一起。”
什么?!
连许七安都斗不过许家主母?
连那个堵在午门怒骂诸公,菜市口刀斩国公,桀骜不驯的许银锣,都被许家主母逼的年少时便搬出许府……
王思慕这才意识到,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所谓的率真,所谓的不擅争斗,方才的一切,都是许家主母故意展露给自己看的。
王思慕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
我果然还是太自负了,以为闲聊了片刻,就能穿透许家主母的深浅……
不过,她确实厉害,要是我没打听许家其他人的事,我也被她的外表给欺骗了……
王思慕如临大敌,精通宅斗技巧的她,深知真正的高手是从不展露獠牙的。那些仗着宠爱便得意忘形,恨不得把嚣张跋扈写在脸上的女人,她们本身没有手段,靠的不过是取悦男人。
可当恩宠不在,她们又会迅速垮台,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
懂的伪装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而许家主母的伪装,竟连自己这双火眼金睛都被欺瞒。
相比起来,身边的许家妹妹,比起她母亲,委实差了太多。
至少自己早就通过当日诗会的事故,知道她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女子。
“我倒是对她越来越好奇了,她是通过怎样的手段,让桀骜不驯的许银锣都忍气吞声的搬走。而且,许银锣发迹后,竟对这个家不离不弃,依旧敬她……”
王思慕一边忌惮,一边涌现极强的好奇心。
心态就如同怀庆看到兵书,如饥似渴的想要学习。
王思慕今天来许府,有三个目的:一,试探许家主母的深浅。二,看一看许府的底蕴,其中包括宅子、财力、还有各方面的家居陈设。
三,初步了解许家成员的性格、爱好,以确保将来拉拢谁,打压谁。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是必须要掌握的情报和东西。将来真与二郎成亲了,她是要住进来的。
许家主母的深浅她有了逐步的判断——深不可测!
现在,她打算借机看一看许府的底蕴。
两人闲聊着,逛着许家大宅,这一趟逛下来,王思慕对宅子颇为满意,将来就算自己住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寒碜。
唯一的问题是……
“府上的侍卫似乎少了些。”王思慕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
“因为不管是爹,还是大哥二哥,都没什么心腹下属。所以只雇佣了扈从,没有侍卫。”许玲月解释道。
王思慕微微颔首,看家护宅的侍卫,必须得是心腹,否则很容易做出监守自盗的事。再者,男主人不可能一直在府,府上女眷若是貌美如花,更是危险。
这样的话,防卫力量就弱了些……王思慕暗暗皱眉,虽然她可以带自己王府的侍卫过来,但这种行为对于夫家来说,既是不稳定因素,同时也是一种挑衅。
许玲月叹息道:“许家根基浅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说着,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王大小姐,见她果然眉梢微皱,许玲月嫣然一笑。
这时,她们途径许玲月的闺房,王思慕不经意间一看,突然愣住了。她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天宗圣女!
她为什么会在许府?她怎么会在许府?!
带着困惑,王思慕落落大方的施礼,柔声道:“见过圣女。”
李妙真也注意到了这位许二郎的小姘头,点了点头,不冷不淡的回应:“王小姐。”
身为天宗圣女,飞燕女侠,李妙真的逼格还是很高的,这样的态度并不失礼,反而附和他江湖高手,一代女侠的风范。
王思慕趁势进屋,瞟了眼自顾自低头做女红的苏苏,心里万分诧异,这个白裙女子的姿色,简直让她都觉得惊艳。
再加上李妙真……许家绝色美人这么多的么。
王思慕暗暗心惊,表面不动声色,甚至带上微笑:“圣女也来府上做客?”
李妙真摇摇头:“不是,我借住在许府数月了。”
借住在许府数月了……她是许府的客卿?王思慕霍然醒悟,难怪许府不需要侍卫,当然不需要。
有南疆蛊族那个膂力惊人的少女,有天宗圣女李妙真,有御刀卫百户许平志,还有力压天人两宗的许银锣。
就算是她王府,也没有这样的高端战力,哪里还需要普通侍卫?
“许府虽然在官场底蕴浅,但在江湖上,在某些方面,底蕴深厚的吓人……”王思慕心说,守卫方面,她满意了。
她看向苏苏,笑道:“这位姐姐是……”
李妙真淡淡道:“她叫苏苏,是我姐姐。”
在外人面前,她是不会说苏苏是女仆的。
“苏苏姑娘好。”王思慕热情的招呼,“苏苏姑娘针线活真娴熟,比我强多了。”
苏苏微笑道:“我出身不好,将来就算嫁人了,也只是给人做妾的,少不得要干活。倒是羡慕王小姐。出身高贵,十指不沾阳春水。”
来了来了……许玲月眼睛一亮,不枉她把王思慕往这边带。
这苏苏姑娘似乎对我颇有敌意,可我明明第一次见她!王思慕瞳孔微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位叫苏苏的姑娘,心仪二郎?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我,所以说出了做妾这样的话,仗着有天宗圣女撑腰,绵里藏针的用话刺我……
王思慕笑了起来,这种熟悉的对角戏,让她仿佛回到了主场,从许家主母的“阴影”里暂时走出来。
王家小姐语气柔和:
“小妾有小妾的苦,主母也有主母的累,姐姐不用自怨自艾。不过这世上啊,有个道理是不变的。位置越高,本事就要越高。所以归根结底,当个小人、小妾,仿佛是最轻松的。对吧,苏苏姐姐。”
苏苏诧异道:“是吗?我看许夫人就过的挺惬意的,丈夫宠爱,子女孝顺。不过,王小姐出身豪门,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是明褒暗贬啊……王小姐心说。
李妙真在一旁看戏,苏苏和王家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阴阳怪气的话,两人都是大师级的宅斗高手,犀利的言词藏在笑语晏晏中。
心态也稳如老狗,丝毫不见怒火,这显然会是一场持久战。
李妙真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听的津津有味,只是有些疑惑,这王思慕是许二郎的小姘头。苏苏是许宁宴的小姘头,这两人吵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许玲月,许家妹妹一脸天真温柔,笑吟吟的坐在一边,好像完全听不懂两人的交锋。
柔弱的小绵羊才是最危险的啊……李妙真感慨一下,忽然屋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略一感应。
她翻了个白眼,许宁宴也来听戏了……
这混球!
李妙真眼睛一转,觉得因为加把火,不能让头顶的家伙太悠闲,找了个机会插入话题,笑道:
“说起来,苏苏姐姐家境凄凉,多年前便父母双亡,与我一起相依为命。这次来了京城啊,她就不走了。”
王思慕眼里闪过锐利的光:“哦?不走了?”
这个小贱人还真想给许二郎当妾?许二郎明明说过他家里没有妾室的,呵,确实是没有妾室,因为没有正式纳妾!
王思慕心里陡然一沉。
李妙真接着说道:“苏苏和许宁宴情投意合,我打算把苏苏留在许府,不求有个正妻的位置,当个妾便成了。”
啊!许宁宴的小妾?那没事了。
王思慕柳暗花明又一村,露出发自内心的友好笑容。
哦,和大哥情投意合啊……许玲月眼里也闪过锐利的光,皮笑肉不笑道:
“苏苏姐姐瞒的真好,我竟一直没发现你和我大哥情投意合。真好呢,浮香姑娘病故后,大哥一直郁郁寡欢,这下好了,有了苏苏姐姐,想必大哥能渐渐开心起来。”
这是把我比作风尘女子么……苏苏看了许玲月一眼。
李妙真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离开了,许宁宴悄悄的来,又悄悄的溜了。
莫名其妙的火烧到我身上了,以玲月的性子,怕不是要在我衣服里藏针……不行,不能让婶婶逍遥法外,我要看她被吊打,人要有初心……许七安黑着脸,大步走向内厅。
婶婶拎着小铜壶,弯着腰,在给自己心爱的盆栽浇水。
“咳咳!”
许七安咳嗽一声,吸引来婶婶的注意,道:
“婶婶啊,我刚才看见玲月带着王小姐去做针线活了,你说她也真是的,人家是来做客的,哪能让人家干活。”
婶婶一听就急了,“这哪行啊,玲月这丫头也不比铃音聪明到哪儿,心眼太老实,整天就知道干活,将来嫁人了,可不给未来婆婆当婢女使唤。
“人家王小姐是首辅千金,带人家去做针线活算怎么回事,气死老娘了。”
说完,婶婶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宁宴啊,家里好像没有琉璃杯,只有最普通的瓷盘瓷杯,到午膳时间还早,你帮婶婶去买一些回来?”
婶婶好言好语的商量:“有几个琉璃杯,咱们家更体面不是,不能让王家小姐看轻了。”
“好好好,婶婶你赶紧去吧。”许七安催促。
婶婶疾步离开。
婶婶加油,婶婶走好……望着婶婶娉婷多姿的背影,许七安露出笑容。
买杯子的话,一来一回要许久,那样就看不到婶婶这个黑铁插入王者战斗里,被血虐的凄惨下场了。
许七安想了想,取出玉石小镜,把曹国公私宅里珍藏的一套龙血琉璃玉盏摆在桌上。
再把龙凤呈祥小瓷缸,几个青花瓷盘子取出来,送到厨房,让厨娘用它们来盛菜。
……
另一边,婶婶踩着小碎步,风风火火的进了女儿的闺房。
这里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三个女人暗暗较劲,就如同绝世高手比拼内力,陷入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好端端的做什么针线活呢。”
婶婶进入房间,瞬间打破僵局,绝世高手外放的内力如同退去的潮水。
“成天就知道做这些活计,你现在也是许府的大小姐了,要有与身份对应的自觉,明白吗。”婶婶训斥女儿。
“娘,知道了。”许玲月低着头。
苏苏微笑的喊了一声许夫人,便收敛“爪牙”,低头缝袍子。
她一来就压制住了玲月和苏苏……王思慕看在眼里,服在心里。她在府上的时候,母亲说她,她能反驳的母亲无言以对。
而许玲月和苏苏在许家主母面前,她看到的是完全的压制,连顶嘴都没有。
婶婶见王思慕没有在做针线活,松了口气,想着既然来了,便坐下来聊聊。
和蔼可亲的解释道:“都怪我,我平时懒得管外头的铺子和田地,还有司天监那边的分红,这些全是玲月管的。她每天忙个不停,养成习惯了。”
来了来了,她开始敲打我了……她的意思是,我将来如果想管家里的账,得先过许玲月这一关……王思慕暗自思忖。
婶婶来了之后,房间里就一片和谐。
许七安站在屋顶,听着房间里女人们没营养的对话,心里不由的对王思慕佩服起来。
她很好的压制了本性,完全把自己演成一个温顺温婉的大家闺秀,试图给婶婶和我们一家人畜无害的印象。
不愧是王首辅家的千金,有几把刷子的。
……
午膳渐渐临近,婶婶带着王小姐和家里女眷们去了内厅,准备开饭。
每日的伙食如何,也是衡量许府底蕴的标准之一,但是有客人在的场所,菜肴丰富是理所应当的。所以王思慕看的不是菜色,而是瓷器。
婶婶招呼王小姐入座,王思慕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都是刚端上来的,并没有动过。此时刚到饭点,这里又是主桌,家里明明有男人在,为何是她们先吃?
王思慕试探道:“怎么没见许银锣?”
婶婶摆了摆手,随口道:“府上就他一个男人,与你同席不便,我让他去自己房间吃了。”
……王思慕心里一跳,深深的看着许家主母,心说:你又是怎样忌惮着她的呢,许银锣!
这时,婶婶拿起玉酒壶,热情招待:“这是府上酿的甜酒酿,尝尝。”
王思慕下意识的端起酒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酒杯有问题,它呈黄玉色,略带一抹淡淡的殷红。
初看时,王思慕以为这是寻常玉杯子,入手才发现竟是琉璃。
色泽如玉,内中带着如血般的殷红……王思慕手一抖,婶婶的甜酒酿顿时倒歪,泼洒在桌上,溅在她衣裙上。
“哎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呀。”
婶婶赶紧把酒壶和杯子丢一边,掏出帕子给王思慕擦拭衣裙上的酒渍。
龙血琉璃?!
王思慕惊呆了,琉璃本就珍贵,而龙血琉璃是西域一种极为罕见的土烧制而成,产量极低。
西域与中原关系亲密时,龙血琉璃时常作为贡品,流入中原,通常被制作成器皿酒盏,陛下宴请群臣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随着西域和中原关系渐渐冷淡,龙血琉璃很多年没有流入中原,京城贵族千金难求。大多都珍藏在家中,偶尔自己拿出来使用。
但绝对不会用来宴客。
她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桌上全是龙血琉璃盏,是一整套琉璃盏,价值,价值足以买下两座许府。
婶婶给她擦拭干净后,继续满了一杯,道:“是不是累了?”
语气里夹杂着关切。
敲打归敲打,但这是立场之争?她本人其实是很重视我的,许家主母,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么……
王思慕抿着唇不说话,她心里有些感动,她领会到了许家主母对她的尊重和看重。
“来,尝尝这些菜,都是我们许府独有的,外面你吃不到。”
婶婶热情的介绍桌上的菜肴,充分扮演一位女主人兼未来婆婆的角色。
确实有几样王思慕没有吃到过的菜,让她眼前一亮。
外皮烤的焦脆的烤鸭,切片,用薄薄的面皮裹着,既好吃又垫胃;外相难看,但入口软嫩,咸淡适中的红烧狮子头;香味浓郁,酥化不腻的扣肉……
许府虽然是新晋的“世家”,但财力不容小觑啊……王思慕刚这么想,突然目光一凝,她直勾勾的盯着盛鸡汤的小瓷缸!
心说:你不对劲!
王思慕出身官宦世家,自身又极有才华,鉴赏能力极强,她很快就看出桌上这些瓷器不简单,每一件都是古董。
收藏价值极高的古董……
这不是常态吧,这不是常态吧,怎么可能有人用古董当日常使用的器具?
安静吃饭的气氛里,王小姐内心掀起了巨大的震惊。
定了定神,王思慕转而观察起席上的女眷们,那个苏苏姑娘没有上桌吃饭,这说明她即使嫁入许家,也只能当一个小妾。
李妙真性格寡淡,不冷不热,符合她天宗圣女的身份。
许铃音和这位南疆姑娘,倒是让王思慕吃了一惊,心说哪有这样吃饭的?她们不怕噎着么,不怕烫么,她们是在演我吧?
如果这么小的孩子就会演,那也太可怕了。
可若不是演戏,许家主母这样治家严谨的人,怎么会容忍她们如此失礼……
王思慕浮想联翩中,一顿饭结束了。
她在心里做了总结,许家主母虽然手段高超,但不是咄咄逼人的主母,相反,大部分时候很温和很率真,就像个小姑娘。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
许玲月最多只继承了她母亲三四分的水准,在王思慕看来,是个高手,但谈不上劲敌。
至于这位许家小妹,她暂时还没机会试探。
于是,吃完午膳后,王思慕看见小豆丁在庭院里玩耍,她便找了个机会独自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招招手,笑道:
“铃音,到姐姐这里来。”
许铃音看到吃的,屁颠颠的就过来了。
她果然爱吃,只要有吃的,就很容易控制……王思慕心里一喜,柔声道:“听你姐姐说,你在学堂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许铃音注意力都在糕点上,一边吃着,一边委屈的说:“有个小胖子抢我吃的……”
她旋即大声宣布:“大锅帮我报仇啦。”
许玲月没骗人,真的有人欺负她,所以她才不上学的,可怜的孩子……王思慕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温柔:
“那你还想上学堂吗?”
小豆丁摇头。
“那姐姐教你怎么样。”
小豆丁看了一眼糕点,点头了。
王思慕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可以教一些速成的知识给孩子,等到她回府了,这孩子“无意中”在父母面前展露新学的知识。
许家主母肯定会问,许铃音就会把自己默默教她读书的事说出来。
向来,许家主母知道后,会对我心生感激,而我却不邀功……
“来,姐姐教你算术。”
……
在翰林院膳堂吃过午膳后,许新年骑马离开皇城,飞奔着往家赶。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思慕性格颇为强势,有主见,而娘又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
如果王思慕做出一定的试探,惹娘不开心,娘恐怕会当场甩脸。
另外,府上全是一群妖魔鬼怪,铃音、丽娜、天宗圣女、女鬼苏苏,还有最阴阳怪气的大哥……
许二郎觉得自己得回来控一控场。
进了府,在外厅和内厅转了一圈,没看见王思慕,但又发现她的两个丫鬟站在厅中。
便问道:“你们家小姐呢?”
“在院子里呢。”丫鬟恭敬回答。
许二郎出了内厅,转向内院,果然发现王思慕坐在石桌边,像是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呆愣愣的。
许铃音站在一边,吃一口糕点,又看一眼未来嫂子,想着赶紧吃完走人。
许二郎心里一沉,想,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闹翻了啊,我回来的还是太晚了……
“思慕,思慕……”
他走过去,轻轻摇晃王思慕的肩膀。
王思慕缓缓抬头,缺乏神采的眸子,木然的看着他。
几秒后,王思慕悲从中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垂泪道:“二郎,你妹妹气死我了!!”
“你和玲月闹矛盾了?”
许二郎眉头直皱,他瞬间脑补出了过程,王思慕和许玲月闹了冲突,许玲月一脸“委屈”的找大哥投诉。
大哥肯定说了什么气人的话,才把王思慕气成这样。大哥这个人,最阴阳怪气了。
王思慕摇摇头,看向没心没肺的许铃音,抽泣道:“是她……我一片好心教她算术,她,她硬是要气我。”
许二郎倒抽一口凉气,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你何必自讨苦吃呢?书院的先生,李道长,楚元缜,他们都被铃音气的不轻,何况是你?”
王思慕不信,道:“可是,可是玲月说,铃音不读书是因为在学堂受了欺负,而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便想着教……”
她似乎反应过来了,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对视。
远处的屋脊上,许七安笑出猪叫声。
李妙真踢了他一脚,但自己也憋笑憋的很辛苦。
“我,我终于知道楚元缜为什么那么生气,哈哈,这家伙也试图教铃音算术,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笑疼了……”
许七安捂着肚子,笑出眼泪,他终于知道云鹿书院里,楚元缜面对了什么。
“你家大妹妹心可真黑哦。”李妙真笑道。
“去,你心才黑。”许七安道。
李妙真板着脸。
许二郎环顾四周,见周围只有一个小豆丁,便坐了下来,硬着头皮说了些甜言蜜语,总算哄好王思慕。
随后,他脑海里浮现许玲月昨夜悄悄来找他,说的那番话。
“思慕,我昨夜想了许久。”
等王思慕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自从大哥得罪陛下后,许家其实一直在悬崖边缘徘徊。”
“大哥的意思是,想带家人一起离开京城,至于我,留不留京看我自己的选择。我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有现在的功名,无论如何都不离京的。
“但是,我想再等等,等我有了更高的位置,有了更大的家业,再把你娶过门,总不好让别人笑话你挑男人的眼光不成。”
王思慕握着他的手,没有了所有委屈,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
黄昏来临前,婶婶给了王思慕一大堆的回礼,还送了自己佩戴多年的玉镯子。
王思慕带着丫鬟离开,回首时,看见许家主母带着两个女儿目送,许铃音开心的挥手。
她的目光掠过三人,看向屋脊上,许七安站在高处,朝她点头微笑,李妙真和披头散发的姑娘在他左右两侧。
不知为何,今日虽受挫了,可她能从这个家里感受到一种轻松,他们活在这种轻松里。
一种岁月静好的轻松。
……
黄昏后,王府。
摆满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的餐桌上,王首辅看了一眼女儿,道:
“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对了,你今天去了许府,感觉如何?”
王二哥搭茬道:“许家刚发迹不久,怕是各方面都不能让妹子你满意吧。”
王大哥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将来你若真嫁给许辞旧,嫁妆就得丰厚一些了。”
两个嫂嫂闻言,心里顿时生起优越感。
“他们家喝酒用龙血琉璃盏,盛菜用珍贵古董,看家护院都是四品高手,朝廷所有的鸡精作坊,每年要分出一成的利润给许府。”王思慕淡淡道。
“什么?朝廷所有鸡精作坊,分出一成?”
做生意的王二哥吃了一惊,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龙血琉璃盏当酒杯……”王大哥面孔呆滞。
两个嫂嫂一脸艳羡。
王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问道:“那王家主母如何?以思慕的手腕,想来不难压制她吧。”
首辅王贞文微微颔首,赞同夫人的话,自己女儿什么水平,他是知道的。
王思慕幽幽道:“许家主母……深不可测。”
王家人面面相觑。
王大哥喟叹道:“许家不简单啊,对了,爹,谈判怎么样了。”
他没指望父亲回答,因为过去的几天里,他有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涉及朝廷机密,王贞文连亲生儿子都不透露。
“最多三天,就能出结果了。”王贞文淡淡道。
大奉和妖蛮的谈判,无非是眼前的利益和以后的利益,以后的利益只算添头,眼前的利益最为重要。
而妖蛮那边能拿出来的,是战马,是铁矿,是皮毛,是割让的领地。
……
夜里,书房。
许七安听完先帝起居录,随手拿起许二郎的“稿子”,发现是针对靖国铁骑的策略。
许二郎喝着茶,道:“这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二郎不愧是主修兵法的,写的头头是道,思路清晰,就是不知道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时效。
许七安看完,便把“稿子”还给二郎。
……
东北深处,背靠着汪洋的某座漆黑山谷。
海浪拍打在焦石上、崖壁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溅起雪狮素龙般的白沫。
山谷正中央是一座百丈高的祭坛,祭坛上立着两尊巨大石像。
一尊石像穿儒袍,戴儒冠,长须垂在胸口,年迈儒者的形象。
他眉心皲裂。
另一尊石像穿着长袍,戴着荆棘王冠,面如冠玉,风姿绝代。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照在祭坛上,这座戴荆棘王冠的雕像,忽然颤抖起来。
祭坛的更远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邦,城邦就是巫神教的总部。
这座城邦叫“靖山”,山名便是城名,靖国的国名也来源于这座竖立着祭坛的高山。
在巫神不显于人间的当世,大巫师便是巫神教最高领袖,巫师体系的一品:大巫师!
当代大巫师叫萨伦阿古,是一位从遥远古代便存在的顶级强者。
初代监正还没有专职的时候,身份是这位远古强者的弟子。
萨伦阿古的形象是一位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老者,他没有住在靖山城里,那座高耸巨大的巍峨宫殿里。
而是在靖山的山脚修了一座草屋,养着一群羊,每日清晨,靖山城的巫师们就会看见这位伟大领袖,唱着山歌,在朝阳初升的背景里,赶着一群羊上山。
萨伦阿古摘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参酒,满足的啧啧两声,然后握着赶羊的树枝,在地上轻轻一点:
“伊尔布,过来!”
一名同样裹着袍子,带着兜帽的巫师出现在树枝点过的地方。
“大巫师!”
名叫伊尔布的巫师躬身道。
“伤势复原了吗?”萨伦阿古笑眯眯道。
伊尔布点点头,声音低沉:“大巫师,那位出现在楚州的神秘强者,究竟是何人,我推算不出他的来历。”
“你推算得出来,你就是大巫师了。”
萨伦阿古慈眉善目:“不用搭理他,那是佛门需要头疼的人物。我们要面对的是魏渊。刚才巫神传下法旨了。”
“巫神终于能透出力量,影响现实了?”伊尔布惊喜道。
萨伦阿古没有回答,张开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扳指,道:“去告诉靖国的小家伙,三月之内,踏平北境。”
待伊尔布离开后,萨伦阿古看了眼遥远的祭台方向,嘀咕道:
“让我去大奉京城找那徒孙的麻烦……大奉境内,我可打不过他,头疼。”
萨伦阿古叹口气。
这一口气叹下去,阳光明媚的靖山城,瞬间一片阴云笼罩,刮起狂风,电闪雷鸣。
……
也是这样的早晨,黄仙儿和裴满西楼乘坐马车,如约来到许府门外。
慵懒妩媚,脸蛋精致如刻的黄仙儿舔了舔嘴唇,兴奋道:“我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传说中的许银锣。”
裴满西楼手里握着一卷书,笑道:
“谈判已经结束,我们见完许七安就要离京了。靖国铁骑配合无双,战术强大,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他。至于你嘛,就当一个赏心悦目的花瓶。能不能把他拐上床,看你自己本事。”
黄仙儿舔了舔妖艳红唇,笑道:“这男人啊,鲜少有不好色的,不好色通常是因为女人还不够漂亮。
“而越好色的男人,我越有手段对付,别看他威风八面,若真上了床,也只能哭着求饶,喊我一声姑奶奶。”
她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
“你要有本事,把他拐回北方都随你。但在这之前,不要妨碍我的正事。”裴满西楼淡淡道。
“你的正事……”
黄仙儿玩着指甲,收敛媚态,啧啧道:“我就说嘛,你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甘心输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这几天我打探过了,许七安虽是绝世诗才,却从未在兵法方面有所建树。我怀疑那本兵书是魏渊写的。所以我想拜会他,试探试探。当然,如果他真的是那本兵书的作者……”
裴满西楼顿了顿,微微握拳,语气有些激动,有些渴望:
“我想向他请教几个问题,问一问北方战事该如何破局,这样的兵法大家,往往一个点子,一个想法,也许就是战争成败的关键。”
黄仙儿撇嘴:“哪有这么夸张。”
马车停了下来,两人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黄仙儿跨入许府,左右顾盼,笑吟吟道:“还不错!”
这段时间来,她随着裴满西楼在众京官府中奔走、应酬,见过太多豪宅府邸,许府的规模和建筑,大抵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
走过青石铺设的道路,前方是一座外观大气,两侧檐角飞翘的建筑,正是许府会客的外厅。
黄仙儿眼睛猛的一亮,她看见一位穿黑色为底,缠绕金丝银线长袍,悬挂华丽配饰的男子,站在外厅的门口。
正笑吟吟的望着他们。
此人五官如刻,充斥着男性的阳刚,却不又不显粗犷,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很俊美。
只不过他锐利的眸子,强健的体魄,小麦色的肌肤,让他与俊美的堂弟显得截然不同。
没让我失望,仅是这副皮囊,就值得姑奶奶好好怜爱……黄仙儿笑容不自觉的妩媚起来。
许七安已经在文会上见过他们,因此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做打量。
嗯,黄仙儿这妖女还是一如既往的骚!他心里嘀咕着,表面温和,笑道:“两位,屋里请!”
他只是轻飘飘看了我一眼,并没有流露出男人常有的垂涎和惊艳,可是我和他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这肯定不是我魅力不够,而是许银锣这个人,要么对美色有极强的抵抗能力,要么京城里流传的,关于他与教坊司花魁的风流传闻,其实是他刻意的伪装……聪慧狡黠的黄仙儿留意到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预示着许银锣这个人,非一般男人,勾引起来颇有难度。
这样不是更有趣么,如果勾勾手就能滚上床,那也太没挑战性了……听说在京城不知道多少良家女子仰慕他。
嘿,姑奶奶要睡大奉最出彩的年轻人!
要把京城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男人勾搭上床!
试想,大奉最出彩的年轻人,大名鼎鼎的许银锣,京城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对象,却被她一个外族人勾搭上床,这是多么解气,多么爽的一件事。
既是对京城女子心态上的碾压,回族里也能在姐妹们面前吹嘘,羡煞那群小狐狸精。
许七安引着两位妖蛮使者进了厅,吩咐下人奉上茶水,他端坐在主位,打趣道:
“明知皇帝和我有过节,你们还来拜访,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因为这两位是妖蛮,所以他提前告诫过家里女眷,今天不要跑外院来。
裴满西楼出于礼节,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茶,同样笑容满面的打趣:
“你和大奉皇帝的恩怨,早就人尽皆知,我倒是很好奇许银锣会如何应对。”
许七安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说道:“我早已不是银锣。”
裴满西楼点到即止,转而说道:“当日文会上,看了许公子的兵书,如醍醐灌顶。事实上,在下对许公子慕名已久。”
黄仙儿嫣然道:“奴家对许公子,也是仰慕已久呢。”
她声音娇滴滴的,说话像是在撒娇一般。
对于这位狐族美人的搔首弄姿,许七安视为不见,面带微笑:
“裴满公子的才华,同样让我震惊。没想到外族会有一位如此惊才绝艳的大儒。你用自己的才华,赢得了大奉的尊重。”
黄仙儿嘟着嘴,娇声道:“那奴家呢,奴家就没有赢得公子的尊重么?”
你?你们狐族妖女早就赢得了官场LSP的尊重了……许七安心里吐槽,对于这种撩拨性质的搭话,仅是微微一笑。
狐族的狐女,如今在大奉官场获得一致好评,京官私底下没少谈论,连许二郎都听说了,闲聊时与大哥提及。
“但即使是我,面对靖国的铁骑,也感到分外棘手。我神族铁骑彪悍,这是九州皆知之事。但匹夫之勇难成大器。”裴满西楼感慨道:
“此次拜访,西楼是来向许公子请教的。”
向我请教?我只是个搬运工而已,孙子兵法不是我写的,是孙子写的,书名不是讲的很清楚了么……你一个精通兵法的大儒,向我请教?
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表面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我在兵书里写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听到他的回答,裴满西楼嘴角笑意扩大,对这位许银锣的水平有了初步的认同,缓声道:
“是我太焦急了,嗯,靖国有两种骑兵,一种被称为火甲军,因身上材质特殊的铠甲成名。他们的坐骑是独角鳞兽,优质战马和靖国一种叫怪兽杂交培育的品种。
“此兽耐力可怕,鳞片防御力惊人,头上的独角配合冲锋时,无往不胜。即使是蛮族最强的重骑兵,遇见他们,也不敢说必胜,而火甲军足足有四万。另一种是普通骑兵。”
四万异兽组成的重骑兵,难怪可以横扫妖蛮……许七安心里暗暗惊讶。
裴满西楼继续道:“而他们的轻骑兵同样不容小觑,奔掠如火,在重骑兵冲锋过后,轻骑兵负责收割散乱的敌军,两者配合,所向披靡。
“而且,北方大多都是平原地势,不像中原,山川河流密布,找好地势,就能有效遏制靖国骑兵。请问许银锣,我北方神族,该如何应对?”
我特么怎么知道,要是我的话,直接A上去了,管他那么多呢……许七安脑海里忽然闪过许二郎的稿子,顿时笑了起来,道:
“如果是大奉的军队,在北方面对这样的铁骑,只需要用火炮和车弩轮番轰炸便成。”
裴满西楼摇头道:“因此,靖国有轻骑兵,奔行速度极快,只要分散阵营,抗住前两轮轰炸,就能摧毁大奉的火炮军团。”
许七安道:“两个方法,在火炮兵百步之外,架设铁刺鹿砦,或挖掘陷马坑。只需要用拳头大主管刺入地面,挖出相应大小的深坑,就能有效遏制骑兵的冲锋。
“轻骑兵不比重骑兵,无法视若无物,冲锋速度一旦遭遇阻碍,又得多挨几轮火炮、车弩。呵呵,兵无定式,没有地形优势,就要学会自己创造优势。”
陷马坑、设鹿砦……我也有类似的计策,而现在,如何在平原里制造“地利”的方法,又多了两个……裴满西楼眼睛一亮,默默记下来,而后笑容深深:
“许公子有所不知,靖国,同样有火炮和车弩。据我所知,这些都是你们大奉的前兵部尚书输送给巫神教的。仅仅只是马坑和鹿砦,怕是难以对付靖国骑兵。”
尼玛,怎么不早说?不只是来请教的,你还是来砸场子的吧……许七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裴满西楼不单是来请教的,还是来试探他深浅的,因为在文会上被自己“一击致命”,心里不服气?
还好我昨晚看了二郎的一些策略……许七安呵呵笑道:“妖蛮两族的骑兵不正要派上用场了么。”
他灵活的转换思路,把妖蛮军队拉入阵营,填补己方战力弱点。在许二郎的构思里,本就把妖蛮的军队也计算在其中。
裴满西楼仿佛在抬杠:“这样的话,顶多是势均力敌。”
“不,不是势均力敌。”
许七安摇头:“若是大奉和妖蛮联手,胜算绝对是碾压靖国军队的,即使他们也掌握着一定数量的火炮。兵种越多,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多。
“呵,我给你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听说蛮族金木部的每一位勇士,都养着一只异兽羽蛛,是十二部里唯一的飞兽军。另外,金木部的勇士擅射。”
裴满西楼有些失望:“金木部的飞兽军虽然擅射,但箭矢难以突破火甲军的铠甲。一部分高手或许可以做到,但在大型战场上,杯水车薪。”
许七安笑了:“裴满兄头脑还是不够灵活啊,为什么一定要指望箭矢造成伤害呢?既然贯穿伤害对火甲军无法构成威胁,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比如,在箭矢上绑上火油。
“重骑兵甲胄难脱,一旦沾上火油,烈火熊熊,只需片刻就能烧红甲胄。扑又扑不灭,脱又脱不下来。届时,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就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这一招,同样出自二郎的想法。
裴满西楼微微动容,再难保持平静,低声自语:
“是啊,既然箭矢难伤,那为什么不尝试火攻呢。重骑兵的铁甲难以独自脱下,一旦沾上火油,他们就算不死,也会烧成重伤。金木部的飞兽军居高临下射箭,火甲军躲也躲不开,可行,完全可行……”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就像被绝世高手开窍了一般。
“许公子不愧是兵法大家,擅长利用兵种、工具,与我的兵道不谋而合。这一番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可惜神族之中,精通兵法之人太少。
“若早点有人能和我探讨,也许,也许早就想出这一招。我神族又何必如此狼狈。”
即便是不通兵法的黄仙儿,也想明白了这一招的妙处。
她看向许七安的目光,多了一抹欣赏。
不再是纯粹的猎艳,对这个男人,她心里升起了些许纯粹的欣赏,雌性对雄性的欣赏。
“失态,失态!”
裴满西楼喝了一口茶,借此压住内心的激动,同时,他有了更“贪婪”的想法。
趁着双方谈兴正浓,而许七安也没有藏私的想法,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多从这位一代兵法大家口中套取更多战术?
比如,他理想中的,可以一击必胜的战术。
裴满西楼现在已经完全相信,那本《孙子兵法》就出自许七安之手,货真价实。
于是,他的沉吟片刻,说道:
“此计虽妙,但这次巫神教来势汹汹,并非只有靖国铁骑而已。否则,以烛九大妖的实力,即使受了伤,也不至于让那夏侯玉书如此猖狂。
“靖国军团中有一位三品巫师,四品巫师数量不少,他们能操纵尸兵,能大范围激发人兽的气血,使其短暂的战力飙升。
“这次是靖国铁骑如此凶狂的原因,许公子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战场是巫师的主场。一位三品巫师在战场中的作用,要胜过一位三品不灭之躯,在下斗胆,想问一问,有没有直击要害,一锤定音的战术?”
“不灭之躯”是三品武夫的名称。
过分了啊,你还想要一锤定音的战术?
你这是小母牛跳伞,牛逼上天了啊……许七安心里吐槽,扫了裴满西楼和黄仙儿一眼,发现他们脸色严肃,目光专注,似乎真的以为他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大战术似的。
二郎的“稿子”里可没有这种战术……他心里嘀咕着,想着随便聊几句,然后委婉的叹息一声,说自己无能为力。
台词都想好了,就说战场瞬息万变,岂有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事儿?
“靖国兵力如何?共有多少骑兵,多少火炮,多少步兵?”许七安问道。
裴满西楼沉吟一下,道:
“山海关战役时,火甲军的数量达到五万,但都在那一战中折损殆尽。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我估计火甲军不可能超过五万,因为不管是骑兵的素养、战兽的培育,都是千里挑一。极难培养。
“至于轻骑兵,数量反倒不多,靖国为了养火甲军耗尽财力,再难养更多轻骑兵了。事实上,轻骑兵的存在是为了一定程度的弥补火甲军的短板。如今八万轻骑兵皆在北方作战。”
靖国的所有财力都用来养战马了啊……许七安端着茶喝了一口,道:“我知道了。”
他正要说出准备好的台词,打发走这个蛮子,忽然一愣,刚才的对话,幻灯片一般的闪过。
靖国最多四万重骑兵,轻骑兵倾巢而出,在北方与妖蛮作战……
三十六计里,一个计策突然跃上心头。
他放下茶杯,面带沉稳微笑的扫过两人:“为什么不尝试偷袭靖国国都呢。”
哐当!
手边的茶杯不小心碰在地上,裴满西呼吸猛的急促起来,以致于胸膛剧烈起伏。
……
许七安的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打开了裴满西楼的思路。
东北三个国家,其中靖国的国都在最北方,与原本的北方妖族领地接壤。如今靖国铁骑几乎倾巢而出,内部防守必定虚弱。
这确实提供了偷袭的条件,但如果要绕道袭击靖国国都,还得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拥有攻城利器。
裴满西楼之前没有想到这个战术,是因为妖蛮两族不擅长攻城战。但现在不同了,有大奉军队的加入,有了火炮、车弩,以及攻城车。
要攻破一个守军虚弱的靖国国都,并不困难。
裴满西楼看着许七安,颇为兴奋地说道:
“此计可行,但必须抓住时机。靖国也知道自己国都守备空虚,那他们必然会有防备,康国和炎国的军队尚未出动,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正是靖国敢倾巢而出的保护伞。”
啊?这个计划不行么……许七安一愣,接着,便听裴满西楼继续说道:
“但如果大奉军队兵分两路,一路与我神族会师,一路从大奉东北方向突进,与康国、炎国的军队交战。这样的话,两国自顾不暇,必定缩减安排在靖国的兵力。
“同样的道理,巫神教总部的靖山城,里面的那些高品巫师,是对付敢侵扰国土的大奉军队,还是眼巴巴的守着靖国国都?答案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的军队无暇他顾,高品巫师参与其中,一定要是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才能袭击靖国国都。因为不管是康、炎两国,还是巫神教高品巫师,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奔袭数千里,赶去解救靖国。
“那么,国都沦陷在即,靖国骑兵是继续在北境肆虐,还是赶回来救援?”
裴满西楼越说越兴奋,脑海中甚至为后续靖国骑兵回援,制定了一系列战略。
裴满西楼郑重起身,拱手道:“许公子,你是真正的兵法大家,目光如炬,受教了。”
原来我的突发奇想,竟然如此厉害,莫非我真的是兵法奇才?许七安听的一愣一愣。
裴满西楼又道:“黄昏后,我会在城里的天香居设宴,单独款待许公子,希望许公子光临。”
许七安点头:“好。”
他跟着站起身,送两位妖蛮离开,黄仙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腰肢扭的格外风情万种,臀儿摇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是个容貌、身段一流的大美人……勾栏之主许七安默默评价。
……
御书房内,元景帝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手边摆着一摞厚厚的奏折。
他只摊开其中一份,来自魏渊。
魏渊是本次出征的主帅,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倒不是说大奉没有擅长领兵打仗的人,而是既然有一代军神在,何必还要费那些麻烦呢?
魏渊在折子里给出了自己的思路,他想调集十二万军队,其中两万军队北上,与楚州各大卫所的五万兵力会合。
这七万人马负责援助北方妖蛮,对付靖国的无双铁骑。
另外十万兵马则由他亲自带领,从东北三州出发,突入康国和炎国腹地,直捣黄龙靖山城。
当然,十万兵马肯定要从各州调配,京城三大营里,最多调出一万精锐,再多就不可能了。
因为要守护京城。
元景帝沉默的看着这份奏折,半晌没动弹分毫,杯中茶水凉了换热,热了又凉,反复三次后,他提笔,批红。
谈判结束后,朝廷这个庞大机构,迅速行动起来,兵部和魏渊负责调兵遣将,户部负责征调钱粮。
现在的朝堂诸公,当年都参与过山海关战役,对战事并不陌生。
其实从北方战事情报传回京城时,这些大人物便做到心里有数,并默默预热。
元景帝展开第二份奏折,来自兵部的,上面是出征将领的名单、职位,大致扫了一眼后,他便嗤笑道:
“竟是一群打算趁机攫取军功的膏腴子弟,是啊,跟着魏渊出征,军功可不就相当于白捡?”
他面无表情的提笔,正要批红,忽然顿住,道:“许七安那个堂弟,是张慎的弟子,主修兵法,可对?”
老太监诚惶诚恐:“老奴,老奴记不得了。”
元景帝笑了起来:“但朕记得,这便没有问题了。云鹿书院的人才,又是修的兵法,朕是惜才之人,给他一个随军出征的机会。
“呵,他若是不愿意,朕就摘了他庶吉士的头衔,把他丢到犄角旮旯里去。”
当即添上“许新年”三个字。
……
司天监。
监正依旧坐在酒案后,捻着酒杯,半醉半醒的看着人世间。
拾级而上的脚步声传来,一袭青衣独自登上八卦台,广袖随着步伐轻晃。
“来了啊。”
监正苍老的声音笑道。
“出征前,想过来看看你这糟老头子。”
魏渊走过来,停在与监正并肩的位置,俯瞰着繁花似锦的京城,感慨道:“看了五百年,不觉得无趣?”
“无趣!”
监正点头,说道:“五百年里,能入眼的人屈指可数,你魏渊算一个。被逼无奈进宫,不算什么,三品武夫能断肢重生,让你恢复成一个男人,轻而易举。”
“魏渊啊,你知道人这一生,最难跨越的是什么吗?是你自己。你这一生,都在为情所困,可怜,可悲,可叹。
“你自废修为,在我看来恰是一次破而后立,你即便不拜我为师,但只要不放弃那颗武道之心,我就可以助你成为一品。一品武夫,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了。
“但你却守着宫里那个女人,蹉跎了自己的天赋,蹉跎了光阴,失去了问鼎至高的可能。”
魏渊站在高处,迎着风,笑了:
“知道当初为何不愿拜你为师?因为你我不是一路人。这世间,有人追求长生,有人追求荣华富贵,有人追求武道登顶。
“而我所追求的,是那个年少时,树影下,拈花微笑的姑娘。”
监正不再说话,抬起头,仰望蔚蓝天空。
凡人,哪怕是修士也无法看到的天穹高处,某个星辰,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华。
……
“真漂亮啊,当世之中,魏渊的本命星堪称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本该更耀眼才是,可惜为情所困,令人惋惜。”
某处山峰,穿着白衣的男人站在绝巅,仰望天穹,喃喃自语。
白衣术士身边,站着一位紫衣男人,气态华贵,留着长须,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如果能将魏渊收入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紫衣男人叹息道:“元景身为帝王,却想着长生,如此忤逆天道,大奉不灭才怪。”
白衣术士笑道:“不要小看元景……”
顿了顿,他负手而立,道:“放眼大奉,乃至九州,能率兵打到巫神教总坛的,只有魏渊一人,非他莫属,非他莫属啊。
“萨伦阿古那老家伙,活的太长了,魏渊这次要是能把他给宰了,那才是大快人心。”
紫衣中年人看了白衣术士一眼,缓缓道:“谦儿死了,死在许七安手里,这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白衣术士依旧望着天穹,闻言,轻笑一声:“你说姬谦啊,本事没学多少,纨绔子弟的习性倒是养了大半。这种人能当皇帝?配当你的传人?
“我觉得死了才好,留着碍眼,你将来的继承人,必须是众望所归,必须是一呼百应,必须是名垂青史。这不是一个姬谦能胜任的。”
紫衣中年人没有回应,但也没反驳。
……
南疆,天蛊部。
南疆的云朵是彩色的,其中交织着毒气、瘴气。南疆的丛林是美丽的,但美丽中暗藏着重重杀机。
无尽岁月前,蛊神在极渊里沉睡,自那以后,南疆就成了毒虫猛兽的乐园。
天性坚韧的人类,屈服环境,适应环境,掌控环境,一代代的传承之后,蛊族便诞生了。
南疆人族部落众多,蛊族是最特殊的一族,他们生活在极渊附近,与蛊虫为伍,利用蛊神的力量,开创了一条特殊的修行体系:蛊师!
这一天,极渊里又传来了可怕的嘶吼声,无意识的嘶吼声。
吼声宛如来自地狱,伴随着轻微的地表震动。
以极渊为中央,方圆数百里,所有蛊虫暴躁不安,像是遭遇了天敌,茂密的丛林间,枝叶里,弱小的蛊虫簌簌落下,纷纷暴毙。
蛊族的蛊虫也陷入狂暴,反过来攻击主人,好在蛊族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应对虽然仓促,但好在有惊无险。
力蛊部的龙图敲晕了发狂的蛊虫,带着族人平息的混乱,他望着北方,想起了自己的爱女。
不知道丽娜在大奉过了如何,她那么的冰雪聪明,想必在大奉也能混的如鱼得水吧。
隔着数十里外的天蛊婆婆,也在望着北方。
“儒圣的力量在消退,巫神若是脱困,下一个就是蛊神……哎,武道何时能出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
天蛊婆婆忧心忡忡的想。
“你可一定要保管好七绝蛊啊,丽娜。”
……
黄昏后,许七安如约来到天香居,裴满西楼带着黄仙儿站在酒楼门口,恭候多时。
三人谈笑着入内,进入包间,推杯换盏。
黄仙儿特意穿回了北方风格的服饰,裸露出浑圆紧致的小腿,纤细却有力的腰肢,以及饱满挺拔的胸脯。
她在桌边端坐时,小腰挺的笔直,两个腰窝若隐若现,勾引着许七安。
黄仙儿觉得,自己虽然美若天仙,但面对的是许银锣这种不为女色所动的好男人,那么继续伪装成大奉淑女,就真的别想把许七安勾搭上床了。
于是干脆利索的转换风格,变回真面目,试图用北方美人的异域风情,打动许七安。
男女之间的事嘛,不是你主动就是我主动,既然许七安不主动,她肯定不能再装淑女。
但让她泄气的是,这个许七安似乎对美色有着超强的免疫力,换成其他男人,早在她的魅惑下魂不守舍。
偏就他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热血上头”的迹象。
黄仙儿给裴满西楼打了个眼色,裴满西楼当即道:“时间不早了,而今已是宵禁,便歇在酒楼吧。我已经为公子开了上好厢房。”
黄仙儿立即道:“我带许公子去。”
三人当即离开包厢,黄仙儿领着许七安走向客房方向,推门而入。
装修奢华的房间里,小厅内,还有一桌酒席。
穿过小厅,才是卧室。
黄仙儿回身关门,笑吟吟道:“许公子,方才喝的不尽兴,你陪人家再小酌几杯可好?”
她偷偷打量许七安,见他微微皱眉,但没第一时间反对,当下心里一喜,不拒绝,说明是有机会的。
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于是搂着他的胳膊来到桌边,继续饮酒。
“许公子,奴家对你仰慕已久,能与你同桌而饮,是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黄仙儿举着酒杯,酒后的眼波,盈盈妩媚。
许七安矜持的点头,正要端起酒杯回应,却见黄仙儿小手一抖,不小心把就睡洒在了胸脯上。
美人肌肤滑如凝脂,酒水映着烛光,连带着肌肤也亮晶晶的闪烁。
而有了酒水的浸润,风光立刻不一样了。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挪开眼睛,非礼勿视。
好一个正人君子……黄仙儿咬了咬唇,作泫然欲泣状:“哎呀,怎么办呐,人家的衣衫都湿了,许公子,你给奴家擦一擦。”
“别,别这样……”许七安皱眉。
“你给奴家擦一擦嘛。”黄仙儿抬着脸,含羞带怯的望来。
她喝过酒之后,脸颊带着粉嫩的红晕,嘴唇色泽鲜亮,那双狐媚眼勾的人心里痒痒。
“好啊。”
突然,许七安话锋一转,抬手就A了上去。
黄仙儿一愣,脸色出现些许僵硬,着实没料到他态度转变的如此突兀,懵懵的开口:“许公子?”
“憋说话,张嘴!”
……
次日,清晨。
黄仙儿眼袋浮肿,扶着墙,步伐略有些蹒跚的离开房间。
她走的小心翼翼,时而轻蹙一下眉头。
恰好,碰见了从走廊另一头出来的裴满西楼,满头银发的裴满西楼,反复审视她狼狈模样,迟疑道:
“不是说好求饶叫姑奶奶的么,就这?”
黄仙儿银牙紧咬:“老娘被人套路了……”
……
许七安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在晨光中,哒哒哒的往许府去。
他神清气爽的由衷感慨道:“妖女的滋味真不错!”
……
回了许府,他整个上午都在练习《天地一刀斩》糅合几大绝招的刀意。
用过午膳后,躺在屋脊上,晒着太阳,浅层次睡眠。
他昨晚为了降服妖女,使出“大威天龙咒”,将那狐妖狠狠镇在如意金箍棒之下,镇压足足一夜。
妖女哭天抢地,哀声求饶,最后是大奉的许银锣胜了。
但仅此一战,许银锣也是元气大伤,所以需要小睡片刻,养精蓄锐。
世间女妖千千万,除魔卫道乃正义之士的职责。
钟璃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钟师姐身段柔软,臀儿丰腴多肉,但一直裹着的麻布袍子埋没了她的天赋。
偶尔这种凸显身段的坐姿时,才会展露出她成熟女性的魅力,尽管只是惊鸿一现。
“你的‘意’似乎陷入瓶颈了。”钟璃轻声道。
“师姐就是师姐,虽然表面装成小可怜,以此来博取我的同情和怜爱,但其实是很可靠的前辈,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许七安闭眼假寐,感慨道。
“哪有,不是你说的这样。”钟璃闷闷道。
许七安大吃一惊,翻身坐起,目光灼灼的逼问:“说,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钟璃怔怔的看着他:“啊?”
她委屈的解释:“我没有试图博取你的同情和……怜爱。”
许七安放心了,继续躺下:“哦,你说的是这个呀。”
只要你还是个目光如炬,一针见血的师姐,那我们还是好朋友。
钟璃歪着头,困惑的想了片刻,依旧没能跟上他的思维,便重归正题,道:
“我虽然是术士,但知道一些武夫的事,武夫修的是意,这是一个明心见性的过程。并不是说常年使刀的人在,就一定能领悟刀意,使剑,就能领悟剑意,并非如此。
“你想领悟出意,首先要明白自己为什么使刀,你对刀有多热爱,你是否愿意今生以刀为伴。”
许七安摇摇头:“那我不愿意的,我希望今生与漂亮女子为伴,如果可以,数量上希望不要卡死。”
钟璃不搭理他,继续道:“而你的‘意’,是多种绝学融合,这是最难修行的意。它以《天地一刀斩》为根基,但天地一刀斩不是它的精神。你需要一个提纲挈领的精神。”
提纲挈领的精神?勾栏精神,或者白嫖之魂?
许七安问:“这个该怎么做?”
钟璃就摇头:“不知道,我又不是武夫。”
你不是武夫,你还哔哔这么多……许七安生气了,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柔软弹性的翘臀。
这一巴掌明明没用力气,钟璃却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臀儿打滑,从屋脊滑了下去,在瓦片上咕噜噜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
“师姐,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许七安大惊失色。
钟璃哼哼唧唧的爬起来,忍不住裹紧了麻布长袍,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袍子能带来一丝丝的温暖。
……
用过午膳后,正在院子里和许铃音玩五子棋的许七安,忽然产生熟悉的心悸感,他不顾及身边愚蠢的幼妹,没什么心理障碍的取出地书碎片。
查看传书。
【四:我这边出现了些许状况,大概不能配合诸位继续查恒远和元景帝的案子了。】
许七安心里一动,传书道:【你要离京?】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不管是找恒远,还是查元景帝,都不是迫在眉睫的紧急之事,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先做别的。
楚元缜这么说,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近期要离京,且短期内不会回京。
【四:是的,打更人衙门的姜律中今早来找我,说魏渊希望我能随军出征。】
如果地书碎片能显示标点符号的话,许七安现在会打出一连串的问号,然后发送!
楚元缜根本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魏公是哪根筋搭错了么?
【二:魏渊真是军神?让你随军出征,还不如让我去呢。我至少在云州带过兵,剿过匪。】
原来不止我有这样的想法啊……许七安颇为欣慰。
【四:呵,我当年好歹是状元,尽管不是主修兵法,但兵书看过不少,也研究过许多大型战役的。比如山海关战役。我要不要随军出征,只取决于我想不想去,而不是实力行不行。就算我完全不懂兵法,我至少能匹敌四品高手。
【我早已退出朝堂,浪迹江湖,而今是一介白身,根本没兴趣重新当官。他却邀我随军出征,你们说魏渊可不可笑。】
额,魏公这想法确实让人难以捉摸……许七安传书问道:【那你答应了吗?】
【四:答应了。】
一:“……”
二:“……”
三:“……”
五:“……”
楚元缜强行解释道:【我当然不是为了重新当官,我只是觉得,仗剑走江湖,铲奸除恶,除的只是小恶,势单力孤,能铲多少恶人呢?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大奉百姓,如果能在战场上出一份力,打败巫神教,这才是大功德。】
我感觉你在内涵我……李妙真心里嘀咕。
所以你刚才说那么多,就是为了给自己挽一下尊?许七安默默吐槽。
楚元缜见众人许久没有回复,传书道:【你们觉得呢?】
许七安想了想,敷衍道:【挺好的。】
【二:挺好的。】
【一:挺好的。】
【五:挺好的。】
你们三比我更敷衍……许七安翻了个白眼。
楚元缜默默潜了下去,不再冒泡了。
这时,沉寂许久的金莲道长,久违的冒头传书:
【我最近需要闭关消化莲子,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收到你们的传书。为了不耽误你们之间的交流,贫道决定对你们开放一部分权限。
【从今以后,你们只要将元神探入地书碎片,就能自行选择想要私密传书的对象。不用再呼唤我了。】
说完,金莲道长也潜了下去,不再说话。
道长,你终于对工具人这个角色感到厌弃了么……许七安念头一振,精神力沉浸入地书碎片中。
他再一次进入朦朦胧胧的镜中世界,有八道色泽不同的光芒在他身前一字排开,八道光芒分别是赤、黑、青、白、黄以及四种浑浊的,看不清具体色彩的光芒。
不需要刻意辨认,身为地书碎片的持有者,他立刻就分辨出右边第一道是一号。
一号神神秘秘的,我不妨试探他(她)一下,弄清楚她的身份……许七安收束元神,探向一号地书碎片代表的光芒。
啪!
突然,一号碎片凝聚出一道强大的精神力,打散了他的那一缕元神。
嘶……许七安感觉大脑被针扎了一下,问题不大,就是有点疼。
这就是地书版的: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给了你元神一巴掌?
“不搭理就不搭理嘛,打我做什么……”
许七安骂骂咧咧的扩散元神,精神力宛如触手,探入地书碎片,重新进入朦朦胧胧的镜中世界,这一次,他尝试向八号传书伸出触手。
八号没有拒绝。
【三:听说你闭死关?阁下是男是女,高姓大名?在下云鹿书院学子,大奉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
八号不搭理他。
“看来这位八号并没有破关啊。”
许七安识趣的放弃搭话,又把触手伸向七号:【听说阁下被人追杀?不知是死是活。】
七号也不搭理他。
希望好人一生平安……许七安接着给李妙真传书:【妙真,能收到我的传书么。】
【二:嗯!】
李妙真早在触手降临的时候,就选择了接受。
【三:咱们测试一下功能如何。】
【二:怎么测试?】
【三:楚元缜是个伪君子,呸!羞于他为伍。丽娜,我这里有好吃的东西。】
半晌无动静。
【三:看来金莲道长没有骗人。以后私聊就方便了。】
李妙真:“……”
【二:对了,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七安没有说话,等了几秒,李妙真的第二条传书过来:
【我想起来了,论地脉方向的知识,除了司天监,最精通的应该是地宗。天地人三宗,各有所长,人宗除了剑术,最强的是炼丹术。地宗修功德,以及风水方面、阵法等方面颇为精通,地脉是风水之一。而我天宗,更擅长呼风唤雨等法术。】
所以你对地脉的了解才那么浅薄,甚至一窍不通?许七安缓缓点头。
倒也不奇怪,毕竟大家选修的课程不一样嘛。
【二:当然,地宗对于阵法、风水方面的知识,对比起术士,就显得浅薄了。我刚才进入了地书碎片后,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地宗对风水和阵法的建树,都来源于他们对地脉的了解,而地宗对地脉的了解,则来源于地书。
【在上古时代,地书象征着山川,天宗的案牍库里,有一本《九州神灵录》,上面记载,上古时代的九州,遍布着山神、河神等神灵。他们凝练九州山川地脉的力量,将之化为山神印、水神印。
【某一年,道尊斩灭“九州神灵”,将九州所有的山神印和水神印,熔炼成了一件至宝,这件至宝就叫做“地书”。】
地书还有这么大的来历?我当初在打更人衙门查相关资料时,只说地书是道尊的法宝,来历不可考证……九州神灵是神魔陨落后,人皇崛起时的年代里,涌现的高手?
许七安浮想联翩。
【三:但为什么地书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储物法宝,以及一个大奉版的QQ聊天群?】
【二:因为地书碎了嘛,另外,什么是00聊天群?】
是QQ不是00……许七安耐心的给她解释两者间的区别,然后有些茫然的想,为什么我和李妙真就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还要抱着碎片聊天?
【三:我来你房间说话吧。】
【二:不要,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只要拿着地书碎片,我们就随时随地的单独交流。】
李妙真迷恋上这种线上私聊的新奇感。
大家一起传书时,她并没有这种感觉,那就像是一群人在通过法宝在商议。可一旦能够随时随地的私聊时,这种新奇感就凸显出来了。
这,这……好强的既视感,让我想起了当年做过的蠢事:学校翻墙出去聊QQ;拒绝学妹的约会邀请,理由是要给QQ宠物过生日……许七安默默捂脸。
这时,丽娜的传书也过来了:【五:许七安许七安,今天去酒楼吃猴脑子好不好。】
【三:猴猴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脑子?你明明就在我左边五丈之外,可以直接喊。】
【五:因为这样很有趣,我能单独和你交流。】
这时,楚元缜向他发起私聊:【四:辞旧啊,能把那本兵书给我看看吗。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另外,我发现随时随地单独传书,挺有意思的。也不用顾虑被别人看见。】
【三:你怎么知道没被别人看见?你测试过了?】
【四:因为我一直在和妙真,还有丽娜私下传书。】
【三:丽娜,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妙真、楚元缜私下传书?】
【五:咦,你怎么知道。】
你们够了!!!
许七安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奔进来,是穿着青袍官服的许辞旧。
许辞旧转头四顾了一阵,似在寻找什么,看见许七安身影后,他松了口气:“大哥,大哥,有急事……”
许七安立刻迎了上去,能让许二郎在午休时间,亲自骑马回来的,上一回还是为了王思慕。
“大哥,元景帝要让我随军出征。”许辞旧脸色严肃。
“!!!”
许七安如遭雷击。
他亲生经历过一场大规模战争,楚州查案时,烛九率领着妖族部众,吉利知古率领青颜部铁骑,双方协力攻打楚州城。
那场攻城战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凶险和激烈,床弩和火炮之下,不管人族还是蛮族,不比草芥坚韧多少。
这狗皇帝想让许二郎出征?这不是要他送死吗!
“装病?”许七安试探道。
“陛下批红了,就算有一口气,抬也抬去!所以我才来找大哥你商量。”许辞旧闷声道。
就是说无法拒绝?许七安眉头紧皱,没好气道:“商量什么,商量怎么违抗圣旨?”
许辞旧噎了一下,沉默半晌,道:“我是说,商量怎么打仗,我,我其实也想去。”
“啪!”
许七安一巴掌把小老弟拍翻在地:“打仗?打你还差不多。”
许二郎狼狈的起身,心里吐槽大哥是粗鄙武夫,表面上乖顺,不敢顶嘴,害怕又被拍一巴掌。
许七安看了他半晌,叹口气:“你自己去和婶婶说吧。”
许二郎嘴角抽了一下,缓缓点:“好。”
……
俄顷,内厅里传来婶婶“嗷嗷嗷”的叫声,美妇人奔出厅来,左顾右盼,接着目光锁定许七安。
“宁宴——”
婶婶大呼一声,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使劲儿的招着小手:“二郎要上战场,你,你快来想想法子。”
现在家里就一个许七安能扛大梁的,婶婶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时间就找侄儿。
许七安无奈的迎上去,不等走近,婶婶主动靠拢过来,抓着他的手臂,急切道:
“二郎怎么能上战场呢,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啊。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帝让他上战场,这,这不是要他命嘛。”
说着,嘤嘤嘤的哭起来。
许玲月此时也在厅内,站在一边,清丽脱俗的容颜,做出柳眉轻蹙的姿态,为二郎的安危担忧。
“娘,我是七品仁者,是七品。爹也才七品而已。”许辞旧不服气。
“有什么用?你爹早跟我说过了,七品的书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九品的武者都打不过。”婶婶气道。
许二郎顿时语塞。
许七安拍了拍婶婶的手背,以示安慰,而后说道:“倒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大不了辞官呗。”
“辞官!”婶婶抹着泪。
战争在婶婶这样的妇道人家看来,是天塌一般的大灾难,作为一个母亲,她宁愿儿子放弃前程,也不要上战场。
“不可能!”
许新年强硬的打断,身为书院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因为害怕上战场而退缩呢。
婶婶坐在椅子上,垂泪道:“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你如果有你大哥一半的本事,我也懒得管你。可你就是个没用的书生,做做文章你在行,拿刀子和人家拼命,你哪来的这本事?
“二房就你一个子嗣,你要是出了意外,我,我也不活啦……”
许玲月愁眉苦脸的安慰母亲。
“娘,我修的是兵法,战场本就是我的主场,是我修行的地方。而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他语气转柔的辩解道。
“你是不是蠢?”
婶婶尖叫道:“那狗皇帝是要你死啊,他和宁宴有仇,他巴不得我们全家都死。你还傻乎乎的自己送上去?”
她流着泪,激动之下,少见的有些面目狰狞。
看到这一幕的许七安,忽然愣住了,婶婶其实心里很清楚许府的处境,知道侄儿得罪了皇帝,全家都被盯上,处在朝不保夕的危机里。
可她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担忧,更不曾埋怨过“多管闲事”的侄儿,不是因为笨,而是把这个一手带大的侄儿当做家人,当做儿子。
有些人嘴上不把你当一回事,其实心里是爱着你的。
许七安默默的退出了内厅,让下人牵来小母马,朝打更人衙门疾驰而去。
……
浩气楼,七层。
茶室里,许七安皱着眉头,说道:“魏公,元景帝那狗贼果然没放弃迫害我,他见我声望如日中天,又有院长赵守、您还有监正撑腰,暂时不愿动我,便把主意打到辞旧身上了。”
许七安为什么没有离开京城,反而敢私底下查元景帝?就是因为背后有这三位大佬撑腰。
再加上自己还算低调,没有在元景帝面前作死。
但他知道,元景帝迟早会与他算账,这位皇帝擅长权谋,他有充足的耐心等待,比如这一次。
许七安自己不怕元景帝,但对于二叔和二郎,他心里颇为担忧,元景帝想“嫁祸”他们,实在太简单。
魏渊笑道:“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试探道:“魏公能不能挡回去?”
魏渊摇头:“陛下钦点的,不好拒绝。”
许七安重重叹口气:“我原本想随二郎一起入伍,暗中保护他,但觉得如果我也离开京城了,家人才真正危险,于是只好来求魏公了。
“魏公是这次出征的主帅,您帮我照拂一下二郎吧。”
监正和赵守会保他,但两位大佬会给他当保镖,保护他的家人么?
许七安可没这个信心,唯独在魏渊这里,他有信心。
监正和赵守把他当棋子,所以只认他,不认他家人。魏渊把他当心腹,当重要的人,所以魏渊会顾及他的家属。
魏渊喝着茶,笑道:“我会把许新年安排到北方去,姜律中和杨砚与你关系最好。另外,楚元缜也会去北方。”
许七安猛的惊喜起来:“原来您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您让楚元缜入伍,就是为了保护二郎?”
爸爸!
魏渊嗤笑道:“那只是顺带而已,楚元缜才情无双,当一个江湖散人太可惜了。他依旧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只是不满陛下修道才辞官归隐。
“只要还有心,就不会拒绝我,这么好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楚元缜也是老工具人了……许七安心说。
魏渊旋即问道:“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似是有些期待。
许七安嘿嘿两下,起身,恭敬行礼:“祝魏公凯旋。”
魏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是有些失望。
“许七安!”
但他告辞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魏渊的声音,“九州天下,比你想的更加复杂。去吧,走好你的路。”
许七安等了片刻,没等到魏渊的解释,回眸看了他一眼:“好!”
离开浩气楼,许七安掏出地书碎片,向楚元缜发出私聊请求。
【三:楚兄,刚刚兵部传来消息,我与你一样,也得随军出征。】
【四:魏渊也找你了?那你堂哥是不是也要去?】
楚元缜很震惊,同时担忧恒远,如果没了许七安在京城坐镇,光靠“一二五”三个人,真能顺利解救出恒远么?
【三:我与你不同,是元景帝钦点。】
许七安没咒骂元景帝的恶毒,因为楚元缜肯定能懂,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四:无妨,我会照拂你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许七安当即传书:【我会把地书碎片暂时交给大哥,嗯,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处理。】
不给楚元缜问话的机会,迅速结束私聊。
唉,做人还是要诚实啊,少在网上吹牛皮,一不小心就被架着下不来台……许七安由衷感慨。
……
另一边,许府。
许平志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后,立刻赶回了家,现在黑着脸,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老爷你快说说这个孽子,赶紧让他辞官。”婶婶哭闹道。
“陛下用的是阳谋啊。”许平志叹息道。
要么从翰林院滚出去,要么去打仗,前者前程尽毁,后者九死一生。
许平志是经历过山海关战役的,知道自己当初能活着回来,纯粹是靠运气。北方战事肯定不如山海关战役那般凶险激烈。
可许二郎也不是武夫,在战场上缺乏保命手段。
许新年坐在一旁,沉默的不说话,他已经挨过大哥的打,没必要再挨父亲的打。
一家人愁云惨淡。
婶婶抽抽噎噎不断,许玲月软语安慰。
“我看大哥刚才出去了,肯定是想到法子了,娘,你先别急,等大哥回来再说。”许玲月柔声道。
“也只能等大郎的消息了。”
婶婶擦拭着泪痕,频频看向厅外,患得患失道:“可大郎能有什么办法?他已经不当官了,还得罪了皇帝。”
许平志脸色阴沉,不说话。
这时,他们听见外头传来许铃音清脆稚嫩的声音:“大锅~”
一家人霍然转头,看向厅外,果然看见许七安大步返回,一脚踢飞迎上来的妹妹。
许铃音顺势飞进一旁丽娜的怀里,她开心的娇笑起来,表示腾云驾驭的感觉很有意思。
许七安用的是巧劲,过去,兄妹俩一直都这么玩。
“大郎!”
“大哥!”
厅内的一家四口同时起身,看向许七安。
婶婶急切道:“大郎,你有没有想到办法让二郎不去打仗?”
许七安微微摇头,“陛下钦点,如何拒绝。”
见婶婶美艳的脸庞难掩失望,见许二叔脸色瞬间黯淡,他不疾不徐道:
“不过,魏公答应我会照拂二郎。而且,人宗的记名弟子楚元缜也会随军出征,他与我,与二郎关系极佳,答应我会好好保护二郎的。”
“老爷?”
婶婶朝丈夫投去问询的目光。
许二叔露出笑容:“有魏公照拂,二郎安全无虞。而且,楚元缜堪比四品高手,能御剑飞行。即使遇到危险,也能很好的保护二郎。”
婶婶一听,连丈夫都这么说了,她顿时安心不少。
抽噎一下,道:“多亏了大郎。”
……
每逢战事,除了调兵遣将,征调粮草等必要事务外,相应的仪式也不可缺。
朝廷会让司天监择出吉日,而后祭天、祭地、祭祖,此为三祭。
三祭规格严谨,分别在不同的吉日,由皇帝带着文武百官举行。
要随军出征的士卒、将领,也会在这一天进行祭祖。
子孙上战场,祭祖是必不可少的。
许家的祖坟在京城外一处风水宝地,是请了司天监的术士帮忙看的风水。当然了,京城大户人家基本都会请术士看风水。
人人的祖坟都是风水宝地……
许新年和许七安兄弟俩,现在是许族的金凤凰,核心人物。
翰林院许二郎要出征这么大的事,几乎全族的人都来了,其中有两位白发苍苍的族老。
一位族老身子骨还算硬朗,瘦瘦高高,就是白发有些稀疏。
另一位头脑已经不太清醒,目光有些呆滞,却白发苍苍,甚是茂密。
主持完祭祖仪式后,白发苍苍的族老感慨道:
“当年其实没人相信司天监术士的话,京城就那么大,哪来那么多风水宝地。不过是讨个吉利罢了。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不然也不会接连出两位人中龙凤。”
周围族人们笑了起来。
这时,年老昏聩的那位族老,颤巍巍的在人群里搜索,嘴里喃喃道:“大郎在哪里,大郎在哪里?我们许家的文曲星在哪里?”
许平志拉着许二郎靠过去,笑道:“老叔,咱们许家的文曲星是二郎,武曲星才是大郎。”
族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二郎,看了半晌,不停摇头:“不,不是你,你不是大郎。”
“他当然不是大郎,都说了他是二郎,是我们许家的文曲星。”边上,族人大声解释。
族老不理,自顾自的在人群里搜索:“大郎,大郎在哪里?”
许七安只好走过去,笑道:“阿公,我是大郎。”
族老眯着眼,仔细的审视着他,也露出了笑容:“是大郎,是大郎,是我们许家的文曲星。”
这位族老的儿子,在旁尴尬的解释:“以前总是和爹说大郎的事迹,他听的多了,就只记得大郎了。”
……
皇宫,御花园。
魏渊坐在凉亭里,指尖捻着黑子,陪元景帝下棋。
杀了老皇帝几盘后,魏渊淡淡道:“听说皇后进来身体有恙?”
元景帝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入秋了,许是着凉了吧。朕忙于政务,一时冷落了皇后,魏卿替朕去探望一下皇后。”
魏渊起身,作揖退下。
凤栖宫的路,他走过无数次,这一次却走的格外慢,明明路的终点有他最在意的人,可他却害怕走的太快,害怕一不留神,就把这条路给走完了。
凤栖宫里,风华绝代的皇后站在殿内,一手拢袖子,一手焚香。
“你怎么来了?”
她见魏渊进入殿内,颇为惊喜地说道。
“马上要出征了,过来看看你。”魏渊笑容温和。
皇后引着他入座,吩咐宫女奉上茶水和糕点,两人坐在屋内,时间静悄悄的过去,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一盏茶喝完,魏渊感慨道:“宫里一直备着你做的糕点?”
皇后抿嘴轻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但知道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糕点。所以每天午后,我都会亲自下厨做一些。”
魏渊点点头,“有心了。”
皇后看了眼盘子,糕点只吃了两块,她轻声道:
“以前阿鸣总是和你抢我做的糕点,你也从不肯让他。在上官家,你比他这个嫡子更像嫡子,因为你是我父亲最看重的学生,也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
“不说了!”
魏渊平静的打断,低声道:“我与上官家的恩怨,在上官鸣死后便两清了。过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
他望着皇后绝美的脸庞,惊艳如当年,道:“我守了你半生,现在,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魏渊说完,起身作揖,朝殿外走去。
“你守了我半生,却从不知我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皇后的喊声。
魏渊脚步略有停顿,毅然离开。
宫墙里不知刮起了从哪儿来的风,吹起了青袍,吹动了他斑白的鬓角。
凤栖宫外是一条长长的路,两边竖着高大的红墙,他沉默的前行着,终于走完了这条路,也走完了自己的半生。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
一袭红裙似火的临安,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以及韶音宫的侍卫,向着文渊阁走去。
“咦,魏渊怎么进宫来了。”
临安远远的看到一袭青衣从后宫方向出来,好奇的嘀咕一声。
她一直不喜欢魏渊,因为大青衣是四皇子的铁杆拥戴者,而四皇子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直到认识许七安,她才对魏渊生出那么一丁点的好感,纯粹是爱屋及乌。
目送魏渊的身影离开,临安也没耽误自己的事,继续往文渊阁行去。
文渊阁总共七座阁楼,是皇室的藏书阁,其中藏书丰富,海纳百川,包罗万象。
临安准确的进入第三座阁楼,唤来负责管理文渊阁的吏员,道:“本宫要看京城龙脉相关的书,你去找来。”
身为公主,她不需要自己在书海里找书,自有“地头蛇”管理员帮忙。
得到记载龙脉的书后,临安又转道去了第六座阁楼,同样唤来管理员,吩咐道:“本宫要查阅初代平远伯的资料。”
管理员很快找来了初代平远伯的相应卷宗。
这次临安没有借走书籍,展开看了一眼,初代平远伯是一百七十年前的人物,原先为北方将领,因屡立战功,后被封爵。
“平远伯府邸是御赐的……”临安心里嘀咕。
……
深夜。
内城,临近皇城的某片区域。
平远伯府静悄悄的,府门贴着封条,自从平远伯被恒慧灭门后,这座府邸就被朝廷收了回去。
其实,当时平远伯有两位庶子在外头风流快活,不在府上,因此逃过一劫。只是庶子无权继承爵位,自然也就没权利继承这座御赐的府邸。
一道黑影从容的避开屋顶瞭望的打更人,避开巡守的御刀卫,趁着打更人结束瞭望,迅速翻墙潜入平远伯府邸。
黑影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夜行衣,勾勒出前凸后翘的丰满曲线。
男人不可能有这么浮夸的胸大肌,也不会有这般纤细的腰肢,所以是女飞贼无误。
平远伯府一片死寂。
黑影顾盼片刻,贴着墙疾行,过程中,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龙脉走势图,以及一块司天监的八卦风水盘。
美眸微眯,目光如刀,接着昏暗的月光,她一边观察龙脉走势图,一边审视手里的风水盘。
一点点的对照、分析,最后,她来到了目的地——后院花园。
平远伯府的后院花园格局独特,竖着一片规模不小的假山,因为无人搭理的缘故,杂草丛生,瞧着荒凉的很。
黑影轻轻腾跃,踩在一块假山上,她俯瞰了近一刻钟,无声无息的飘落在地,在锁定的几块假山附近摸索了一阵。
到最后一个目标时,终于有了收获,这座一丈高的假山是中空的,轻轻敲击,发出空洞的回音。
她围绕着假山走动,寻找蛛丝马迹,突然,伸手在某处一按。
只听“咔擦”的声音里,假山的侧面自动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斜着向下的洞口。
穿夜行衣的“女贼”警惕的顾盼一阵,头一低,腰一弯,钻进了漆黑的地洞。
“呼!”
黑暗中,她轻呼一口气,火星窜起,一簇火苗静谧燃烧。
火折子散发出橘色的光晕,驱散周围的黑暗,她举着火折子打量几眼洞壁,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
黑衣女子空闲的手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刃。
短刃缓缓出鞘,没发出任何声音,火色的光晕照亮刀刃,呈现一片漆黑,吞噬着光。
这把武器叫墨牙,以玄铁和墨鳞兽的尖牙为主材料,炼制长达一个月,是司天监宋卿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此外,伟大的阵法师杨千幻,亲自为墨牙刻录阵法,让它成为绝世神兵之下,最顶级的法器之一。
墨牙有三重阵法,第一重加持刀刃,让它更加锋利,削铁如泥;第二重加持刀身,增强它的韧性,纵使四品武夫,也不能轻易损坏;第三重是短距离瞬移,来无影去无踪,极适合近身袭杀。
黑衣女子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反握墨牙,缓步前行着。
一路上,她并没有遭遇埋伏,地洞的甬道不长,不多时便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座石室。
这座石室内的陈设非常简单,中央一座类似磨盘的石盘,直径两丈左右,石盘刻录着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石壁上镶嵌着一盏盏油碗。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黑衣女子很谨慎的审视了片刻,而后绕着墙壁行走,检查每一盏油碗,碗里落着灰尘,灯芯干涸,许久没有人为它们添油了。
每一只油碗都可以轻易拿起,不存在机关。敲击墙壁,传来厚重的回音,这证明墙壁里没有暗合,没有机关。
检查一圈后,黑衣女子靠近石盘,她无比谨慎的敲敲打打,高度警惕。
一刻钟后,火折子燃烧殆尽,她复而吹亮另一只火折子。
“平远伯府是御赐的府邸,皇室修建府邸规格森严,必然是挑选风水最好的地方。在京城,有什么位置比坐落龙脉的地段更好?于是这就提供了土遁传送的可能。
“李妙真说过,土遁之法修行困难,不存在平远伯和淮王密探都掌控这种秘法的可能,所以,这座石盘就是土遁术传送阵法,它需要特殊的手法才能启动。启动之后,会传送到相应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是哪里呢,皇宫某处?
“恒远当初一怒之下,闯入府邸,平远伯肯定有想过逃入这个地道,通过传送逃离。但他没有成功,或许刚打开密道就被恒远打死……
“但恒远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不可能单凭一个密道联想出太多东西,并且,贵族府上修建密道,是很正常的事。但在……他的眼里,这是巨大的破绽,所以恒远一定要死。
“目前为止,我的推测都被验证了,没有任何纰漏。不知道许七安那家伙是没有想到,还是暂时的无视。总感觉他知道的更多,比如,陛下为什么要定期收集一批人口,他用那些无辜的人做什么?”
黑衣女子陷入沉思。
许久后,她叹息一声,收敛思绪,仔细盯着石盘,默记了十分钟,把所有细节,准确无误的烙印在脑海里。
然后,她握着火折子,脚步飞快的离开了密室。
……
六月十八,立秋!
三祭之后,终于迎来了大军出征之日。
这天清晨,魏渊率领一众将领,骑着马,从皇城的主干道出发,向着京城外的大军军营行去。
“招摇过市”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历来金榜题名和出征都是国家大事,必须要招摇过市,广而告之。
浩浩荡荡数百人的队伍里,魏渊在最前头,他仍旧一身青衣,两鬓斑白,儒雅俊朗。
一如当年。
主干道两边站满了百姓,经过这么久的宣传、预热,百姓早已接受了打仗这件事,默默围观着队伍出行。
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定定的凝视着那袭青衣,忽然老泪纵横,大哭起来。
“爹,你哭什么?”
老汉身边,年轻的男人茫然问道。
“魏公,魏公终于又领兵了……”
老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悲喜交织:“爹当年参军时,就是跟着魏公去的山海关,也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魏公还是如当年一样,只是鬓角花白了。当时,我记得是陛下站在城头,亲自擂鼓,为魏公送行。”
陛下擂鼓……年轻的儿子瞪大眼睛,一脸不信。
许多年纪大的人,看到青衣儒士领队的一幕,纷纷想起当年的山海关战役。
想起了大奉还有一位军神,想起了这位当年压的镇北王无法出头的青衣儒士。
尤其是曾经参军过的老人,再次见到魏青衣领兵的一幕,或潸然泪下,或激动万分,或悲喜交织。
“魏公,是魏公啊……”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终于又看到魏公领兵了。”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记当初魏公率领千军万马西征的风光,魏公啊,为何山海关战役后,你便隐在朝堂,你可知当年的兄弟们有多痛心……”
年轻人很难理解老一辈人的情怀,难以理解那袭青衣,昔年有多光芒万丈。
街边,负责维护治安的许平志,腰胯长刀,愣愣凝视,恍然如梦。
“百户大人,您当年也打过山海关战役吧,魏公,真的有那么神?”
一位年轻的御刀卫低声问道。
“对于我们那一代的人来说,魏公在,军心就在。他是那种让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人物。”许平志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很难理解当年的我们。不过,你们迟早会体验到的。嗯,等打完巫神教。”
“我听说,当年山海关战役时,陛下亲自在城头擂鼓?”又一位御刀卫问道。
“山海关战役,关乎国家存亡,自然是不同的。这一次,看不到了。”许平志惋惜道。
魏渊身后,姜律中等追随过魏青衣出征的老人,听见了街边百姓的讨论,不由想起当年。
山海关战役时,大奉举国之兵力投入战争,那袭龙袍亲自站在城头擂鼓送行,何其风光。
如果陛下能再擂鼓相送,那该多好!
当年的那一批老人,心里由衷的想。
只是陛下不是当年的那位明君,当时的元景帝,英明神武,勤于政务,一扫先帝时期的沉疴。
现在的陛下,沉迷修道,惰政多年。
早已物是人非。
城头上,以王贞文为首的文官,以几位公爵为首的武将,以及以太子为首的宗室们,在城头一字排开,默默注视着下方宽敞主干道尽头,缓缓而来的队伍。
“想当年,魏渊出征,陛下亲自登上城头,擂鼓相送。才使得京城上下,万众一心。”王贞文感慨道。
经历过山海关战役的老臣们,微微恍惚。
“我说为何城头无人敲鼓,原来是无人再有资格。”兵部尚书恍然道。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京官,在外地任职。
闻言,太子、四皇子等人,眼神微热,如果能效仿父皇当年,擂鼓送行,那将大出风头。
不过,大部分宗室只是随便想想,不敢真的这么做。
现场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东宫太子,一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四皇子。
太子身边,穿着火红宫装的临安,抿了抿嘴,想象着那幅画面,一时间有些痴了:
“父皇当年,一定英姿无双。”
好想再看父皇擂鼓送行的场面。
怀庆亦是露出了些许期待,什么是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金榜题名的状元骑马游街算一个,诗会上作出传世名作也算,此时的魏渊算一个,当年父皇穿龙袍登城头,为万军擂鼓,也算一个。
太子和四皇子有些意动。
“既然父皇不来,那本宫就亲自擂鼓,大军出征,岂能无人击鼓?”太子兴冲冲道。
他知道这么做会有一定的僭越,但这种事毕竟不是礼制上的禁忌,即使父皇知道了,顶多也是不悦。而他能博取巨大的声望。
权衡之后,太子便有些跃跃欲试。
四皇子皱了皱眉,正要反驳,便听怀庆传音道:“四哥,你的资格不够。”
四皇子恼怒传音:“那谁还有资格?”
说起来,四皇子在一众皇子里,算是相当出类拔萃的,他是七品武者。
怀庆摇摇头,没有回答。
“太子殿下!”
王贞文拦了一下,挡住太子走向大鼓的路,温言道:
“于身份而言,您这样做不妥当,会惹陛下不快。于名望而言,你缺了点资格。于魏渊而言,您还是缺了些资格。”
太子皱了皱眉:“那依首辅大人来看,谁有资格?”
王贞文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台阶处,笑了起来:“有资格的人来了。”
众人霍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腰胯长刀而言,他步子走的很慢,两边的侍卫如临大敌,浑身颤抖,努力的想拔刀,但怎么都拔不出来。
怀庆和临安的美眸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亮光。
“许七安!”
勋贵里,有人咬牙切齿的开口。
许七安不理,仅朝王贞文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大鼓。
四皇子目光微动,保持沉默。
太子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太子哥哥,你快让路。”临安胳膊肘往外拐的推搡他一下。
于身份而言,他怎么做都不用顾忌父皇。于声望而言,京城百姓对他欢呼歌颂。于魏渊而言,他太有资格了……太子轻哼一声,走向一旁。
许七安抽出鼓槌,用力击鼓。
……
“咚!”
“咚咚!”
“咚咚咚……”
城头传来鼓声,先是沉闷的一记声响,紧接着是两声,而后鼓声密集如雨,一声声的回荡在天际。
包括魏渊在内,所有人或抬头,或侧目,看向城墙。
城墙之上,有人擂鼓!
“看,是许银锣!”
人群里,传来惊喜的喊声。
“是许银锣在敲鼓。”
“许银锣在为大军擂鼓送行呢。”
百姓们的情绪一下子高涨,大声呼喊,热情四射。
临安时而看看低下的百姓,时而看看许七安的背影,她笑的灿烂又纯真。
怀庆嘴角微翘。
姜律中等人眯着眼,望着城墙上年轻挺拔的身影,听着百姓们激昂的欢呼,莫名的有些恍惚。
当年那袭龙袍在城头擂鼓,城中百姓欢呼如沸。
二十年转瞬即过,擂鼓的人换了,百姓欢呼依旧。
他们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魏渊抬起头,凝视着城头的年轻人,蕴含沧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二十年前有魏渊,二十年后有许七安。
很好!
这时候,再来一首诗就更好了。
于是,魏渊高声笑道:“许七安,可有送行诗?”
……
魏渊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许七安身上。
城头的临安、怀庆,文武官员。城下的出征队伍、街边的百姓。
许七安停下鼓声,默然片刻,没有回头,朗声笑道:“魏公,‘天下谁人不识君’后,送行诗再无出其右。”
顿了顿,他纵声道:“不如卑职作一首词吧。”
两人当着数千人的面,大声交谈。
魏渊略有沉吟,笑容不减:“可!”
一簇簇目光,霎时间又落在了许七安身上,底下的学子和城头的文官,精神猛的一振。
此情此景,怎么能没有诗词助兴,有大奉诗魁在场,士林又要多一首传世名作。
想到这里,读书人们就有点上头了,对许七安的词无比期待。
许七安没有停止擂鼓,反而愈发的激烈,鼓声咚咚回荡。
他心里确实有一首词想送给魏渊。
楚州回来后,他曾与魏渊有过一场交心,得知了魏渊对镇北王的谋划,有意重掌兵权。
也是那一次,许七安才意识到,这位在朝堂之上与多党抗衡的大青衣,其实一直想重新掌兵,施展抱负,却求而不得。
魏渊当年打完山海关战役后,便被夺了兵权,被死死按在朝堂二十年。
魏公,二十年了,你可曾梦回沙场,指点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伴随着鼓声,气运丹田,朗声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魏渊愣住了,愕然的看着城墙上的年轻人。
好词!
众文官眼睛猛的亮起,这一句,说的是醉梦里挑灯看剑,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军旅生涯。
结合当下情景,他们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秋后点兵的沙场,那袭青衣率军出征。
这是写给魏渊的词啊。
咚咚咚,咚咚咚!
许七安剧烈擂鼓,纵声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你为朝廷殚精竭虑,你为皇室守住江山,你换来的是什么呢?
朝廷掩盖了你的功绩,夸大宣传镇北王,把属于你的光环,一点点的转嫁给那个为了一己之私做出屠城暴行的禽兽。
文官和士林口诛笔伐,将你打上阉党首领标签,仿佛忘记了山海关战役是谁打赢的,是谁换来了大奉二十年的太平之世。
你,换来的是什么呢?
他停了下来,鼓声顿消。
许七安声音很响亮,语气却夹杂着深深的惆怅,一字一句道:“可怜白发生!”
城头上,气氛陡然一滞,王贞文等文官愣愣的看着许七安,咀嚼着最后这段。
一股难言的悲凉在心头滋生。
最能打动文人的,永远是诗和词。
其实在场文官们心里都清楚魏渊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斗红了眼,心里是认同魏渊的品性的。
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可怜白发生,可怜白发生……这一刻,即使是和魏渊争斗了半辈子的文官们,也不禁胸生郁垒。
裱裱咬着唇,眉梢轻蹙,起先不觉得什么,直到他念到最后一段,那股悲凉之感,顿如海潮汹涌。
怀庆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竟有了一层水雾。
“他娘的,这什么破词,听的老子鼻子发酸。”姜律中搓了把脸,嘀咕道。
出征的队伍里,参加过山海关战役的前辈们,这一刻,眼睛都湿润了。
“哈哈哈……”
魏渊却笑了,笑的酣畅淋漓,笑的眼角沁出泪花。
许七安,你可知我为何不收你为义子?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知己!
……
清云山,云鹿书院。
赵守站在山巅,儒衫和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距离,看见了出征的队伍。
“书院因大奉崛起,儒家却因大奉衰弱。”
他目光平静,语气沉稳,眼中更是无喜无悲。
他鼓荡浩然正气,朗声道:“魏渊,凯旋!”
话音落下,儒家言出法随的力量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秒,法术的反噬效果降临,缭绕在赵守身上的浩然正气轰然溃散,他的眉心裂开一道缝隙,并迅速延伸、扩展,宛如破碎的蛋壳。
亚圣殿内,一道清光射来,直直的照在赵守身上,皲裂的身躯缓缓愈合。
“大话不能轻易说啊,尤其是涉及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魏渊啊魏渊,我只能帮你到此。两千多年前有儒圣,而今,人族只有你能扛起这个大旗了。”
赵守说完,朝着亚圣殿作揖:“多谢亚圣相救。”
自从程氏圣人的石碑裂开后,亚圣殿的力量就已经复苏了。
……
军营里总共陈兵七万,除了一万禁军外,其他六万是京城地界,以及各州抽调过来的兵力。
剩下的兵力在东北三州,襄州、豫州、荆州。
京城这边的七万军队,要兵分四路前往东北三州,而其中两万走水路,前往北境楚州。
许二郎就在这两万兵马中。
行军这种事,人越多,其实越麻烦,所以大规模出征时,通常是分兵处理,然后在某处集结会师。
七万人出征是什么概念?
漫漫人潮,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大军沿着官道出发,魏渊最后一次回望京城,没来由的想起那小子的词儿。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魏渊笑了笑,低声自语:
“无需为我鸣不平,精忠报国,我忠的是社稷,忠的是百姓,你该懂我的。”
大军缓缓前行,七万人静默无声,只有车轮辚辚,战马嘶鸣,以及甲胄碰撞。
在这些声音交织的氛围里,将士们突然听到了天边传来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有人茫然的转头四顾,有人沉浸在歌声里。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原要让四方,来贺。”
远处的山坡上,一骑伫立,神经病似的高歌不止。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定要凯旋啊。
魏公!
……
司天监,八卦台。
白衣如雪的监正,这一次没有坐在案边,而是站在边缘,面无表情的遥望着京城外出征队伍。
“大幕拉开了。”监正低声道。
“大幕拉开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徐徐道:“若是如此的话,怎么能少的了我这位主角呢,对吧,老师。”
监正不搭理他,叹口气:“放眼大奉,有能力率兵打到‘靖山城’的,只有魏渊,非他莫属。”
杨千幻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监正收回目光,说道:“你的心没静,如何晋升?”
杨千幻沉默片刻,道:“老师,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离开司天监,外界的人,恐怕都已经不知我的威名,不知司天监有一位杨千幻,我心里不甘啊。”
你哪来的威名?
监正差点就要捏眉心,沉声道:“许七安没有出征。”
杨千幻一愣:“与我何干?”
监正自顾自地说道:“但他在城头击鼓,作词,万众瞩目。”
城头击鼓、作词,万众瞩目……杨千幻羡慕的浑身发抖。
过了半晌,他咬牙切齿道:“老师,我要晋升三品!”
监正露出笑容,这时,褚采薇跑了上来,嚷嚷道:“老师老师,宋卿师兄带着其他师兄们闹事了。”
“嗯?”
“宋师兄说,创作是需要热情的,他们拒绝单调无味的,重复的工作。他们拒绝炼制制式法器。”
监正终于捏了捏眉心,语气平静:“告诉他们,杨千幻因为忤逆为师,被关入地下三层,受雷击火烧之罚。”
褚采薇点点头:“好哒,这样宋师兄们就会乖乖工作了,老师真聪明,能想出这么妙的计策。”
这与聪明无关吧……杨千幻心里吐槽。
监正叹口气,又捏了捏眉心。
褚采薇并没有意识到杨师兄对她智商方面的吐槽,也没在意监正老师捏眉心的动作,小碎步跑到监正身边,先看一眼桌案,见只有酒没有菜,失望的收回目光,神神秘秘道:
“老师,请教您一个问题……”
监正突然有些欣慰。
“我在一本孤本里发现一些奇妙的咒文,您能不能替我看看?”
褚采薇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
“二郎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许七安在日记里如是写道。
前两天在忙于府中事务,沉浸于修行。直到今天,抽出时间查看先帝起居录,看不懂,于是开始想念二郎了。
许二郎走之前,把先帝起居录尽数默写下来,当然,用的还是草书。
篇幅太长,用草书更节省时间,他随军出征在即,根本没时间好好写字。
可是这玩意有固定的写法,非读书人很难看懂。
而家里读过书的,二郎之外,就只有玲月,但玲月读书点到即止,没有学习过草书,因此看不懂。
“先帝起居录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人看,必须要找新的过的。”
许七安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认识的读书人竟寥寥无几,天地会内部只有一个楚元缜,但随军出征了。
家里,就一个二郎是读书人,也不可能指望二叔和婶婶替他翻译。
打更人衙门,春哥廷风广孝三个人可以信任,但他们的文化水平和我不相伯仲。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倒是可以,但来回两个时辰的路程,委实是过于漫长的,嗯,让李妙真带我上天,直接飞过去……
怀庆太聪明,直接掏出一个先帝起居录让她翻译,她肯定要问东问西。
对了,临安可以啊。
这姑娘虽然笨笨的,但你不能小觑她的文化水平,好歹是皇家公主,书法这样的基本功是没问题的。
许七安想了想,最后选择了临安。
他当即带上厚厚的一叠纸张,揣入兜里,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打更人衙门。
二郎出征后,他就不能易容成许二郎的模样,使用庶吉士官牌自由出入皇城了。但是没关系,他人脉还是很广的。
打更人的银锣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的,巡守皇城一直是银锣的职责之一。
许七安借来了春哥的腰牌,穿上自己当初那套差服,并易容成李玉春的模样,并骑上春哥的坐骑,顺利进入皇城。
……
临安府。
许七安模仿着春哥的神态,来到府门前,对侍卫说道:“本官李玉春,许七安的前任上级,同时也是至交好友。有事求见临安公主。”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能顺利见到临安,不然,公主殿下不是区区银锣相见就能见。
不管是“许七安”三个字,还是银锣本身,都足够让守门的侍卫给几分薄面,没有问询,只留了一句“稍等”。
便匆匆入府禀告。
果然,听见是许七安的至交好友,临安立刻召见了他,选择在会客厅。
有着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充满内媚,让人不自觉想起夜店小女王的裱裱,坐在大案后,摆出与气质不符的矜贵,语气平淡道:
“李银锣找本宫何事?”
“临安,是我,这里不方便说话,换一个更僻静之处。”许七安传音道。
裱裱故作矜贵的表情,立刻瓦解,眉眼不可控制的洋溢出笑意,又迅速忍住,看向宫女们,吩咐道:
“我与李银锣有要事商量,你们都不许打扰。”
没有宫女和太监的书房里,临安惊喜又小声地说道:
“呀,你怎么来了,本宫还在想,许辞旧出征后,你便不能化成他的模样来找本宫玩了。”
只是来找你玩的话倒是容易的很,怀庆殿下会帮我……许七安走向书桌边,道:
“这次来找殿下是有要紧的事,嗯,殿下看的懂草书吗?我这里有份草书想请殿下念给我听。”
裱裱一听,高兴坏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会呀会呀!”
终于有机会在狗奴才面前展露她惊人的才学了。
果然,就算是个学渣,那也是相对而言,身为公主,肚子里怎么可能没有点墨水呢……许七安站在桌边,欣喜的去掏怀里的纸张。
突然,他表情一僵,瞳孔倏然凝固。
书桌上,放着一本书《龙脉堪舆图》。
龙脉堪舆图?
临安书房怎么会有这种书,不,临安怎么会看这种书?
许七安瞳孔宛如凝固,龙脉堪舆图,尤其“龙脉”两个字,让他极其敏感。
身为警校毕业,有过多年刑侦经验的老手,仅是这本书,就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首先浮现的第一层念头:地书聊天群的一号,在朝廷里身居高位,他(她)前段时间才宣布接手恒远的案子,而恒远的案子与龙脉有关……
这个身居高位,不一定是官职,公主,也是身居高位。
几秒后,浮现的第二层念头是:不,临安没这脑子。
在地书聊天群里,一号虽然喜欢窥屏,沉默寡言,但偶然参与话题时,表现的极为睿智,不输楚元缜。
临安身为鱼塘三傻之一,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呢。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一号,以我对她的宠爱和不防备的心理,她多半是能判断出我是三号的。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把《龙脉堪舆图》光明正大的摆在书桌上。
又过几秒,第三层念头浮现:她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暗示自己的身份?!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许七安如遭雷击,心情复杂,一方面是在不停的推理、猜测,另一方面是无法接受临安是一号。
许七安头脑风暴的时候,临安踩着欢快的步调,小小的蹦跳到书桌边,两只小手在桌面“啪嗒啪嗒”,以示她的迫不及待,笑嘻嘻的催促道:
“草书呢,快拿出来给本宫看看,本宫教你识草书。”
许七安直勾勾的看着她,几秒后,脸色如常地笑道:“稍等,卑职先去一趟茅厕。”
不等临安回应,他自顾自的离开书房,往外走了一段路,寻了一位宫女,问道:“府上茅厕在哪?”
他其实是知道的,临安府,除了临安的闺房没去过,以及宫女和太监的房间,其余地方他都参观过。
但许七安知道,不代表李玉春知道。
宫女带着他去了茅厕,指向某处小院:“李大人,那边就是茅厕。”
“公主府的茅厕比普通人家的院子还大。”许七安一脸“惊叹”的感慨道。
这个李银锣如此粗鄙……小宫女强撑着微笑,心里嘀咕。
进了茅厕,许七安取出“儒家魔法书”,撕下一页望气术,抖手点燃,两道清光从他眼中迸射而出,继而消散。
等清光完全内敛后,他出了茅厕,返回临安的书房。
许七安脸色平静的扫了一眼,发现书桌上的那本《龙脉堪舆图》被收起来了,他随口问道:“咦,殿下,刚才那本书呢。”
临安也随口回应:“我收起来啦。”
许七安顺势把话题接下去,露出另眼相看的目光:“殿下怎么对这种风水学的书感兴趣起来了?”
临安挺了挺纤细柔美的腰肢,小脸蛋一板,道:“话本只是我闲暇时才看的,我最喜欢钻研一些冷门的知识。比如,嗯,风水学。”
她在说谎……许七安敏锐的分辨出临安的谎言。
但他依旧为难,因为无法分辨出她说的谎,是“我爱学习”还是“我看风水是有别的目的”。
要不就算了吧?
先把这件事压下来,等后续的观察,来确定她的身份?
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之后展开调查就容易多了……
这个念头,在下一秒破碎。
在他的生命里,临安的重要性是拍在前列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丫头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她可能有些蠢,有些天真,也没有足够的权力能帮他做太多的事。
但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许七安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归宿,心灵才有了港湾。
临安和家人一样,对他,其实起到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救赎。
所以,他不打算暗中调查临安,而是选择和她开门见山。
许七安盯着对方黑润明亮的桃花眼,不经意般地说道:“我近来听说一件宝贝,叫做‘地书’,是地宗的法宝。殿下有听说过吗?”
临安歪了歪头,困惑的摇头。
“没听说过?”许七安重复追问,似乎这很重要。
“没有。”临安开口。
她一开口,望气术同步的给出反应,没有说谎。
没说谎,她,她不是一号,她还是那个蠢蠢的临安,真好啊……许七安如释重负,莫名的有种身心轻松的愉悦感。
旋即,他泛起新的疑惑。
临安不是一号,而根据自己对她的了解,显然不是爱读书的人,那她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选择一本让他万分敏感的《龙脉堪舆图》。
“你怎么看起这种破书了。”许七安问。
“我不是说了么,我平时一直有看书做学问的。”裱裱小手拍一下桌面,眉梢微蹙,似乎对许七安的怀疑很不满。
她,说谎了……许七安忍不住想捂脸。
春心萌动的女子,总是会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展露出完美的一面,哪怕是谎言!
考虑到临安的面子,许七安按捺住好奇心,他还有别的方法验证,不急于一时,于是把一叠纸张放在桌上,道:
“殿下,你念我听。”
“不是要教你识草书么?”临安眨巴眸子。
“慢慢来,循序渐进嘛。”他随口敷衍。
“噢!”
临安捧着不厚但也不薄的纸,定睛一看,立刻惊叫起来:“这是先帝的起居录?你抄录先帝的起居录作甚?”
我不但抄录了你爷爷的起居录,我还在查你爹呢……许七安神秘兮兮道:
“我在查淮王的一些秘密,他虽然死了,但还有秘密,嗯,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清楚,所以无法详细和你解释。殿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要透露出去。”
他的这番解释是有深意的,临安这样性子的姑娘,你若不告诉她,她会不开心,适当的透露部分,并强调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她就会很开心。
但也不能透露太多,虽然作为皇家公主,她还算有点小城府,但在宫里那些老油条面前,终究太嫩,所以不能说是在查元景帝。
临安的蠢,不是智商低,而是太天真太单纯,各方面都被保护的很好,以致于只培养出些许的小城府,属于正常人范畴。
果然,临安脸上绽放笑靥,故作矜持道:“好吧,本宫就勉强替你保守秘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临安诵读着先帝起居录的内容,许七安坐在一旁细心听着,期间给她倒了两次水,每次都换来裱裱甜蜜的笑容。
许七安如愿以偿的听到了人宗道首、地宗道首和先帝的“论道”过程。
先帝再次问了地宗道首,帝皇修道的可能性。
地宗道首给出的回答,与人宗道首一样:“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这里的长生,指的是延年益寿。后面的长存,才是长生不死。
经过漫长的谈论养身之道后,先帝问地宗道首:“闻,道尊一气化三清,是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
地宗道首的回答是:“既可三者一人,也可三者三人,亦或者一人三者。”
“这是不是太拗口了?”
许七安皱了皱眉,抬手打断临安:“你容我沉吟沉吟。”
三者一人,是指分化出来的三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三者三人,则是说他们也可以是三个独立的个体?
一人三者又是什么意思,这和三者一人是不同意思?相反意思?
“你可以继续了。”他说。
临安点头,继续念诵,让许七安失望的是,后续并没有关于一人三者的记录。
也不知是地宗道首没有解释,还是起居郎懒得记录了。因为起居录不可能把皇帝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真实记录下来,真要这样,那每一位起居郎都有腱消炎……
他心里吐槽。
“呀,原来先帝说淮王是镇国之柱是因为这件事……”
裱裱忽然惊喜地说道。
她正好念到一段往事,青年时代的元景帝和少年时代的淮王去猎场打猎,遇到了一只凶狂的熊罴,当时身边的侍卫都受了重伤,危急关头,淮王手撕了熊罴。
先帝听闻后,称赞淮王是未来的镇国之柱。
身为武者,撕一只熊罴算什么……许七安不屑的想。
裱裱继续道:“不过父皇他们可真大胆,南苑深处通常是不能进去的,只有举行秋猎时,才能进入南苑深处。因为那时候有大内高手保护,不怕猛兽。”
……
先帝最后三分之一的人生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作为一个佛系的帝王,政务方面不勤奋也不算懒惰,生活方面,倒是经常搞选秀,扩充后宫。
当然,这不是问题,毕竟在这个时代,每个男人都内心想法和老季是一样的。
不过,人到了晚年,这个毛病依旧没改,所以先帝起居录的后半段,经常出现一种叫做龙阳丸的丹药。
这里的龙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龙阳,龙,代表真龙天子。阳代表阳刚,阳气。
结合起来,其实和六味地黄丸是一个意思。
裱裱念到这些内容的时候,脸色难免尴尬,毕竟通过先帝起居录,看到了爷爷的生活隐私。当然,皇帝是没有隐私的,皇帝自己也不会在意这些隐私。
这父子俩真是绝了啊……许七安心里嘀咕。
一个成日里想着美女。
一个放着后宫里高质量的熟妇视而不见。
先帝起居录念完了,这段线索终于调查结束,许七安有些许遗憾,并没有得到太至关重要的内容。
许七安收好先帝起居录,突然露出笃定的笑容,道:
“殿下,龙脉堪舆图涉及风水,这方面的学问着实有些难,必须得找人讨论才行。一人是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的。殿下平日里与谁讨论呢?”
他料定裱裱是个学渣,所以这番话故意说的很笃定,打算诈唬一下。
裱裱为了面子,假装自己很懂,那肯定会顺着他的话回答。类似的经历,就如同读书时,女生们喜欢聊男明星,许七安不关注娱乐圈,又很想插入女同学们里。
于是假装自己很懂,但其实只会附和女生们的话,说几句:“对对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对呀对呀,是要和人探讨的。”裱裱眼睛往上看了看,道:
“我一般都是和怀庆探讨的。”
怀庆……许七安身子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看着临安说道:“这本书哪来的?”
“文渊阁借来的。”
……许七安低声道:“是怀庆让你借的吧。”
裱裱多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片刻,选择坦白,弱弱道:“你猜的真准。”
许七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发木。
……
离开临安府,许七安满脑子都是问号和感叹号。
一号是怀庆?!
一号竟然是怀庆!!!
根据这个判断,他在心里回顾起过往的细节。
一号很神秘,在朝廷中位高权重,附和这个神秘的人不多,但也不会少。
临安都能符合,怀庆就更加没问题。而且,怀庆的聪慧和城府,确实和一号契合。
“过去的种种大案子里,一号表现出的信息,就是位高权重,拥有极大的权限,我记得五百年前的太子溺死桑泊就是一号透露的,但诸公同样能查到相应的线索,并不能因此确定一号就是怀庆……”
“一号平时展露出的态度,很维护朝廷,对于二号李妙真看不太顺眼,因为侠以武犯禁。这同样符合诸公,不能做出判断……”
“但是,先假定一号就是怀庆,那么她提出负责调查恒远下落的举动就合理了。诸公虽然能进宫面圣,但通常只能在固定的场所,无法在皇宫乃至后宫自由行走。而如果是怀庆的话,皇宫几乎是畅通无阻。”
“她让裱裱去文渊阁借阅龙脉堪舆图,是出于谨慎,同样也是因为裱裱这种学渣,借什么书都不会引人怀疑。但就算是这样,你拿我心爱的小母马……不,心爱的临安当工具人,我还是会生气的。”
许七安想起了更多的细节,比如以前有一次,他和丽娜在群里吹牛皮,说要把大奉的漂亮公主绑去给丽娜哥哥当媳妇。
当时一号表现出的态度就是极度不悦。
“另外,一号如果是怀庆的话,那她绝对是早就知道我身份了,她那么聪明,骗不过的……”
许七安骑在马背上,表情再次发木,隐隐透着活下去也没意思了,这样的态度。
……
返回许府,婶婶带着两个闺女,还有丽娜和李妙真,出门听曲去了。
“婶婶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娘们,也就二郎出征头几天担忧了一下,现在又开开心心,自以为是个小仙女了……”
许七安吐槽她,差点也想扭头去勾栏听曲。
但他今天着实没心情了,正打算洗个澡,然后易容离府,去“临幸”一下养在外头的未亡人。
这时,一阵熟悉的心悸涌来,他下意识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一:恒远的下落有线索了,但我一个人无法继续追查下去,需要你们的帮助。】
……
看到一号传书,许七安莫名的有些心虚和羞耻,以致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二:你有恒远的线索了?这么快?】
不愧是飞燕女侠,急公好义!许七安默默夸赞。
同时,许七安精神一振,不愧是怀庆,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学霸,这效率简直高的吓人。
【一:恒远在杀死平远伯的过程中,无意中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这是三号的推测。那么,到底看到了什么?无从猜测,我因此困惑不解,甚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份死磕考题的精神,是学霸的标配啊,不愧是怀庆。我当年要是有这份心气,清华北大已经向我招手……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从来都没给那些名牌大学机会,它们再好,我也是它们得不到的学生……许七安握着地书碎片,无声的咕哝。
一号继续传书道:
【以咱们那位陛下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把恒远灭口,而金莲道长说暂时不会死,那么他肯定被囚禁在陛下随时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淮王密探带着恒远入内城后,便再没有出现。人到底哪里去了?】
怀庆足够谨慎啊,一口一个陛下,那明明是你父皇……许七安现在对怀庆充满了吐槽欲望,甚至盘算着怎么引诱她社死。
【一:后来,四号关于土遁的猜测,让我从之前的牛角尖里钻了出来。京城地下有龙脉,龙脉四通八达,如果施展土遁之法,确实可以在龙脉的基础上进行传送。
【于是,我调查了平远伯府,发现那座府邸是御赐的。皇室赐予功臣的府邸,是有规格要求的。比如风水位置极佳的地方才有资格修建这样的府邸。
【而京城里,风水最好的地方,无疑是坐落在龙脉之上。潜入平远伯府后,我在后花园的假山群里找到了密道……】
一号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之天地会众人。
原来平远伯府真的有“地洞”,通过固定的土遁阵法,可以直达皇宫?
天地会众人虽有惊讶,但毕竟符合原本的推理,所以很快恢复冷静,并为案件的进度感到欣喜。
一号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力和智慧值得信赖,查案方面,仅次于许七安……李妙真鼓了鼓腮,有些郁闷。
哼!一定是许七安藏私了,不愿意把他的本事交给自己,所以才让她的侦查推理水平进步不大。
遥远的北方,乘坐战船的楚元缜发来传书:【这个石盘该如何开启?是特定物品,还是某段口诀?】
【一:需要特定的物品才能激发刻在石盘内的土遁术,另外,土遁术本身修行困难,而能将土遁术刻成阵法的,放眼九州,屈指可数。】
【三:不可能是司天监吧。】
许七安问出问题时,脑海里闪过的是神秘术士团伙,不是司天监的话,能布置下这个阵法的存在,只有和朝廷联系紧密的神秘术士团伙。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神秘术士团伙极有可能和元景帝有交集,这就令人难以置信了。
皇帝和反贼有密切交集?
荒诞程度就好比两个情敌突然好上了,并抛弃女神,去滚床单……
【四:咦,许七安你现在是地书的主人了?】
天地会内部一静。
许七安有种收藏的小黄书被人拿到公众场合公开处刑的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三:此事稍后再说,先谈正事。一号,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阵法需要特定物品,而非口诀的?】
一号不搭理他。
嗯,按照我多年老刑警的推测,她八成是求助褚采薇了,怀庆和采薇是大奉好闺蜜……话说回来,我一直不明白傻乎乎的胖头鱼是怎么和聪明的海豚成为闺蜜的……
一号避开了三号的回答,继续传书:【我已经充分掌控了开启石盘的办法,地书碎片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看到这个传书,其余四人里,除非了楚元缜和丽娜,李妙真许七安是立刻秒懂了。
地书的形成,与山川神印息息相关,地书能开启“土遁术”阵法,倒也不奇怪。
两人奇怪的是,一号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四:地书能作为开启石盘的阵法?这怎么可能?】
尽管只是文字,但也能感受到“屏幕”那头,老楚惊讶无比的表情。而熟悉他的许七安,甚至能想象他又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脑补。
聪明人的通病——想太多!
许七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地书的来历。
【四: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确联想到了很多东西,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见没有人再说话,一号重新掌控话题,传书道:【我需要的帮助是,由一位实力足够,又信得过的高手,持地书碎片开启石盘。
【这会非常危险,因为你不知道阵法的另一头是什么,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地书聊天群再次沉默下来。
信得过的人,最好是天地会内部成员。
至于修为强大,有足够自保能力的……大概只有许七安了,他的防御,已经堪称“不死之躯”以下,最强的那一档。
三品武夫,又叫:不死之躯。
许七安叹了口气,传书道:【我去吧!】
哪怕找一个四品武夫,都未必比他更合适。况且打更人衙门里信得过的四品都随魏渊出征了。
但恒远还是要救的啊,这个光头是朋友,是伙伴,更重要的是,恒远是个大好人。
【二:小心。】
【四:如果察觉到危险,立刻返回,多保重吧。】
他身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只能说些干巴巴的祝福。
一号没有说话,但许七安精神有所触动,收到了一号“私聊”的邀请。
【一:开启石盘的方法很简单,将地书置于阵法之上,灌输气机便可。行动之前,你最好找司天监索要一件屏蔽气息的法术,再用儒家言出法随的能力,遮掩自身存在。这样,或许能无声无息,瞒过对方的感知。】
她说完便没了声息,就在许七安要收好地书时,她突然传书:【人各有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我不要为了救恒远,将自己置于死地?许七安默默叹息。
一号是怀庆的话,在她眼里,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网友”,又怎么可能和他相提并论。
……
运河之上,十几艘战船排成一队,井然有序的航行。
某一艘战船上,楚元缜收好地书碎片,敲开了许二郎的房门。
“辞旧,你把那东西交给了许宁宴,我就充当消息掮客吧,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楚元缜边说着,边进屋子,沉声道:“嗯,我明白你不想公开聊那件事,船上隔墙有耳,我们……”
他摊开纸张,提笔在纸上疾书,然后给许二郎看了一眼。
嗤……火苗窜起,将纸张烧成灰烬,缓缓飘落。
船上耳聪目明的高手太多,楚元缜没再多聊,果断离开。
目送楚元缜走出房门,许二郎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再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我是失忆了么?
不由的,脑海里闪过临行前,大哥私底下与他交代的话:
“不管楚元缜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说什么奇怪的事,你都不要搭理,保持冷漠。二郎啊,大哥不求你说‘大哥的貂蝉在腰上’了,只求你帮忙保住大哥的一世英名。”
这就是大哥说的,奇怪的事和奇怪的问题?许二郎若有所思。
他没有来多想,坐在桌边研读兵书,走运河的话,从京城到楚州一旬时间都不用,而现在已经过去三天,即将迎来第四天。
短暂的征途已经过半,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段沙场生涯。
……
未亡人的小院里,许七安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王妃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嗑着瓜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其实大多都是王妃喋喋不休的说话,讲述着今天认识了王大妈,昨天认识了李大婶,当然少不了关系最好的张婶。
总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琐碎,但听着就让人轻松。
“昨天货郎送来的菜不新鲜了,我打算换了他。”王妃语气平静的说。
其实是因为那货郎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爱慕。尽管掩藏的很好,但慕南栀是什么人?她可是大奉最美的一枝花,类似的眼神见过千千万。
以前她缠着纱巾,也不能阻止男人对她产生好感,只要接触的时间一长,他们便如同猪油蒙了心似的喜欢她。
那货郎每天来送菜,尽管说话不多,接触不多,但依旧被她无与伦比的魅力影响。趁早换了才是正理,不然自己一个寡居的妇道人家,遇到心怀不轨的家伙,太危险了。
唉,谁叫我这么美了,长的漂亮也是一种罪啊……王妃一脸孤芳自赏的姿态。
“你是女主人,你想换就换。”许七安点头。
王妃顿时开心起来,他总是给她最大的自由和权限,从不过问她的决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吃她做的饭菜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今天咱们出去吃吧。”许七安提议。
“不,我就要在家吃。”王妃耍小性子。
“我想吃大餐。”
“粗茶淡饭才是过日子。”
你那是粗茶淡饭么,你那是轻度黑暗料理啊……许七安疯狂吐槽。
距离上次天地会内部会议,已经过去两天,距离大军出征,已经过去六天。
许七安在筹划着拯救恒远,为此,他给自己准备了四张底牌。
底牌一:儒圣刻刀!
昨日前往云鹿书院,向赵守借儒圣刻刀,被告之刻刀不在书院。
压箱底的底牌没了,但是不慌,底牌二:监正!
他扭头又去了司天监,让采薇转告监正,自己要去做一件大事。
这便够了。
底牌三:小姨的符剑。
一位二品的剑意,纵使三品武夫也得受伤,危急关头保命足够。而且,在京城这种地方,只需要闹出大动静,就会招来无数目光,其中自然包括监正和洛玉衡。
底牌四:神殊和尚。
臭和尚自从楚州回来后,便一直沉睡,喊也喊不醒。这张底牌能不能用上,暂且不知,但终归是一张底牌。
“等魏渊出征回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带着家人一起走。”许七安看着她,提醒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而再的要在她面前提及这件事。
王妃面无表情的“嗯”一声:“祝你好运。”
……
深夜。
穿着夜行衣的许七安,无声无息的穿梭在内城的街道。他没有可以掩藏自己的行动,但周遭的御刀卫,以及屋顶瞭望的打更人,“默契”的无视了他。
利用儒家法师遮掩身形的许七安,没用多久便抵达了平远伯府。
按照一号给的信息,准确的找到了后花园里,隐藏着地洞的假山。
按动机关,待洞口显露后,他钻入其中,举着火折子在地洞里快速前行,洞内并没有陷阱,一号已经探索过了。
很快,许七安来到了甬道尽头的石室,看见了直径两丈的石盘。
“这么大的石盘,一次能传送数十人,平远伯就是利用这个东西,把非法拐骗来的人口传送到皇宫内部……”
许七安站在石盘边,沉吟几秒,取出地书碎片,置于其上,而后灌入气机。
地书碎片亮起微弱的,有些浑浊的微光,这些浑浊微光宛如流淌的水,流进一个又一个咒文,把它们全部点亮。
石盘上的阵法被启动了。
许七安急忙踏上石盘,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里。
眼前景物一花,随后,许七安出现在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中,没有一丝光源。
“没有任何危机预感……”
他手里紧紧握着洛玉衡的剑符,心底略松一口气。
他现在处于“隐身”状态,因此没敢把火折子点亮,人类的眼球结构决定了纯粹无光的环境里,是无法视物的。
修为再高也不行。
他又不敢释放精神力探索周边,只能一步一步,缓步的往前,过程中挥舞双臂,试探前方空间。
好在如果前方是悬崖或者墙壁的话,武者对危险的直觉会给出回馈。
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探测器。
就这样缓慢了走了一刻钟,许七安耳廓一动捕捉到了奇怪的声音。
“呼,呼……”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肺活量得有多大?许七安头皮发麻的于心底吐槽了一声。
越往前走,“呼吸声”越清晰,许七安感觉自己额头似乎沁出冷汗了。
皇宫底下,隐藏着什么东西?
许七安握着剑符的手不由的紧了紧,一旦捕捉到危险的预感,他就直接激发符剑,不抱任何侥幸心理。
黑暗深处的动静,给他无比危险的感觉,越是靠近,身躯越忍不住的颤抖。
顶着恐怖的压力,他又往前走了近百步,无声无息的潜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金光。
这股金光透着庄严、阳刚气息,与金刚不败神功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佛门金光,是恒远么?恒远真的被带到这里来了?那抹金光是什么,恒远的依仗,是他的秘密?许七安浮想联翩。
他刚想往前行去,脑海里突然呈现出一幅画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去,没有征兆的死去,身体形容枯槁,宛如干尸……
武者的危机预警!
许七安沉默的后退,后退,然后转身,稍稍加快速度,撤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平远伯府的地下石室里,石盘上的咒文再次散发出浑浊的微光,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许七安俯身捡起地书碎片,收回怀里,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点燃了几盏灯油的灯。
然后,靠着石盘坐下,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查了狗皇帝这么久,终于有进展了。”许七安嘿了一声,脸上难掩笑意。
黑暗深处传来的动静,仿佛呼吸声的响动,是什么东西?
龙脉制造的响动?嗯,那地方不出意外,应该是龙脉的核心。
“恒远被镇在龙脉里,那抹金光在与龙脉抗衡?还有,会让我无声无息死去的力量是什么,阵法么?”
许七安抓出地书碎片,传书道:【我已经通过石盘传送,初步探索了阵法的另一边,有了一些收获。】
【一:是皇宫吗?阵法连通的地方是皇宫吗?你有没有遇到危险。】
【二:有什么发现?嗯,你没受伤吧。】
【四:效率很快嘛,救出恒远大师了吗。】
除了在呼呼大睡的丽娜,以及闭关的金莲道长,其他成员纷纷回应许七安的传书,看起来是刻意没睡,等待他的消息。
【三:放心,我没事。但也没有救出恒远。】
没有救出恒远……所以才说是初步探索吗……天地会众人略感失望,但又立刻打起精神,等待许七安说明情况。
【三:我不能判断阵法的那一头,一定是皇宫,因为那里也是地洞,并且一片漆黑。但根据土遁术的规则,基本是皇宫无误了……】
许七安把自己在地洞里的经历,告诉了天地会众人。包括仿佛呼吸声的可怕动静,疑似恒远的金光,以及自己无声无息死去的预警。
【四:所以,你无法判断那个古怪的声音的源头,究竟是龙脉造成的,还是其他东西。而我们之中又没人精通风水。咦,不对,你家那个倒霉蛋是五品术士,她最懂。】
【三:我还没回许府,身处地底石室呢。】
闻言,李妙真传书道:【我去问问她。】
钟璃是在许府的,而且就住在许七安房间里。
许七安大惊失色,传书道:【别别别,千万别去我房间,别去打扰她……】
他反应好大,是在心虚什么吗,害怕我进他房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被窝里躺着一个刚刚行过鱼水之欢的司天监师姐。
李妙真想入非非。
【三:她现在状态很稳定,没人打扰的话,暂时是不会发生意外的。你一定进入房间,她便与外界产生了交互,到时会有各种危机降临。】
说着,许七安嘀咕了一声:太平刀我都收进地书里了,免得它又突然看钟璃不顺眼。
【四:就像我们当初去寻找丽娜时的情况?】
楚元缜想起当时去雍州找丽娜,御剑降落时,钟璃失踪了,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会儿她蜷缩在坑洞里一动不动。
理由是,如果她躲在某处暂时安全,那只要她不动,这种安全就会延长较长一段时间,而如果她离开坑洞,就会有种种危机降临。
想起当日钟璃差点被太平刀砍死,被许铃音用糕点噎死,被自己震散魂魄的遭遇……李妙真相信了许七安的说辞。
【三:另外,钟璃说过,龙脉是一国气运的凝聚,就算是监正,也不能轻易操控。我不觉得钟璃对龙脉会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与其说这个,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地洞那边有布置禁制,连我都必死无疑。】
地书聊天群沉默片刻,一号传书道:【为什么非要你去呢,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呢?】
许七安心里一动:【你是说,把这件事转告给监正?】
【一:也可以是国师。】
妙啊,京城战力天花板是监正,其次是道门二品,渡劫期的洛玉衡。如果他们插手,那么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们自己动脑子。
许七安心里一喜,他最开始没想到这个办法,主要是职业惯性束缚了他。
不管是前世当警察,还是今生当打更人,都是身先士卒处理问题的角色。所以遇到类似情况,他下意识的想着先自己扛。
【四:呵,如果地底只是龙脉,以及恒远,那么监正和国师去了又能如何呢?不过,试一试也无妨。】
正事聊完,李妙真传书询问:【楚元缜,你们大概还有两天到北境,对吧。】
【四:大军已经抵达楚州。】
【三:这么快?】
【四:战船的速度当然要比普通官船更快,兵贵神速嘛。我会保护好许辞旧的,放心吧。】
【三:多谢。】
本想说,可以适当的让二郎历练一下,又忍住了,战场瞬息万变,意外太多。不是你觉得能历练,就真的能历练。
说不准直接就死了。
这种话,只适用于许二郎身边有一位三品高手护持,万无一失的情况下。
……
第二天,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哒哒哒的来到观星楼,把它拴在汉白玉栏杆上,独自进了楼。
褚采薇不在司天监,杨千幻消失很久了,许七安只能去找大奉的“理科狂人”,司天监的“爆肝码农”,沉迷炼金术的宋卿。
宋卿是个专一的人,这一点,从万年不变的黑眼圈这个细节就能看出来。
“许公子怎么来了,终于有时间过来指导师兄弟们的炼金术了吗。”宋卿大喜过望,笑容满面的展开双臂。
拥抱过后,许七安审视着宋卿,道:“师兄近来似乎不太高兴。”
炼金狂人的郁闷是写在脸上的。
宋卿闻言,萧索的叹息一声:“这不是打仗了嘛,朝廷要司天监炼制法器,增强军备。这种重复又单调的工作,简直是对我这种天才的侮辱。”
不止是你这种天才,是个人就讨厌流水线工作……许七安沉吟一下,道:“军需方面,按理说朝廷的军备库存量不会少才是。”
宋卿声音低沉:“大奉二十年来没有大型战役,军备欠缺保养和维护。另外,司天监出品的东西,价值不低,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最好的牟利手段,比如当初的兵部尚书。比如,咱们那位一季一大丹的陛下。”
贪污方面,大奉确实是快烂到骨子里了,就算王首辅,也被裹挟着收受贿赂,就连魏公,对下属和官员的贪污,大多时候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许七安摇摇头。
在滚滚大势面前,纵使是惊才绝艳的魏渊,老谋深算的王首辅,也不可能一人独挡洪流。
所以魏渊当初才向他强调“和光同尘”四个字。
“不说这些了,今日我是来拜访监正的,有重要事向他老人家汇报。”许七安说。
“哼!”
宋卿不悦的冷哼一声:“监正老师误我,我不想见到他。”
理科狗就是屌啊……许七安心里赞叹。
但在许七安的请求下,宋卿勉为其难的答应,上了八卦台去见监正,俄顷,灰溜溜的回来,拂袖道:
“好巧,老师也不想见我,并不想见你,让我滚回来了。”
监正不见我……许七安默默叹息一声,道:“那就不打扰了。”
“别走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有好多想法与你说呢。”
宋卿强行拉着许七安去了他的炼丹房,入座后,道:“你稍等,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宋卿端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奇形怪状的“水果”,拳头大小的西瓜,西瓜大小的桃子,长出羽毛的杏子,以及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葡萄内部有一只只眼睛。
“我精研了你传授于我的嫁接术,今年开春后便在积极试验,虽说有了重大突破,但成果有些问题……”
宋卿指着西瓜,说道:“我把桃子和西瓜嫁接了,结果有时候会长出桃子大小的西瓜,有时候则长出西瓜大小的桃子。吃是能吃,就是味道不怎么对劲,产量也低,许公子要不尝尝?”
“不不不……”
许七安连忙摆手,目光有些发直。
“杏子的话,我把杏树和鸟嫁接了,鸟的背上长出了小小的杏树,能结果,但不能吃。我的初衷时让杏子拥有肉味儿。至于葡萄,嗯,我暂时没明白它里面怎么会长出眼睛,可能是因为葡萄藤是从死去马匹的眼睛里生长的缘故……”
我始终觉得,监正的一群奇葩弟子里,宋卿是最疯狂最危险的……许七安虚伪的夸赞:“不错。对了,我的人体炼成进行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话题,宋卿开心死了,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诉求,为了回报许公子对我们的恩情,师兄弟们打算按照王妃的模样,为你炼出一位大奉第一美人。
“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见过王妃的模样,后来,浮香姑娘病故……师兄弟们又决定炼一位浮香姑娘出来。但很遗憾,我们依旧没有见过浮香姑娘。”
是啊,你们这群理工狗又怎么会在乎女人这种低俗生物呢,都是浮云……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点。
宋卿继续道:“我们最熟悉的当然是采薇师妹,但师兄弟们商议后,一致认为,许公子你这样的色胚不配拥有采薇师妹。”
“???”
许七安怔怔的看着他。
“哦,我说话比较直,并没有其他意思。”宋卿连忙解释。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的辱骂我……许七安心说。
“不过我们炼了许多男人。”
你想说什么?许七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理会宋卿的挽留,他快速离开。
……
出了司天监的观星楼,许七安一边骑着小母马,一边郁闷的思考着监正的态度。
这个节骨眼上吃闭门羹,监正摆明是不想管,或者,老银币还有其他目的,所以不打算出手。
至于是什么目的,连魏渊都没看透这位术士巅峰的存在,许七安也就不自寻烦恼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洛玉衡的美腿抱一抱。
回到许府,支开了今天平安无事,所以有些开心的钟璃。
“不要上屋顶啊!”
许七安告诫了一声,而后摸出符剑,探入元神,传音道:“国师国师,我是许七安。”
几息之后,一道常人不可见的金光降临,穿透屋脊,金光中,高挑绝色的女子国师翩然而立。
头戴莲花冠,身披羽衣袍,清冷的脸庞犹如高贵圣洁的仙子,再看,又仿佛是娇媚诱人的熟女,等待着雨露恩泽。
黄仙儿之后,便没再近女色的许七安目光往旁边一瞥,定了定神,才面色如常的转回视线,道:
“国师,我有事与你商议。”
商议这个词,有些不识抬举了。但洛玉衡没有在意,螓首微点,等他往下说。
“我查元景帝已经有了些线索……”
许七安娓娓道来,把龙脉、平远伯府底下的传送阵法,还有自己昨晚的遭遇,详尽的描述了一遍。
洛玉衡何其聪明,明白了他的意思,檀口轻启:“你想我插手此事,甚至希望我帮你救人?”
许七安引着大美人入座,厚着脸皮笑道:“望国师出手相助。”
洛玉衡轻轻撇一下嘴,明丽的眸子看着他,闪过戏谑:“帮你出手救人,与元景决裂?”
许七安想了想,“元景他必然是有问题的,国师出手,这是伸张正义。”
洛玉衡冷哼一声,美眸里带着不悦,淡淡道:“你既无法确定龙脉里有什么,如此唐突的要我帮忙,说白了,便是从没把我放在心上。
“龙脉中有问题倒也罢了,若只是囚禁着一个和尚,你让我如何自处?我后续还能不能当这个国师,还能不能借气运压制业火,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
她完美无瑕的俏脸闪过一抹失望。
许七安没有再说话,想了许久,叹息道:“确实是我莽撞了,我只以为国师是人宗道首,是无敌的强者,是大奉第一奇女子,对你有些盲目崇拜。”
洛玉衡一愣,诧异的看向他。
原来在他心里,竟如此的推崇自己,仰慕自己?
许七安继续道:“以致于我忘记了国师也是有难处的,这并非我的本意。”
洛玉衡眉眼稍转柔和,轻声道:“若想让我出手,倒也不难,你得拿出切实证据。而不是一个猜测,一个似是而非的线索。”
说完,房间内陷入沉默。
洛玉衡坐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说话,精致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有事吗。”
咦,国师好像不太想走,但又没有理由多留……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氛。
换成以前,他就算察觉出这股异常,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进了洛玉衡的鱼塘。
这个风华绝代,成熟妩媚,清冷如画的超级大美人,有很认真的考虑和他双修……
那么在洛玉衡这边,其实是渴望与他多一些接触、交流,以便更好的考察他。
但她身为国师,堂堂人宗道首,又拉不下脸对一个年轻的小男人展露出超过界限的热情。
因此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
这时候,就需要男人主动一点了,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嗯,试一试也无妨……想到这里,许七安措辞片刻,道:
“地脉无法深入,我的线索又断了,不知国师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说话间,他露出一脸期待,一脸崇拜的姿态。
这既是在给两个人找话题,共同“工作”,也是在加重洛玉衡的参与感,潜移默化的让查案变成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他许七安单独在做。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玉衡的眉眼微松,带着浅浅笑意的接过话题:“你不是说平远伯府地底有土遁术传送阵么。”
许七安点头,很专注的看着她。
他这副崇拜专注的目光,似乎让洛玉衡颇为愉悦,嘴角笑意略有加深,语气平静:“能修成土遁术的人本就很少。以龙脉为根基,修建传送阵法的,则少之又少。”
“其中既涉及风水,又涉及阵法,除高品术士之外,唯有执掌法宝地书的地宗才能做到。这,不就是一个线索么。”
……
边塞。
一万人马在略显荒凉的平原中跋涉,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保持着高度的沉默。
漫长队伍里,许二郎嘴里嚼着蜜饯,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小小的脱离队伍,遥望后方运送火炮和床弩的民兵、步兵。
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时候有敌方骑兵突袭,根本来不及拆卸火炮和床弩……所以斥候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了……
不过,火炮和床弩固然是战场大杀器,却也严重拖延了军队的奔行速度,只能说有得必有失,行军打仗,要根据双方优势、地形等利弊考虑,没有定式……
纸上谈兵和真正的行军打仗是两回事,自打来了楚州,他就一直在做总结,思考。大脑一刻不曾停息。
还好带了充足的蜜饯,让我高强度思考之余,精神不至于疲倦,嗯,按照大哥的说法,糖分是大脑唯一可以攫取的能量……
昨日大军便抵达了楚州,休整一夜后,立刻出发,与杨砚的军队会师。
杨砚早已提前参与战争,与靖国的铁骑,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仗。
长达三个时辰的行军,终于在黄昏前,抵达了楚州大军的扎营地点。
一万大军抵达后,熟练的安营扎寨,姜律中带着一干将领,以及许新年和楚元缜进了楚州都指挥使杨砚的军帐。
杨砚与楚州的高级将领早已等待多时。
众人各自入座,杨砚环顾姜律中等人,在许新年和楚元缜身上略作停顿,语气冷硬地说道:
“北方战事并不乐观,我们缺少火炮和床弩,缺少军需,所以一直以牵制和骚扰为主。无法对靖国军队造成重创。”
姜律中微微颔首,楚州这边的军需有限,大部分火炮、车弩都要留在境内守城。不可能尽数调出,否则靖国骑兵来一个釜底抽薪,攻打楚州,那大奉军队的底盘就彻底散了。
姜律中看了眼身边的副将,后者心领神会,汇报了本次携带的粮草、军需总数,以及骑兵、步兵、炮兵比例。
杨砚听完,满意点头,同时也看向了身边的副将。
副将起身,沉声道:“我给大家讲解一下如今北方的战局,目前主战场在北方深处,妖蛮联军和靖国骑兵打的如火如荼。
“妖蛮的单体战力要强过靖国,兵种也更丰富,但他们依旧被靖国打的节节败退。这几天我们分析了原因,归类为三点:一,妖蛮的军事素养不如靖国,妖蛮有神魔血脉,一旦热血上头,就会失去理智。在小规模战斗中,这是优势。但涉及到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的大规模战役中,这便是致命缺陷。
“二,巫神教。战场是巫师的主场,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不需要我多加赘述。最主要的是,靖国军队中,有一位三品巫师。正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伤势未愈的烛九束手束脚。
“三,夏侯玉书是顶级的帅才,战役指挥水平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面对这样的人物,除非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很难用所谓的妙计击破他。”
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与我们在楚州边境作战的军队是靖国的左军,领兵之人叫拓跋祭,四品武夫。麾下三千火甲军,五千轻骑,以及一万步兵、炮兵。拓跋祭打算将我们按死在楚州边境。”
准备按死在楚州边境,那也就是说,此刻双方距离的并不远……许二郎心里判断。
果然,便听姜律中沉吟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北上驰援妖蛮,就必须先打赢拓跋祭。”
杨砚缓缓点头:“打败拓跋祭的军队,我们才能没后顾之忧。问题是,论骑兵,我们远不是靖国骑兵的对手。论火炮,他们也配备了不少火炮和车弩。除了数量上,我们有压倒性的优势,其余方面并没有。”
一位将领笑道:“所以你们来的正好,现在我们有了充足的兵力和军备,兵贵神速,可以直接开战,打拓跋祭一个措手不及。”
楚州这边的武将们也露出笑容,他们等待援兵已经很久了。
姜律中缓缓点头:“知道他们的位置吗?”
杨砚“嗯”一声:“只知道具体方位,有斥候盯着,一个时辰回来复命一次,目前为止,没有发生异常。”
姜律中环顾众人,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以巫师的能力,打持久战的话,尸兵会越来越多。我们在战场上,未必能及时烧毁尸体。”
巫师有操纵尸体的能力,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当场焚烧战死的尸体,这样才能有效遏制尸兵的数量。
众人就着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司天监的术士会为我们给出方位,到时候先来几轮轰击。然后弓箭手和火铳兵推进……”
“但如果对方撤退,除了骑兵,其他兵力追不上。骑兵追的话,便是羊入虎口。”
“要不趁着兵力多,形成合围之势?”
“不行,合围就是在分散兵力,反而失去了我们的优势,对方朝任意一个方向突围都可以,甚至能展开反击。”
“还得防备巫师的算卦术,如果有高品术士为我们遮掩天机就好了。”
“卦师只能预测自身吉凶,若是此战中他们没有生命危险,是算不出来的。呵,如果对方有三品灵慧师,那当我没说。”
激烈的争斗中,许二郎看了一眼楚元缜,这位曾经的状元闭目养神,没有插入讨论的意思。
许二郎也只能保持沉默,一刻钟后,武将们依旧在讨论,但已经度过了分歧阶段,开始制定细节和策略。
许二郎又看了一眼楚元缜,他还是没说话,但许二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抬了抬手臂,朗声道:
“诸位,不妨听我一言?”
讨论声停了下来,众武将纷纷皱眉,目光锐利的盯着军帐里唯一的书生。
许新年本来没资格坐在这里,不管是他定州按察司佥事的身份,还是他的资历。但姜律中和许七安是一起去过教坊司,一起云州查过案的交情,对嫖友和战友的小老弟,自然是格外关注。
杨砚更不用说,他扫了一眼满脸不悦的武将们,不动声色的点头:“许佥事但说无妨。”
得到楚州都指挥使的默许,许新年松了口气,反问在场将领:“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一位武将皱眉,沉声回复:“自然是杀退拓跋祭的大军,入北方驰援妖蛮。”
许二郎颔首:“所以我们真正的目的是驰援妖蛮,而不是与拓跋祭死战。”
“这有什么区别?”有武将嗤笑的发问。
许二郎看了一眼杨砚,见他凝神聆听,没有打断的迹象,便说道:
“当然有,行军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才是我们要做的。若是只知道蛮干,以士卒生命填出一个胜利,是粗……”
“咳咳咳!”楚元缜突然咳嗽,打断了许新年的发言。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是许七安所著兵书中的观念,你们可能没有看过,此书名为孙子兵法,许宁宴近来所著。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许七安的堂弟,今科二甲进士,嗯,许佥事你继续。”楚元缜微笑道。
许银锣竟会兵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妙啊……
原来这位白面书生是许银锣的堂弟……
众武将念头涌动,知道许新年是许银锣的堂弟后,纷纷收起了不悦的情绪,调整了态度。
方才嗤笑发问的武夫,露出友善的笑容,道:“许佥事,您继续说,我们听着。”
态度截然不同。
许七安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伸冤,为楚州布政使郑兴怀雪冤的事迹,早已传遍楚州。
在场的军官里,部分是楚州本地人,这群人对许七安敬若神明,感恩戴德。
当然,不是本地人的士卒、军官,对许银锣同样怀着敬意,说起他时,谁不吹嘘几句,竖起大拇指?
这位没有规矩的白面书生,既然是许银锣的堂弟,那他就不是没规矩,而是和堂哥一样,都是敢于直言,且才华横溢的人杰。
嗯,才华横溢还有待确认,但不妨碍众武将对他另眼相看。
许辞旧脸皮还是薄了些啊,有一个声望恐怖的堂哥都不知道利用,早点搬出来,谁不卖你面子?非要我来帮你……楚元缜摇摇头。
我又不需要大哥的庇佑……许新年傲娇的嘀咕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摆脱拓跋祭才是我们的目标,靖国留下这支军队在楚州边境,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消磨我们的兵力,为他们杀妖蛮创造时间,减轻压力。
“倘若我们真的死斗,哪怕赢了,也只是局部胜利,对大局并没有益处。”
姜律中皱了皱眉:“这个道理我们知道,你的想法是?”
武将们纷纷看着他,这些道理他们懂,但不杀敌,如何北上驰援?
许新年环顾众人,道:“我方的优势是人多,我认为,抓住这一点的优势,并不是以多打少,而是合理的利用数量,调配军队。”
他停顿了一下,道:“为什么不派大军绕道呢。”
闻言,众将领无比失望。
只有杨砚和姜律中凝眉沉思。
“怎么绕?不解决拓跋祭,贸然绕道,然后等着被人家包饺子?”
“许佥事,你的办法,嗯,还是可以的,只是不适用于这个时候。”
武将们委婉的说。
这个许佥事,和他大哥比起来,差的太多了。
许新年双手往桌面一撑,淡淡道:“且听我说完,方才我听你们说过,拓跋祭军队的数量,统合起来,大概一万八千人,对否?”
杨砚的副将点头:“不包括后勤和民兵的话,确实如此。”
许新年问道:“一万八千人,攻城如何?”
一位武将笑道:“痴心妄想。别说楚州城,纵使是一座小城,仅凭一万八千人,也不可能攻破。再说,边境防线数百个据点,随时可以驰援。”
杨砚的副将补充道:“我们已经坚壁清野。”
许新年笑了:“既然如此,我们再从楚州抽调一万兵力,不是难事吧。”
杨砚的副将沉吟道:“你们带来的两万人马,有一万留在楚州城,把那批人马调过来,倒是没问题。也不会影响守城。”
许新年笑容加深:“那我再冒昧的问一句,面对拓跋祭,不求杀敌,只求缠斗、自保,多少兵力足够?”
这回是杨砚回答:“两万兵力绰绰有余,此地离楚州不远,调配的好,楚州守兵可以驰援,那么一万五就够了。”
许新年颔首:“保守估计,还是留两万。而此时军营,有四万多士卒。抽出两万,与楚州城的一万军队会和。这三万人马绕道深入北境,和妖蛮会师。
“至于拓跋祭这边,留下两万人马缠斗,迷惑对方,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会包饺子。”
军帐里静了一下,众将领不再说话,各自衡量此计的可行性。
“我们还有术士,望气术能助我们索敌,纵使他们反应过来,北上驰援,咱们也能拖住对方。”
“敌动,咱们就动。敌不动,咱们就跟他们拖。如此一来,既能驰援妖蛮,又能拖住拓跋祭这一万八千人马。”
“唔,虽然不是很爽,但这个计策确实可行……”
在场武将经验丰富,许新年这个计策行不行,稍一权衡,心里就能有个大概。
军帐里,高级将领们看许新年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同,至少对他的脑子有了认同。
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参与议事的人物了。
杨砚吐气微笑:“不错,此计可行,细节方面,得再商议。”
军帐里,高级将领们看许新年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同,至少对他的脑子有了认同。
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参与议事的人物了。
许新年吐出一口气,他并没有因此骄傲,军帐议事,想出一个好点子,不代表就真的是天才。在场这些将领,肯定也有灵光一现,出谋划策的时候。
行军打仗,也不是光靠一个计策就够的。里头的学问太深厚了,深厚到军营的茅厕安排在什么方位,都有独特的讲究。
辞旧确实有兵法天赋,缺的是指挥作战的能力,目前当个军师倒是不错……楚元缜暗暗点头。
……
“国师明察秋毫!”
许七安先吹捧了一句,接着分析道:“地宗道首与元景帝确实有勾结,只是这能说明什么呢?早在楚州时,我便已经知道此事。”
再说,地宗道首现在六亲不认,满脑子都是干坏事和干女人,他这条线根本没有查的必要吧?
倾城倾国的美人国师,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查案不是你在行的事么,若是我知道,还需要你去查?”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接下来,洛玉衡询问了几句他修为的事,并指点了他心剑的修行。得知许七安卡在“意”这一关后,洛玉衡沉吟许久,道:
“招数是招数,意是意,没有意。你现在要做的是领悟意,而不是融合招数,本末倒置了。”
可我没有“意”啊,如果白嫖属于意,我现在已经四品巅峰了小姨……许七安耸拉着脑袋。
“欲速则不达,旁人要花费数年,十数年才能领悟,你不过修行了一个多月。”洛玉衡告诫道:“不用着急。”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但我希望,你在两年之内,修成意。”
嗯?为什么要两年之内,有什么讲究么……许七安点头:“我会沉下心的。”
洛玉衡颔首,没再多说,化作金光遁去。
但她没有返回灵宝观,当空一个折转,降落在离许府不远的一座小院。
不大的院子里开满了各色鲜花,空气都是甜腻的,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惬意的躺在竹椅上,吃着早熟的橘子,一边酸的龇牙咧嘴,一边又耐不住馋,死忍着。
“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了,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慕南栀没好气地说道。
“除了监正,没人能看到我。”洛玉衡淡淡道:“如果你觉得监正会觊觎你美色,那我就不来了。”
“那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慕南栀嗯嗯两声。
洛玉衡不搭理她,径直走到水缸边,看了一眼长势喜人的九色莲藕,满意点头。
“最近日子过的不错。”她挪开目光,审视着王妃。
“感觉腰粗了。”王妃掐了掐自己的小腰,抱怨道:“都怪许七安那个狗贼,总是带我出去吃大餐。”
洛玉衡笑了笑,以前她还是淮王正妃的时候,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她却总是不爱吃,而今成了市井里一个平庸的小妇人,吃着粗茶淡饭,胃口却比以前好了。
困在王府二十年,她终于自由了,眉眼间飞扬的神采都不同了。
此时的她,若是展露出真面目的话,一定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
洛玉衡漫不经心道:“许七安要离开京城,你会随他去吗?”
王妃连忙摇头,否认:“当然不去啊,我凭什么跟他走,我又不是他小妾,我只是借他一些银子,暂居他的外宅。”
洛玉衡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淡淡道:“记住你的话,你要是出尔反尔,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慕南栀狐疑道:“与你何干!”
洛玉衡不搭理。
王妃丢过去一只橘子:“给你尝尝,我今早上集市买的,可贵了。”
洛玉衡挥了挥手,把橘子打回去,看也不看:“我不吃。”
王妃就说:“啧啧,真羡慕你这种不上茅厕的女人。”
洛玉衡眉头微皱:“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粗鄙的市井妇人。”
王妃嘿嘿嘿的笑。
……
另一边,许七安思忖着如何在地宗道首这里寻求突破口。
“地宗道首肯定是不能去查的,首先我不知道地宗在哪,知道也不能去,金莲道长会举报我送人头的。但现在,龙脉那边不能再去了,因为太危险,也没收获。
“起居录已经看完,没有重大线索,我该怎么查?不对,我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许七安复盘了一下自己的线索和思路,起先,他查元景帝是因为对方支持镇北王屠城,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这里头很有问题。
查了这么久,元景帝确实有大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许七安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和方向。
“我要做的是揭开元景帝的神秘面纱,魂丹、拐卖人口、龙脉,这些都是线索,但缺乏一条线,将他们串联。魂丹里,有地宗道首的影子,龙脉同样有地宗道首的影子……
“洛玉衡的思路是对的,地宗道首也许就是这条串联一切的线。但我该怎么寻找切入点?
“我也陷入思维误区了,要找切入点,不是非得从地宗道首本人入手,还可以从他做过的事入手。去一趟打更人衙门。”
他当即出了府,骑上小母马直奔打更人衙门。
到了打更人衙门口,马缰一丢,袍子一抖,进衙门就像回家一样。
守门的侍卫也不拦着,还给他提缰看马。
进衙门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宋廷风和朱广孝两个色胚,也许是趁着巡街,勾栏听曲去了。
好在李玉春是个敬业的好银锣,看见许七安来访,李玉春很高兴,一边高兴的拉着他入内,一边往后头猛看。
“放心,那个邋遢姑娘没有跟来。”许七安对这位上级太了解了。
“不,别说,别说出来……”
李玉春用力摆手:“时至今日,我想起她,依旧会浑身冒鸡皮疙瘩。”
看来钟璃给春哥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啊,都有两室一厅那么大了……许七安没有废话,提出自己拜访的目的:
“头儿,我想看一看当初平远伯人贩子的供状。”
“好办,我让人给你取来。”李玉春没有多问,招手唤来吏员,吩咐他去案牍库取。
这类案子的卷宗,甚至都不需要打更人亲自前去,派个吏员就够了。
两人坐下来喝茶闲聊,李玉春道:“对了,广孝年底要成亲了,日子已经定下来。”
“这是好事!”
许七安露出由衷的笑容,心说朱广孝终于可以摆脱宋廷风这个损友,从挂满白霜的林荫小道这条不归路离开。
去年云州查案的途中,朱广孝便说过等云州案结束,便回京城与青梅竹马成亲。
又要交份子钱了啊……许七安笑容底下,藏着来自前世的,本能的吐槽。
说起来,上辈子最亏的事情就是没有结婚,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幼时伙伴纷纷结婚,份子钱给了又给,现在没机会要回来了。
想想就心如刀绞。
不多时,吏员捧着人牙子组织的卷宗返回,厚厚的一大叠。
当初平远伯死后,人牙子组织的大部分头目、喽啰都被抓获,只有极少一部分在逃。入狱的那些人早已被拖到菜市口问斩。
只留下审讯时的供状。
许七安直接略过小喽啰的供状,重点阅读组织内部小头目们的供状。
组织名义上的首领是一位叫做“黑蝎”的男人。
黑蝎身份神秘,当初打更人衙门还没来得及锁定此人,恒远就杀死了平远伯,打乱了打更人的计划。
至于这些小头目们,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平远伯服务,只负责诱骗、掳走落单的孩子和女人,乃至成年男性。
男性卖去当奴隶,当苦工,女性则卖进窑子,或留下来供组织内兄弟们玩弄。
对于平远伯暗中向皇宫输送人口的事,更加毫不知情。
“以平远伯的身份,肯定不会亲自出面接洽人牙子组织,这个黑蝎是个重要人物。打更人还没来得及锁定他,恒远就杀到平远伯府了……”
许七安吸了口气,“浮香故事里的蟒蛇,会不会指这个黑蝎?他知道打更人在查自己,于是偷偷汇报了元景帝,得到元景帝授意后,便将信息透露给恒远,借恒远的手杀人灭口?”
这个猜测在脑海里闪过。
也仅仅只是闪过,黑蝎的下场,要么逃出京城,远走高飞,要么已经被灭口。
这个人没有查的必要。
许七安继续阅读供状,看着看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一份供状,出自一位叫“刀爷”的小头目,刀爷交代的供状里,提到自己入行时,是跟了一个叫鹿爷的前辈。
这个鹿爷呢,自称人牙子组织的元老,刀爷年轻时就是跟着他混的。鹿爷年纪大了,慢慢的退下来,便扶持这位心腹上位。
这条信息最大的问题是,刀爷二十出头入行,而今四十有三。
在刀爷之前,还有一个鹿爷,这意味着,人牙子组织存在时间,至少三十年。
人牙子组织至少存在了三十年,这是保守估计,元景帝修道不过二十一年……许七安深吸一口气:
“这个鹿爷的家人还在吗?”
他把那份供状递给李玉春看。
李玉春摇头:“这案子不是我处理的,不太清楚,我帮你去问问。”
他拿着供状,起身离开,大概一刻钟后,李玉春返回,说道:
“鹿爷早就病死了,按照大奉律法,略卖人口,视情节轻重判处凌迟、斩首、流放、杖责。父死子偿,罪降二等。
“鹿爷的罪行,得判凌迟。因为病死的缘故,他儿子偿还,罪降二等,当时就已经流放边陲了。鹿爷的结发妻子倒还活着。”
许七安一口喝干茶水,起身,道:“带我去找她。”
……
鹿爷早年间虽敛财无数,但深知自己职业“凶险”,早早的留了后手,在内城购置了一套宅院,留下不少财产。
他儿子流放后,鹿爷的发妻带着家眷住进了内院,本来依旧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奈何打更人都是一些滚刀肉,隔三岔五的敲诈人贩子的家人,把他们赚的黑钱统统榨干。
于是鹿爷的家眷又搬回了外城,如今在北城一个小院里的生活,一个孙子,一个儿媳,一个祖母。
李玉春的带着许七安敲开了小院的门,开门的是个姿色不错,神情软弱的妇人。
她正在浆洗衣衫,穿着粗布裙,分外朴素。
院子里一个孩子在骑竹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洒料养鸡。
看到李玉春的打更人差服,老妇人和小妇人脸色大变。后者唯唯诺诺,浑身发抖,前者则泼辣的很,簸箕一丢,又哭又叫:
“官兵欺负人了,官兵又来欺负人了,你们逼死我算了,我就算死也要让乡亲们看看你们这群王八蛋的嘴脸……”
老妇人年轻时想来也是彪悍的,倒也不奇怪,毕竟是人牙子头目的发妻。
李玉春上前踢了几脚,喝骂道:“闭嘴,再吵吵嚷嚷,就把你孙子抓去卖了。”
似乎触及到了老妇人的逆鳞,她果然安静了,怨毒的瞪着李玉春和许七安。
许七安把院门关上,绕过一坨坨鸡屎,迈步到老妇人面前,沉声道:“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
等老妇人点头,他问道:“鹿爷是人牙子组织的元老?”
老妇人眼神闪烁,道:“什么元老不元老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什么都不知道。”
许七安恍然点头,拉扯着小妇人往屋子里去,狞笑道:“小娘们长的挺标致,老子进屋爽一次。”
尴尬的是,小妇人涨红了脸,偷偷打量许七安,竟然没叫。
许七安恼羞成怒道:“再卖到窑子去。”
小妇人这才尖叫起来:“娘,快救我……”
“把这小兔崽子也卖了。”他又补充道。
老妇人急忙抱住小孙子,大声道:“别,别,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老妇人告诉许七安,鹿爷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整日无所事事,好勇斗狠,结交了一群市井之徒。
直到有一天,有人托他“弄”几个人,再后来,从委托变成了收编,人牙子组织就诞生了,鹿爷带着兄弟们进了该组织,就此发迹。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七安询问。
老妇人回忆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没记错的话,是贞德26年。”
贫苦生活迎来转折之年,对她意义极大,印象还算深刻。
贞德26年,怎么有些耳熟啊……许七安心里嘀咕了片刻,身躯陡然一震,表情登时凝固在脸上。
先帝起居录记载,贞德26年,先帝邀请地宗道首进宫论道。
先帝起居录记载,贞德26年,淮王与元景在南苑深处狩猎,遭遇熊罴袭击,随身侍卫死伤殆尽。
贞德26年,有人托鹿爷秘密劫掠人口,而这些人口,被秘密送进皇宫。由此可以推测,平远伯府的土遁术阵法,建于贞德26年。
全都在同一年。
过了很久很久,许七安用尽全身力气般,喃喃自语:“地宗道首……”
……
元景帝的一切异常,都与贞德26年的某件事有关,都与地宗道首有关……
我猜的没错,地宗道首是串联所有线索的那根线,他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这样的话,下一步去查什么,去哪里查,已经很清晰了。
下一个追查的目标是皇家猎场——南苑!
少年时的淮王和青年时的元景帝,在南苑遭遇了猛兽的袭击,侍卫死伤殆尽,最终淮王生撕熊罴,解决危机。
这一段描述漏洞太大了,两位皇子的侍卫,其中肯定有高手,而且数量不少,什么熊罴能把大内高手杀光?
黑熊精么?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合理,只是没有前后对照的线索,单看这段信息,说明不了太多的问题。
毕竟起居录是可以被修改的,不排除起居郎或先帝在为淮王造势吹嘘,篡位历史强行抬高形象这种事,皇室做的太多了。
许七安内心念头闪烁,表面却渐渐收敛了震惊,变的正常,他看向李玉春:“头儿,走吧,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玉春颔首。
老妇人看着两人跨出院门,看着身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抱着孙子,嘟囔道:“这群官府走狗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
她旋即看向儿媳,见她兀自盯着院门,怒火直冲头顶,尖声怒骂道:
“小蹄子,看到俊俏男人,腿都合不拢了。老娘只要还活着,你就别想改嫁,别想偷汉子,守活寡守到我死再说。”
……
告别李玉春后,许七安骑上心爱的小母马,飞快的返回许府。
他奔回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二郎留下的先帝起居录,纸页“哗啦啦”的翻动,停在贞德26年。
草书内容他看不懂,但是日期他还是能勉强看懂的。
“我没记错,确实是贞德26年,这一年,地宗道首入宫。这一年,平远伯正式向皇宫输送人口。这一年,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遭遇熊罴……
“另外,先帝起居录终止于贞德30年,也就是说,四年后,先帝去世了。嗯,我没看过史书,问一问学霸们。”
许七安在书桌后坐下,取出地书碎片,他刚要传书,手指猛的一顿,改为私聊,精神力勾连一号地书碎片。
一号不搭理他,并给了他“一巴掌”。
许七安锲而不舍的发起私聊,一号见状,便没有再拒绝,接受了他的传书:【什么事。】
【三:先帝是什么时候宾天的。】
【一:贞德30年,你问这个作甚。】
【三:当然是查案相关,我还有些事要问,南苑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越详细越好。特别是贞德26年时的情况。另外,先帝在世时,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隐疾?因何病故?】
【一:南苑是皇家猎场,在南城京郊,方圆两百六十里。南苑有四座行宫,以东南西北四座门命名,南苑为禁苑,苑内几乎不住人,不耕种,只有海户负责管理。】
海户?嘿,专业养鱼么,那我这个海王也是海户……许七安嘿了一声,传书道:
【三:海户是什么?】
【一:宫里容不下的净身之人。】
许七安夹了夹腿:“……”
【一:至于贞德26年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至少现在不能回答你。】
停顿几秒,一号传书:【先帝宾天前一年,身体已经很糟糕,坚持一年后病故。隐疾方面,我需要查卷宗才能回答你。】
【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尽早给我答案。我这边查到了一些线索,还不能完全确定,得等你的反馈。】
以怀庆旺盛的好奇心,她肯定会竭尽全力的完全任务,然后从自己这里获取案件进度。
这就是怀庆的好处,要是换成裱裱,小话本一看,什么都忘了。
……
东北三国,靖国在最北方,紧邻着北方妖族的地盘。炎国在中央位置,直面了大奉的三州之地。康国则南边,是一个邻海的国家。
三国各有各的特色,靖国铁骑骁勇无双,山海关战役后,北方蛮族从九州第一铁骑的宝座跌落,靖国顺势问鼎至高。
炎国境内遍布险峰峻岭,大部分的重要城池都建在易守难攻之地,靠着地利防守,稳如泰山。
此外,炎国居民以狩猎为生,擅射。
除了占据地利外,炎国还有一个王牌军队,便是飞兽军。
《九州地理志·东经》:东桐山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其名曰芑。挈狗以此为食。
挈狗是一种异兽,展翼三米,狗头鼠尾,日飞五百里。
东桐山就在炎国中部,与金木部的羽蛛一样,炎国拥有制空军队。
缺点是,挈狗军的数量比火甲军还要稀少,一般作为杀手锏使用。
炎国边境,定关城。
作为边境的大城,定关城有充足的兵力、物资,以及军备,防守大奉军队的进攻绰绰有余,而如果巫神教要阻止军队进攻中原,定关城可以做到迅速出击,因为它本身就处在随时可以作战的状态。
两天前,定关城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禁止两国商人出入,禁止平民出入,城中军队彻夜不息的巡逻,城外斥候不断传回密信。
大奉军队来了!
东北边境安稳了这么多年,战火终于要重启。
秃斡黑穿着鲜亮的甲胄,腰胯弯刀,在副将等下属的簇拥下,登上了定关城的城头,遥远极远处的平原。
他是定关城统兵,军方最高领导人。
朝阳初升,入秋了,苍青翠绿的山头多了一抹许黯淡的枯黄。
“都说魏渊是大奉军神,本将一直想知道,那魏渊能不能吃下我炎国固若金汤的定关城。”秃斡黑淡淡道。
他是炎国军队里的青壮派,当年山海关战役时,还只是底层军官,负责留守国土。
对于魏渊,闻名已久。
“战场上运筹帷幄,能胜过魏渊的,应该是没有了。纵使是夏侯玉书,在我看来,也差了魏渊许多。”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感慨一声,继而冷笑:
“但两军厮杀与城池攻守可不是一回事,将军,若是能让魏渊折戟在定关城,您将成为九州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古战争难,攻城最难,往往需要投入十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若是遇到一些占据地利的城池……再厉害的将领也会头疼,望而却步。
硬要啃,甚至会扭转一场战争的结局。
历史上,类似的例子很多。
秃斡黑笑了起来,缓缓道:“不可大意。”
他心头一片火热,两军厮杀他没信心打赢魏渊,守城的话,恰是他的强项。否则也不会得炎君倚重,成为边关统兵。
定关城左邻涛涛大河,右依陡峭山峰,固若金汤,为了增强地利,秃斡黑派人进山凿石,耗时两年,除了行军的主干道,城墙两侧乱石嶙峋。
攻城车、梯子休想靠近,费力清理的话,就是活靶子。
“嗷……”
沉雄的咆哮声从远处天空传来,城头的将领、士卒们立刻听出这是挈狗的叫声。
循声望去,一道黑影从遥远处飞来,渐渐变的清晰,是一名挈狗伺候。
狗头鼠尾的飞兽,降落在宽敞的马道上,收拢双翼,猩红的凶睛凝固,望着前方,宛如人族士兵站岗。
挈狗身上缠着坚固的皮革套,连接着背上的斥候,斥候解开大腿和腰部的“安全带”,从鸟背跃下,匆匆跑到秃斡黑面前,抱拳道:
“大将军,大奉军队离定关城只有二十里。”
城头众人脸色顿时一肃。
秃斡黑沉吟片刻,道:“传我手书:吾乃定关城守将秃斡黑,久闻汝大名,然于吾眼中,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阉人……”
幕僚迅速摊开纸张、笔墨,奋笔疾书。
秃斡黑的手书没有其他内容,通篇都是在辱骂魏渊,骂他打赢山海关战役是运气,骂他欺世盗名,骂他是个绝户的阉人,甚至把他祖宗也骂进去了。
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恶毒怎么写。
最后,他提出要和魏渊一较高下,要让大奉军神折戟沉沙,翻译成白话就是:有种你上来啊。
幕僚写完,吹干墨迹,笑道:“大将军此计,是为了激怒魏渊?”
秃斡黑颔首:“只是目的之一。”
幕僚虚心问道:“还有其他目的?”
秃斡黑倨傲冷笑:“老子就是想辱骂这阉人。”
城头一片哄笑,严肃的气氛淡去不少。
秃斡黑又道:“以魏渊的水准,怕是没那么容易激怒,所以,每过一刻钟,我们就骂一次。大家一起骂,人多话多嘛。”
副将哈哈笑道:“能羞辱大奉军神,快事一桩。”
城头笑声更大了。
……
京城。
东宫,临安正和她的太子哥哥下五子棋,太子有些不耐烦,但又忍着性子陪她。对于一个爱撒娇,又漂亮的胞妹,几乎没有哥哥会不宠爱。
“不玩了不玩了……”
临安负气的丢掉棋子,鼓着腮抱怨:“心不在焉的,太子哥哥根本不想陪我。”
是话本不香了,还是毽子不好玩了,又或者是怀庆最近不够讨厌?太子心里嘀咕,无奈道:
“临安,本宫事务繁忙,哪有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临安小眉头皱起:“让下人陪着玩有什么意思,我想和太子哥哥玩嘛。”
宫女太监陪着玩,又怎么可能比得了亲人的陪伴。
临安小时候就是太子的跟屁虫,穿着小裙子,矮矮的一小只,太子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再长大一些,就被陈妃怂恿着找怀庆的麻烦。
这时,宦官小步来到门口,细声道:“太子殿下,怀庆公主来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太子嘀咕道:“她来东宫作甚。”
当即让太子引着怀庆进来,俄顷,穿着素色宫装,五官绝美,清丽如画的怀庆,跨入门槛,朝太子行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临安。
“怀庆,找本宫何事?”
太子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道。
怀庆浅笑一声:“听说太子这里有阎画圣的《秋猎图》,秋猎在即,本宫突发雅兴,想带回去临摹。”
太子犹豫一下,道:“本宫稍后派人给你送去。”
虽然大家的母亲在后宫撕逼撕的热火朝天,但塑料兄妹情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要秋猎了呀……裱裱眼睛一亮,喜滋滋道:“太子哥哥,我们去南苑狩猎吧。”
太子闻言,眉头紧皱,摇头道:“好端端的去南苑做什么,路途遥远。”
裱裱不停的扭着腰子,撒娇道:“一点都不远,一点都不远,骑马去就好啦。太子哥哥,带我去嘛。”
太子最受不了她这一套,但也最吃她这一套,就像元景帝那样。无奈道:“好好好,今日我先安排一下,明日一早便去。”
他手头还有事,趁机把临安和怀庆打发走。
秋猎是盛事,自打元景帝沉迷修道,便极少举行秋猎,往年皇子皇女们会自行去南苑狩猎,只需要报备一下。
对于临安来说,狩猎是最开心的事,这和她能不能开弓没关系。
便好比许七安上辈子,有些女孩子沉迷打游戏,这和她们是菜鸡也没关系。
临安回府后,一位小宫女立刻上前汇报,道:“殿下,方才怀庆公主来找过您。”
怀庆找我?那她刚才在东宫为何半句话不与我说?临安眨了眨眸子,做出茫然的小表情。
哎呀,不管了,先看话本,明儿去南苑狩猎……
……
深夜。
睡梦中的许七安,感觉大脑被人敲了一下,这属于元神方面的反馈,并不是真的被人敲了脑瓜。
房间里能敲他脑瓜的只有一人一刀,钟璃一般是轻轻的腿,细声细气的喊他。
太平刀的话,就是“当当当”的用刀头戳他,不会这么温柔。
元神层面的反馈,有人找我私聊了……许七安半眯着眼,伸手抽出地书碎片,接着,他知道是谁找他私聊了。
一号,怀庆。
接受怀庆的私聊请求后,他传书道:【为何三更半夜的传书,难道阁下没有性生活的吗。】
……
在大奉朝廷,男女之间的事,大有讲究,细节不去形容,单是称呼上,就得因人、因事而异。
比如正常的男女关系叫“共赴巫山”;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叫“勾栏听曲”;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某种关系叫“断袖之癖”;嫐的关系叫“一龙二凤”;嬲的关系叫“双管齐下”。
更高级一些的。
许七安和浮香肉身的关系叫:下划线。
许七安和黄仙儿的关系叫:下划线。
“性生活”是许七安下意识的吐槽,属于超脱时代的词汇,即使是学富五车,才华横溢的怀庆,也无法准确的领会这个词的意思,只能预估出它不是什么好话。
吐槽过后,许七安就有些尴尬了,忍不住怀念上辈子的“撤回”功能。
好在怀庆因为不明其意,没有深究,传书道:【南苑贞德26年的卷宗我看已经看过了,一共发生过两件事。第一件事,贞德26年秋,南苑的兽类突然大面积绝迹,不知去向。只有深处还有兽类活动的痕迹。
【第二件事,淮王和陛下在皇子时期去南苑狩猎,遭遇熊罴袭击,随行侍卫死伤殆尽,淮王一怒之下,生撕熊罴,被先帝誉为大奉未来镇国之柱。】
她传书几段话,停了几秒,再次传书:【我怀疑,淮王和陛下当年,正是因为外围找不到猎物,才深入南苑。
【另外,先帝的身体状况一直不错,但因为常年沉迷女色……因此晚年病来如山倒,司天监的术士只能为他续命一年,一年后宾天。】
许七安传书问道:【南苑外围的兽类大面积绝迹是什么意思,野兽逃出去了?】
一号传书道:【可能性不大,兽类的领地意识很强,没遭受暴力驱赶的情况下,不太可能离开地盘。而且,这不是特例,是大面积绝迹。】
说完,她便沉默下来,既没断开连接,也没继续传书,显然是在等待许七安的看法。
许七安斟酌片刻,传书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下去,能私底下见一面吗,我详细与你说说。】
一号:【不行。】
说完,她断开了连接。
呵,她还不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许七安撇撇嘴。
收好地书碎片,他躺在床上,双手枕于脑后,惯例的复盘、分析。
“先帝常年沉迷女色,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根据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定律,先帝确实应该死了……”
“元景帝和淮王当年在南苑深处遇到的绝对不是熊罴,侍卫死伤殆尽便是证据。如果不是熊罴,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另外,当时的淮王还是少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比大内高手还强。而随行的大内高手死光了,他和元景帝却没死,这显然不合理。
“比较正确的猜测是,当年的危机中,他和元景帝因为某些原因,避开了死劫。这个原因,只能是被手下留情了。如果艰难逃生的话,元景帝和淮王事后应该禀告宫中,让先帝派遣高手回来处理。但这件事的正史记载是:淮王手撕熊罴,被先帝誉为未来镇国之柱。
“这说明元景帝和淮王,被动或主动的隐瞒了真相。”
……
同样的夜晚,北境,月牙湾。
篝火熊熊燃烧,低矮的桌案摆在烤牛羊,以及马奶酒。
蛮族的汉子、女人们围绕着篝火起舞,歌声粗犷,气氛火热。
入秋后,北方的气温就开始陡降,粗粝的风刮在脸上,许新年娇嫩的脸蛋有些不适。
在裴满西楼的推荐下,他把羊油涂抹在脸上,用来抵御北方干燥的气候。
许新年的计策是有效的,三万大奉军队北上突袭,打了靖国一个措手不及,就在前日一战中,与蛮族配合下,歼灭火甲军三千人,轻骑一千四百人,步兵五千人。
对于北方妖蛮来说,这是抗争的两个月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理所应当的,大奉的军队受到了妖蛮热烈的欢迎和优待。
但许二郎知道,凡事都有两面性,为了这场突袭,为了提高行军速度,三万军队只带了四天的口粮。
如果后方补给线断掉,三万军队很可能面临弹尽粮绝的处境。而且,由于战场是不停转移的,后勤部队很难运着粮食追上自己人。
更多的可能是遭遇靖国军队。
虽然妖蛮两族声称可以借粮,可战争一旦打起来,阵营冲散了,谁还顾的了谁?
到时候,只能返回边境,伺机再来,这会错过很多战机。
许二郎不太习惯喝马奶酒,小口小口的抿着,看着妖蛮的男男女女们起舞。
在妖蛮两族,女人出现在军营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首先,这些女人的存在可以很好的解决男人的生理需求。
其次,妖蛮两族的女人,同样拥有不弱的战斗力。
裴满西楼看了眼正襟危坐的许二郎,笑着招呼一位娇媚的妖女过来,吩咐道:“好好伺候我们的朋友。”
接着,对许二郎说道:“军营里苦闷无聊,士卒们白天要上战场厮杀,夜里就得好好发泄。辞旧兄,她今晚属于你了,千万不要怜惜。”
娇媚的妖女,媚眼如丝的依偎过来,用自己柔软的身体,蹭着许二郎的胳膊。
许二郎皱了皱眉,连连推搡,表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两军对垒,正是关键时刻,怎么能沉迷女色……我可不会碰妖族的女人,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身子倒是挺柔软的,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我是读书人……至少,至少你要沐浴……
酒足饭饱,许二郎坚守住了大奉读书人的本心,没有给妖女机会。
返回军帐,他仅是脱去最厚重的外层铠甲,脱掉靴子,倒头就睡。
楚元缜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军帐内,坐在椅子上,抱着剑,闭眼假寐。
与巫神教打过仗的,基本都会养成一个习惯,夜里休息时,两人一组,一人睡,一人盯着。一旦发现睡觉的人无声无息的死去,就立刻鸣金示警。
这一切的原因是巫师四品叫梦巫,最擅长梦中杀人。
不过梦巫要施展这一手段,距离和人数方面都有限制,往往刚得手几次,杀十几数十人,就会被发现。
山海关战役时,魏渊曾经研究出一套针对梦巫的方法,派几名四品高手和术士伪装成斥候,在军营之外巡逻。
一旦发现军营鸣金,术士便先搜捕、锁定梦巫位置,四品高手围堵。
梦巫想以此术杀人,距离军营就不会太远。而以四品的奔行速度,辅以术士的索敌能力,大多时候都能一击必胜。
以小部分士卒的生命,换四品梦巫,大赚特赚。
迷迷糊糊中,许二郎又回到了京城,与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
这时,父亲许平志突然捂着喉咙,脸色难看的死去,嘴角沁出黑色血液。接着是母亲、妹妹玲月,还有大哥……
许二郎大惊失色,看向幼妹铃音,铃音圆润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你中毒死了,和他们一样。”
铃音手里,是一包砒霜。
“铃音,你……”
许二郎难以置信。
“哼,你们都不给我好吃的,你们都要死。”铃音说着符合她人设的话。
没想到我会死在铃音手里……许二郎刚想开口,腹部忽然绞痛,嘴角沁出黑血,生命快速流失。
当是时,一道紫光在许二郎眼前亮起,在许铃音眼里亮起,她闷哼一声,身形快速消散。
军帐里,许二郎猛的睁开眼,翻身坐起,大口喘息。
“是梦巫!”
他嘶哑的开口,一边按住了自己胸口,这里,有一块紫阳居士当初赠送给他的玉佩。
大儒浩然正气蕴养多年的贴身玉佩。
就在这时,大炮的轰鸣声传来,在军营外炸开,在军营里炸开,火光冲天而去,照亮黑夜。
而后地面开始震动,仿佛有无数铁骑逼近,汹涌杀来。
他们遭遇了靖国的报复性袭击。
……
深夜。
东北边境,定关城。
弦月挂在天空,魏渊披着深蓝色的大氅,站在定关城的城头,俯瞰着硝烟弥漫的城池,火炮撕裂了房屋和街道,哭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夜幕笼罩下,定关城正接受着血与火的洗礼。大奉的骑兵、步兵冲入城中各个街道,与负隅顽抗的炎国守兵短兵相接。
厮杀声到处都是。
魏渊收回目光,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头颅,双目圆瞪,惊恐畏惧的表情永远凝聚在脸上。
定关城统兵,秃斡黑。
他失望的摇摇头,随手把头颅丢下城头,淡淡道:“差了些!”
而后,魏渊目光徐徐扫过马道,铺满了士卒尸体,鲜血黏稠,染红了残破不堪的城头。
他的身后,十几名高级将领静默而立,一言不发。
一部分老部下脸色如常,区区一座城都攻不下,也就不用打仗了。
另一部分没跟过魏渊的将领,这次是真正体会到了用兵如神四个字。
魏渊捻了捻指尖的血,声音温和地说道:“传我命令,屠城!”
秋后的凉风吹来,月光清冷皎洁,深青色的大氅飘荡,魏渊的瞳孔里,映着一簇又一簇跳跃的战火。
……
翌日。
许七安打着哈欠起床,蹲在屋檐下,洗脸刷牙。
等他完成了洗漱,钟璃才抱着自己的木盆出门,也展开洗漱工作。
本来钟璃是会和许七安一起蹲在屋檐下洗漱的,但因为有一次,很不凑巧的被许玲月看见了。
许玲月一看就很愧疚,钟师姐是司天监的客人,让客人蹲在屋檐下洗漱,是许府的失礼。
当天就命令下人准备了新的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然后亲自来请钟璃入住,并与她进行了一番交心。
交心过程掏心掏肺,交心措词温柔礼貌,交心内容:我大哥还没成亲,你特么离他远点。
钟璃那天就很委屈的住进去了,但许七安回来后,又把她领了回来,但钟璃也是个聪慧的姑娘,虽然采薇师妹和她号称司天监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但没头脑是褚采薇,钟璃还是很聪明的。
聪慧的钟师姐能察觉出许家大姑娘对自己的敌意,于是默默和许大郎保持距离。当然,屋子里做马杀鸡,或者并肩坐着说话,许家大姑娘是看不到的。
用过早膳后,许七安又把钟璃赶出了房间,道:“你在外头乖乖蹲着,不要乱走,不要随便和人说话,不要……受到伤害。”
钟璃“嗯”一声,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经验丰富,会照顾好自己。
等钟璃离开后,许七安取出符剑,元神激活:“小……国师,我是许七安。”
等了好久国师都没来,就在许七安以为联络无果时,煌煌金光穿透屋脊,穿着羽衣,身段丰腴的绝色美人出现在屋内,金光缓缓消散。
我大概是大奉唯一一个能洛玉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人,你说你不想睡我,打死我也不信……许七安虚荣心略有满足,但也有鱼塘太小,容纳不下这条大鱼的感慨。
嗯,洛玉衡只是考察我,不是非与我双修不可。她还考察过元景帝呢……咦?这熟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我也是人家鱼塘里的鱼?!
还有,她今天穿的袍子与往日不同,更鲜艳了,也更美了,束腰之后,胸脯的规模就出来了,小腰也很纤细……是特意打扮过?
许七安浮想联翩之际,洛玉衡审视着他,俏脸如罩寒霜,冷冰冰道:“小国师?”
……许七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洛玉衡主动揭过话题:“何事?”
“咳咳!”
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关于地宗道首的线索,我有了新的进展。”
他把贞德26年的相关事件说给了洛玉衡听。
小姨听完,深深皱眉,亮晶晶的美眸望着他:“只是这样?你不必召唤我。”
许七安叹了口气:“国师,我请您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洛玉衡看着他。
许七安沉默了好一会儿,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长长吐息,声音低沉:“金莲道长,入魔多少年了?”
洛玉衡一怔,清冷的脸庞少见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金莲是地宗道首?”
我又不是傻子……许七安苦笑一声:“剑州回来后,我便确认金莲的身份了。而在这之前,我已经有所怀疑。”
钟璃和他说过,金莲道长的魂魄是残缺的,与浮香一样。
魂魄残缺的后果无外乎两种:二傻子和植物人。
金莲道长是道门地宗出身,元神又是道门擅长领域,所以魂魄残缺并不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意外中失去了另一半的元神。
但随着和李妙真的相处,他对道门手段有了深刻认识,李妙真曾帮助他拼凑元神,帮助钟璃拼凑元神。
金莲道长的修为比李妙真只强不弱,他怎么没给自己拼凑元神?
那无法拼凑的另一半元神去了哪里?
这是疑点之一。
其余细节还有很多,比如地书碎片,比如九色莲藕,一个没到三品的地宗道士,能从二品道首手中夺走九色莲藕……
当然,这些是疑点,但不足以证明金莲就是地宗道首。
直到他去了剑州,见识到金莲道长与地宗道首元神交融的一幕,尽管美妇人白莲说,金莲道长使的是地宗秘法。
但许七安却在那一刻,把所有疑点都贯穿起来了。
别说是我,地书聊天群里,除了丽娜,参与过剑州守护莲子争斗的成员,恐怕都有了或深或浅的怀疑……许七安看向五官精致明艳,美眸清冷如镜的洛玉衡。
“国师,您知道金莲道长何时入魔的吗?”
洛玉衡沉思了数秒,道:
“六年前,金莲冲关失败,堕入魔道,他的魂魄一分为二,善念持着地书碎片,护着部分弟子逃离,恶念影响了绝大部分门中弟子。分裂成了现在的天地会和地宗。
“当时,金莲的善念曾经秘密潜入京城,来灵宝观向我求助。那时我晋升二品不久,根基未稳。再者,地宗修的是功德,一旦入魔,则是世间至恶之徒。人宗修行之法,红尘业火灼身,本就走在悬崖边缘,若再被地宗污染,就只有身死道消的下场。”
六年前,金莲道长曾经来过京城,额,所以,怀庆是那时候,被道长赠予地书碎片,成为天地会的一员?
这个可能性极大,许七安由此产生联想,心里一动:“那,金莲道长是否有求助天宗?”
洛玉衡嗤笑一声:“这不是必然的吗。”
如此推测,李妙真也是在当时,接手了地书碎片,不过,她大概率不知道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而她的师尊也没告诉她。
“天宗会同意吗?”
“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李妙真这种弟子,属于异类。”她淡淡道。
许七安明白了,天宗道首没有答应出手,洛玉衡是忌惮地宗的堕落属性,天宗道首则是单纯的“我木得感情,我不来管”。
如果是六年前入魔的,那和我的猜测就出现分歧了……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道:“推测失误了?”
许七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国师,金莲道长在入魔之前,有什么异常吗?地宗的入魔,是骤然入魔,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洛玉衡斟酌一下,道:
“据我所知,金莲当年闭关是为渡劫,一闭关就是近三十年。至于入魔,我虽不修地宗功德,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万事万物都离不开此理,入魔不是骤然间的。”
砰,砰砰!
许七安听见自己心脏狂跳了几下,吞了口唾沫,道:
“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国师,您听听我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娓娓道来:“我怀疑南苑时,淮王和元景真正遭遇的,并不是熊罴,而是地宗道首。他当时已经有入魔征兆了,或许是难掩杀戮之心,或是为了祭炼邪物等,所以选择了南苑,杀戮普通兽类。因为京城有监正,有无数的高手,他不可能在京城大肆杀戮。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贞德26年秋,南苑外围的兽类近乎绝迹。当时的淮王和元景深入南苑狩猎,无意中撞见了入魔的金莲道长,随行侍卫都死了,呵,熊罴怎么能杀死那么多高手呢,但如果是金莲道长的话,便是去再多的侍卫,也只有死路一条。
“您刚才说过,地宗道首闭关近三十年,冲关失败,堕入魔道。而三十年前,差不多正好是他从京城返回,时间上是吻合的。也就是说,他在京城时,就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了。”
洛玉衡越听,脸色越凝重,颔首道:“那金莲为何没有杀死元景和淮王?”
许七安想了想,摇着头:
“他必然有目的,但现有的线索里,并没有指向这个目的,所以我无从推测。我的想法是,他俩被金莲道长污染了。”
在楚州时,他曾和地宗道首的分身交手,最大的感受就是对方那污染一切的恶意,似乎能让世间万物一起堕落。
连镇国剑也被污染,失去灵性近一刻钟。
那么,污染元景和淮王,也就合理了,解释的通。
这些,并不是空想脑补,而是许七安基于先有的线索,做出的合理推测。
“甚至也可以解释淮王的冷酷自私,解释元景帝近乎不合理的,对长生的追求。他们外表看似正常,其实早就半疯了,就像地宗的道士一样。”
洛玉衡听到这里,提出疑问:“人贩子组织是怎么回事,龙脉底下的异常又是怎么回事?”
这……许七安表情微僵,对此,他还没有一个合理的推测。
斟酌一下,他说道:“地宗道首污染元景和淮王,恐怕还有别的目的,其中内情,缺乏线索,我无从猜测。”
但洛玉衡却露出了恍然之色,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许七安竖耳聆听。
“地宗道首精通一气化三清之术,金莲和现在的地宗道首,是善恶两念,如果他曾经一气化三清,那最后一尊在哪里?”洛玉衡问道。
仿佛有闪电劈入脑海,许七安脱口而出:“在地底龙脉?”
“你和我想的一样。”洛玉衡满意点头,道:
“元景修道二十年,举国资源倾斜,至今没有炼出金丹,实在有些让人困惑。当然,修道不是看资源,天赋也很重要。以前我只觉得他天赋糟糕,但经历这么多事后,如果他背后有金莲的另一尊分身,是不是就合理多了。那些大丹,多半也进了金莲的嘴。
“他污染淮王和元景,很可能是为了修行,为他冲击一品做铺垫。等待将来三者合一,一举突破,成为陆地神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龙脉底下隐藏着一尊分身。关于这一点,你上次给出的信息太少,证明不了什么。过段时间,我分出一道化身,与你去龙脉中探索,做个验证。
“呵,如果龙脉底下真的有一尊地宗道首的分身,如果元景真的被地宗道首污染,那我便不存在与元景决裂的顾虑了。”
而且,你也不用直面地宗道首,因为只要把事情捅出来,监正不可能再视而不见了……钟璃说过,龙脉是监正也无法轻易摆弄的东西,藏在龙脉里,确实能瞒过监正的眼睛……许七安眼睛一亮,同时又想起一件事,低声道:
“国师,如果元景被地宗道首污染,控制,那他一直缠着你双修,是不是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地宗的妖道,满脑子都是干坏事干女人,剑州时,他便有了深刻体会。
倒不是因为地宗妖道是LSP,而是男人的本质就是LSP,万恶淫为首。
至于元景是地宗道首分身这个可能,许七安没做考虑,因为这不可能,元景是一国之君,身负气运,可以影响、污染,但绝对不可能取而代之。
再者,气运加身对于高位者而言,未必是好事。剑州武林盟那位老祖宗,就不愿意气运加身。因为他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洛玉衡似乎对“双修”二字极为敏感,尤其从许七安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盯了他几秒,而后地说道:
“半个月后,我们深入地底龙脉一探究竟。”
“为什么是半个月?”
许七安皱眉,半个月太长了。
洛玉衡略有犹豫,选择了坦然,道:“这期间,我会遭遇一次业火灼身。”
半个月内,要经历一次业火灼身?请务必让我来替您浇灭业火……许七安心里口嗨,表面依旧是正人君子,颔首道:
“好,等您恢复后,我再联络您。”
洛玉衡轻轻点头,化作金光消散。
十几秒后,房门轻轻推开,钟璃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默默打量。
“已经走了。”
许七安说道。
话音方落,太平刀突然飞起,啪嗒一下,撞在房门上,试图把它关上。
“呕……”
钟璃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体验到了一次上吊般的窒息,她缓缓的,无力的滑到。
不是说好自己经验丰富,能保护好自己的么,一个经验丰富的预言师,就不该摆出刚才的姿势……许七安生气的招来太平刀,质问它为什么要欺负钟璃。
太平刀嗡嗡震颤,传来“我觉得很好玩”这样的意念。
“探索龙脉在半个月后,到时候一切真相就大白了……我也可以和怀庆她们坦白了。”许七安心里想着,看向钟璃,道:
“我要去一趟司天监,找采薇妹妹。”
他打算让褚采薇去找怀庆,约怀庆来许府密谈,而不是通过地书碎片。
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太确定金莲道长是狼是民,昨夜约怀庆见面,就是因为这个顾虑,但怀庆拒绝见网友。
当然,他只是托褚采薇去请怀庆,其他的不会多说。
……
西域。
西域的天空蔚蓝澄澈,缺少云朵,大地以荒芜的平原为主,缺乏绿色植被、苍翠山峰,给人一种天地高阔的寂寥感。
阿兰陀山是佛门的圣地,是西域诸多佛国的核心,是万千佛门信徒眼里的圣地。
佛陀就是在此山了悟佛法,证得佛陀果位,开创佛门。
阿兰陀佛寺千千万,簇拥着山顶的大明王宫,时而会有梵唱从山中传来,威严浩瀚。
身为九州第一大势力,阿兰陀山在各大体系的修行者眼里,是禁地中的禁地。而在佛门信徒眼里,阿兰陀山是朝圣之地。
平原上,时而能看见披着简单长袍,肩上搭着汗巾,皮肤黝黑的西域人,九步一叩首,向着心目中的圣地而去。
面目模糊,存在感也模糊的白衣术士,伫立在一棵树荫下,遥望着不远处的阿兰陀山。
“你来阿兰陀作甚?”
轻柔悦耳的声音传来,是女子最动人的声线。
白衣术士身前,出现一位白衣菩萨,她裙摆层叠,拖曳在地,没有如佛门僧人那样剃尽烦恼丝,青丝随意披散,在风中抚动。
她有着典型的西域人种特色,五官立体,眼睛是罕见的琉璃色。
白衣,潇洒不羁,倾国倾城。
赤脚,一双玉足,不惹纤毫尘埃。
白衣术士遥望着阿兰陀,对近在咫尺的女子菩萨视若无睹,感慨道:“京城斗法之后,西域气运便松动了,不是好事啊。”
女子菩萨琉璃眸子不掺杂情感,冷漠疏离,声音轻柔悦耳:
“度厄从京城带回了大乘佛法,于阿兰陀论道半载,选择信仰大乘佛法的教徒越来越多,他将度己佛法贬为小乘佛法,佛门分裂在即。”
白衣术士笑道:“那京城里的小贼,不当人子啊。”
般若菩萨语气依旧软濡,悦耳,道:“度厄欲迎回此子,奉为佛子。广贤欣然,伽罗树不悦。”
白衣术士问道:“佛陀是何想法?”
女子菩萨审视他一眼,语气转冷淡:“佛陀沉眠已有五百年。”
白衣术士点了点头,切入正题:“我此番前来,是想向佛门借一神器。”
女子菩萨琉璃色的眸子,不喜不悲的望着他。
“先别急着拒绝,听听我的条件。”白衣术士笑道:
“我用一个消息与你们交换。”
女子菩萨默然。
白衣术士嘴角笑容扩大,缓缓道:“我知道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哪里。”
……
午膳后,怀庆乘坐普通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许府门外。
车夫从马车底抽出木凳,迎接公主殿下,踩着凳子下车后,怀庆眉头猛的一皱,察觉到了来自隐秘处的窥探。
父皇一直派人暗中监控着许府……怀庆不动声色的进了许府。
没有惊动许府的女眷,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她进了内院,许七安就坐在内院的石桌上,笑眯眯的朝她颔首。
怀庆颔首回应,随着他进了房间。
秋潭般的明眸扫了一眼,发现李妙真也在他房间里。
“我让钟璃布置了一个隔绝声音的小阵法,毕竟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不能让外人听见。”许七安在书桌后坐下,笑道:
“对吧,殿下,或者说,一号!”
怀庆素来清冷的脸庞,陡然间僵硬,瞳孔呈现轻微的收缩。
这一刻,怀庆感觉脑海“轰”的一震,有一种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被人无情戳破的慌张感,从而泛起轻微的手足无措。
他,他知道我是一号,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这几天不停的私底下找我传书,几次三番想要约我见面,而我严厉拒绝,他,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一定心里暗笑,不,甚至是直接笑出声……
他不但知道我的身份,还当着李妙真的面公布……
皇长女清丽脱俗的俏脸都僵住了,微微睁大眸子,以她的心机城府,这是极为差劲的表现。
李妙真双眼立刻瞪起,小嘴张的能塞进鸡蛋,她委实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
一号是怀庆,是皇室的公主,是元景帝的皇长女?!
震惊过后,李妙真想起了自己在天地会内部的口头禅:“我要刺死元景帝”、“元景帝死了吗?”、“元景帝啥时候死呀!”
天宗圣女头皮一点点发麻,脖颈凸起一层层鸡皮疙瘩,产生了想冲出房间,跳进井里的冲动。
尴尬让她险些无地自容。
怀庆眸子闪烁一下,恢复了清冷镇定,淡淡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云鹿书院学子,许公子。”
……怀庆真是老阴阳人了!许七安表情也微一僵,咳嗽一声,不动声色道:
“也就近期的事,嗯,比如殿下聪明绝顶,指使临安去文渊阁借书。”
说话的时候,许七安看了一眼身侧的李妙真,心说真好啊,大家一起社死。
怀庆点点头,脸色平静:“许公子果然聪慧,不愧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不比你那个云州时一人独挡八千叛军的大哥差。”
许七安缓缓点头:“过奖过奖,殿下才是天地会最聪明的人,以借秋猎图为由,勾起临安狩猎的兴趣,把自己隐藏的极好。”
怀庆面无表情道:“许公子这么厉害,其他人知道吗。”
“别,别说了……”李妙真默默捂脸。
许七安和怀庆同时沉默,板着脸不说话。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许七安看了眼面色如常,波澜不惊的皇长女,心里嘀咕了几句:
要不是刚才看你人都呆了,我还真以为你没有羞耻心,问心无愧呢……
李妙真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他们,提议道:“今天的事,只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如何?”
“我没意见。”许七安“沉稳”的点头。
妙真好助攻!
怀庆颔首,轻飘飘看他一眼,道:“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许七安回答:“没有了,就你们两个。”
自动忽略丽娜。
又沉默片刻,怀庆把话题带回正途,道:“案子已经查明白了?”
许七安“嗯”了一声,“在此之前,你们俩回答我一个问题,殿下,你是不是六年前得到的地书碎片?”
怀庆怔了怔,没有反驳。
许七安又问:“妙真,你是金莲道长去天宗时,给你的地书碎片吧。”
李妙真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的推测没有错,对上了……许七安吐出一口气,道:“我确实查清楚案子了,首先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
怀庆和李妙真表情,瞬间凝固。
怀庆脸色透着郑重,严肃无比,一字一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宗道首入魔了,但并没有完全堕入,善念分裂而出,成为了金莲道长。妙真你应该还记得,守护莲子时,金莲道长一人缠住了黑莲,并与他的那一缕魔念纠缠。”许七安看向天宗圣女。
李妙真蹙眉:“我当时确实有过困惑,纵使是一缕魔念,那也是二品渡劫期的魔念,金莲道长连三品都不是,如何抗衡?只是……”
只是你懒得去动脑筋!许七安心里吐槽。
如果怀庆当时在场,估计就会思忖出更多的东西,可惜怀庆是个弱鸡,没有修为。
许七安没有停顿,把自己和洛玉衡的推测,原原本本的复述给两人听,这段复述里,洛玉衡深藏功与名,没有出现。
他不好把自己和国师私底下的交情说出来,除非国师允许。
过程中,怀庆脸色变幻极大,错愕、愤怒、阴沉……到最后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
李妙真的表情凝固成:瞪眼张嘴。宛如固化的人偶手办。
地宗道首当年看似正常,实则有了入魔的征兆,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遇见他,于是被污染了,变成了看似正常,实则心理扭曲的疯子。
所以淮王为了一己之私,屠城炼丹。
所以元景帝明知道气运加身不得长生,偏偏就是不信邪。
正常人不会这么干,但如果是心态扭曲的半疯之人呢?
“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金莲道长啊……”李妙真以一种叹息般的语气,喃喃道。
“所以,你那天约我私下见面,而不是用地书传信,是害怕被金莲道长看见,你不信任金莲道长。”怀庆低声道。
“是,我不能确定金莲道长知不知道这些事,我,我有些不相信他了。”许七安叹口气。
怀庆点头,换谁都会这样,原以为是值得信任的前辈,结果发现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龙脉地底的异常,会是金莲道长的另一具化身吗?”李妙真问道。
可恶,我竟然完全没有推理出案子的真相,落后许七安这么多,都是因为他不和我分享线索……天宗圣女给自己挽尊。
“不知道,半个月后,我会再次探索龙脉,这一次会有结果。”许七安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次会有结果。
李妙真和怀庆便没有多问。
“所以,魂丹其实是地底龙脉里的那尊需要,父皇这些年炼的丹药,也是如此?”怀庆沉吟道。
“应该是的。”许七安说。
犹豫了一下,她问道:“父皇还能,还能清除污染么?”
许七安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白污染的本质是什么,如果一个人的本性转变了,那就很难恢复。如果他是被控制了,那金莲道长或许有办法。”
前者是自己变坏了,整个人的本性已经坏掉,很难再恢复。后者,则只需要解除控制就能恢复。
李妙真闻言,插嘴道:“不,即使本性坏了,如果佛门高僧能够帮忙,便能让元景明心见性,恢复本真。”
怀庆眼眸微亮。
“对了,这些事要告诉丽娜吗。”飞燕女侠问道。
“告诉她干什么?”许七安反问。
怀庆没说话,但看李妙真的目光,也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打架的时候喊上她就好了,动脑子的事不必,不要为难人家。”许七安说道。
有道理!李妙真缓缓点头。
约定好半个月后等待情况,许七安把怀庆送出府。
临走前,怀庆压低声音,说道:“半个月后,如果一切真相揭开,你就不用离开京城了。”
诸公和监正一定会想尽办法解决父皇“半疯”的问题。
舍不得我吗……许七安笑了笑,没有应答。
顿了顿,怀庆又道:“这段期间,我会重新复盘所有线索,有问题我会通知你。”
说完,她登上马车,驶离街道。
……
残破的城头,瓮城内。
大奉的高级将领们齐聚一堂,激烈争吵。
魏渊充耳不闻,站在堪舆图前,沉吟不语。
距离击破定关城,已经过去一旬,在魏渊的带领下,大军攻城拔寨,像一把尖刀,刺入炎国腹地。
现在已经攻下整整七座城池,挺进数百里,如今身处的城池叫须城,是炎国都城最后一道关隘。
只差一步,就能打到炎国的国都,一旬,魏渊只用一旬时间,就把这个号称险关无数的国家,打的丢盔弃甲。
对于炎国国都,打,还是不打,军队的将领里,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因为大奉军队陷入了极度窘迫的地步,缺粮!
“为什么粮草还没有来,按照之前的部署,三天前,第一批粮草就该到了。不能再打了,战线拖的太长,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断了。没有粮草,没有火炮,没有弩箭,怎么打?”
一位青年将领站起身,脸色严峻,道:“从定关城到须城,我们折损了过半的士卒。而炎国都城两面环山,单凭我们现在的兵力,根本啃不下。不出意外的话,炎国国都必定有一位三品巫师坐镇。”
这位青年将领叫赵婴,出身禁军,四品高手,是大奉青壮派中的佼佼者。
他主张撤退,是保守派的领袖。
激进派则以南宫倩柔为首,主张一鼓作气,攻下炎国。
“往东北再进六十里,就是炎国国都,攻下须城后,我们的粮草和炮弹有了补充,完全能再撑一场战役。”南宫倩柔淡淡道:
“我们能打到这里,靠的就是‘兵贵神速’四个字,一旦撤退,就等于给了炎国喘息的机会。但若是攻下炎都,军备和粮草就能得以补充。”
能获得如此大的胜利,全赖义父近乎孤注一掷的速战速决,打垮了炎军的气势。而今奉军气势如虹,正该一鼓作气。
一旦退去,这股无敌之势消退,面对炎国国都这样险峻雄城,面对康国的援兵,想打赢就难了。
赵婴恶狠狠的盯着南宫倩柔,沉声道:
“兵贵神速,不适用于炎都,炎都两面环山,易守难攻,山中驻扎着飞兽军,远非其他城池可比。另外,我们连屠了七座城,这一路来,百姓也好,江湖人士也罢,还有溃败的炎国士兵,都在往炎都逃。
“城破,所有人就要死,这是他们的共识。如今炎都必定众志成城,死守城池。我们的兵力啃不下。而一旦我们攻城中损失惨重,就是对方反扑的时候,恐有全军覆没的危机。
“不如暂且先退,休养生息,补充了粮草和军备,重新再来。”
炎都易守难攻,在座的大部分将领都没有信心,所以在场的保守派,比主战派更多。
之所以还在争执,无非是对魏渊还抱有期望。
“休整一夜,明日出发,军临城下。”魏渊指了指地图上,炎国的国都。
争执声平息。
……
六十里外,炎国的国都建在一座巨大的山谷间。连绵三百丈的巍峨城墙,将两座山峰连接。
山峰陡峭险峻,城墙巍峨高大,辅以火炮、床弩、滚石等守城军备,堪称固若金汤。任何一位军事家见到这座雄城,都会叹为观止。
纵观历史,炎国建都以来,一千四百多年,这座城市只破过一次,那是大周最鼎盛时期,大周皇室的一位亲王,合道武夫,二品,率军攻入炎都。
炎国史料记载,那一战非常惨烈,巫神教死了一名雨师(二品),一名灵慧(三品),最后是巫神亲自出手,灭杀了那名巅峰的二品亲王。
这不是炎都的防御不行,而是对方的战力,已经站在九州之巅。
国都,宫殿。
炎国的国君努尔赫加尽管已经头发花白,身材依旧魁梧,这位国君天赋极强,年少时走武夫路线,四品巅峰后,再无寸进。
而后转修巫师体系,四品后,再次进入瓶颈。
双体系是极少见的,并非不同体系会产生排斥,而是因为修行困难,专注于一条体系,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年过五旬的努尔赫加已经无缘三品,不管是武夫体系,还是巫师体系。
他倒也不觉得可惜,三品高手罕见如凤毛麟角,修不成是常态。而他这样的双体系,单体战斗力,比任何体系的四品都要强。
努尔赫加坐在王位上,听着臣子们激烈的讨论。
炎国高层没有因为魏渊的强势而沮丧、愤怒,早就做好吃大败仗的心理准备。
“魏渊已经攻下须城,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他怎么做到在短短一旬内,连破七城的。”
“国都能守住吗?”
大殿内,气氛有些凝重,炎国的大臣们脸色严峻,如临大敌。
这一刻,部分老臣们仿佛又回到了山海关战役,回想起了被魏渊支配的恐惧和耻辱。
“根据挈狗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奉军的兵力最多只剩五万,魏渊再怎么用兵如神,想凭五万军队破国都,千难万难。”
“如今城内上下,万众一心,守军、军备、粮草充足。大不了和魏阉拼了。”
“……”
努尔赫加忍不住看向了身侧,裹着不袍,戴着兜帽,手握镶嵌宝石金杖的老者,恭声道:“伊尔布国师,您有什么看法?”
东北三国,每一国都有一位三品灵慧充当国师,平日里不会参与政务,但地位比一国之君要高,因为他们代表了总坛,代表了巫神教。
在楚州侥幸捡回一命的伊尔布,手握金杖,沉声道:“康国五万大军,已经进入炎国境内,最多五天,便能与我等形成合围之势。”
努尔赫加沉吟着点头:“炎都屹立一千多年,经历过不少战火,只破过一次,魏渊想破城,短期内做不到。但对于现在的奉军而言,时间至关重要。他们粮草不足了。”
殿内群臣缓缓点头:
“甚至,只需要康国军队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路线,我们守住城,不出三日,就能让魏渊退兵。”
“这一战,看魏渊他怎么打。”
伊尔布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的蔚蓝天空。
连屠七城,削我巫神教气运,剑指巫神……魏渊,你以为自己智计无双,以为去年的一切部署滴水不漏,呵,殊不知我们等的就是你。
十万不到的兵力就想打到总坛,痴人说梦。
……
残破的城头,魏渊披着深青色大氅,鸟瞰下方,大奉士卒推着平板车,把一具具尸体丢入深坑,丢入火把。
浓烟升起,夹杂着血肉燃烧的臭味。
付之一炬的,既有炎国士卒和百姓,也有大奉自己的士卒。
短短一旬时间,大奉军队折损将领、士卒超过四万。
士兵们沉默的行动着,连日来的战争,血与火的洗礼,让士卒们变的沉默,骁勇之气隐藏在这股沉默之中。
南宫倩柔来到魏渊身后,低声道:“义父,此役后,青史之上,您难逃骂名。”
连屠七城,血染数百里,在南宫倩柔看来,坑杀降卒无可厚非,大奉军是深入敌腹的孤军,不杀降卒,反受其累。
既要顾虑降卒造反,又多了一张张吃饭的嘴,消耗粮草。
但杀戮百姓,乃兵家大忌,何况连屠七城。即使凯旋回朝,也会被那些卫道士口诛笔伐。
出兵以来,大奉那边的粮草就没来过,这一路烧杀劫掠,以战养战,搜刮的全是炎国的粮草和军备。
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那些新生代的将领只道是义父独特的带兵模式,接连尝到甜头后,兴奋不已。但现在,也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了。
所以新生代将领选择撤回。
新生代将领尚且如此,何况是南宫倩柔这些跟随魏渊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不会有粮草了。”
魏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平淡如初:“我们带来多少粮草,就只有多少粮草。大奉不会再给哪怕一粒粮。”
“谁敢断粮?”南宫倩柔杀气四溢。
“整个大奉,还能有谁。”魏渊笑着反问。
南宫倩柔瞳孔剧烈收缩。
“我知道你是想一鼓作气拿下炎都,而后鸠占鹊巢,利用这个险关对付康国援兵,与荆襄豫三州的援兵合围康国援兵。可惜啊,炎都是块难啃的骨头,我们啃不动了。我把三州所有兵力调到别处了。”
魏渊表情不变,望着熊熊燃烧,舔舐尸堆的火焰,淡淡道:“明日大军推进五十里,与炎都对峙三日。三日之后,你带着一万重骑离开,其他人不用管,他们得留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锦囊,一紫一红。
“三天后,打开紫色锦囊,它会告诉你去哪。到达目的地后,打开红色锦囊,它会告诉你以后怎么做。”
……
落日的余晖中,许新年指挥着士卒焚烧尸体,解剖战马,他们刚打赢一场小规模战役。
全歼敌军八百,自损一千,已经是很喜人的胜利了。
自那晚遭遇袭击,已经过去数天,那场大规模袭击冲散了妖蛮、大奉三方联军。
靖国大军当机立断,分兵,追杀!
这几天里,许新年更深刻的领悟到战争的残酷,也见识到火甲军的骁勇。更见识到巫师临阵唤醒尸体,化作尸兵的诡异可怕。
有重骑兵和能操纵尸体的巫师存在,大奉军完全是在用命去填,填出的胜利。
联军被冲散时,许新年和楚元缜身边只带着六百大奉士卒,这么多天过去,一路收并残军,人数扩充到了一千七百人。
现在又只剩七百人了。
焚烧完尸体,许新年安排斥候巡逻,旋即让士卒架起锅煮马肉。
士兵熟练的切割马肉,然后几人合力,挥舞刚杀完人的佩刀,将马肉剁的稀烂,这才入锅熬煮。
这是许新年想出的法子,马肉粗糙坚硬,口感极差,且不易消化,偶尔吃一顿可以,但连着几天吃马肉,士卒肠胃受不了。
屎都拉不出来。
因此许新年提议把马肉剁烂,再入锅煮烂,以此来增加口感,促进消化。
“若是没有楚兄,我们还得再死几百人,才能吃下这一波敌军。”
许新年走到楚元缜身边,摘下水囊递过去。
楚元缜咕噜噜喝了半袋,有些落寞地笑道:
“年少时读过几本兵书,自以为是带兵打仗的奇才。如今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倒是你,成长迅速,眼下这群士兵,哪个不服你?”
许新年笑了笑:“人各有所长,我若是没这天赋,老师也不会要求我主修兵法。我倒是明白了,战场之上,用计谋的时候终究少数。大部分时候,还得靠兵力硬拼。武夫和军备力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惜只带出来三门火炮,六架车弩。”
要换成上战场前的许二郎,现在应该是昂着下巴,一脸骄傲,但虚伪的说些谦虚的话……楚元缜又感慨了一声。
正说着话,一名斥候疾驰而来,高声道:“许佥事,发现一支残军,三十人。”
没有吹号角,说明是大奉军队,自己人。
许新年和楚元缜起身,前者沉吟道:“让他们过来吧。”
说罢,转头朝楚元缜苦笑:“还好还好,人不算多,口粮能保住。”
俄顷,斥候领着一支三十人的残兵赶来,这支残兵还携带了一门火炮,十几枚炮弹。
他们脸上布满了疲惫,风尘仆仆,身上甲胄破损,遍布刀痕,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口。
看起来,他们似乎刚经历过战斗不久。
看着冒热气的铁锅,嗅着肉羹的香味,两百步兵咽了口唾沫。
许新年迎了上去,道:“谁职务最高,上前说话。”
一个络腮胡汉子上前,年近四十的模样,抱拳道:“卑职雍州溪县百户所总旗,赵攀义。”
许新年颔首道:“本官定州按察司佥事,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
赵攀义听完,脸色一变,恶狠狠的瞪着许新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许新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茫然之色,皱眉道:“赵总旗留步,本官与你认识?”
“不认识!”赵攀义闷声道。
不认识,我还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抢你媳妇了……许新年心里腹诽,眉头皱的更紧:
“既然不认识,赵总旗这是何故?”
“说话还真文绉绉的,不愧是读书人,许平志那狗娘养的杂碎竟生了个读书种子。早听说许银锣的堂弟也在军中,没想到今儿碰上了。”赵攀义冷笑一声,道:
“我是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老子,山海关战役时,我们还是兄弟。”
你这是当兄弟的态度?许二郎震惊了。
“赵总旗与我爹有旧怨?”
“没有旧怨,只是看不惯他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赵攀义“呸”了一声,道:
“山海关战役时,我和许平志是同一个队的,当时还有一个人,叫周彪。我们三人关系极好,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
“山海关战役的尾声里,我们被派去阻截巫神教的尸兵,激斗中,周彪替你父亲挡了一刀,死在了战场上。许平志当时发过誓,要把周彪的老母接到京城去奉养,要把他的一双儿女养育成人。
“他娘的,老子后来才知道,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根本没去周彪老家接人。老子是狗东西,儿子又是什么好人不成?都是坏种,我赵攀义就算饿死,死战场上,也不会吃你一口饭,喝你一口汤。呸!”
许新年虽然经常在心里鄙夷粗鄙的父亲和大哥,但父亲就是父亲,自己鄙夷无妨,岂容外人污蔑。
所以,听到赵攀义的控诉,许新年先是在心里迅速默算自己和妹妹的年纪,确认自己是亲生的,这才勃然大怒,拂袖冷笑道:
“赵攀义,你口口声声说我爹忘恩负义,有什么证据?”
山海关战役发生在21年前,自己的年龄20岁,玲月18岁,时间对不上,所以他和玲月不是周家的遗孤。
赵攀义嗤之以鼻:“人都死了21年了,有个屁的证据。但许平志忘恩负义就是忘恩负义,老子犯得着污蔑他?”
许二郎并不信,大手一挥:“来啊,给我绑了此獠。”
煮肉的士卒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静,闻言,纷纷抽出佩刀,蜂拥而来,将赵攀义等三十名士卒团团包围。
赵攀义手底下的士卒抽出刀,脸带厉色的与同袍对峙,尽管带着伤,尽管寡不敌众,但一点都不怕。
身在战场,就如身陷地狱,出征以来,与靖国骑兵轮番交战,戾气早就养出来了,没人怕死。
赵攀义压了压手,示意下属不要冲动,“呸”的吐出一口痰,不屑道:“老子不和同袍拼命,不像某人,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许二郎脸色阴沉,喝道:“绑了。”
士卒们一拥而上,用刀柄敲翻赵攀义等人,五花大绑,丢在一旁,然后继续回去煮马肉。
赵攀义依旧在那里骂骂咧咧,把许家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了,连带女眷。
许新年便命令手下士兵把赵攀义的嘴给塞上,让他只能呜呜呜,不能再口吐芬芳。
“家事?”
楚元缜见他眉头紧锁,笑着试探道。
许新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地面,迟疑着说道:“我不相信我爹会是这样的人,但这个赵攀义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所以先把他留下来。”
少年时代,大哥和娘关系不睦,让爹很头疼,于是爹就常常说自己和大伯抵背而战,大伯替他挡刀,死在战场上。
许二郎从小听到大的,现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周彪,就显得很不合理,很诡异。
他看向楚元缜,道:“你似乎有办法联系我大哥?”
许二郎还挺谨慎的,这里又没外人,直接说地书不就好了么……楚元缜伸手摸出地书碎片,问道:“你要联系宁宴么,说吧,什么事。”
许新年惊奇的看了一眼地书碎片,说道:“你把这里的事告诉他,让他找我爹求证。”
话音方落,他就看见楚元缜以手代笔,在那块玉石小镜的镜面写字。
……
夕阳完全被地平线吞噬,天色青冥,许七安吃完晚餐,趁着天色青冥,还没彻底被夜幕笼罩,在院子里惬意的消食,陪小豆丁踢毽子。
小豆丁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总是把毽子踢飞到外院,或者把地面踢出一个坑。
气力增长的太快了吧,她修炼力蛊部的锻体法才几个月?到底是她气运加身,还是我气运加身……许七安看的都快呆住了。
“丽娜,铃音是怎么回事?进步未免太夸张了吧。”
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剥橘子吃的丽娜。
丽娜闻言,皱了皱鼻子:“我说过铃音是骨壮如牛犊,气血充沛,是修行力蛊的好苗子。你不信我的判断?”
这好苗子也太好了吧,我都快酸了……许七安把毽子握在手里,看着许铃音脚下的浅坑,无奈道:
“她现在还无法掌控自己的力气,一不小心就会使劲过头,修行方面,缓一缓吧。”
小豆丁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又比较黏婶婶,年初去学堂念书,逢着回家,就背着小书包狂奔进厅,朝着她娘圆滚翘的蜜桃臀发起莽牛冲撞。
现在一直在家,便没有那么黏婶婶了。
保不齐哪天又出门一趟……而以她现在的力量,许家说不定要多三个没妈的孩子了。
“噢!”
丽娜点头,她想起来了,铃音并不是力蛊部的孩子,力蛊部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暴力,不怕伤害到家人。
而如果打坏了家里的器具、物品,还得小心父母对你肆无忌惮的使用暴力。
但铃音不行,许家都是些普通人。
许七安满意了,南疆小黑皮固然是个憨憨的姑娘,但憨憨的好处就是不娇蛮,听话懂事。
同样的问题,换成李妙真,她会说:放心,从今以后,训练强度加倍,保证在最短时间让她掌控自己力量。
换成临安:那就不学啦,咱们一起玩吧。
换成采薇:修行多无聊啊,我们来吃东西吧。
换成怀庆:你在教我做事?
这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许七安当即抛下小豆丁和丽娜,疾步进了房间。
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是楚元缜对他发起了私聊的请求。
【三:楚兄,北上战事如何?】
【四:战事艰难,但还算好,各有胜负。我找你,是替二郎向你询问一件事。】
十几秒后,第二段传书过来:【四:我们遇到了一个叫赵攀义的雍州溪县总旗,自称与许家二叔在山海关战役时是好兄弟。】
【他见到许二郎就破口大骂,骂许二叔是忘恩负义之人,原因是当初赵攀义、许二叔和一个叫周彪的,三人是一个队的好兄弟,在战场中抵背而战。】
【后来,周彪为许二叔挡了一刀,死于战场,许二叔发过誓要善待对方家人,但许二叔食言了二十年里从未探望过周彪的家人。辞旧不信有这回事,所以让我传书给你,托你去问询许二叔。】
许七安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写出了回复:【等我!】
收好地书碎片,他没有立刻去找二叔,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水喝完了,手也不颤抖了。
“吱……”
打开房门,许七安面无表情的走向东厢房,敲响了透出烛光的房门。
许二叔穿着常服,走过来开门,笑呵呵道:“宁宴,有事吗?”
许七安张开嘴,又闭上,措辞了几秒,轻声问道:“二叔,你认识赵攀义么。”
许二叔明显吃了一惊,虎目微睁,错愕道:“你怎么认识我当年在山海关战役结交的兄弟,我告诉你,那可是我的过命交情的兄弟。”
许七安点点头:“后来怎么不联系了?”
许二叔摇头失笑:“你不懂,军伍生涯,天各一方,各有职责,时间久了,就淡了。”
许七安依旧点头,又问:“那你想必也认识周彪咯?”
许二叔审视着侄儿,浓眉紧皱,“你今天怎么了,为何知道赵攀义和周彪?”
许七安轻轻摇头:“二叔,你先回答我,周彪是不是战死了?”
“是啊,可惜了一个兄弟。”
“怎么死的?”
“当年,我们被派去阻截巫神教尸兵,周彪就是死于那一场战斗。”许二叔满脸唏嘘。
“不是替你挡刀?”
“瞎说什么呢,替我挡刀的是你爹。”
“……”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檐廊下,灯笼微微摇曳,烛光晃动,照的许七安的面容,阴晴不定。
“我知道了,谢谢二叔……”
过了好久,许七安涩声说道,然后,在许二叔困惑的眼神里,慢慢的转身离开了。
许二叔目送侄儿的背影离开,返回屋中,穿着白色小衣的婶婶坐在床榻,屈着两条长腿,看着一本民间传说连环画。
连环画是专门针对一些稚童,和婶婶这样不识字的人开发的读物。
美艳丰腴的婶婶头也不抬,专心的看着连环画,道:“宁宴找你什么事,我听说你在说什么兄弟。”
许二叔皱着眉头,困惑道:
“奇怪,他问了两个当初山海关战役时,与我出生入死的两个兄弟。可一个已经战死,一个远在雍州,他不应该认识才对。
“还问我周彪是不是替我挡刀了,我在战场上有这么弱么,这个给我挡刀,那个给我挡刀。”
婶婶抬起头来,黑润灵动的眸子审视着他,蹙眉道:“等等,谁来着?”
“周彪,你不认识,那是我从军时的兄弟。”
婶婶摇摇头,“不,我记得他,你写家书回来的时候,似乎有提过这个人,说多亏了他你才能活下来什么的。我记得那封家书还是宁宴的母亲念给我听的。”
可惜二十年前的家书,早就没了。
许二叔脸色骤然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妻子,像是在看疯子。
……
【三:告诉二郎,确实有这个人,是二叔辜负了人家。】
发完传书,许七安把地书碎片轻轻扣在桌面,轻声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远处,小塌上的钟璃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拖着绣花鞋,蹑手蹑脚的离开。
房间的门合上,许七安枯坐在桌边,很久很久,没有动弹一下,宛如雕塑。
……
遥远的北境,楚元缜看完传书,默然片刻,转头望向身边的许新年。
看到对方的神情,许新年心里陡然一沉,果然,便听楚元缜说道:“宁宴说,赵攀义说的是真的。”
许新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抽出刀,走向赵攀义。
赵攀义双眼猛的瞪圆,死死盯着许新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下属们如临大敌,纷纷怒骂。
吃着肉羹的士卒也闻声看了过来。
许新年手腕反转,一刀切断绳索,随手把刀掷在一旁,深深作揖:“是我父亲不当人子,父债子偿,你想怎样,我都由你。”
赵攀义缓缓站起身,既不屑又疑惑,想不明白这小子为何态度大转变。
他嗤笑道:“许平志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与我惺惺作态什么?”
赵攀义一口痰吐在许新年脚边,俯身捡起佩刀,给下属们解绑,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
许新年喊住,说道:“兄弟们都受了伤,饥肠辘辘,留下来包扎一下,喝一碗肉羹汤再走吧。”
见赵攀义不领情,他立刻说:“你与我爹的事,是私事,与兄弟们无关。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仇,枉顾我大奉将士的死活。”
许新年成功说动了赵攀义,他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留下来,并围坐在篝火边,和同袍们分享酥烂浓香的肉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许新年返回楚元缜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玉石小镜,啧啧称奇:“你就是用这个联络我大哥的?”
楚元缜嘿了一声,洒脱的笑容:“当然,地书能在千里万里之外传书……”
他笑容忽然僵住,一寸寸的扭动脖子,呆呆的看着许新年。
“怎么了?”许新年茫然道。
“你,不认识,地书碎片?”楚元缜张着嘴,一字一句的吐出。
“什么是地书碎片?”许新年依旧茫然。
噔噔噔……楚元缜惊的连退数步,声音带着些许尖锐:“你不是三号?!”
“三号是什么?”
啪嗒……楚元缜手里的地书碎片脱手滑落,掉在地上。
……
夜深了,许七安从书桌边起身,打开门,左右环顾,看见钟璃抱着膝盖,靠在窗户底下,沉沉睡去。
他叹息一声,俯身,手臂穿过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手臂传来的触感圆润丰韵。
回到房间,把钟璃放在小塌上,盖上薄毯,入秋了,如果不给她盖毯子,以她的霉运光环,明早一定感冒。
“呼……”
吹灭蜡烛,许七安也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就睡。
困意袭来时,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深夜,北境的夜晚,荒凉中透着刺骨的寒冷。
侧卧在篝火边打盹的许新年定期醒来,双手按在两名士卒的肩膀,低声念诵:“热血沸腾!”
两名士卒舒服的呻吟一声,不再向之前那样蜷缩着取暖,睡梦中露出了微微的满足。
妖蛮和大奉联军被靖国重骑兵冲散,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携带,比如口粮,比如生活用品。
没有了帐篷,没有了床铺被褥,在入秋的北境,露宿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士卒们甚至会造成风寒,染病去世。
缺乏物资的情况下,染病就等于死亡。
所以,许二郎会在深夜里定期苏醒,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暖体的法术。
他已经是七品的仁者,这个境界的儒生除了体魄比常人强健,再就是掌握了言出法随的雏形。
语言就是力量!
许二郎可以在一定程度的范围里,给目标施加任何状态,或虚弱,或勇气,或减轻伤痛……
所谓的一定程度,就是要保持合理性。
具体举例的话,许二郎现在的水平,只能让士兵激发潜能驱寒。而如果是赵守院长在此,他高歌一曲:大漠美景,三月天嘞~
周边的气候就会从秋季变成春季,并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逐一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法术后,许二郎神色难掩疲惫,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用力的撕咬。
这时候,他才发现楚元缜并没有睡,这位状元郎背靠着马车而坐,脚掌陷入地面,抠出了深深的坑。
脸色也不对劲,嘶,一个大男人竟有如此复杂的表情……许二郎爬起来,走过去,在楚元缜身边坐下,道:
“怎么了,从刚才传书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突然就没了……”
楚元缜一脸自闭的表情,看着许辞旧,欲言又止一番后,低声道:
“二郎啊,我以前跟你说过很多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现在回想那些,我就浑身冒鸡皮疙瘩,只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许二郎想了想,道:“你指的是站在街边莫名其妙的冲我笑?”
楚元缜如遭雷击:“别,别说……”
真相很明显,三号就是许七安,他一直在假冒自己的堂弟许新年,三号说,自己不希望身份暴露,所以见面时,最好不要提地书。
三号说,我即将随军出征,地书碎片暂时交给大哥保管。
这些都是故弄玄虚骗人的,是为了掩盖许宁宴就是三号这个事实。
但是,但是许二郎配合的也太好了。
楚元缜不甘心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地书碎片,可你总觉得你对我特别,嗯,包容。不管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你都毫无反应。”
很多在他当时觉得心照不宣的对话,现在想来,完全是在唱独角戏,因为二郎并不知道地书,没有那个默契。
许新年坦然道:“大哥交代过,不管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我都不要奇怪,或给你微笑,或点头,或不予理会。”
楚元缜脚掌又一次深深抠入地面。
但很快,头脑灵活的楚元缜便想到,许宁宴一直假冒他的堂弟,为了符合人设,经常在地书碎片里吹嘘“大哥”,说了很多让人仅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的话。
如果许宁宴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尴尬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绝对不能放过他!
楚元缜顿时露出笑容,这就很念头通达。
……
京城许府。
许七安感觉脑袋被人拍了一下,瞬间惊醒过来,因为有过几次类似的体验,所以没有怀疑太平刀和钟璃敲他脑瓜。
真是的,大半夜的私聊,那个王八蛋,不会又是没夜生活的怀庆吧……他熟练的从枕头底下抽出地书碎片,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点亮蜡烛。
火色的光辉里,他坐了下来,查看传书。
【四:许七安,你就是三号对吧,你一直在骗我们。】
许七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元缜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我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终于通过许二郎露出的破绽,看穿了我的身份?
这一刻,羞耻感宛如海潮,不,海啸,将他整个人吞没。
楚元缜传书后,就没有再说话,许七安则陷入巨大的羞耻感里,一时间失去回复的“勇气”。
过了许久,许白嫖才收敛情绪,传书回复:【不错,你是天地会内部,除金莲道长外,第一个看穿我身份的。】
不管现实里有多羞耻多尴尬,“网络”上,我依旧是睿智的,是重拳出击的。
关键是,只有这样云淡风轻的姿态,才能化解尴尬。
【四:呵,瞒的还不错,其实我早就起疑了,只是近期才完全确定。】
【三:不愧是状元郎啊。】
这两人,一个恨不得御剑回京,一剑砍了姓许的。一个羞耻的想捂脸,觉得活下去没意思了。
但都刻意的装出淡然姿态。
【三:近期发现的?】
【四:呵,两个时辰前,我问完你二叔战友的事,二郎便向我坦白了。】
二郎怎么搞的,一点都不靠谱,嗯?什么我二叔战友的事……许七安皱了皱眉,传书道:【我二叔战友?】
许宁宴这个家伙,原来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嘛,装模作样……楚元缜便把周彪和赵攀义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哐当!
凳子倾翻的声音惊醒了钟璃,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
看见许七安疯了般的扑向书桌,研磨、提笔,奋笔疾书……
大概一刻钟后,她看见许七安吹干墨迹,把纸张折叠,郑重的夹在书籍里,吐着气,喃喃道:
“原来屏蔽天机的原理是这样的。”
“原理是怎么样的?”钟璃竖起耳朵,小声追问。
“别问,问就是秘密。”许七安白了她一眼,“你一个专业生,好意思问我这个外行人?”
钟璃羞愧的低下头,蜷缩在毯子里,获取世界上仅存不多的温暖。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传书道:【楚兄,这件事可否为我保密?】
楚元缜传书回复:【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没有隐瞒的必要。】
许七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境,楚元缜面带戏谑和冷笑的表情。
【三:那好吧,如果要公布的话,我希望自己来坦白。我做的确实不妥当,害得楚兄一直把辞旧当三号,并对深信不疑,说了很多错话,做了很多错事。】
【四:其实我并不在乎你身份曝光与否。】
可恶的许七安,等我回京,一剑斩了你的金身……
顿了顿,楚元缜又传书说:【许二郎知道地书的事了,也知道我和恒远当初被你欺骗,对他造成极大困扰的事。】
……许七安传书试探:【所以?】
我感觉很丢人,抬不起头来了,需要一个平衡我和二郎之间关系的把柄……楚元缜传书:【我有些愧疚。】
【三:明白了,有空与二郎聊一聊诗,他的成名作是: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四:嗯。】
安抚了状元郎,许七安回到床铺,把地书碎片塞进枕头里,然后,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发泄着翻江倒海的羞耻心。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太丢人了,我许七安的形象和面子全没了……现在除了恒远,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了……咦,等等,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说,我不就相当于没社死吗?!
就算大家都知道了,但每个人都在替他保守秘密,甚至掩饰,试图让其他人相信许辞旧就是三号。
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没社死。
反过来,即使将来有一天大伙摊牌,因为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我想社死也没对象了。反倒是他们这些竭力为我掩饰、误导他人的家伙,才是真的社死。
许七安眼睛一亮。
安心了,嗯,早点睡,明天就是和小姨探索龙脉的日期了。
次日。
洗漱完毕,许七安吃完早膳,坐在屋中等待,没多久,金光穿透屋脊,却不破坏,煌煌光辉中,洛玉衡高挑玲珑的身影浮现。
她穿的还是上次见过的道袍,收束腰肢,凸显胸脯规模。
这无疑增强了她的女性魅力,增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感,降低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子气场。
“国师!”
许七安笑容热忱的打招呼。
洛玉衡微微颔首,清清冷冷的“嗯”一声,道:“我带你过去。”
尽管对洛玉衡拥有充足的信心,但保守起见,他谨慎地问道:“会不会让对方发现?”
“不会!”
洛玉衡语气平静,精致如雕刻的脸蛋不见表情,道:“我会掩盖住气息。”
除了武夫,各大体系都花里胡哨的,羡慕……许七安露出笑容:“事不宜迟,尽早行动。”
洛玉衡点头,大袖一挥,金光卷住许七安,带着他消失在房间里。
眼睛一睁一闭,许七安就看见了平远伯府后花园的假山群,耳边传来洛玉衡充满质感的女性声线:“是这里吗?”
他应了一声,走到某一座假山前,熟稔的按动机关。
假山表面敞开一道“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国师,这就是地洞。”许七安说道。
洛玉衡矜持点头,跟着他进了洞。
很快,两人来到石室,见到那座大石盘,上面刻满扭曲的,古怪的咒文。
洛玉衡站在石盘边,凝神细看,道:“土遁术造诣极高,的确像是金莲师兄的手笔。”
“金莲师兄?”
许七安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根据先帝起居录的反馈,金莲道长和人宗上一任道首是同辈。剑州时,LSP黑莲的分身曾口出狂言,喊洛玉衡乖侄女,要和她双修。
高挑美貌的国师,随口解释道:“三宗道首是平等的。”
从地位来说,三宗道首是平等的,所以金莲道长是她师兄。但从年纪来说,金莲和她父亲是同辈,所以,也可以是师叔?
许七安恍然的想着,手中没停,掏出地书碎片,放置在石盘上。
……
怀庆府,书房。
发髻高挽,垂下丝丝缕缕,显得有些慵懒的怀庆,坐在书房的软椅上,身前一张大周时期流传下来的紫犀龙檀案。
案上铺开一张纸,沾了墨汁的紫毫静静的搁在白玉笔搁上,她垂眸,望着纸面发呆。
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怀庆终于提笔,写下“贞德26年”、“污染”、“地宗道首入魔”、“楚州屠城”、“魂丹”等。
假设地宗道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许七安的推测,是合理的,站得住脚的。
目前发现的很多线索,都能逐一对应上,虽然同样有一些不合理之处,但这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查清楚。
因此会有细节对不上,比如地宗道首污染父皇和淮王的目的。
“父皇要杀恒远,是因为恒远看到了平远伯府的密道。也就是说,父皇是知道地宗道首存在的。从楚州屠城案至今,父皇一直在为地宗道首做嫁衣,为的是什么呢?”
这是怀庆觉得最不合理之处,从她的角度出发,如果没有利益的话,任何盟友关系都是不稳固的。
“除非父皇被地宗道首完全控制了……朝堂上的利益纠葛,门门道道,金莲道长吃的透?”
“暴露父皇、淮王和地宗道首勾结的事件是楚州屠城案,这说明楚州屠城案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而这个案子的本质是血丹和魂丹。”
“魂丹很重要……”
时间静静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怀庆晶莹可爱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远处的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
她忙把纸张揉成一团,捏在手中,拢在袖里。
静等十几秒,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宫女细声细气的说话:“殿下,采薇姑娘来了。”
怀庆冷淡回复:“让她进来。”
宫女退下后,褚采薇迈着欢快的步调进来,两只小手各握一只橘子,娇声道:“怀庆呀,我想吃桂花鱼。”
桂花鱼是怀庆府上大厨的绝活,独一无二,外头吃不到。
怀庆笑了笑:“好,我让人通知伙房。”
褚采薇很开心的从鹿皮腰包里摸出大包糕点,与怀庆分享美食。
她们吃着糕点喝着茶,随口闲聊片刻,怀庆语气如常地问道:“采薇,你知道魂丹吗?”
“咦,近来怎么都问起魂丹这东西?”
褚采薇诧异的看着闺蜜:“前阵子许七安也来观星楼查魂丹,还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嘛,就带他去藏书阁了。”
“魂丹有什么用?”怀庆虚心求教。
褚采薇顿时露出“算你走运”的脸色,哼哼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上次跟着许七安看过书,就知道了。”
顿了顿,她说道:“魂丹是好东西,用途广泛,增强元神、充当炼丹材料、炼制法宝、修补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灵。”
修补不健全的魂魄……怀庆呼吸骤然急促,失手打翻了茶盏。
……
灌入气机后,地书碎片亮起浑浊的微光,微光如水流动,点燃一个又一个咒文。
许七安和洛玉衡默契的跃上石盘,下一刻,浑浊的微光无声无息膨胀,吞噬了两人,带着他们消失在石室。
再次身处纯粹无光的环境里,许七安浑身悄然紧绷,如临大敌,不由的想起了上次自己无声无息“死去”的一幕。
想起了那恐怖的,沛莫能御的压力。
这时,他感觉手臂被拂尘轻轻打了一下,耳边响起洛玉衡的传音:“跟在我身后!”
拂尘又打了他一下,似乎是示意他可以跟上了。
太黑了,完全看不清啊,我要是伸手往前摸索,能不能摸到小姨的翘臀?会被当场杀死的吧……他一边想着,一边缓步行走。
甬道寂静且漫长,走了长达一刻钟,许七安心里一紧,准备迎接那恐怖的呼吸声,还有泰山般沉重的威压。
然而,前方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
嗯?
他不动声色,随着洛玉衡继续行走,过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弱,但纯净的金光。
我上次就是在这里“死亡”的,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停在原地没动。
相信以洛玉衡的手段和修为,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提醒,真要有什么危险,小姨完全能应付。
况且这只是小姨的一道分身……咦,她分身要是搞不定,那我这个真身岂不是药丸?想着想着,许七安猛的一愣。
浮想联翩之际,他忽然看见洛玉衡身上绽放出金光,明亮却不耀眼,照亮周遭黑暗。
小姨扭头,精致绝美的五官宛如金灿灿的雕像,淡淡开口:“这里没有异常,只有一个和尚。”
没有异常?!许七安再次一愣。
恐怖的威压呢,可怕的呼吸声呢?
怀着疑惑,他和洛玉衡向着那抹散发佛门气息的金光靠过去。
走的近了,他们看见前方有一间宽敞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床,一尊青铜丹炉,石床的侧边,是一个断层的深渊。
石床上,盘坐着一个魁梧高大的和尚,头顶悬浮着一颗金灿灿的,拳头大小的珠子。
他闭着眼,早已没了生命迹象。
恒远大师……许七安心口猛的一痛,产生撕裂般的痛楚。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恒远过往的种种画面,浮现他问自己要银子时的窘迫,浮现他照料养生堂鳏寡独孤时的认真……
洛玉衡盯着拳头大的珠子看了片刻,道:“舍利子,二品罗汉凝聚的果位。”
顿了一下,看向许七安:“他只是假死。”
只是假死……许七安翻涌不息的悲伤,忽然卡住,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转而问道:
“舍利子是罗汉果位,但恒远他不可能是二品高手啊。”
除非恒远是隐藏的佛门二品大佬,但这显然不可能。
洛玉衡沉吟道:
“五百年前,佛门曾经在中原大兴,想来是那个时期的高僧留下。至于他为何会有舍利子,要么他是罗汉转世,要么是身负机缘,得到了舍利子。”
许七安皱了皱眉:“我听说罗汉是不死的。”
说完,心里腹诽,人家佛门的修行体系可比你道门稳定多了,你们道门三宗完全是走了歪门邪道。
洛玉衡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佛门的禅师体系中,四品苦行僧是奠基之境。苦行僧要许宏愿,宏愿越大,果位越高。
“根据果位不同,便有了罗汉和菩萨的分别。果位一旦凝聚,便不能再改变。换而言之,罗汉永远是罗汉,无缘一品菩萨。
“于是,就有了转世重修之法。罗汉若想成就一品,就必须转世重修,放弃今生的一切。每一尊罗汉转世,佛门都会倾尽全力寻找,然后将他前世的舍利子植入他体内,为其护道。
“五百年前,儒家推行灭佛,逼佛门退回西域,这舍利子很可能是当年留下来的。因此,这个和尚也许是机缘巧合,得到了舍利子,并非一定是罗汉转世。”
这就是恒远的秘密,这就是金莲道长把地书碎片交给他的原因……不管恒远是罗汉转世,还是机缘巧合得到舍利子,他将来的成就绝对不低……舍利子有灵,护住了恒远大师,让他免于危机?许七安恍然大悟。
同时,他想到了度厄罗汉当初称他佛子。
度厄是不是怀疑他是某位罗汉转世?
他思绪飞扬间,洛玉衡伸出指头,轻轻点在舍利子上。
她用的是唤醒元神的道门秘法,不具备攻击性。
舍利子轻轻荡漾起柔和的光晕。
几秒后,许七安听见了恒远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脏再次跳动,开始供血,又过十几秒,大和尚眼皮颤抖着睁开。
“许公子?国师?”
茫然顾盼后,恒远看见了许七安,以及散发明亮金光的洛玉衡。
“大师,你命可真大!”许七安笑了起来。
恒远刚想说话,猛的一惊,给人的感觉就像炸毛的猫道长,他霍然看向青铜丹炉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竖起的“猫毛”缓缓收敛,恒远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轻松了许多。
恒远的反应让许七安有些悚然,他措辞片刻,将自己如何发现密道,如何求救国师,简单的说了一遍。
然后问道:“你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直到此刻,听完许七安的描述,验证了细节,恒远才相信眼前两人是真的。
当即吞回舍利子,双手合十,娓娓道来:“当日我被淮王密探带走后,他们通过平远伯府的传送法阵,把我送来了这里。这里,这里……”
说到此,他露出极其惊恐的表情:“这里住着一个邪物。”
邪物?!
许七安脸色微变,脊背肌肉一根根拧起,汗毛一根根倒竖。
“他想吃了我,但因为舍利子的缘故,没有成功。可舍利子也奈何不了他,甚至,甚至迟早有一天会被他炼化。为了与他对抗,我陷入了死寂,全力催动舍利子。”恒远一脸苦大仇深。
“他长什么模样?”许七安连忙问。
“他给我的感觉,与地宗的妖道很像,眼神充满恶意,仿佛看一眼,就会随着他一起堕落。残暴、贪婪、色欲……各种邪念滋生。这也是我选择进入‘涅槃’状态的原因,如果不这样,我无法在和他的对抗中保持本性。”恒远心有余悸地说道。
果然是地宗道首的另一具分身!许七安下意识的看向洛玉衡,见她也在看自己,双方都露出恍然之色。
“那他人呢?”
许七安目光扫视着石室,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密室是封闭的,没有通往地面的通道。
他立刻看向了石床右侧的深渊,怀疑那家伙在深渊底下。
恒远皱着眉头:“不久前,我感觉外面的压力忽然没了……”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深渊。
洛玉衡轻身飞起,投入深渊中。
大概有个五分钟,洛玉衡驾驭着金光上来,许七安第一次从她眼里,从她表情里,看到极致的愤怒。
“国师?”他试探地喊道。
“下面安全。”洛玉衡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深渊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脸色如此难看?许七安怀着疑惑,征询她的意见:“我想下去看看。”
洛玉衡精致如刻的嘴角挑起冷笑:“随你。”
许七安纵身跃下深渊,做自由落地运动,十几秒后,轰的一声巨响,他把自己砸在了深渊底部。
武夫真是粗鄙啊,一点都不潇洒……他心里腹诽,紧接着便听见身后传来“轰”的巨响,恒远也把自己砸下来了。
武僧同样粗鄙!许七安心里补充一句。
不知道自己被许大人嘲讽的恒远,张嘴吐出舍利子,柔和庄严的金光绽破黑暗,让两人看清了地底的景象。
许七安脸色陡然间凝固。
视线所及,遍地尸骨,头骨、肋骨、腿骨、手骨……它们堆成了四个字:尸骨如山。
难以估算这里死了多少人,长年累月中,堆积出累累白骨。
这些,就是近四十年来,平远伯从京城,以及京城周边拐来的百姓。
有男有女,甚至有孩子。
他们被送进皇宫地底,龙脉之上,在这里被屠杀,被某种原因,夺去生命。
四十年,这里死了多少人啊……许七安脸颊肌肉一点点抽搐,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畜生!”
他仿佛又回到了楚州,又回到了郑兴怀记忆里,那草芥般倒下的百姓。
“阿弥陀佛……”
恒远双手合十,垂头吟诵佛号,魁梧的身躯战栗不止。
以慈悲为怀的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金刚伏魔的怒意。
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很久之后,许七安把激荡的情绪平复,望向了一处没有被尸骨掩盖的地方,那是一块巨大的石盘,雕刻扭曲古怪的符文。
这座传送阵法,就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地宗道首通过它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是我上一次的探索,惊动了对方?
“国师。”
他抬头喊道。
头顶金光降落,洛玉衡悬在半空,低头俯瞰着他们,俯瞰深渊,俯瞰白骨如山。
洛玉衡淡淡道:“你上次进来可能惊动了他,让他选择离开,把地书丢过去,我传送到那一端查看情况。你们现在回去,到平远伯府等我。”
阵法的那一头,可能是陷阱。
她索性是一具分身,没了便没了,不介意充当炮灰,只要及时切断本体与分身的联系,就能规避地宗道首的污染。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操纵气机,把它送到石盘上,而后隔空灌入气机。
浑浊微光亮起,点亮符文,开启了传送阵。
洛玉衡化作一道金光,投向传送阵,触及到微光后,身体骤然消失,被传送到了阵法连接的另一端。
许七安召回地书碎片,与恒远迅速撤离了密室,在甬道中狂奔,然后传送回平远伯府。
两人离开石室,走出假山,趁着有时间,许七安向恒远讲述了元景帝和地宗道首的“关系”,讲述了那一桩隐秘的大案。
也告诉他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的善念。
恒远半晌无话,长叹道:“原来如此,贫僧到日就觉得奇怪,金莲道长竟能纠缠一位二品高手的魔念。嗯,许大人怎么会有地书碎片?”
许七安脸色如常:“二郎去北境打仗了,三号地书碎片暂时交给我保管。”
恒远大师,你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对许大人无比信任的恒远点点头,没有丝毫怀疑。
在后花园等待许久,直到一抹常人不可见的金光飞来,降临在假山上。
洛玉衡站在假山上,轻轻摇头:“那边是内城一座无人的宅院。”
无人宅院?另一头不是皇宫,而是一座无人宅院?
许七安陷入了沉默。
地宗道首已经走了,这……走的太果断了吧,他去了哪里?仅仅是被我惊动,就吓的逃走了?
还是,去了皇宫?
监正呢?监正知不知道他走了,监正会坐视他进皇宫?
洛玉衡见他久久不语,问道:“线索又断了?”
许七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地宗道首的分身想必是撤离了,也许我第一次探索时,便已经惊动他。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走的太仓促,藏身地点没有很好的处理。”
恒远皱眉道:“也许对地宗道首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京城怎样,已经与他无关?”
许七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目的达到了?不过,如果地宗道首对元景帝的处境毫不在意的话,那他确实可以走的很潇洒。”
许七安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浊气:“不管了,我直接找监正吧。”
地宗道首离开,这案子再没有线索了,虽然没有地宗道首的亲口承认,他的推测终究只是推测,但这些不重要。
地底下的累累白骨才是重要铁证。
魏公不再,这事儿只能找监正处理。就怕监正和上次一样,不见他。
“现在想想,监正是知道这些事的,不然哪这么巧,我上次要去探索龙脉,他就正好不想见我。但我不明白他为何冷眼旁观?”他低声说。
洛玉衡蹙眉道:“确实不合常理。”
许七安刚想说话,便觉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他一边揉了揉脑袋,一边摸出地书碎片。
一号地书碎片朝三号发起私聊。
真想一巴掌怼回去,扇女神后脑勺是什么感觉……他腹诽着选择接受。
【一:我在许府,速回。】
【三:什么事?对了,我把恒远救出来了。】
怀庆半天没反应,过了好久,才带着疑惑的传书道:【平安无事?】
她指的是,平安无事的就把人救出来了?
【三:确实没什么危险,详情面谈。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一:你这案子有问题,回府再谈。】
……
“国师,我们先回去吧,等有新的进展,我再通知您,请您……”
许七安还没说完,就看见国师化作金光遁走,他表情顿时凝固,“请您送我们回去”再也没能吐出来。
好歹送我们回去啊,我小母马没带呢!
他心里吐槽,旋即看向身边的恒远……嗯,幸亏没带小母马。
两人翻出伯爵府的高墙,四下无人,迅速离开,进入大街汇入人流。
行至街口,永安街的牌坊下,日晷显示的时间是辰时四刻(早上八点)。
京城每一条主干道的街口,都立着巨大的牌坊,牌坊边则立着日晷,专门给百姓看时间的。
“半小时左右才能回家,希望怀庆不要等急了。”许七安心里嘀咕。
在京城,不管白天黑夜,飞檐走壁都是不被允许的。
许七安也不想太惹人注目,他现在的声望,还是低调点好,不然会引来路人的狂热追捧,造成混乱。
好在他不穿银锣的差服,老百姓们不会注意到他,大部分时候,其实人只能记住一些明显的特征,比如许七安前世硬盘里的文化瑰宝们,穿了衣服他就认不出来。
再说京城人口两百多万,不可能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有幸一睹许银锣的英姿。
很多人压根没见过许银锣真人。
走着走着,许七安突然僵住,然后脸色如常的看向恒远,道:“大师,你被困地底月余,还是回养生堂看看老人孩子吧。”
恒远点点头:“他们近来可好?”
许七安坦然道:“我虽没去看过,但一直有派人送银子和居家用品。”
恒远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许大人是贫僧见过的,最有善心之人,贫僧为结交许大人而欣喜。”
许七安还了一礼,也很欣喜,能被一位身怀罗汉果位的大师崇拜,将来受益匪浅。
惊才绝艳的楚元缜,侠肝义胆的天宗圣女,天赋超绝力大无穷的丽娜,身怀罗汉果位的恒远,以及才智无双的皇长女怀庆。
最多十年,天地会成员或许会成为九州巅峰的势力。
嗯,七号八号暂时没有出现,希望不要让人失望。
人流熙熙攘攘,目送恒远离开,许七安松了口气,恒远要是跟着他回许府,怀庆是一号的身份就藏不住。
那以怀庆的性格,大家就一起死吧。
……
许府。
怀庆坐在厅内,等的有些不耐,身为主母的婶婶迫于皇长女强大的气场和身份,陪了一会儿,就借口身子不适,回房去了。
许玲月则是被李妙真挡回去,虽然许家大小姐比她娘更有担当,可接下来要谈的事,涉及到机密,不好让她旁听。
李妙真对于怀庆自称案件有重大疑点的事,保持怀疑态度。她自认为推理能力仅在许七安之下,是天地会第二号查案担当。
终于,她们看见许七安进了院子,穿过青石板铺设的走到,迈入厅内。
身为主人的许七安看了眼两位的两张椅子,分别坐着怀庆和李妙真,只好坐在下方的客位,看向皇长女:
“你发现了什么?”
怀庆有几秒的措辞,嗓音清亮:“你怎么确认地宗道首是一气化三清。”
这还需要确认么?许七安愣了一下,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怀庆又看向李妙真,询问道:“道门的法术,能否让人做到分裂元神,但不一定是化作三个人。”
这种问题,李妙真不需要思考,说道:
“一气化三清是元神领域最巅峰的法术。它能让一个人,分裂成三个人,且都拥有独立意识,即是单独的人,也可以三者合一。
“若只是元神分裂,修出阴神的人都可以做到。但分裂的元神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与一气化三清不能比。”
怀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转而看向许七安,秋水明眸灼灼逼人:
“你说过金莲道长是残魂,这符合元神分裂的情况。地宗道首也许只是分出了善念和恶念,所谓的一气化三清,仅是你的推测,并没有证据。”
许七安皱了皱眉,保持着语气沉稳,分析道:
“或许,地宗道首分化出的三人已经割裂。嗯,这是必然的,不然金莲道长早被黑莲找到。”
李妙真说道:“一气化三清也可以是独立的,不存在联系的三个人,并不是非要割裂才行。”
许七安顿时语塞,他想起先帝起居录里,地宗道首对一气化三清的注解。
一人三者,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可以是完全独立的三个人。
怀庆继续说:“还有一点,你说过,楚州屠城案中,淮王得血丹,父皇得魂丹。但魂丹的效果,根本不足以让父皇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我正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调查元景。”许七安颔首。
“我问过采薇,了解了魂丹的功效。发现修补残魂是它最强功效,其余作用,都无法与之相比。可是,如果地宗道首真的一气化三清,那元神绝对不可能残缺。
“我说的再明白一些,一位道门二品的高手,难道驾驭不住一气化三清之术?”
许七安一愣,迅速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推理,结合怀庆的话:
我陷入思维误区了,在怀疑地宗道首另一具分身可能藏在龙脉中后,我就把魂丹的线索对接起来,自然而然的认为地宗道首炼制魂丹是为了补全不完整的魂魄……但我忽略了二品道士的位格,地宗道首一气化三清,怎么可能会分魂残缺……但金莲道长确实是残魂……
纷乱的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许七安吞了口唾沫,吐息道:
“这确实是一个不合理之处,但与我怀疑地宗道首一样,你的怀疑,同样只是怀疑,没有切实证据。”
怀庆颔首,秋波流转,看了一眼这位被誉为传奇人物的银锣,道:
“还有一个疑点,嗯,我认为的疑点……诱拐人口是从贞德26年开始的,这是你查出来的。”
许七安沉吟一下:“即使当时在位的是先帝,但元景作为太子,他一样有能力在皇宫里,暗中开辟密室。”
怀庆缓缓摇头,“我想说的是,当时的平远伯还很年轻,非常年轻,他正处于蓬勃向上的阶段。他暗中组建人牙子组织,为父皇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这里面,肯定会有利益交易。
“可后来父皇登基称帝,平远伯依旧是平远伯,不管是爵位还是官位,都没有更进一步。而这不是平远伯没有野心,他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联合梁党暗害平阳郡主,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觉得这合理吗?换成你是平远伯,你甘心吗?你为太子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而太子登基后,你依旧原地踏步二十多年。”
厅内陷入了死寂。
气氛悄然变的沉重,虽然李妙真听的一知半解,没有完全意会,但她也能意识到案子似乎出现了反转。怀庆说的很有道理,而许七安也没反对。
怀庆主动打破沉寂,问道:“你在地底龙脉处有什么发现?”
许七安便把救出恒远的经过说了出来。
“所以,龙脉之上确实藏着一个可怕的存在,但,又不是地宗道首?”李妙真看一眼怀庆,又看一眼许七安:
“那会是谁呢?”
怀庆摇头:“不,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人不是地宗道首,哪怕魂丹不是给了地宗道首,哪怕平远伯这里存在疑点,我们仍然无法肯定龙脉里的那位存在不是地宗道首。”
许七安想了想,捏着眉心,道:“想要确认,倒也简单。恒远见过那家伙,而我和妙真见过黑莲。把画像画出来,给恒远辨认便知。”
李妙真和怀庆眼睛一亮。
许七安和李妙真同时说道:“我不会丹青。”
对此,怀庆当仁不让。
三人离开内厅,进了房间,许七安殷勤的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压上白玉镇纸。
怀庆一手拢袖,一手提笔,悬于纸上,抬头扫了一眼李妙真和许七安:“他长什么样?”
他是一半人一半鱼的美人鱼,不是左右,也不是上下,有头有丁丁……许七安描述道:“脸型偏瘦,鼻子很高……”
在他的描述,李妙真的补充下,怀庆连画四五张画像,最后画出一个与地宗道首有七八分相似的老者。
“可以了。”
许七安抓起纸张,抖手,用气机蒸干墨迹,一边把画像卷好,一边低声说:“再画一张,那个人你应该不陌生。”
怀庆沉默了一下,铺开纸张,画了第二张画像。
望着许七安匆匆离开的身影,李妙真蹙眉问道:“你画的第二个人是谁?”
怀庆不答,脸色阴沉且凝重。
……
东城,养生堂。
恒远探望过每一位老人和孩子,包括那个披着狗皮的可怜孩子,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两件僧袍,几本佛经罢了。
出家人孑然一身,行礼不过三两样。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元景帝迟早会再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离开这里,和老人孩子们切断联系,才能更好保护他们。
老吏员站在房门口,颤巍巍的,满脸悲伤。
“我暂时不会离开京城,打算去许府住一阵子,既是有一个较为安全庇护所,同时也能增强许府的防卫力量。楚州屠城案后,他的处境就变的异常糟糕了……这期间,我会定期回来看看。”
恒远折叠着僧衣,语气温和:“银子方面不用担心,许大人是心善之人,会承担养生堂的开支。”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老吏员不停的点头,伤感道:“大师,你要保证啊,不必回来了。我们都不希望你再出事。”
恒远收拾完行礼,掠过老吏员,走出房间。
院子里,八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或被孩子搀扶,或拄着拐杖,齐聚在一起。
十二个孩子也到齐了,除了后院那个已经无法走路的孩子……
孩子们仰着还算干净的脸蛋,一双双纯真明亮的眼睛,无声的望着恒远。
“我们来送送大师。”
一位老人开口说道:“走吧,别再回来了,你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连累你了。”
孩子们含泪不说话。
恒远沉默的合十,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恰好看见许七安从养生堂大门进来,步履匆匆。
“许大人?”
恒远迎了上去,又惊喜又诧异。
“恒远大师,你见过地底那位存在,对吧!”
见恒远点头,许七安展开黑莲的画像,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是他吗?”
恒远凝神辨认片刻,摇头道:“不是他!”
不是他……对了,恒远也见过黑莲的,他也参与过剑州的莲子争斗,如果是黑莲,当时在地底时,他就应该指出来,我又忽略了这个细节……嗯,也有可能是那具分身的容貌与黑莲道长不同,毕竟金莲和黑莲长的就不一样……
许七安抖手,将黑莲的画像燃掉,他展开怀庆画的第二张画像,语气古怪地问道:“是,是他吗?”
恒远脸色顿时凝重,沉声道:“你怎么有他画像,就是此人。”
这……许七安瞳孔一下变大,莫名有了种汗毛耸立,脊背发凉的感觉。
先帝!
怀庆画的是先帝!
地底龙脉里的那位存在是先帝!!
此刻,许七安的真实感受是既荒诞,又合理,既震惊,又不震惊。
怀庆指出两个疑点后,他对先帝就有怀疑了,这才让怀庆画第二张图像,而怀庆果真画了先帝的画像,意味着怀庆也怀疑先帝。
“原来当年地宗道首污染的,不是淮王和元景,而是先帝……对,先帝多次提及一气化三清,提及长生,他才是对长生有执念的人。”
许七安缓缓走到石桌边,坐下,一个又一个细节在脑海里翻涌不息。
“一气化三清,三者一人,三者三人,一人三者。一人可以是三者,先帝可以是先帝,也可以是淮王,更可以是元景。”
“原来他们父子三人是同一个人,所以多疑的元景对淮王推心置腹,赐他镇国剑,赐他大奉第一美人,展现出不符合帝王心术的信任。”
“我想起来了,王妃有一次曾经说过,元景初见她时,对她的美色展露出极度的痴迷……难怪他会愿意把王妃送给淮王,如果淮王也是他自己呢?”
“这样一来,当年南苑的事件,淮王和元景就算没死,也出了问题,或被控制,或被地宗道首污染,再之后,他们被先帝同化夺舍,成为了一个人,这就是一人三者的秘密。这就是当初地宗道首告诉先帝的秘密?在那次论道之后,他们或许就开始谋划。”
“龙脉底下躺着的,就是先帝本体……监正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管,因为闹腾的人不是地宗道首,是大奉的皇帝。不,监正可能有他的谋划,但我猜不到。”
“平远伯一直做着拐骗人口的事,却不敢邀功,这是因为他在为先帝做事。他以为自己在帮先帝做事,而不是元景。”
“先帝为什么需要那些百姓?楚州屠城案已经给我答案——血丹和魂丹!”
“先帝不是正统的道士,无法完美掌控一气化三清,他为此留下隐患,比如元神残缺,因此需要魂丹来修补……”
许七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
许七安带着恒远回到许府,吩咐下人清扫客房,带大师去住下。
恒远能借宿许府,对许七安,对许府家眷而言,无疑是巨大的保障。有天宗圣女,有南疆小黑皮,再有一位身藏舍利子的和尚。
许府的守卫力量其实已经高的吓人,远比大部分王公贵族的府邸还要强。
恒远双手合十,道:“打搅了。”
说完,便随着下人去了外院。
他虽然是和尚,但毕竟是男人,不方便住在内院,内院里女眷太多。
在下人的带领下,恒远进了一间处在边缘,僻静的房间。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怠慢,反而欣慰许七安的贴心,恒远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房间,以供他晨课晚课诵读经书。
简单的清扫完房间,恒远双手合十,谢过下人。
待下人离开,他正要关上房门打坐,忽然看见门口探出一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憨憨的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
恒远露出了笑容,温和道:“小施主。”
他识得这丫头,是许七安的幼妹,恒远也是来过许府好几次的。
“你也要住到我家来吗?”许铃音问道。
“打搅了。”恒远歉意的表情。
许铃音跨过门槛,从兜里摸出一块将碎未碎的糕点,仰着脸,双手奉上:“给你吃。”
真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恒远露出感动的笑容,顺手接过糕点,塞进嘴里,感觉味道有点怪怪的。
许铃音开心的跑了出去,没多久,她手里拽着一朵蔫了吧唧的兰花跑进来,根部带着泥土。
恒远有些困惑的看着女娃子,心说送完糕点,还要送花么,许大人的幼妹实在太热情太懂事了。
许铃音皱着小眉头,苦恼道:
“我刚才在外面玩耍,把娘心爱的花给打翻了,我又要挨打了。伯伯,你就说是你打翻的好不好,你是客人,我娘不会打你的。”
恒远无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许铃音不明觉厉的仰着脸:“什么意思呀。”
恒远温和解释:“就是不能说谎。”
许铃音泫然欲泣,道:“那你把糕点还给我,我藏在鞋子里三天,都不舍得吃的……”
……恒远呆若木鸡。
……
回到书房,怀庆和李妙真果然还在等待,两位妍态各异的出挑美人安静的坐着,气氛说不上凝重,但也不轻松。
看见许七安跨过门槛,怀庆的反应比李妙真还要大,迅速起身,裙裾飘荡的疾步迎来。
在许七安面前猛的顿住,秋水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几次欲言又止,竭力的控制着声线的平稳:
“是,是谁?”
“不是他。”许七安摇摇头,停顿几秒,声音低沉的补充:“是他。”
两个回答,两个他,分别对应着两张画像。
怀庆脸色倏然凝固,清丽的脸庞难以遏制的苍白,血色一点点退去,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巨大的眩晕袭来,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许七安揽臂拥住她的腰肢,叹息道:“殿下,节哀……”
“本宫没事,本宫没事……”怀庆推搡了几下,软绵绵的靠在他肩膀,香肩簌簌颤抖。
许七安想抱紧怀里的美人,但考虑到她不是临安,便只是轻拥着她,把坚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借给皇长女殿下。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李妙真惊呆了,心说你你你们想做什么……想在我面前做什么?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怀庆小小的哭过一场后,迅速压下内心的情绪,离开许七安的怀抱,轻声道:“本宫失态了。”
李妙真见缝插针般的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七安看一眼怀庆,见她没反对,便给天宗圣女解释:“龙脉底下那位,不是地宗道首,是先帝。”
先帝?!
李妙真的脸瞬间呆滞,她缓缓张大嘴巴,瞪大了美眸,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许七安的话,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喃喃地问道:
“怎么可能!”
“真正对长生有执念的是先帝,我也很难相信,但事实也许就是如此。”许七安又叹了口气。
先帝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好,他虽然是假死,可司天监术士的诊断结果是不会错的,那就是先帝沉迷女色,掏空了身体。
这一点,史书上记载的也很明确,“贞德好女色”短短几个字说明一切。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所以先帝对修道,对长生才会产生渴望。但又因为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的规则,只能把这份渴望压在心底。
直到地宗道首来到京城,这之后,肯定发生了某些外人不得而知的隐秘,从而改变了先帝的认识,让他看到了长生的可能。
李妙真用了很久才消化这个消息,连连反驳:
“不可能,先帝又不是道门弟子,先帝甚至不是武夫,而你在地底龙脉里见到的那个存在,强大到让你战栗。”
怀庆眼圈微红,深吸一口气:
“两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先帝是普通人,但不代表他天赋不行,皇室成员中,但凡有资格角逐帝位的皇子,都会早早的纳妃,为皇室开枝散叶。因为有没有子嗣,是竞争太子之位的重要标准之一。
“甚至,如果皇子痴迷武道,会引起皇帝和诸公反感。沉迷武道,哪来的精力处理政务。父……他沉迷修道二十年,朝野非议纷纷,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想当皇帝,就得放弃修行,毕竟人是有极限的。
先帝选择了帝位,但不代表他天赋不行。
这二十年里,他就像一条蛀虫,趴在大奉的国运上敲骨吸髓,榨取民脂民膏,哪怕是一头猪,这么多的资源喂下去,也喂成天蓬元帅了。
更何况,依照目前的情况看,先帝的天赋并不弱。
李妙真一时无言以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悚然一惊,失声道:“镇北王的尸体在哪里?!”
许七安和怀庆相视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怎么了?”
镇北王的尸体四分五裂,死的不能再死,楚州案中,根本没人在意一个亲王的尸体怎么处理。
天宗圣女缓缓站了起来,以极为惊恐的目光扫过两人,道:
“一气化三清,一者三人,三人一者,只要没有彻底杀死三尊分身,那他们是不会死的。死的只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气血,死的只是三分之一的元神。”
许七安和怀庆脸色大变。
……
桑泊,重建后的永镇山河庙。
穿着黑色为底,绣金色丝线锦袍的元景,负手而立,站在开国皇帝的雕塑前,眯着眼,与之对视。
他已经五十多了,但红润的脸色,乌黑的头发,以及笔挺的身姿,看起来不过最多四十岁。
“高祖,你建立大奉王朝,凝聚中原气运,晋级一品。巅峰之时,即使是巫神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武宗,你推翻腐朽的嫡脉,得儒家认可,登基称帝,晋级一品。而后儒家大兴,便是佛门也只能退回西域。”
“大奉建国六百年,除了你们两人,再无一品武夫。可你们生前不管怎么强大,威压四海,百年之后,终究一捧黄土。”元景帝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而我,将成为大奉第一个长生不朽的皇帝,快了,很快了……”
……
京城地界,伏龙山脉。
从高空俯瞰,伏龙山脉宛如一条伏地沉睡的巨龙,此山钟敏毓秀,凝聚地脉之势,是京城地界最上乘的风水宝地。
大概三百年前,那一代的皇帝在这里建陵,此后三百年里,先后有六位皇帝葬在伏龙山脉,因此,此地皇陵又被称为“奉六陵”。
先帝也被葬在此地。
一行四人秘密潜入皇陵,以司天监和儒家法术,避开了粗鄙武夫们的“防线”,穿过皇陵外围的建筑,进入山中,停在先帝陵墓外。
他们这番前来,是做最后的验证。
身为一国之君,假死没那么简单,满朝文武、御医、司天监都会做一番确认。既然当初先帝被送进棺材里,那他至少在当时确实是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还得下墓一探究竟。
陵墓外,许七安撕下一页儒家法术,对着三位美人儿,说道:“抱住我。”
钟璃乖顺的从后面抱住他,怀庆和李妙真斜他一眼,把手按在他肩膀。
还是钟师姐最乖吗,怀庆和妙真个性太强……许七安心里嘀咕,嘴上没有停顿,以气机燃烧纸张,吟诵道:
“我们不在陵墓外,而是在陵墓大门内。”
纸张燃烧殆尽,微弱的清光卷住四人,消失不见。
钟璃祭出一件夜明珠制成的法器,让其散发出明净澄澈的辉光,照亮漆黑的陵墓内部。
李妙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己方四人只是穿进了陵墓大门,并没有深入陵墓,忍不住皱眉道:“为什么不直接说,在主墓内?”
用儒家的法术,只进一扇门,是否太浪费了些?
虽然他们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打开大门,更不可能耗费时间挖掘盗洞,但许七安完全可以直接传送到主墓。
许七安幽怨道:“你一点都不疼我。”
李妙真:“???”
她很快反应过来,儒家法术是要承受反噬的,仅仅穿过一道门,法术反噬效果会很轻。
若是直接传送到主墓,中间穿过各种各样的机关,途中的难度,会通过反噬的方式还给施术者。
钟璃带头冲锋,说道:“先帝寝陵一共有十二种大机关,七十二种小机关,以及九座阵法……大家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
她如数家珍的介绍。
皇陵是策划者和督造方是司天监,钟璃是监正的弟子,有资格查看先帝寝陵的监造图纸。
“跟着她我们会更危险吧……”
李妙真小声质疑。
许七安摆摆手:“没事,跟着她走就行,不会有意外。”
他把监正赠的玉佩收进地书碎片了,现在的许七安,位面之子Buff全开,足以抵消预言师带来的厄运。
一路有惊无险,在钟璃的带领下,顺利避开机关,破解阵法,四人终于抵达了主墓。
主墓的大门是两扇高大的石门,紧紧闭合着,许七安停下脚步,嘴角微微抽搐几下。
“怎么了?”李妙真回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好像得了古墓应激障碍症……许七安以吐槽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情绪,先帝的本体,总不可能返回古墓来吧。
希望我没有开棺必起尸的霉运光环……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按住石门,肌肉鼓起,用力推开石门。
武者危机本能没有预警!许七安松了口气,当先进入主墓内。
钟璃手掌心托着夜明珠,明净澄澈的光芒照亮主墓,照亮立柱、泥俑、器皿等陪葬物品。
许七安将目光望向主墓中央,漆黑的玉石为基,摆着檀木制作,白玉包边的巨大棺椁。
双掌放在棺椁上,等待片刻,确定强大的直觉没有预警,许七安松了口气,缓缓推开棺椁。
棺椁内是一具正常大小的檀木棺材。
打开棺盖,随着钟璃的靠近,棺材里的景象映入许七安眼帘,铺设黄绸的棺内,躺着一具枯骨。
李妙真走到棺材边,审视着枯骨,脑海里浮现出发前,搜集的先帝资料,道:“身高相近。”
又看了眼耻骨,道:“男人。”
这,棺材内有尸骨,说明当初先帝是真的进了棺材,而不是假死?李妙真蹙眉。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们预料的不太一样,在他们的推测中,先帝先假死入葬,而后悄悄揭棺而起。
“把夜明珠给我。”
怀庆伸手,从钟璃掌心接过照明法器,她毫不避讳棺材里剧毒气味,微微俯身,仔细审视着先帝的尸骨,许久后,露出恍然之色:
“他不是先帝。”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你的依据是什么?”
根据收集的资料显示,先帝是个四肢健全的人,骨骼方面,没有缺陷。这具尸骨同样是健全的。
在这个缺乏先进器材,无法检测DNA的世界,仅看一眼,就能辨别身份,在许七安看来几乎不可能。
怀庆托着夜明珠,神色复杂,解释道:
“他的手脚骨骼比较长,要比常人长一些,他是宦官……宦官年少时便被净身,等到成年后,身体会与正常男子不同,更加高大,但手脚比例会出现微畸形,比正常男子要长。”
许七安定睛一看,发现这具尸骨的臂骨确实偏长。
这是什么原理?额,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学霸……我虽然也有不少尸检知识,但我那个时代已经没有太监了……
许七安低声:“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一国之君有气运加身,不可能被外人夺舍,除非夺舍之人同样是皇帝。换而言之,龙脉底下那位存在,便不可能是披着先帝外衣的地宗道首。
眼下,又已证明先帝尸骨是假的,那么先帝是幕后黑手已经是板上钉钉。
怀庆没有回答,有些落寞地说道:“走吧。”
许七安叹息一声,元景早就不是元景了,可能当年南苑秋猎时就已经出了意外,也可能是二十年前突然修道时,就已经换人了。
具体的操作方法,他们还不知道,但结论是摆在眼前的。
……
炎都外。
地面炸开一个个炮坑,冒着青烟,士卒的尸体横陈一地,鲜血渗入漆黑的泥土。
南宫倩柔俯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泥土,深红色的血液从指间溢出。
他身上的甲胄不再鲜亮,他的脸蛋不再白皙娇俏,刀伤剑痕遍布全身。
脑海里闪过魏渊离开前的话:如果你不想在三天之内撤退,那么最后的期限是六天,第六天,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今日,已经是第六天。
“轰!轰!轰!”
火炮和弩箭在双方的阵营中不断炸开,炮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碎铁片,对普通士卒而言是致命的。
比拼大型杀伤武器,大奉军队几乎以碾压的姿态血洗着康国的军队,这是大奉称雄九州的依仗之一,纵使巫神教这些年暗中侵占了数量庞大的火炮和床弩,但缺乏术士的维护,法器的性能、炮弹的威力,都大打折扣。
更何况,法器在不停的更新换代,旧武器与新武器的性能相比起来有巨大的差异。
南宫倩柔率领着重骑兵,脱离了大本营,避开火炮和车弩的射击范围,从康国军队右侧展开冲锋。
康国军队很快意识到这支重骑兵的靠近,火炮和床弩保持不变,与大奉军队火力交锋,弓箭手和火铳手纷纷射击。
攻击这支人数破万的重骑兵。
几轮发射后,弓箭手和火铳手果断后撤,这时,康国军队里,一群手持陌刀的骑兵冲了出来,三千人。
陌刀兴起于大周初期,重大八十余斤,精铁铸就,非头等健卒不得手持,当年没有术士的大周,靠着两万陌刀军,纵横无敌。
每一位陌刀手都是炼精境巅峰,挥舞陌刀轻而易举,陌刀之下,人马俱碎,专克重骑兵。
大周是真正的以武立国,武道最辉煌的朝代。
大周中后期,国力衰弱,陌刀军的威名江河日下,到了大奉,因为士卒的武道素养有限,因此陌刀军便退出历史舞台。
但陌刀军在东北却一直保存下来,流传至今。概因巫神教的巫师,可以激发士兵的潜能,增强气血,达到短期内战力飙升的效果。
陌刀军的门槛因此降低不少。
三千陌刀军,朝着大奉一万重骑发起冲锋,丝毫不惧,反而热血激昂。
一刀之下,人马俱碎,专破重骑。
南宫倩柔娇艳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狰狞,九州只知骑兵以蛮族为尊,山海关战役后,再以靖国为尊。
大奉骑兵不值一提。
真的是这样?
大奉骑兵之所以稀少,只因缺少优良战马,以及适合养马的牧场。
数量稀少,不代表弱,这二十年间,魏渊总结了山海关战役中十余次小败战的原因,只因骑兵劣势严重。
大奉没有骁勇百战的陌刀军,士卒的战力修为无法与大周辉煌时期相提并论,如何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强重骑兵的威力?
魏渊的决策是:装备!
大奉没有巫师,能激发士卒潜能,提升战力。也没有大周那样的健卒。
但是,大奉有司天监,有术士。
很少有人知道,魏渊二十年间,频繁出入观星楼的原因。但这一战之后,魏渊二十年来,倾尽心力、财力,打造的一万套重骑兵铠甲,将在这场战役中,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奉早已弃用的陌刀军,不过是历史尘埃掩盖下的老物件!
一万重骑悍然杀穿陌刀军,人仰马翻。
南宫倩柔一马当先,褐色的瞳孔被血红代替,一根根青筋在脸庞暴突,他变的不像是人,更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不管是康国大军,还是另一头的大奉军队,目睹这一幕,众多将领眉头直跳。
之前的攻城拔寨中,重骑兵其实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因此,就连自己人都不清楚这批重骑兵的真实战力。
除了魏渊和南宫倩柔。
这时,康国军队中,响起宏大的,缥缈的吟唱声,层层叠叠,叫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整个战场灵性滋生,刚刚死去,鲜血未凉的陌刀军,又爬了起来,他们有的失去头颅,有的失去手臂,有的胸膛被捅穿,但他们真切的爬了起来。
重新加入战场。
对于巫师来说,只要尸体没有四分五裂,没有被焚烧成灰烬,那就是取之不尽的兵源。
“嗷呜……”
连绵不绝的咆哮声从遥远高处传来,一只只巨大的飞兽振翅滑翔,掠过大奉军队上空,投下石块、火油等物品。
炎都的城门打开,炎国的军队蜂拥杀出,试图与康国军队两面夹击。
“举盾!”
军方新秀人物,一万两千名禁军首领陈婴,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一六八队火炮调转,二四队弩手调转,冲锋营随我冲锋……”
他一边高喊,一边通过挥舞小旗,将命令传达出去。
步兵们举盾抵挡空中的攻击,部分火炮和车弩调转方向,朝杀出城的炎国军队开火。
在火炮轰鸣中,陈婴率领五千轻骑,一万步兵,气势汹汹的奔出,迎向炎过军队。
……
战争从白天打到黑夜,炎国军队丢下八千多尸体,撤回了城池。康国军队同样损失惨重,撤军三十里。
大奉军队陷入了极其窘迫的困境,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有三点。
一:战事方面的失利。
炎都易守难攻,比已经征服的七座城市更加难啃,加之炎都高手如云,兵力雄厚,有一位三品巫师坐镇,想短期内打下来,难如登天。
加上康国军队的儿驰援,再想攻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二:补给线被切断。
没有了补给线,大奉军队就相当于没有地基的阁楼,坍塌只是时间问题。这把插入炎国腹部的尖刀,已经被磨平了锋芒。
篝火熊熊,军帐内。
以陈婴为首的青壮派,以及南宫倩柔为首的魏渊派,齐聚一堂。
陈婴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
“康国和炎国的策略一目了然,把我们堵在炎都之下,直到弹尽粮绝,或四散溃逃,然后他们分而食之。我们粮草快没了,到后天,就得杀马食肉。”
一位将领咧嘴道:“我去负责劫掠粮草,炎都附近的村庄不少,总归能搜刮些吃的。不能杀马,绝对不能。”
陈婴“嘿”了一声:“赵将军,那就交给你了。魏公给我们的任务是坚持十天,眼下六天已过,再撑四天,四天后我们撤退。”
顿了顿,他扫过众将领,见他们兴致不高,沉吟一下,坦然道:
“说实话,这场战打的莫名其妙,粮草断的更莫名其妙,我到现在还不明白魏公的用意。但军令如山,即便魏公让我去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们现在还剩三万兄弟,四天后,我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能活下来,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巫神教这些年他娘的欺人太甚。
“勾结朝廷命官,侵吞我大奉的军备,在云州扶持山匪,民不聊生。现在,更是试图占领北方,包围我大奉东北两境边线。
“这一战就算全军覆没,也要耗光炎国和康国的兵力。诸位,你们怕死吗?”
“怕个鸟,敢上战场,就没怕死的。”一个将领骂咧咧道。
“不就四天么,四天后老子照样活蹦乱跳。”
“魏公让我们拖,别说四天,四十天我也完成任务。”
众人看向南宫倩柔,这位男生女相的金锣淡淡道:“我今晚会带一万重骑离开。”
陈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魏公的任务?”
南宫倩柔“嗯”了一声。
陈婴看着他,许久许久,这位俊朗的年轻人露出笑容:“好,你安心的做自己的事,这边交给我们。”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当他即将走出军帐时,突然停了下来,南宫倩柔缓缓扫过众人的脸,看的仔细,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保重!”
“保重!”
众将士沉声道。
南宫倩柔摘下头盔,轻轻放在地上,弯着腰,有个几秒的停顿,而后大步离去。
……
炎都。
大殿内烛光高照,努尔赫加高居王座,旁听着臣子们的议事。
相比起大奉军队的窘迫,这边的气氛明显轻松许多,甚至洋溢着喜气。
守城六天,大奉军队只在头一天攻城,丢下数千条尸体后,灰溜溜的败走,再没有发动第二次攻城。
反观己方,因为康国援兵的到来,实现了两面夹击,并切断大奉的补给线,断了他们的粮草。
只要再拖几天,大奉只能撤军,而他们目前所剩的兵力,已经无法再攻城,也就是说,国都已经稳如泰山,不怕奉军示弱。
一旦他们撤军,炎、康两国甚至可以追击。
胜利的一方,将属于巫神教。
这样一来,所谓的大奉军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局势的好转,给了炎国众人强烈的自信心,魏渊山海关战役时积压的威名,瞬间减轻了许多。
“呵呵,看来大奉这位军神并不擅长攻城嘛。”
“也可能是二十年的朝堂之争,消磨了他的锐气。也是,二十年不领兵,早已物是人非了。”
“仅此一战,我们炎国将踩着魏渊之名,威震九州。”
“只带了十万人马,就想打到总坛?痴心妄想。”
魏渊率军北伐,在炎国遭遇顽强抵抗,最终折戟沉沙,带着残部逃回大奉国境……史书上必将记下这一笔。
努尔赫加转头,看向手握黄金手杖,裹着袍子的国师伊尔布,笑道:
“伊尔布国师,等打退魏渊,我们便可以分兵背上,助康国平定北境战事。经此一役,大奉很难在派出援兵。背上三万里之地,将入我巫神教版图。”
伊尔布淡淡道:“北境战事不急,总坛的命令是,将大奉军队消灭在国境内,尤其魏渊,不能让他返回大奉。”
努尔赫加一愣,暗暗皱眉。
他没明白总坛这个命令的意义何在,战争不是械斗,目光永远是放在长远和大局上的,而不是某个,或某几个人物。
打退奉军,夺得北方疆土,远比杀一个魏渊重要。
伊尔布继续道:“不过,能把魏渊阻截在炎国境内,委实是意外之喜,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我会替你向总坛请功。”
努尔赫加露出笑容:“多谢国师。”
突然,伊尔布侧了侧头,摆出聆听姿态。
耳边的呓语缥缈虚幻,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伊尔布的脸色从淡然到严峻,从严峻到铁青,转变之快,让努尔赫加一阵茫然。
“巫神在召唤我……魏渊?!”
伊尔布化作乌光冲出大殿,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魏渊?”
努尔赫加眉头紧锁,面露茫然。
殿内大臣、武将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魏渊做了什么,竟让伊尔布国师如此震怒?
距离炎都万里之外,康国的国都中,同样有一道乌光破空,迅速朝着东北方向掠去。
……
黎明来临之际,南宫倩柔率领一万重骑兵,终于抵达了魏渊指定的地点。
这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溪流潺潺。
南宫倩柔让骑兵们原地休整,这一路行军,他严格遵守魏渊定制的规矩,十里一歇,刷马口鼻,三十里一饮饲。
篝火熊熊,熬煮着锅里的蔬菜汤。
粮食是沿途村庄里劫掠来的,蔬菜则是自己带来的,说起这个,南宫倩柔就想到那个和他争宠的贱人。
大军出征前,许七安给魏渊献了一计,把蔬菜晒干,烘烤,彻底压榨出水分,然后用羊肠密封。
每一位士卒随身携带一公斤脱水蔬菜,不算重,但用水泡开后,量却很足,撒上一把粗盐,滋味让人感动。
南宫倩柔喝着蔬菜汤,用手抓着饭粒,一边进食,一边思考着义父让他脱离大军的目的。
魏渊给的方向是南边,与大军行进路线背道而驰。
南宫倩柔隐约间意识到,义父二十年来,费尽心力设计、打造这一万套重骑铠甲,或许,另有他用。
所以他必须脱离大军,义父的想法是,尽量不让这支重骑兵出现重大损失。
但意义在哪里呢?
南宫倩柔刚这么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
他猛的转头,看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白衣术士,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位白衣术士,有着典型中原人的柔和五官,既不棱角分明,也不眼睛深邃,嘴唇偏厚,给人一种朴实的印象。
南宫倩柔条件反射般的跃起,如羚羊腾跃,迅速拉开距离,顺势抽出佩刀,喝道:“你是何人。”
重骑兵们纷纷抛下碗,抽刀上马,动作迅捷,展现出极高的军人素养。
白衣术士不紧不慢道:“们……”
南宫倩柔再次喝道:“你是谁。”
这个白衣术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修为绝对在杨千幻之上。
白衣术士道:“来晚……”
隔了一阵,他终于说完了整句话:“……了。”
你们来晚了?!南宫倩柔总算听明白对方的话,愕然道:“你在等我?是义父让你来的?”
白衣术士点点头。
南宫倩柔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阁下是谁?义父让我们来找你,有何安排?”
白衣术士平静的看着他,以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我是监正……”
南宫倩柔脸色狂变。
监正?
他是监正?!不,他怎么可能是监正,我又不是没见过监正……等等,未必是监正的本体,也可能是分身。对,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他出现在我身后,我却毫无察觉……
义父让我们来见监正,到底是在想做什么?
南宫倩柔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表达对监正的尊敬,然后,就听白衣术士说道:“的二弟子!”
的二弟子?南宫倩柔先是一愣,猛的反应过来:“你是监正的二弟子?!”
白衣术士面带微笑,沉稳点头。
……南宫倩柔面皮不停的抽搐。
他强压住恼怒,问道:“义父到底有何安排?”
白衣术士沉声道:“我……”
然后陷入了沉默。
有了刚才的经历,南宫倩柔不着急,耐着性子等待,顺便回忆了一下这位术士的身份,监正的二弟子常年在外,南宫倩柔只听说过他,但从未见过。
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这位二弟子,嗯,只能说不愧是监正弟子。
十分钟后,白衣术士终于憋出了后半句话:“……不知道!”
我不知道……南宫倩柔脸色已经有些狰狞了。
白衣术士毫无自觉的朝南宫倩柔笑了一下,抬手,轻轻一抹,抹去了南宫倩柔的存在,抹去了一万重骑兵的存在。
……
黎明破晓,金红色的晨曦洒在海面上,荡漾起层层叠叠的散碎金光。
靖山顶,高耸的哨台。
穿着羊裘,戴着防寒帽的哨兵,打着哈欠,摘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羊奶酒。
入秋后,靖山的气候急转而下,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像极细的刀子,一点点的刮擦皮肤,使它变的干燥,变的粗粝。
哨兵看了一眼极远处,高高的祭坛,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雕像,它们屹立的时间,超过一千年。
对于寿命不过一甲子的凡人而言,这两尊雕像仿佛是亘古长存的,是不变的。
“喂喂,该醒了,马上到换岗时间了。”
喝马奶酒的哨兵,踢醒了身边的同伴。
同伴揉了揉眼睛,盯着黑眼圈醒来,打着哈欠,慵懒的说:
“福泽尔,听说北方形势一片大好,真想上战场捞军功啊。既能升官,又能劫掠钱财,这样我就有钱娶媳妇了。”
福泽尔又喝了一口羊奶酒,耸耸肩:
“愚蠢,如果能上战场,为什么还要花钱娶媳妇呢,直接抢十个八个蛮族女人回来,不是更享受么。”
同伴嗤笑道:“蛮族女人比虎狼还凶猛,就你胯下那几两肉,够她们吃?你也就在母羊身上耍耍威风。”
“你这个混蛋,母羊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待它们?”福泽尔骂道。
突然,望向海面的福泽尔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海面上,海平线尽头,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战船,紧接着,两艘、三艘、五艘……整整二十艘战船,呈品字型,乘风踏浪,飞速驶来。
战船上旗帜招展。
当先那艘战船的船头,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目光平静的望向靖山。
“呜呜……”
号角声从哨台响起,传遍整座靖山,也传遍依山而建的靖山城——这座高品巫师扎堆的雄城。
……
苍凉的号角声传遍山野,惊醒了这座沉睡的雄城。
作为巫神教的总坛,靖山城人口接近五十万,城中遍布着走巫师体系的修士。
守军只有两万五千人,对于一座五十万人口的雄城来说,兵力委实薄弱了些。
但这并不是巫神教兵力不够,而是不需要。
这里是巫神教的总坛,有巫神雕塑,有一品大巫师,有数量众多的,走巫师体系的高手。更有规模庞大的武夫。
毫不夸张的说,靖山城的守备力量,以及总体实力,不比大奉京城差。
驻扎在城中营房的两万守军蜂拥而出,六千骑兵,一万四的步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都有些茫然。
什么人胆大包天,敢进攻靖山城?
纵观史书,自从上古时代巫神教在东北诞生、传教,靖山城就没有出现过战事。
两万兵力沿着开辟出的大道,绕过靖山的山峰,于尘埃弥漫中,抵达了海边。
……
一道道乌光从城中飞起,像是密集的流星,掠过靖山的山峰,降落在海岸。
众巫师以城主纳兰衍为首,凝眸远眺,看见极远处的海面上,二十艘巨大的战船,破浪而来。
纳兰衍身高八尺,浓密的络腮胡遮住半张脸,褐色的头发天然卷,巫武双修。
这位城主是四品巅峰的巫师,也是四品巅峰的武者,只差半步,就能跨过“仙凡”的门槛,成为寿元漫长的三品高手。
纳兰衍还有一层身份,巫神教有三位灵慧巫师(三品),一位大巫师(一品),三位灵慧分别是靖康炎三国的国师,平日里不在总坛。
而大巫师沉迷牧羊,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靖山城的城主,原本是一位二品雨师,但在山海关战役中,那位二品雨师被魏渊诱敌深入,联合佛门罗汉击杀。
纳兰衍,正是那位二品雨师的儿子。
朝阳升起,海面金光荡漾,纳兰衍眯了眯眼,深深的望着船头的那袭青衣,忽然露出了冷笑。
除了巫师、守军以外,还有一些修为参差不齐,但绝对不缺高手的人群,稍后片刻,抵达了海岸,但没有靠近,远远的观望。
这些武夫是靖山城里的散人,用大奉的话说,就是江湖人士。
“那是大奉的战船……”
“船头的是魏渊吧,那袭青衣,符合魏渊的传说。”
“真不愧是军神啊,听说他率领的大奉军队在炎国境遭遇顽强抵抗,我当时还感慨魏渊不过如此……谁想他直接从海面突破。”
“但这同样是找死,不是嘛。”
“嘿,魏渊的这一招棋走的妙,但我巫神教没有任何破绽,即使他是军神,也只能硬坑,这二十艘战船,可惜了。”
江湖散人们神色颇为轻松的谈论,甚至带着笑意,他们的轻松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总坛,靖山城,毗邻汪洋,外围有炎、靖、康三国拱卫,千年以降,不管是中原、北方,亦或者如今九州第一大势力佛门。
可有一次杀到巫神教总坛来的?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难道不会造船渡海?
因为两个字:雨师!
……
靖山的悬崖上,披着麻色长袍,怀里抱着羊羔的大巫师萨伦阿古,俯瞰着扬帆而来的战船。
麻色长袍鼓舞,一股股玻璃色的能量在他身周鼓荡,朝着周围环境延伸。
渐渐的,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萨伦阿古轻轻吹出一口气。
这口气宛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化作了可怕的风暴。
突然间,平静的海面刮起狂风,蔚蓝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海浪层层叠叠翻涌,越推越高,眨眼功夫,就让原本平静的近海,笼罩在暴风雨之下。
二十艘战船体型庞大,但在自然之力面前,显得脆弱且渺小,如同扁舟,随着波涛起伏,有时甚至整艘船都被抛起,又重重砸落,溅起惊涛。
甲板上,火炮和床弩倾翻,有的抛飞了出去,重重砸入汪洋。
船员和水手们紧紧抱住身边能抱住的一切,以此避免坠入汪洋,或者撞死在桅杆、火炮等坚硬物上的命运。
船舱里的士兵更惨,时而往左翻滚,时而往右,时而被高高抛起,重重砸下。
因为人员密集,这样的大规模混乱中,陆续死了上百名士卒。
而这一切,对于他们即将遭遇的命运,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的命运是:随时被狂涛吞没。
二品巫师,被称为雨师,上古时期,气候变幻无常。在旱灾时,东北的人类部落会向巫神教献上祭品,祈求他们帮忙。
巫师们收了祭品,便布置仪式,向上天祈雨。
主持仪式的巫师通常是二品,或者说,只有二品巫师才有资格主持仪式,因此二品巫师就有了雨师的称号。
其实,祈雨只是二品巫师具现化的手段之一。
巫师体系的二品,真正的核心能力是通过自身与天地交感,借来一部分天地之力。
所以,有二品以上的巫师坐镇总坛,任何妄图渡海的敌人,都是自寻死路。
众巫师和守军们颇为轻松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大奉战舰如同雨中飘萍,岌岌可危。
而那些武夫散人则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是来打仗的吗?不,这是来送死的。”
“魏渊也不过如此吗,都说他如何如何厉害,今日见了,就这?”
“嘿,敢渡海杀到总坛,也算不错了。”
“战船上全是军备,床弩、火炮,制造精良的甲胄和战刀,等大奉舰队覆灭后,我们下海打捞,赚一笔。”
这时,狂涛汹涌的海面,冲涌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潮,玉城雪岭般的潮水连天涌地,声音宛如雷霆万钧,层层叠叠的朝着大奉舰队推来。
蓄势许久,终于发起杀招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支舰队能在长城般海啸中保存自身,哪怕战船上铭刻着阵法。
区区阵法,又怎么能与自然伟力抗衡?
“嗷吼……”
天地间,回荡起高亢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众人视线里,那道本该摧古拉朽的海潮,像是凝固了,有个几秒的停顿,然后,它瓦解了,轰隆一下坍塌,仿佛失去了支撑自身的力量。
尽管比城墙还要高大,还要绵长的海啸没有拍击下来,但它溃散形成的力量,依旧让二十艘战船险些倾覆。
海岸边,巫神教所属势力的高手、军队、巫师们,脸色微变的循声望去,他们看见白沫翻涌的海面上,时不时凸起一条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身躯。
北方妖族,蛟部!
神魔后裔,蛟龙。
蛟龙上岸为走蛟,入水又称为鲛。
牠们是天生的水中霸者,能操纵水灵,既可兴风作浪,又可平息风暴。
放眼望去,一条条乘风破浪的蛟龙,那一声声高亢回荡的吼叫,足足有上百条蛟龙,蛟部几乎倾巢而出。
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下子变的温顺许多,但又没有彻底风平浪静。
噼里啪啦的暴雨变成了常规的小雨。
两股操纵水灵的力量角斗,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蛟龙,是北方妖族。”
“难怪那个魏渊敢渡海,原来依仗着蛟龙相助。”
纳兰衍脸色微沉,淡淡道:“不意外,若是没把握,他不会来的。让军队撤退,等奉军一上岸,立刻阻击。”
这条命令刚下达,便听海面传来一声闷响,几秒后,离众人不远的沙滩炸出深坑,弹片和冲击波席卷四周。
越来越多的炮弹砸来,攻击着岸边的守军和巫师们。
“退,立刻撤退。”
一位将领大声咆哮,挥舞旗帜,命令士兵撤退。
他刚喊完,一颗炮弹恰好落在他身边,“轰”的一声,火光膨胀,这位将领被生生炸飞出去。
他还没死,但铜皮铁骨当场破功,受了重伤。
这就是纳兰衍让军队撤离的原因,大奉战船配备着火炮和床弩,威力大,射程远,数量多,守海岸的下场就是被人家活活轰死。
原以为大巫师的法术,能让战舰群全军覆没,蛟龙部的参战,让巫神教丧失了这个优势。
眼下比较好的应对之策是撤军,然后利用守住通常靖山城的山道和山林。
而这个任务,只能用守军的生命来填,战场是巫师的主场,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巫师的大本营。
最可怕的尸兵战术,直接就没了。
关键是,即使随着战争的激烈,能拉拢起数量庞大的尸兵,这些尸兵恐怕也都是靖山城的人……
此为下策。
至于上策,在纳兰衍看来,其实也简单,只要大巫师出手,将那袭青衣当场格杀,大奉军队群龙无首,战力直接减弱一半。
魏渊是个直废了修为的凡夫俗子。
轰轰轰!
一枚枚炮弹砸在海岸上,一根根弩箭潜入地面,在巫神教军队中造成巨大的杀伤,场面陷入混乱。
大奉战舰势如破竹,临近海岸。
船头,那袭青衣傲然而立,目光却不是海岸上的众人,而是靖山之巅,那道麻色长袍的身影。
一人在峭壁之上,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一人在汪洋之中,阴云密布,波涛汹涌。
世界仿佛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两双温和的目光,隔空对视。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一道乌光遁来,在巫神教众人上空停下,大袖一挥,把数十枚炮弹打飞出去。
“伊尔布长老……”
众巫师松了口气,他们的咒杀术、控尸术等手段无法隔空对大奉军队使用,而不擅长防御的巫师,甚至无法挡住炮火的攻击。
五品祝祭和四品梦巫,倒是能召唤来武夫英魂,让自己化成攻杀无双的武者。但这并没有意义,因为大奉战船上,必然有数量更多的高品武夫。
人家才是真正的武夫。
不是巫师不够强,相反,巫师手段诡谲,是战场上的无敌者,但眼下的情况,让巫师仿佛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特长。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很多场战役都输的莫名其妙,许多人至今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输。
但现在,一位三品巫师的出现,足以弥补所有短板,三品和四品,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
伊尔布凝立虚空,望着旗舰上的大青衣,他皱了皱眉,摸出三枚铜钱,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吉!
他当即放下心,高声吩咐道:“撤退,分散守住官道、山林,每百人一队,每一队配一位巫师。”
下达命令后,伊尔布收好铜钱,双手以极快速度捏出一套手诀,于虚空中召来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凝固在他头顶。
伊尔布周身血气大涨,肌肉撑裂袍子,化作数丈高的巨人。
这道巨人驾驭着乌光,射向旗舰,射向魏渊。
甲板上,士卒们纷纷调转炮口、床弩,试图阻止伊尔布。
火炮和弩箭在他身上撞的粉身碎骨,在一位三品“武夫”面前,炮弹和弩箭无法伤其分毫。
这一刻,巫神教一方的期待和欣喜,与大奉军方的担忧和愤怒,形成鲜明对比。
三品“武夫”的气势如海潮,如风暴,吹的青袍烈烈鼓舞,所有的压力仿佛都汇聚在了魏渊一个人身上。
这位鬓角花白,双眸蕴含沧桑的男人,终于轻轻抬起了手。
掐住了巨人的脖子。
五指骤然发力,“嘭”的一声,巨人伊尔布头顶那道不够真实的虚影,直接炸散。
“勇气可嘉!”
魏渊温和地笑道。
……
“咔擦!”
伊尔布的脖子传来骨头被捏碎的声音,也就是这一刹那,伊尔布掰断了自己的手指,让混合着鲜血的断指化作猩红扭曲的符咒。
一枚枚猩红扭曲的符咒,将魏渊覆盖,从他体表渗透进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武夫的铜皮铁骨防不住,这是巫师的咒杀术。
咒杀术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获得目标的鲜血、毛发,乃至贴身衣服、物品,以此为媒介,发动咒杀。
到了三品境界,能够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杀,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种形式,是以自身血肉为代价,对目标发起咒杀。
这种形式的前提条件是,敌人对你造成了伤害。
血色符咒腐蚀着魏渊的元神,消磨着他的气血,让他出现短暂的凝滞,但在下一秒,所有的负面状态,便被武夫强大的气机摧毁。
可这一秒间,对于伊尔布来说,足矣。
他捏碎了一件罗盘法器,身形骤然消失,于数百丈外的空中浮现,召唤出一道鸟类虚影,利爪箍住他的双肩,迅速逃向靖山方向。
受伤不轻的伊尔布,选择召唤鸟类妖兽的魂魄,带自己逃离。
一阵阵血光在伊尔布身上腾起,修复对低品修士来说堪称致命的伤势。
九品血灵的激发气血能力,在高品时会有质的飞跃,不比武夫的断肢重生差多少,区别在于前者耗费的灵力更高。
而武夫断肢重生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因为这是不死之躯武夫的“天赋”。
三品高手不是那么好杀的,不管哪个体系,三品都已超脱凡人。
海岸边,以及战船上,见到这一幕的巫神教和大奉军队,瞠目结舌。
张开泰等金锣泪流满面,除了极少数的心腹,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魏渊当年是何等强大,几场伏杀妖蛮、蛊族以及巫神教巅峰高手的秘密战斗,皆是他带着谋划,率领佛门高手做的。
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他运筹帷幄,几乎不出手。
山海关战役结束后,魏渊不知为何自废了修为,宛如自断爪牙的猛虎,甘心屈居朝堂,以凡人的身份立足朝廷。
无人记得这位巅峰武夫的风光。
二十一年后,他终于再次展露出无敌的锋芒。
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只觉得过往的认识被颠覆,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便被如同脚下海潮般的狂喜填充了胸膛。
这就是大奉军神。
这才是我们大奉的军神。
既然打到了巫神教总坛,便不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儿戏。
相比大奉士卒的欢呼鼓舞,热血沸腾,巫神教阵营里,巫师也好,江湖散人也罢,一个个头皮发麻。
不单是长老伊尔布,灵慧巫师被一招打退,更是因为他们预感到,这一战,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和可怕。
巫神教总坛的整体实力,绝对不会比大奉京城差,魏渊虽说在山海关战役中积累赫赫威名,但没人相信他真的能对靖山城造成威胁。
顶多是咬块肉下来,疼,但不至于无法承受。
大奉军队来势汹汹,巅峰高手一个没有,如何威胁巫神教总坛?
而现在,这位大奉的军神,同时还是一位品级高到不可思议的强者。
……
虚幻的大鸟抓着伊尔布横掠汪洋,掠过山林,降落在崖壁上,落在大巫师萨伦阿古身边。
也是这个时候,康国的国师,乌达宝塔终于赶来,驾驭着乌光,目标明确的掠向山巅。
除了身在北境,与烛九激斗角力的靖国国师无法返回,巫神教的巅峰巫师齐聚。
这让已经撤出火炮轰炸范围的巫师、守军们如释重负,也让东北的江湖人士心里安稳了不少。
旗舰上,魏渊吩咐道:“杀进靖山城,屠城!”
还是屠城。
战争是动摇气运,屠戮是削弱气运。
“屠城!”
“屠城!”
“屠城……”
大奉将士们的咆哮声回荡在海面上,气势如虹。
巫神教成立以来,靖山城千年以降,从未有大军杀到这里,更别说是屠城。
他们,要开历史之先河!
扬中原大奉国威。
战船缓缓靠岸,厚重的踏板砸在沙滩上,步兵手持佩刀、军弩或火铳,率先从甲板上冲下来,警戒四周。
而后是骑兵牵着马,飞奔着下船。
最后才是炮兵推动着火炮、床弩,沿着踏板登陆。
咻咻咻……
大奉军队刚登陆,埋伏在山林间的弓箭手立刻攻击。
“叮叮”声里,大部分箭矢被精铁锻造的盾牌挡住,少部分由高手射出的箭矢,穿透盾牌,带走一个又一个士卒的性命。
金锣张开泰拇指一弹,佩剑铿锵出鞘,挥舞出一道煌煌剑光,将暴雨般的箭矢斩断。
他旋即消失在原地,紧接着,沙滩附近的林子里传来惨叫声。
这位曾经打的楚元缜毫无脾气的四品高手,宛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
大奉军方的高手纷纷杀入密林,为军队的登陆争取时间。
战火从海岸开始,一直烧上靖山,向着不远处的总坛靖山城蔓延。
……
萨伦阿古望着前方,那袭浮空而立的青衣,边抚摸着怀里的羊羔,边笑道:
“二十年前,我曾断言,二十年后,大奉将出一名骁勇不可一世的武夫。原以为你英雄气短,没想到一直韬光养晦,让我看看,你是二品,还是一品。
“伊尔布,乌达宝塔,你们俩试试他。”
巫神教的两位三品巫师没有畏惧和犹豫,各自召唤出一道英魂,伊尔布还是之前那尊武夫英魂,他攫取英魂的力量,化身成巨人。
乌达宝塔头顶则是一位神色凶恶的僧人,肌肉虬结的魁梧大光头,佛门金刚。
每一位巫师都会尽可能的斩杀各大体系的高手,以此建立因果,从而召唤对方英魂。
这能丰富他们的对敌手段,面对不同的敌人,召唤不同体系的英魂克制对方。
但如果对面是个武夫的话,巫师们会果断的,毫不犹豫的召唤武夫英魂。
只有武夫能打败武夫。
也只有武夫能挨武夫的打。
乌达宝塔召唤的是一名三品金刚,本质上也是武夫,肉身防御有过之无不及。
完成召唤后,两名国师抬起手,掌心对准魏渊:“死!”
隔空咒杀术!
魏渊身形出现短暂的凝滞,似乎体内收到了某种力量的侵蚀。
两名高品巫师趁此机会,左右夹击,此刻的他们相当于两名不死之躯的武夫。
“砰!砰!”
两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里,伊尔布和乌达宝塔倒飞出去,头顶的虚影溃散。
魏渊没有尝试追杀,在一品大巫师面前,他不认为自己能迅速格杀两名三品。
“武夫的每一个境界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们借的只是力量和防御,徒有其表罢了。在品级更高的武夫面前,不堪一击。”
魏渊摇摇头。
萨伦阿古挥了挥手,把两名巫师送到远处,望着魏渊,不乏欣赏地说道:
“触摸到合道门槛了,只是这气血弱了些,三品巅峰的气血,合道的境界。嗯,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把原先的气血化作血丹保存起来了。这二十年来,你境界提升了,肉身和气机还停留在三品。
“再给你两三年时间的磨合,便能顺理成章的踏入二品。你是怎么瞒过元景的?”
魏渊心平气和的回答:“前十年安分守己,后十年有些无聊,打算重修武道。于是找了监正,替我屏蔽天机。不过,后来还是被元景察觉到了。”
“破而后立,不错。”
萨伦阿古点点头:“监正想必很愤怒吧,如果你当初不自废修为,今日,不会死在这里。”
魏渊望向山谷方向,望向那座高耸的祭台,语气平静的宣布:“我要去封印巫神了。”
他一步跨出,便是百丈。
第二步跨出,就能抵达山谷中的祭台。
魏渊跨出第二步,又回到了萨伦阿古面前,时光仿佛被重置。
大巫师微笑道:“我已与这片天地同化,你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到祭台。”
这位大巫师抬起手,轻轻一压。
刹那间,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仿佛施加在魏渊身上,压的他全身骨头噼啪作响,压的他体表神光出现阻滞。
大巫师!
将天地力量化为己用,掌控自然之力,犹如世间主宰,不可匹敌。
这就是一品。
魏渊顶着可怕的压迫力,一瞬间打出数十拳,尽数落空,可萨伦阿古根本没躲,是魏渊自己的拳头避开了对方。
“有点意思!”
魏渊嘴角微翘,不再出拳,双掌合并,往前一刺。
而后,用力一撕,像是撕开了一层无形的幕布,天地重归天地。
萨伦阿古眉头微皱。
“忘了告诉你,我四品时领悟的意,叫破阵。”魏渊笑容温和:
“合道之后,世上再无能困我之法。”
还不等魏渊收获破解大巫师法师的果实,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降临,凝于阿伦阿古头顶,然后,这位一品大巫师,一拳把魏渊打飞了出去。
轰!
魏渊砸入汪洋,掀起百丈高的巨浪,蔚为壮观。
萨伦阿古站在山巅,俯瞰着破海而出的魏渊,负手而立,不愠不火的道:
“一千多年前,大周一位亲王,二品武夫,如你一般纵横数百里,打到炎国国都。当时巫神已经被儒圣封印,无法出手。真正磨灭他的人,是我。你魏渊又能比当初的大周亲王更强不成?”
巫师召唤英魂的手段,是五品祝祭时的核心能力,但五品的祝祭只能召唤先祖的英魂。
到了高品,这个能力会发生蜕变,除了先祖之外,还可以召唤与自己有因果纠缠之人的英魂,包括但不限于朋友、仇敌、斩杀过的手下败将。
理论上来说,萨伦阿古甚至能召唤初代监正的英魂,因为那是他的弟子。
但从未成功过,当代监正抹去了这个可能性。
魏渊纵身飞起,直入云霄,猛的一个折转,又从高空扑击而下。
萨伦阿古的右手探出麻色长袍,当空一拳相迎。
嗡!
远处交战的双方士兵,看见了堪称奇观的一幕,靖山之巅,骤然绽放出一道仿佛横扫天地的巨大涟漪。
这道涟漪扫过山体,让树林化作齑粉;扫过汪洋,让狂涛掀起数百米高;
萨伦阿古脚下的崖壁“咔擦”声不断,皲裂出一道道裂缝,几秒后,整座崖壁坍塌了,落石滚滚,砸入大海。
脚下之地迅速坍塌,萨伦阿古纹丝不动,左手缓缓握拳。
随着这一拳打出,魏渊只觉得整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那恢弘无双,沛莫能御的天地之力,融入一拳中。
当!
拳头砸在魏渊胸口,体表的神华如同破碎的琉璃,散成细碎的光屑。
魏渊被这一拳打的胸骨尽碎,不可避免的吐出鲜血。
萨伦阿古招手,摄来一股鲜血,涂抹在掌心,对准魏渊,发动咒杀术:“死!”
旁边,伊尔布和乌达宝塔做出同样的动作,摄来一小股魏渊的鲜血,发动咒杀术:“死!”
一名大巫师,两名灵慧师,同时对魏渊发动咒杀术。
嘭嘭嘭……魏渊身体里不断传来崩坏的声音,一股股血雾从毛孔里喷涌而出。
这一刻,他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以致于这位当年叱咤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奉军神,发出了痛苦的,非人的嘶吼。
萨伦阿古出现在魏渊头顶,缓缓握住拳头,那位大周亲王的英魂,与他同步握拳。
指间发出沉闷的爆响,仿佛抓爆了空气。
萨伦阿古右臂后拉,略微蓄力后,一拳打向魏渊脑袋。
危急关头,武者对危险的本能让魏渊获得了一丝清醒,他做了一个相当关键的保命动作——后仰!
拳头打穿了他的胸膛,从他后辈刺出,连带着血肉和小半截脊椎骨。
“这近两千年来,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之一,当年的高祖,后来的武宗,都不如你。杀你委实可惜了。”
萨伦阿古手臂粗壮了几圈,肌肉膨胀,正要震裂魏渊的身躯,下一秒,他的气机忽然如潮水般外泄。
大周亲王的虚影闪烁几次,溃散不见。
萨伦阿古,这位巫神教的大巫师,九州屈指可数的一品高手,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把古朴的刻刀。
“疼吧!”魏渊笑容和煦。
刻刀刺入心脏,萨伦阿古难以遏制的发出嘶吼声,像是在承受着地狱业火的煎熬,声音凄厉苍凉。
“以大巫师的滴水不漏,作战前想必有为自己卜过一卦吧,是否上上大吉?若非有监正帮我屏蔽刻刀,遮掩天机,想暗算大巫师几乎不可能办到。
“术士脱胎于巫师,也只有术士能对付巫师的卦术。没有监正的帮忙,想打你们,太难。”
魏渊刻刀一点点挺进萨伦阿古的心脏,让他体内灵力疯狂倾泻,让他身体机能在刻刀的侵蚀下,飞速湮灭。
仅仅两三秒,萨伦阿古就苍老了二十岁,形如枯槁,随时都会“寿终正寝”。
局势突兀逆转,两名三品灵慧师神色狂变,默契的做出相同的应对方式,双掌分别对准萨伦阿古和魏渊。
左掌红芒阵阵,激发萨伦阿古的生机,抗衡儒圣刻刀的侵蚀。右掌隔空对魏渊发动咒杀术。
“哼!”
魏渊探出左掌,箍住大巫师的脖颈,右手则拔出刻刀,从侧面捅向萨伦阿古的脑袋。
先用刻刀的力量消磨身体的机能,使其无法反抗,再用刻刀摧毁对方的元神,彻底让这位一品大巫师魂飞魄散。
当是时,剑光一闪。
噗!
鲜血飞溅,魏渊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臂斩断,鲜血喷涌如泉。
斩断的手臂,连带着儒圣刻刀,一起被一只手握住。
这是一只金光与乌光交缠的手臂;从萨伦阿古眉心探出手的手臂。
魏渊皱了皱眉,毫不犹豫的后撤,远远拉开距离,凝立虚空,审视着萨伦阿古。
咔擦咔擦……血肉交织蠕动,骨骼再生,一条全新的手臂凝聚。
呼!魏渊吐出一口气,护体神光重新覆盖身躯,凝成铜皮铁骨。
方才手臂被斩,并非他防御不强,先前示敌以弱,被三位高品巫师以鲜血为媒介施展咒杀术,魏渊当场重伤,武夫引以为傲的体魄破功。
随后抓住战机,出其不意,以儒圣刻刀袭击大巫师萨伦阿古。
这一系列操作既要示弱,又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容不得魏渊恢复铜皮铁骨。
只是没料到,对方亦有后招。
萨伦阿古体内,缓缓钻出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五官端正,眉毛略浓,一双眼睛充斥着深深的恶意。
细看之下,这位龙袍男子身体无暇如玉,金辉与乌光在他体表交缠,既神圣又邪恶。
阳神!
先帝贞德!
“知道你魏渊擅谋,敢打到靖山城,多半是有依仗的。你陪我玩了这么久,我也陪你玩了这么久,咱们啊,不就是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底牌嘛。”
萨伦阿古笑眯眯道:“儒圣刻刀,想不到你也能使用儒圣刻刀,啧啧,你魏渊竟还是个心系苍生之人。”
他体表血芒闪烁,胸口血肉蠕动,转瞬间恢复如初,皮肤皱纹褪去。
但是,这位一品大巫师的气息,终究是衰弱了许多。
正如魏渊的气血,此刻已跌下三品巅峰。
咔擦,咔擦……
骨骼碎裂,血肉坍塌收缩,龙袍男子将魏渊的手臂炼化成纯粹的气血,张嘴摄入体内。
“滋味还不错,想必你的气血更不错。”
龙袍男子一边笑着,一边把儒圣刻刀握在掌心,充满污秽的,堕落的浓稠液体涌出,一点点侵蚀儒圣刻刀,磨灭它的灵性。
正如当初地宗道首短暂的污染镇国剑的灵性。
魏渊深深的看着他,似有悲伤,似有失望,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你,真的是你!”
贞德帝嘿了一声,嘴角勾起残忍阴狠的笑意,看了眼被黑色浓稠液体一点点覆盖的儒圣刻刀,道:
“我需要点时间来封印它,你也需要点时间来恢复,看在过去君臣二十多年情谊的份上,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萨伦阿古没有反对,他的伤势比魏渊只重不轻。
“平远伯操纵的人牙子组织,是在为你效力吧。”魏渊说道。
贞德帝点头,讥笑道:“你自诩为国为民,但如果不是你对平远伯步步紧逼,我就不会设法除掉他,楚州屠城案也许就不会发生。”
“然后容忍你继续蚕食无辜百姓的性命?”
魏渊大大方方的取出一枚瓷瓶,“啵”一声弹开木塞,把补气的丹药全数灌下。
几秒后,他脸色恢复红润,叹息着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龙袍男子笑容狰狞,说道:“贞德26年,地宗道首污染了我。”
顿了顿,他眺望着远处的弥漫的战火,缓缓道:
“我的身体一直不好,那些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于我而言,没有太大作用。一国之君,气运加身,能活多久,其实早有定数。
“以前我并不觉得长生有什么好,生老病死,天地规律。但随着年纪增长,我开始畏惧死亡,渴望长生。但儒圣都无法对抗天地规则,何况是我?
“直到贞德26年,地宗道首污染了我。他告诉我,人间君王无法长生,纵使超品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但他可以让我活的更久,远比正常君王要久。
“那时候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没能经受住他的蛊惑,便同意了。”
魏渊眯了眯眼,道:“所以,贞德26年,你把淮王给吃了。”
贞德帝脸庞泛起极端的邪恶,摇着头:
“不,是同化,我炼化了他的魂魄,接收了他的记忆。他既是我,我既是他,这才是一气化三清的奥秘之一。
“只是夺舍的话,肉身和元神是不契合的,后患无穷,相当于断绝了修行之路。我怎么会做这种自断后路的事。
“遗憾的是,我并非正统的道门中人,纵使有地宗道首助我,强行炼化淮王元神后,我的本体主魂,依旧出现了残缺。”
没有地宗道首这位二品的帮助,他不可能施展一气化三清之术。
魏渊思索了一下:“那元景呢,元景也是那时候被你吞噬了?”
贞德帝摇着头,嘿然道:
“他们兄弟俩本该在那时一起与我同化,但我说过了,炼化淮王魂魄后,我的主魂没能修复那部分剥离出去的魂魄,出现了残缺。
“这样的情况下,我又如何再吞噬元景?只好改变计划,让地宗道首以道门迷魂大法,抹去了元景的这段记忆。接着,在他识海里埋下了魔念的种子。
“而我,作为一切准备后,假死退位,藏入开辟出的地底龙脉中,那里是唯一能避开监正注视的地方。我静静蛰伏着,在等待机会,等待炼化元景的机会。
“出乎我预料的是,元景以我为鉴,不再放权首辅,一边励精图治,一边权衡各党。大奉国力蒸蒸日上,气运加身之下,我根本没有机会吞噬他,直到你的出现……”
魏渊一愣。
“你忘了?”
贞德帝盯着魏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夸大,一点点夸大:
“元景6年,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你亲自带兵出征,打退蛮族大军,从此一鸣惊人。你不妨再想想,你是为什么才出征的?”
魏渊瞳孔一下子放大,如遭雷击。
“哈哈哈……”贞德帝狂笑起来:
“堂堂大奉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与宫中宦官对食,而那个宦官,还是她入宫前的青梅竹马。哪个男人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何况是元景这种刚愎自用的皇帝。”
他笑的猖狂,笑的肆意,笑的前俯后仰。
“从那时起,元景识海里的魔念终于复苏,慢慢的侵蚀着他,污染着他。元景当时之所以不杀你和皇后,是受了魔念的影响,变得阴冷狡诈,了解你与皇后道往事后,改变心态,想借皇后来控制你。
“而后便是山海关战役,那场战争动摇了大奉国运,山海关战役的尾声,我趁机炼化元景,取而代之。
“取代元景后,我痛定思痛,不再碰女色,潜心修道。一边炼丹服饵,一边让平远伯继续劫掠人口。四十余年,终于修出阳神,踏入二品渡劫期。魏渊,你说我要不要感谢你?”
真正的元景,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在了。
“对了,我可以额外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偷偷向元景告密,泄露你和皇后关系的人,是太子的生母,陈贵妃。”贞德帝又抛出一个重磅炸药。
陈贵妃……魏渊沉默了许久,“地宗道首这般煞费苦心的帮你,目的是什么。”
贞德帝冷笑道:“当时地宗道首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但善念强于恶念,死死压住。恶念为了不让自己被炼化、消弭,它想出了一个办法。
“当日论道时,恶念察觉到了我对长生的渴望,暗中悄悄污染了我,放大我对长生的欲求。而后趁着有一天,获得短暂主导身体的机会,他蛊惑我,于我密谋了这一切。
“事后,地宗道首便回宗门闭关,善恶两念纠缠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后,地宗道首入魔,元神分裂,善念苟延残喘的逃脱,你品一品。”
魏渊又取出一枚瓷瓶,服下丹药,沉吟一下,道:
“蛊惑君王长生,吞噬亲子。四十年来,民不聊生,国力江河日下,必将恶果缠身……所以四十年后,地宗道首彻底入魔。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纵使一气化三清,拥有如今的修为,活的更长更久,但你依旧是人间帝王。如何长生?”
贞德帝充满恶意的眼神,瞄了一下儒圣刻刀,幽幽道:
“后来,一个人教会了我如何以帝王身份长生久视,他的话,真正让我醍醐灌顶。这二十多年来,我的一切谋划,都因那人所起。包括今日,以巫神而饵,引你上钩,是我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刻刀彻底被污染,灵性全失。
“虽然只能污染它半刻钟,但也足够了。”贞德帝随手把它丢入悬崖,转而看向魏渊,狞笑道:
“你准备如何越过我们,封印巫神?”
在场,一位大巫师,两位灵慧师,一位渡劫期的强者。
魏渊只有一个人,一个勉强算二品的武夫。
贞德帝抬起手,像是从空中捏出了什么,掐在指尖,屈指一弹。
一道剑气呼啸而出,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千。
密集的剑气宛如海底鱼群,如同涛涛洪流,劈头盖脑的射向魏渊。
每一道剑气都能轻易杀死四品,此外,剑气中夹杂着针对元神的攻击。
人宗的气剑和心剑合一。
魏渊双臂交叉于胸前,顶着密集的剑雨前进,叮叮叮……身上炸起瑰丽万千的刺目光芒。
某一刻,剑气撕裂了魏渊,让他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贞德帝驾驭金光暴退。
魏渊身形复而出现,扑了个空。
除佛门武僧外,没有任何一个体系的高品敢让武夫近身。
两人在山间追逐,气机爆炸层层叠叠,山体坍塌,巨石不断滚落。某一刻,一大片密林突兀的“滑倒”,断口整齐。
气机爆炸声有时又会从海面传来,掀起狂涛和海啸。
但旁人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两位巅峰高手的身影。
在这场战斗中,伊尔布和乌达宝塔这样的三品高手只能沦为辅助,偶尔抓住机会对魏渊施展咒杀术干扰。
或者,利用灵慧师的核心能力,赋予贞德帝剑气灵性,让它们不会落空,以此来缓慢消磨魏渊的气血。
除了磨,各大体系几乎没有办法速杀一名三品以上的武夫。
萨伦阿古没有参与战斗,叹口气:“能破阵的武夫真是让人头疼啊。”
他身影再次模糊,仿佛与真实世界隔了一层看不清的幕布。
萨伦阿古高声道:“贞德,我把此方天地之力借你,可有信心斩杀魏渊?”
贞德帝于高空停顿身形,狂笑道:“那就多谢大巫师助我杀这乱臣贼子。”
萨伦阿古抬脚一跺,“大地赋予我灵。”
岩石风化,泥土化作黄沙,一股股土灵、金灵之力以萨伦阿古为媒介,遁入虚空,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草木赋予我灵。”
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青翠欲滴的木灵之力,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海洋赋予我灵。”
波光粼粼的海面,漆黑的水灵之力,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烽火赋予我灵……”
一股股天地之力被抽取,贞德帝的气息节节暴涨,这一刻,他仿佛化为此间的主宰,冷眼俯瞰着乱臣贼子。
贞德帝缓缓“抽”出剑,他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交织着“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剑,五行之力,万物之基。
伊尔布、乌达宝塔、萨伦阿古同时探出手,以灵慧师的核心能力,赋予此剑灵性。
做完这一切,萨伦阿古,这位巫神教的大巫师,当世一品,气息迅速颓败下去。
堂堂一品,已经接近力竭。
此后百年,靖山周遭化为废土。
剑势再次暴涨。
这一剑,隐隐超出了品级。
以致于贞德帝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似是无法掌控它。
这一剑,凝聚了两位三品,一位一品,一位二品强者之力。
在这个超品不出的年代,它将所向披靡。
极远处的战场上,大奉军也好,东北军也罢,每一位士兵都感受到了煌煌天威,心底产生巨大的恐惧,有抱头鼠窜,有屎尿齐流,有当场心悸而亡。
张开泰等高手,头皮瞬间发麻,他们强忍着恐惧,望向了威严的来源,望向了那把仿佛能斩灭天地的五色剑光。
而在剑光之下,是青衣褴褛的魏渊。
“魏公……”
众金锣眼眶瞬间红了,脸色煞白。
这一剑,让他们根本生不起抵抗的念头,生不起逃跑的念头。
战役打到现在,出乎这些军方高层的预料,一层套一层,一幕接一幕,让他们既惊恐又茫然。
纳兰衍为首的巫师们,昂着头,望着空中的那道剑气,心旌神摇。
“杀了他,杀了魏渊……”纳兰衍双眼通红。
杀父之仇,今日可报。
“杀了魏渊!”有巫师高呼道。
“杀了魏渊……”
“杀了魏渊……”
呐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那些尚有余力的,或已闭上眼睛不敢看的,纷纷回应。
所有声音汇合在一起:杀了魏渊!
魏渊站在海面上,昂头,望着那道不可一世的剑光,望着不可一世的贞德帝。
他脑海里,不由的回荡起出征前,那小子骑马站在山坡上,高歌送行的画面。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他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魏渊笑道:“那我可就要来一次人间无敌了。”
他从褴褛的青衣里,摸出一个儒冠,缓缓戴上。
云鹿书院至宝之二:亚圣儒冠!
“来!”
他轻轻招手。
儒圣刻刀复苏,冲散污秽,化作一道流光,把自己送入魏渊手中。
他望向高空,喊道:“来!”
蔚蓝天空中,一道清光落下,照在魏渊身上。
这道清光,来自院长赵守,来自一位三品大儒差点殒命的祝福。
儒冠和刻刀,绽放出刺目的清光。
最后,袖中划出一页纸张,纸张上记录着一个很寻常的法术,巫师们司空见惯的法术!
祝祭核心能力——召唤英魂。
看到这里,萨伦阿古等三位巫师,眉心剧跳,涌起不祥预感。
“嗤!”
纸张燃烧中,魏渊意气风发,纵声道:“请——儒——圣——”
刹那间,清气满乾坤!
蔚蓝的天空中,云层突兀崩散,消弭一空,只剩一片青天。
那股冲天而降的力量,那尊尚未出现的存在,似乎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天地间,一双眸子睁开,充满着洞察一切的智慧,以及无可动摇的淡然。
山海间,一道高达百丈的虚影浮现,穿儒袍,戴儒冠,面目模糊,长须飘飘。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骄阳,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这尊虚影,头顶青天,脚踏汪洋。
这尊虚影一出,靖山百里之内,清气缭绕,虚空中传来朗朗读书声。
儒家书院日积月累一千年的清气,与之相比,犹如萤火之光。
儒圣!
儒家体系开创者,超越品级的伟人。
自儒圣逝世,一千两百多年,第一次有人召唤出儒圣的英魂。
这一刻,巫神的雕塑剧烈颤动,整座祭坛,整座山谷都在晃动,犹如地震。
这一刻,靖山城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伊尔布和乌达宝塔,浑身战栗,脊椎弯曲,倔强的不肯匍匐,这是三品巫师最后的体面。
大巫师萨伦阿古,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嘴唇轻轻颤抖。
他喃喃道:“儒圣……”
人族文明诞生以来,礼制的变迁,制度的变化,堪称繁杂混乱。但如果把“历史”这条长河延长,从宏观角度去看,其实人族文明的变迁,可以简单的分类为两个阶段:
儒家前和儒家后。
儒家诞生之前,制度多变不稳,处在一个相对混乱的阶段。
儒家诞生之后,人族文明才有了基石,有了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本。
神魔时代总结后的十数万年里,若论气运加身,上古人皇也好,后世千千万的帝王也罢,都不及儒圣万一。
作为人族文明的奠基人,儒圣更像是应运而生。
魏渊双眼被一片清光取代,凸显出神灵般的冷漠,他的肉身裂开细密的裂缝,儒冠和刻刀泛起清光,一遍遍修复着他的身体,一遍遍重新裂开,周而复始的循环。
此时此刻,他肩负的不仅仅是超越品级的力量,更是人族诞生以来,头等磅礴气运。
儒圣逝去后,从未有人能召唤出他的英魂,不是没有道理的。
魏渊抬起头,盯着空中的贞德帝,淡淡道:“不妨出剑!”
贞德帝冷漠的看着他。
一剑斩下。
剑光煌煌,时间和空间在此刻仿佛凝固,世上从未有过如此煊赫的剑气,因为历史上,没有超越品级的剑客。
“啊……”
惨叫声在战场中响起,几个壮着胆子一睹此景的高手,身体出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有的体内忽然激射出剑气,而后,四分五裂。
有的身躯染上铁灰色,变成一尊雕塑。
有的突兀着火,迅速化作灰烬,在地面留下两个漆黑出油的脚印。
有的化作黄沙溃散;有的血肉木质化,皮肤出现木材纹理,毛孔里长出绿叶。
张开泰等高手猛的闭上眼睛,低着头,不敢去看这道剑光。
恐惧在他们心中爆炸。
涉及到九州世界最巅峰级的战斗,真的能轻易将一方地域化作废土。
煌煌剑光转瞬已至眼前。
魏渊抬起脚,往前一跺,声势如洪钟大吕:“儒圣之前,谁敢放肆!”
那道百丈虚影同步太脚,往前轻轻一踏。
这一脚踏下,汪洋中骤然掀起数百丈高的海啸,靖山彻底坍塌,山崩,海啸……
儒圣一脚之威,将山川夷为平地,将大地化作泽国。
五色剑光轰然崩溃,化作纯粹的五行之力,将天空渲染的缤纷瑰丽。
萨伦阿古、贞德帝、伊尔布、乌达宝塔,四名超级高手胸口被一股几乎横扫此方天地的清气撞中,宛如风中残叶,身躯迅速破败。
四名顶尖强者凝立高手,修复伤势,气息已跌落谷底,志气更是一蹶不振。
四人合力的一剑,已经达到超越品级的强度,岂料在儒圣一脚之下,灰飞烟灭。
溃散的五行剑气直接改变了此方天地的元素规律,海中长出参天大树,岩石中流淌出潺潺溪水,火焰在海面燃烧……
不是这一剑的威力不够。
是儒圣太强。
贞德帝气息不稳,缠绕于体表的乌光化作黑色火焰,反噬自身。
他修的是人宗之道,同样会被业火灼身,过去几十年里,依仗国君的身份和地位,牢牢压制业火。
方才被清气撞中,气息衰弱,业火立刻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吞吐天地灵气,道门号称万劫不磨的阳神之躯,散发金光,将业火扑灭。
……
魏渊脸色苍白了几分,不再理会四名手下败将,转身,朝着山谷中那座祭坛走去。
儒圣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身体,尽管有刻刀,有儒冠,有赵守的祝福。但对于魏渊而来,依旧是难以承受之重。
召唤超越品级的存在,是需要代价的。
没有玄而又玄的法术反噬,有的仅仅是“承载过重”这个简单的道理。
随着魏渊的转身,儒圣的虚影同步转向山谷,迈动身躯。
无人敢挡儒圣的路,一品也不行。
萨伦阿古望着那袭青衣,并没有因为大势已去而愤怒,依旧平静温和,缓缓道:
“魏渊,你天赋卓绝,即使巫神解开封印,你也能独善其身,何必?”
当年儒圣封印巫神,有着巨大的隐秘。纵观九州,知晓其中隐秘者,两手之数。
亡国灭种,如何独善其身?魏渊置若罔闻,坚定而缓慢的朝着山谷前进。
他还有一个敌人。
魏渊于虚空中前行,临近山谷时,被一道屏障挡住。
这道屏障无形有质,看不见,但摸得着,它把魏渊挡在了山谷之外。
山谷内,是另一片天地,它拒绝魏渊进入。
能挡住超品的,只有超品。
巫神,已经能影响现实,渗透出力量。
能挡住气运的,只有气运。
魏渊握着刻刀,轻轻点在无形的屏障上,气波“嗡”的一震,把刻刀弹开。
萨伦阿古遥望着这一幕,道:
“巫神已能渗透封印,影响现实,它并不是任人宰割的雕塑。可惜你们的反应太快,如果能拖两年三年,巫神便能调动更多的气运。”
魏渊转动脖子,看向远处的萨伦阿古:
“你在暗示我竭力破坏屏障,消耗儒圣这一道为数不多的力量,让我没有余地封印巫神。”
萨伦阿古坦然道:“你还有选择吗?”
魏渊嘴角翘起:“谁说没有。”
……
靖山城内,白衣术士的身影显现,他无声无息的穿过紧闭的城门,抵达了这座巫神教总坛。
“出……来……吧……”
白衣术士磕磕绊绊的说完,抬脚轻轻一跺,阵法以他为核心,迅速扩散,笼罩周边街道、房舍。
传送阵纹!
一名名铁骑突兀出现,手持钢刀,身披甲胄,为首者是一个比女子还要美艳的年轻人。
城内的人们惊愕的望着这群天降异客,通过甲胄、长相等细节,辨识出是大奉的骑兵,顿时脸色大变。
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奉的军队突然杀到城里来了。
炎国与大奉边境三州接壤,仗着险关重重易守难攻,有恃无恐,常与靖康两国联军,屡犯边境,烧杀劫掠。就算是市井之徒,都能掐着腰,嘲笑一声:
“中原如娘们,随意可欺。”
只有我们打大奉,没有大奉打我们的道理。
这个现象直到山海关战役结束,依旧没有改变。
南宫倩柔高举佩刀,气质阴冷,喝道:
“大奉建国以来,六百年间,巫神教杀大奉百姓,抢我大奉女人,血债累累馨竹难书,东北三州百姓,苦巫神教已久。大奉的将士们,随我屠城。”
“屠城!”
“屠城!”
“屠城……”
沉雄的咆哮声汇聚一处,声浪震天。
一万重骑兵冲入街道,大肆杀戮,把城池化作人间炼狱。
今日屠城,血债血偿!
……
“魏渊!!”
见到靖山城中如火如荼的杀戮,灵慧师伊尔布怒不可遏:
“只有超品能封印超品,你一个凡人之躯,夹杂其中,真不怕死吗?!”
局势进展到这一步,这位三品大高手从内心深处泛起无力感。
你魏渊既非儒家弟子,又非那些凡人蝼蚁,二品武夫足以独善其身,逍遥自在,何苦自寻死路?
“说打你巫神教,就打你巫神教。”
魏渊的目光从靖山城收回,转向大巫师萨伦阿古,笑道:“当年的老卒们,喊我一声大奉军神,也不好让他们失望。”
在注定不会有粮草的情况下,凿穿险关重重的炎国,兵临国都,吸引炎国与康国的大部分兵力。而后暗渡陈仓,渡汪洋到靖山城。
召来蛟部蛟龙,抵消“雨师”的惊涛骇浪。
以刻刀重创一品大巫师,逼贞德帝现身。
请来儒圣英魂,重创巫神教阵营所有顶级高手。
派遣南宫倩柔与孙玄机会合,关键时刻杀入靖山城,动摇巫神气运。
从出征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如何行军,如何分兵,走哪条路线,需要谁的帮助,敌人有几个,是谁……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监正曾说,当世之中,能与我在棋盘博弈厮杀,不分胜负之人,太少太少,魏渊算一个。
靖山城里每死一个人,巫神能借用的气运就减弱一分。
魏渊抬起刻刀,朝着已然薄如蛋壳的屏障轻轻一划,破开了巫神的屏障。
伊尔布和乌达宝塔看着魏渊进入山谷,满脸不甘。
萨伦阿古和先帝贞德望着这一幕,前者目光平静,后者眼神冷漠。
……
祭台高数十丈,仅比山峰稍矮。
魏渊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祭台,石阶层层叠叠,共九十九级,尽头是巫神教信仰的神,巫师体系的开创者。
神魔时代后,为数不多的超品之一。
称一句“如神似魔”,不过分。
魏渊收回目光,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刹那间,天发杀机,地发杀机,这片空间在排斥他,在针对他,降临下可怕的压力。
魏渊顿了顿,迈上第二层台阶。
儒圣虚影降下清光,抵消天地压力。
魏渊昂首,朝儒圣虚影作揖:“不用!”
他召唤儒圣,不是为了杀敌,是为封印巫神。
萨伦阿古怂恿他以儒圣之力破屏障,就是为了层层削弱儒圣的力量,等到了祭台上,儒圣还有多少余力?
他魏渊不是工具,不只是承载儒圣英魂的工具。
相反,他魏渊才是今世封印巫神之人。
儒圣,是他的工具。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二十级后,魏渊每走一步,身体便出现一道裂痕,高品武夫的不死之躯修复着可怕的伤口,勉强维持平衡。
五十级后,魏渊宛如被拼凑起来的瓷人,浑身已是裂缝遍布,包括儒雅俊朗的脸庞。
他终于停了下来,不知是力竭,还是被压的再也无法前进。
“不超脱品级,终究是凡人,与蝼蚁又有何异?”
缥缈的叹息声传来,仿佛来自远古洪荒。
伴随着这个声音,沛莫能御的力量汹涌而来,天地共同发力,要绞杀魏渊。
摆在魏渊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路是使用儒圣的力量登顶,至于登顶之后,这道来之不易的英魂,还有没有余力封印巫神,只有天知道。
第二条路是转身离开,带着大奉军队撤退。
……
“神灵,好威风啊……”
魏渊喃喃道,一段尘封的往事突破了记忆的封锁。
四十年前,贞德帝还在位的时候,东北三州发生过一场惨烈战事。
巫神降下神谕,灭大奉,夺气运,当时东北三国调集二十万兵力,攻陷襄荆豫三州,三日一屠,老弱妇孺一个不留,一个个大奉百姓像低贱的草芥被屠戮。
百里无人烟,枯骨埋山野。
比妖蛮更凶残更暴戾。
时至今日,那场战役依旧是当年经历过兵乱的老人心中的阴影。
也是那一役,此后十年里,朝廷在三州陈兵十万,百姓宁可做流民也不敢回故土,是真的被巫神教打怕了。
事后朝廷再造黄册,发现襄州、荆州、豫州万里河山,十室九空,死于那场战乱的百姓,百万计。
魏渊,祖籍豫州。
魏家,只活下来一个少年。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而今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青衫少年,魏渊狂笑道:
“四十年回首,国恨家仇至今朝。现在,我想知道,神,能不能困我这个蝼蚁。”
一袭青衣拾级而上,天地牢笼形同摆设。
九十九级,一气登顶。
站在巫神雕塑前的,已是一个残破的人形。
魏渊不屑的嗤笑道:“看来,神也不过如此。”
迩来四千八百岁,中原人族只有两个人登上过巫神教总坛。
一千两百年前的儒圣。
一千两百年后的魏渊。
仅此二人。
……
大巫师萨伦阿古叹了口气,“魏渊,巫神复苏,大势所趋。中原如今人才凋敝,儒家衰弱,难成气候。气运流失,监正不复巅峰。你又何必螳臂当车?”
说完,他指尖轻轻滑过手腕,任由鲜血流淌,手捏法印,声如洪钟,传遍天地:“为巫神献上祭礼。”
身侧,伊尔布和乌达宝塔脸色严肃,各自割破手腕,捏起同样的手诀。
三位高品巫师手腕鲜血流淌,鲜血如线,但没有滴落,而是化作绯色的光辉,丝丝缕缕的飘向遥远处的祭台,飘向巫神的雕塑。
血祭大法!
巫神教的血祭大法。
听到大巫师的声音,看到这一幕的巫师们,明白了巫神教已经在堪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数百名巫师纷纷脱离战场,没有丝毫犹豫的割破自己的手腕,手捏法诀,像巫神献祭自己。
纳兰衍只觉得体温渐渐冰凉,生机伴随着鲜血一起流逝,化作绯红光辉,飘向山谷,汇入那尊被巫师们顶礼膜拜千年的雕塑。
你中原大奉将士能悍不畏死,难道我巫神教就贪生怕死?
巫神教统治东北四千多年,何曾被人打的如此狼狈。
今日即使身死道消,也要让你魏渊,让大奉功败垂成。
弥留之际,纳兰衍霍然转头,看向那袭青衣,想起了山海关战役中殒落的父亲。
想不到父子二人,竟死于同一人之手。
纳兰衍缓缓闭上眼睛,悄然而逝。
一位位巫师倒下,变成枯槁的干尸,他们死的无声无息,却没有怨言,没有遗憾。
他们的意志融入了巫神雕塑,这是巫神教最后的抵抗,这是巫师们,向魏渊,向儒圣,发出的诅咒。
……
咔擦……
祭台上,巫神雕塑出现皲裂,迸出细碎的石屑。
一股股黑烟透出雕塑眉心,遮天蔽日,挡住烈阳,挡住蓝天,把白昼化作黑夜。
俄顷,这道黑雾笼罩靖山城方圆百里,翻滚不息,宛如暴风雨下狂涛。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神灵一怒又当如何?
士卒们的拼杀再次挺了下来,靖山城周遭,为数不多的存活着抬起头,面露惊恐的看着头顶的黑雾。
黑雾骤然坍塌下来,势如天倾,与祭坛上空凝聚成一道高大百丈的黑影,面目模糊。
敢于直视黑影的人,当场暴毙。
百丈黑影,与百丈虚影对峙,宛如两尊开天辟地的巨人。
“儒圣!”
黑影中,传来缥缈宏大的声音,似愤怒,似仇恨,似叹息。
伴随着这个声音,天空一声焦雷,风云变色。可怕的暴风雨降临了。
“你会后悔的。”
缥缈宏大的声音再次传来。
魏渊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沉默不语,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战场,拼杀中的大奉士卒。
这些死于巫神教国土的将士,以及那些死于山海关战役的老卒,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东西,为之马革裹尸的东西,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为国为民。
我魏渊带着他们来送死,为的,不也是这四个字?
黑影居高临下,冷漠俯瞰,宛如神灵在俯瞰苍生,俯瞰蝼蚁。
黑影抬起手,指头轻轻按下。
神灵一怒,固然可怕,但凡人又有什么资格体会到神灵的怒火呢,于神灵而言,不过是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的存在。
与蝼蚁有何区别。
骨头碎裂声响起,神灵的攻击还没到来,威势已让魏渊浑身骨骼尽碎。
他的脊椎猛的弯了下去,像是肩上扛了一座大山,再难抬起头了。
此时的魏渊,如同即将分崩离析的瓷器,本就遍布裂纹。
这一幕,与当初佛门斗法时,金身法相逼迫许七安下跪,何其相似。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许七安的咆哮,听见了京城数万百姓的咆哮。
魏渊眼里忽然迸射出亮光,清亮澄澈。
我这一生,不敬神,不礼佛,不信君王,只为苍生。
神灵不仁,便是我之仇寇。
魏渊一点点挺直身板,他浑身骨骼尽碎,包括脊梁,此时能挺直腰杆,大概是有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吧。
如今的九州,很少有人知道儒圣为何封印巫神。
很少有人知道高祖皇帝当年为何出尔反尔。
很少有人知道,巫神上古时期,曾经侵蚀中原,断人族气运。
他魏渊,不想文明的脊梁坍塌,不想中原人族世世代代低头为奴。
凝聚了神灵一怒的指头,从天而降。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手掌握着刻刀,殷红的鲜血如水般流淌。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与他一起握住刻刀。
不知何时,百丈高的巨大虚影已经消失,它出现在了魏渊身后,仿佛是这位千年后人杰最坚实的靠山。
魏渊的手不再颤抖。
千年之前有儒圣,千年之后有魏渊!
这位读书人意气风发,冲冠一怒,朝着巫神厉声咆哮:
“你巫神要侵蚀我大奉气运,要断我中原人族气数,问过我魏渊了吗!”
魏渊握住儒圣刻刀,轻轻往前递出。
刻刀绽放出刺目的光华。
距离儒圣最后一次出刀,已经过去一千两百多年。
这一刀,横跨千年时光。
世上再无如此惊艳的刀光,也再无如此张扬的意气。
超越品级的力量在祭坛上空炸开。
天塌了。
巫神凝聚出的黑影一寸寸崩溃,溃散成席卷天地的可怕波动。
这股力量卷过山丘,荡平山丘;掠过汪洋,掀起海啸;卷过城池,城池化作废墟。
南宫倩柔一骑当先,率领重骑兵撤退,双目通红,面目扭曲。
义父,你一定活下来。
张开泰等金锣、高品武夫也在逃,在与死亡竞赛。
所有人都在逃,慌不择路的逃。
很久很久以后,这股余波才散去,所过之处,夷为平地。
巫神教总坛,靖山城,从此成为历史。
只有被儒圣封印和巫神力量保护的祭台,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波动中保存了下来。
魏渊傲立祭台,穿着褴褛的青衣。
“为什么……”
虚空中,传来缥缈的声音,但已不再宏大。
身后的儒圣虚影一步跨进巫神雕塑,皲裂的缝隙自行修复。
巫神,再次被封印。
为什么?
魏渊疲惫的转身,望向中原,他发迹于元景6年,击退蛮族骑兵,一跃成为大奉新贵。而后在山海关战役中运筹帷幄,打赢这场改变九州格局的浩大战役。
随后自废修为,入庙堂,与朝堂多党抗衡,以宦官之身压服诸公。荣耀、功绩、权力,握于手中,辉煌无比。
纵观他的一生,有很多让政敌研究了半辈子,依旧无法理解的地方。
无子嗣,无家人,孑然一身。
宦官们视为精神支柱的金银财帛,他也视如粪土。
宦海沉浮数十年,真就无欲无求?
魏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见了清云山顶那座亚圣殿,看见了立在殿中的石碑,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四句话。
为什么?
魏渊轻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
元景37年秋,魏渊率十万大军攻陷巫神教总坛,封印巫神。
靖山城化为废墟,数十万生灵灰飞烟灭。
这是历史上,中原人族的铁骑,首次踏破巫神教总坛。
青史留名。
白云悠悠,暖阳高照。
波光粼粼的海面已然恢复平静,断木和桅杆随着波浪,缓缓漂浮。
萨伦阿古站在高空,俯瞰着生活了漫长岁月的土地,它已经被夷为平地,山峰倾塌了,城郭移平了。
这样的场景,他只见过当年儒圣封印巫神。
那一次,方圆千里化作废土,此后的三百年里,生灵绝迹。到两位超品的力量消散,靖山城才重建,有了如今的规模。
现在,它又一次重蹈覆辙,历史再现。
但这次,动手的终究不是儒圣本体,巫神也不是全盛状态,存活下来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零星的分散在远方,或观望,或打坐疗伤,或包扎伤口,没人敢回来一探究竟。
大奉的军队撤退了。
萨伦阿古目光投向祭台,他身影突兀消失,下一刻,出现在祭台上,出现在那袭青衣前。
贞德帝、伊尔布和乌达宝塔随之降落在大巫师身边。
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破碎的人形,他的身躯呈现可怕的皲裂,没有一处完好。
他曾经握着刻刀的右臂,血肉消弭,露出带着血丝的骨骼。
青衣褴褛,衣如人,人如衣。
从此以后,大奉再无军神。
儒冠和刻刀在不久前自动离去,返回中原。
萨伦阿古低声道:“中原千年以降,数风流人物,你魏渊算一个。”
“该死,该死,该死……”
伊尔布面色扭曲,气急败坏道:
“他凭什么能召来儒圣,他一个武夫凭什么能召来儒圣。巫神积蓄力量整整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才初步挣脱封印,全被此贼毁于一旦。
“我要率兵血洗大奉,屠戮三万里,一路屠到京城去。”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粗鄙的武夫。”贞德帝嘲讽道。
每一位入魔的道士,都精通挑衅天赋。
贞德帝负手而立,不朽金身灿灿,金光与乌光交织,淡淡道:
“巫神被封印,魏渊也死了,情况虽然糟糕,但这场战我们还没输。接下来,是你们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萨伦阿古笑道:“那就提前恭喜陛下长生久视,俯瞰中原。”
贞德帝缓缓点头。
萨伦阿古继而说道:“乌达宝塔,将魏渊战死的消息传遍东北,让炎康两国征调人手,重修靖山城,让靖国撤兵。集合尚存的巫师,给存活的百姓、将士疗伤……”
他下达一系列善后指令。
这场战役必将传遍九州,大奉会怎么样,他懒得管,但境内三国,必将掀起狂涛般的言论。
这将是巫神教史册中,最耻辱的一日。
……
远离靖山的某个荒野。
“啊啊啊啊!!!”
南宫倩柔的嘶吼声传遍天际,声音悲恸绝望,夹杂着刻骨的仇恨。
“巫神巫神巫神……”
他跪趴在地,双拳用力捶打地面,发泄了足足一刻钟。
白衣术士走到他面前,递来一个锦囊,泪流满面的南宫倩柔昂起头,愣愣的看着他。
二师兄孙玄机说道:“魏……”
只说了一个字,南宫倩柔便疯了般抢过锦囊,拆开,里面一张纸条。
南宫倩柔展开纸条,看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许久后,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望向靖山方向,喃喃道:
“义父,你没走完的棋,我会替你走下去。”
此后余生里,某一天,我会再回来这里,让铁蹄踏遍巫神教每一寸国土,让火炮的车轮碾过巫神教的脊梁,让这六万里山河,化为焦土。
孙玄机抬起手,轻轻一抹,抹去了这支重骑兵的存在,让世上再无人能记住他们。
……
云鹿书院。
后山竹林,竹楼中。
赵守坐在厅内,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长达月余,身前的桌案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突然,赵守动了动,扭头看向窗外。
敞开的窗户外,蔚蓝如洗,群山连绵,两道清光飞过千山万水,宛如划破天空的流星,轻飘飘的把自己落在赵守身前的案上。
院长赵守如释重负,缓缓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作揖不起。
也不知是拜两件圣物,还是拜那袭青衣。
……
皇宫。
帷幔低垂,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元景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默然片刻,露出了似激动,似快意,似猖狂的笑容。
元景帝踱步登上阁楼,眺望层层叠叠的红墙和连绵起伏的金瓦,他张开双臂,迎接着风,徐徐道:
“朕的时代,来临了。”
……
观星楼,八卦台。
监正看了皇宫一眼,笑了笑,低头喝酒。
人间不值得啊。
……
许府,许七安心口猛的一痛。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心口痛了。”
他眉头紧锁,想要自我调侃几句,比如五品巅峰还会心肌梗塞?
但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有一股慌张感缭绕不去。
……
北境。
大奉和妖蛮联军的营地,许新年坐在桌边,盯着地图沉吟。
他瘦了,也壮实了,依旧俊美,但皮肤不再白皙,塞外的太阳加深了他的肤色,塞北的风沙粗粝了他的皮肤。
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书生,却不再锋芒毕露,更沉稳更内敛。
战争让他迅速成长,教坊司里的姑娘,让他蜕变成男人,却给不了他成熟。
是一名名倒下的同袍,是一场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役,是一个个被他亲手砍杀的敌人,让他真正的成熟起来。
楚元缜脚步匆匆的闯进营帐,笑道:“辞旧,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许二郎略作沉吟,道:“军营里没出兵,不是打胜仗,什么事?”
楚元缜挥了一下拳头,振奋道:“靖国退兵了。”
……
深夜。
烛光如豆,桌边的许七安捧着地书碎片,传书道:【我今日又与国师探查了地底,先帝并没有回来,按理说,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不应该走的无声无息。】
【二:没准已经取代元景帝,在皇宫里当皇帝了,哦,我忘了,他就是元景帝。】
对于先帝的失踪,许七安非常在意,一位秘密修行四十年的高品强者,被发现藏身之地后,就无影无踪了。
这让许七安无比焦虑,因为先帝就是元景,元景就是先帝,而他和元景有大仇。同理,他和先帝有大仇。
现在,一个顶级强者潜伏在暗中,时刻都可能咬你一口。
谁不怕?
当然,也可以寄希望于元景的一切失态表现都是伪装,先帝是巅峰高手,高手就要有高手的气度,不会在意自己这个蝼蚁。
淮王是神殊杀的,关我许七安什么事。
如果换成其他顶级强者,许七安或许会抱一抱幻想,可对方是先帝,先帝被地宗道首污染了。
一个充斥着恶意,本性完全邪恶的巅峰高手,必然也是睚眦必报的。
【四:我们不妨换个思路,诸位觉得,元景,啊不,先帝走的是哪个修行体系?】
地书聊天群,智慧担当之一的楚状元,提出了问题。
先帝早早的破身,等于自断武道之路,他跟着洛玉衡修道二十一年,毫无疑问,走的是人宗的路子……许七安回复:
【三:人宗吧。】
【四:这和我想的一样,那么,人宗的修行之法,有什么弊端?业火灼身,先帝品级很高,他和国师一样,需要借助气运压制业火。那他肯定不会离开京城。】
【一:不,你错了。先帝和洛玉衡不同,洛玉衡需要国师之位来借气运。先帝本身就是皇帝,身负气运。】
智商担当之一的怀庆,否则了另一位智商担当。
啊,这样啊,那没事了……楚元缜心里嘀咕。
【一:京城里有监正,他既然不在龙脉底下,那绝对不会在京城久留。必定离开京城了,至于去了何处,在做什么,这个无法猜测。】
最典型的方法,是根据先帝的目的,来判断他的位置……也就是说,想知道他在哪,要先知道他想做什么……许七安揉了揉眉心。
目前已知道的情况,先帝为了长生,吞噬了元景和淮王两个儿子。
他如愿以偿的多活了四十年。
因此先帝的终极目标,依旧是长生。
可问题是,先帝再厉害,能有高祖武宗厉害?能有儒圣厉害?
这些人物都逝去了,何况是先帝。
“按照得气运者不可长生的天地规则,先帝的真实年龄80往上,儒圣也只活了82岁。这意味着先帝其实大限将至。当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先帝也可能会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比儒圣多活一岁。
“如果我是先帝,我会不顾一切的谋求长生之法,但,但到底该怎么做呢?”
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他接触到的信息太少,连做出假设的方向都找不到。
先帝到底干什么去了?
说起来,魏公出征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
在大军出征近月余的某个晚上,月色如水,清亮皎洁。
“哒哒哒……”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嘴唇干裂,风尘仆仆的驿卒勒住马缰,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开城门,八百里加急……”
穿过外城,内城,皇城,一路送进皇宫。
深夜里,王首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老管家拍打着房门,喊道:“老爷,老爷,醒醒……”
漆黑的屋子里,烛光亮起,睡在外室的丫鬟披上衣服,举着烛台,匆匆跑去开门。
俄顷,丫鬟小碎步进来,低声道:“老爷,衙门传来消息,说有八百里加急的塘报。”
王首辅年纪大了,深夜里被吵醒,精神难掩疲惫,他捏了捏眉心,道:“更衣。”
内阁这样的重要衙门,夜里是有人值班的,为的就是预防这类紧急事件。
八百里加急也好,六百里加急也罢,驿卒都是玩命了的跑,跑死几匹马很正常,任何时辰都有可能送过来。
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官袍,王首辅乘坐马车,在车轮辚辚声里,进了皇宫,来到内阁衙门。
王首辅脚步飞快,进了堂,坐在属于自己的大案后,缓缓道:“塘报!”
堂内值夜的官员当即奉上牢牢保管在身边的塘报,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只有几位大学士能拆开。
王首辅取出裁刀,把火漆挑开,纸页哗啦的微响里,他抽出了塘报,展开阅读。
他旋即陷入了死寂。
……
武英殿大学士钱情书,建极殿大学士陈奇,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等六名大学士联袂而至,他们进入内阁,来到首辅堂内。
他们错愕的发现,这位内阁首辅,位极人臣的王党魁首,似乎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他脸色灰暗,微红的眼眶里,略显浑浊的双眼有些呆滞,似乎沉浸在某种沉痛的氛围里无法挣脱。
明明昨日王首辅还好好的,是什么样的打击,让人一夜之间,精气神凋敝成这般状态?
王首辅抬起头,环顾众学士,低沉的声音缓缓道:“魏渊,牺牲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十万大军,只撤回来一万六千余人。”
轰!
每一个人都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心神俱震,脸色僵凝。
武英殿大学士钱情书喃喃道:“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王首辅语气恢复了一些,沉声道: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目前来说,这就是事实。诸位大人,请摒弃一切不好的情绪,听我说完,这场战役打的很奇怪,塘报已经传进宫里,在早朝之前,我们先商议一下……”
黎明将近,众学士神态疲惫,忧心忡忡的离开。
王首辅招手唤来一名心腹,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派人去一趟许府,告诉许七安东北战事的情况。”
不给纸条,是为了不留把柄。
待心腹退下后,王首辅踱步到窗边,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久久不语,犹如一尊雕塑。
魏渊,没有了你,今后的朝堂何其寂寞。
……
天还没亮,“笃笃”的敲门声同时唤醒了房间里的钟璃和许七安。
后者回应道:“谁?”
门房老张的声音传来:“大郎,有人找你,自称是内阁的人。”
内阁?王首辅派人在这个时间找我?!
许七安当即起身,披上袍子,道:“带我去见他。”
出了房间,一路来到外厅,许七安看见一位面生的,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厅中。
“许银锣!”
中年官员本能的,下意识的喊出这个称谓。
许七安习惯了京城人的“守旧”观念,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位大人,找我何事?”
中年官员说道:“首辅大人托我来给你带句话。”
果然是王首辅……许七安颔首:“请说。”
中年官员反而犹豫了,酝酿许久,低声道:“魏公,牺牲在东北了。”
……
许七安微微一怔后,眼神骤然锐利,盯着中年官员,沉声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那句话听在他耳里,就仿佛在说:你爸死了。
如果不是了解王首辅的性格,许七安甚至以为王首辅是在故意挑衅他,但正因为知道王首辅不会这么做,他才更加愤怒,更加困惑,更加阴郁。
中年官员微微垂头,声音低沉,木然地说道:
“魏公战死在巫神教总坛靖山城,十万大军,只撤回一万六千余人……八百里加急,今晚刚到的。”
说完,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这位中年官员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一张煞白的脸。
“陛下和诸公今日朝会,必会商议此事,后续的塘报也会陆续抵京……话已带到,那,本官先走了。”
他作揖之后,转身离去。
……
“吱……”
钟璃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翘起头看一眼,见是许七安回来了,便放心的继续睡觉。
钟师姐很注重自己的睡眠,这和女人缺觉会衰老没关系,主要是如果她睡眠不足,可能会导致一些突发性疾病,比如心肌梗塞、猝死等。
那样的话,生死只在片刻间,司天监的灵丹妙药都未必来得及服用。
当然,这种情况是少数,但钟师姐经验丰富,懂得如何自保,不会让自己置身如此危险境地。
天很快亮了,小憩片刻的钟璃定时醒来,有些慵懒的坐起身,舒展浮凸有致的成熟娇躯,她忽然愣住了……
书桌边,坐着一道身影,静谧的像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雕塑。
他回房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了!钟璃恍然,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情那么孤单,那么安静。
像一位漂泊在异乡的旅客。
……
此时的朝堂,金銮殿。
文武百官在沉凝的气氛中穿过午门,过金水桥,依次停在与自身官职匹配的位置。
诸公走过丹陛,进入恢弘华丽的金銮殿。
今日的朝会有些晚,因为是临时有紧急情况,天快亮了,宫里才逐一通知京官上朝,不许以任何借口请假,包括生病,只要没死,抬也得抬进宫。
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京官们都是老油条子,立刻意识到情况紧急。
诸公们有条不紊的进了金銮殿,整齐排列,寂静无声,这时,王首辅缓缓扭头,看了眼左侧,那里空无一人,那里本该有一袭青衣。
自魏渊出征以来,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
部分敏锐的官员,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元景帝从殿后进来,他不再穿着道袍,而是一袭明黄龙袍。
看到元景帝的刹那,诸公都愣住了,这位乌发再生,气色红润修道有成的老皇帝,此时仿佛一位刚遭受人生中重大打击的老人。
他双眼隐含悲恸黯淡无光,他皮肤干涩缺乏光泽,整个人分外憔悴。
这……诸公们瞳孔一缩。
老宦官适时出列,高声道:“有事起奏。”
话音落下,王首辅跨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东北传来急报,魏渊率军深入敌腹,攻陷巫神教总坛,为国捐躯,十万大军,只撤回一万六千余人……”
殿内,是一张张呆滞僵硬的脸庞,几秒后,金銮殿沸腾了,哗然声瞬间炸开。
“肃静!”
老太监挥动鞭子,抽打在光洁的地面,啪啪声响亮。
却怎么也压不住诸公的喧哗声。
正如王首辅乍闻噩耗时的失态,诸公亦然,有些事,不是胸有静气,就真的能静下来。
十万大军近乎折损殆尽,这无疑是当头一棒般的打击,甚至动摇了大奉的国本。
而真正让诸公心生动摇,集体失态的原因,是那位大奉军神,那袭青衣的捐躯牺牲。
别看魏渊的政敌们,动不动就高呼:请陛下斩此獠狗头。
但其实不管情不情愿,在诸公心里,包括王党这样的政敌,都承认魏渊其实才是大奉的镇国之柱。
淮王虽是三品武夫,但镇守一方可以,想要撑起大奉这座山,他还差了些。
只有魏渊,这个打赢过山海关战役的大奉军神,才是真正让九州各大势力忌惮的人物,因为二十年前,他们就被打怕了。
打疼了。
镇北王?当时不过是魏渊身边的一片绿叶,勉强衬着。
现在,那根真正的镇国之柱倒了……
诸公本能的不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八百里加急的军事塘报,大奉立国六百载,从未出错。毕竟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容不得出错。
元景帝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无喜无悲。
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大殿内喧哗声平息,他才表情沉痛地说道:“众卿,此事,如何是好?”
依旧是王首辅回应,他语气强硬,掷地有声:
“臣觉得,应该调集各州人马,以举国之兵力,挥师东北,联合妖蛮,一举荡平巫神教。”
元景帝叹息道:“大奉已损失近十万人马,那都是朕的子民,朕的孩子,王爱卿,你让朕如何再忍心开启战事?”
“陛下!”
王首辅拔高声音,情绪激动地说道:
“据塘报所示,魏渊已经攻陷靖山城,巫神教损失惨烈,总坛高手折损近七成。炎国被大军凿穿腹地,兵临城下,如今那些难啃的城池,已经被魏渊打下来。
“靖国在北方征战数月,损失惨重,又有北方妖蛮牵制。目前兵力保存尚算完整的只有康国。此时再打一场,百年之内,大奉子孙再无巫神教之患。”
他的建议,赢得了部分勋贵和武将的赞同。
魏渊拼光了巫神教的国力,攻陷总坛,阻碍大奉军队的炎过险关不复存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爱卿……”
元景帝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穷兵黩武了啊。”
王首辅望着高居龙椅的皇帝,张了张嘴,黯然的退了回去。
他这一退,历史车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后世之人重新回顾这段历史时,分析了大奉和巫神教的国力,对比了双方的损失后,一致认为此时的大奉,若是能狠下心来,拼上未来十几年的国力,出征巫神教。
那么巫神教这个雄踞东北六万里河山数千年的庞然大物,将轰然坍塌,再难起势。
无数后世之人扼腕叹息。
至于那位捐躯在靖山城的青衣军神,史书中的评价是:为中原续了一口气。
元景帝不再看退回队伍的王首辅,转而扫视群臣,“诸公觉得,此事如何善后?”
兵部尚书出列,作揖道:
“臣认为,应当从与襄荆豫三州相邻的各州抽调两万兵力,陈兵边界,撤回的残部亦留在三州边境,以防巫神教的反扑。
“另外,魏公既已捐躯,陛下还得另派一位统军之人过去。”
元景帝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颔首道:“陈爱卿所言甚是。”
这时,兵部侍郎秦元道出列,道:“陛下若是主和,那就该尽早商议相关事宜,确认派往东北的和谈使者。”
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坚定不移的帝派,与被贬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袁雄穿同一条裤子,两人是帝派的核心人物。
作为魏党的兵部尚书,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秦元道。
他刻意不提和谈,是内心里,还存了与巫神教一战,为魏渊报仇的心思。
元景帝缓缓点头:“善。”
秦元道归位后,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道:“士卒的抚恤,该如何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死寂。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元景帝缓缓道:“诸卿意向如何?”
连问三次,无人应对。
元景帝又把目光望向袁雄,这位皇帝的忠心“扈从”,目光闪躲,不言不语。
抚恤金这件事,涉及到的事很大,非常大。
按照大奉律法规定,步兵阵亡,给予家人三年全额军饷36石米,折算成银子,就是18两。而后终身,月给3—6斗米。
骑兵阵亡,给72石米,折算成银子是36两,而后终身,月给6—10斗米。
依次往上,不同兵种,不同官职,给的抚恤金都不同,都严格的规章制度。
此外,还有一条规则,也是让朝堂诸公陷入死寂的原因:
战败,抚恤减半!
户部尚书提出抚恤金的问题,抚恤金只是表面,背后牵扯的,真正让诸公投鼠忌器的,是为这场战役定性。
此战,是胜,还是败?
沉默中,王首辅出列,沉痛道:“魏渊攻陷巫神教总坛,开大奉历史之先河,此战,是我大奉大获全胜。”
当场,有人响应,有人沉思,有人悲恸。
元景帝缓缓点头,却没有回应王首辅,而是说道:
“朕有些乏了,此事事关重大,明日再议。”
老太监高声道:“退朝!”
……
“砰砰……”
房间的门有气无力的响了两下,显得敲门的人也有些死气沉沉。
今日休沐的许二叔醒过来,看了看枕边睡容娇憨的妻子,敲门声不响,所以没有惊醒她。
许二叔的修为,外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醒来。
他离开温暖的被窝,披了件衣服,走到外室打开门。
“宁宴?”
门口站着侄儿,他面无表情,眉宇间凝结着阴郁。
许二叔心里陡然一沉,他太了解这个侄儿了,侄儿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许二叔都能意会出侄儿的想法。
知子莫若父,含辛茹苦抚养长大,与子何异。
“二叔,立刻收拾一下,去云鹿书院。去那里,先,先避一避。”许七安轻声道。
许二叔深深的看着他,“好!”
许七安点点头,转身敲开李妙真房间的门。
白裙如雪,眸似点漆,唇如点绛,妩媚艳丽御姐形象的苏苏打开门,娇声道:“什么事呀!”
穿着飘逸道袍,青丝挽起的李妙真坐在桌边,正在喝茶,小口吃着糕点。
许七安没搭理她,目光掠过美人儿,望向李妙真,缓缓道:“我想去一趟东北边境。”
李妙真一愣,疑惑道:“你也要去打仗?”
许七安微微摇头,道:“魏公,死在战场上了。”
李妙真脸色陡然僵住,手里的糕点掉落在地。
她旋即回过神过来,有些紧张的看着许七安,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魏渊是何等的信赖和尊重。
更知道魏渊于他,恩重如山。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会显得是事不关己的假慈悲吧。
许七安轻轻道:
“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战死,所以,请带我去边境。如果……他真的死了。”
他停顿了片刻,眼睛似乎模糊了一下:“他无儿无女,没人送终啊,我要去,我得去……”
李妙真心如刀绞:“好。”
朝会结束后,那封八百里加急塘报的内容迅速传播。
每个京官都在传,没个人都压着声音说,关起门来说。以既迅捷,又压抑的姿态散播。
在这之前,朱墙层层叠嶂的皇宫,陈妃所在的景秀宫。
容貌明艳灿烂,眸子妩媚多情的临安,刚给母妃请安完毕,留在景秀宫陪着她说说话。
陈妃喝着养生茶,看着璀璨明艳,内媚风情的女儿,叹了口气:
“魏渊率军出征,又将是一笔丰厚到让人眼馋的军功。这个魏渊啊,是你太子哥哥东宫之位最大的威胁,但也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
临安抿一口茶,将小嘴染的娇艳湿润,不作回应。
作为一个公主,她显然是不合格的,但耳濡目染之下,水平是有那么一点的,不难理解母妃这句话的意思。
魏渊是支持四皇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魏渊是凤栖宫里出来的宦官。
但魏渊同样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父皇多疑,而魏渊功高震主,自然不可能让四皇子当太子。
陈妃感慨道:“魏渊要是能死在战场里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临安皱了皱眉,不是不满母妃诅咒魏渊,她和魏渊又没什么情谊。
她只是觉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希冀中透着笃定,对,就是笃定。
仿佛知道某件事,但在盖棺论定前,又有些忐忑,不敢完全确定。
有着少女天真烂漫的二公主,当然不具备深厚的察言观色水准,但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生母,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
正闲聊着,门外的光线被挡了一下,太子跨过门槛,急匆匆的进来,高呼道:“母妃,母妃……”
临安转头看去,看见自己的胞兄进入屋子,他的神色很复杂,激动中夹杂着惋惜,喜悦中又沉淀着悲恸。
陈妃笑了笑,道:“太子快请坐。”
招呼宫女给太子沏茶。
太子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用,并打发走宫女,在铺着明黄绸缎的软塌边坐下,顿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母妃,魏渊……战死在东北了。”
母女俩表情同时凝固,几秒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脸色。
临安脸庞微微发白,震惊中夹杂着茫然和担忧。
陈妃则是狂喜,这份喜悦实在太大,以致于身躯轻轻颤抖,语气也跟着颤抖:“当真?!”
太子颔首,给予肯定的答复:“八百里加急文书,昨晚到的。今早父皇临时召开朝会商议此事,魏渊战死的消息,很快会传遍京城的。十万大军,只撤回来一万六千多人,这一战,我大奉损失惨重。”
陈妃兴奋的脸蛋酡红,显得春光满面,哪怕一子一女早已成年,她依旧独具风韵,丝毫不显老。
“只要能登上皇位,必要的牺牲又算的了什么?”陈妃掷地有声地说道。
像是在教育太子,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太子点点头,复而感慨:“魏渊死的有些可惜了,此人大局观极强,本宫还曾奢望将来登基之后,他会接受现实,为本宫效力。”
在场只有三个骨肉相连的人,太子说话没有避讳。
“太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异想天开,喜欢期盼一些不可能的事。”
陈妃训斥了一声,娇媚的脸庞露出笑容,道:“午膳留在景秀宫吃,陪母妃喝几杯,魏渊一死,母妃的心病终于祛除,浑身轻松。”
太子也笑了起来:“好,今日孩儿陪母妃喝个痛快。”
临安无声的看着他们,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两人,她忽然涌起强烈的悲伤。
这种悲伤源于孤独,他们说的话,他们做的事,他们为之高兴的事情,为之愤怒的事情……她再难像以前那样产生认同和共情。
不知何时,自己与他们已然渐行渐远。
……
早朝结束没多久,一张纸条通过隐秘的渠道层层传递,最后落入德馨苑侍卫长手中。
他展开看了一眼,旋即脸色大变,飞奔着冲向怀庆的寝房。
此时怀庆已经起床,坐在外房享用早膳,她望着匆匆赶来,停在门外的侍卫长,皱眉问道:“何事?”
侍卫长没说话,跨过门槛,战战兢兢的递上纸条。
怀庆蹙眉,带着些许疑惑,接过纸条看了起来。
只见,她清丽秀美的脸庞,一点点的苍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这样做了很久很久,她猛的惊醒,似乎想起了什么,失声道:“母后!!”
怀庆快速起身,奔出寝房,来到书房,从一本史书中抽出饿一封信。
她把信拢在袖中,提着裙摆,又奔出了书房。
信是魏渊出征前给她的,当时还有一句嘱托:
“这封信,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母后。”
什么是适合的时候,怀庆当时没懂,现在,她懂了。
她是一路狂奔到凤栖宫的,两名宫女在身后追的气喘吁吁,扶着腰,脸色苍白,一副活不成的模样。
凤栖宫里,皇后坐在案前调香,她穿着金罗蹙鸾华服,头戴小凤冠,美艳动人,雍容华贵。
这位深居后宫的绝色美人,似乎连时间也不忍毁坏她的倾世容颜。
整个京城,除了皇后年轻时比我稍差一筹,其他女子,都比我差了十筹百筹——慕南栀语录。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因为在王妃眼里,天下女子只有两种,一种是慕南栀,一种是天下女子。
能让这样一个自恋狂承认的颜值,可想而知。
“怎么想着给我请安来了?”
皇后看见女儿过来,笑了笑。
她笑容优雅,端庄华贵,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到来展现出过多的热情。
皇后还是那个皇后,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
在外人看来,皇后亲易近人,性格温婉,与真正母仪天下的女子。
比如曾经大肆夸张皇后性子温柔没有架子的许七安,以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但在怀庆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冷淡。
怀庆的印象里,这个母后永远是端庄且冷漠,温婉又矜持,矜持的就连她这个女儿,都很难靠近。
“魏公,战死在巫神教总坛了。”
怀庆言简意赅地说道。
然后,她看见这位优雅端庄,把皇后做的滴水不漏的女人,首次的失了仪态。
“你说谎!”
她陡然尖叫一声,凤眼圆瞪,看怀庆的目光不像是看女儿,而是仇人。
怀庆凝视着母亲,秋水明眸中闪过悲凉。
许七安能猜到的东西,她自然也能猜到,福妃案里,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淡淡道:“魏公出征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说完,她转身离去。
跨出门槛,离开房间,她没有立刻离开,于庭院中等待片刻,直到里头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声声泣血,痛彻心扉。
怀庆抬起头,萧索的秋日里,白色云层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
魏公,你和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
许家,又一次来到云鹿书院,举家避难。
许铃音被婶婶拉拽着,不情不愿的登山,两条浅浅的眉毛皱着,大声质问:“娘,你又要送我来这里读书么?”
婶婶没好气地说道:“不,我已经放弃你了。”
许铃音用力蹦跶一下,眉开眼笑:“娘对我最好了。”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婶婶差点被她气哭。
到了书院,他们轻车熟路的去了前两次住过的小院。
安排好家人后,许七安和李妙真并肩离开院子,看见院长赵守站在不远处,脸色严肃的看着他。
“魏渊出征前,嘱托我保管两件东西,让我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
赵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许七安,道:“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另一件东西,他没提。
许七安也没问,接过信,收入怀里,轻轻颔首。
两人御剑而去。
……
襄州边境,玉阳关。
挈狗苍凉的叫声回荡在天际,于极远处的天空,一圈圈的盘旋着。
城头,士卒们耸拉着脑袋,一位百夫长“呸”的吐出一口痰,骂咧咧道:“炎国的杂种,又来耀武扬威了。”
目标太高太远,超出了弓弩的射程,飞兽斥候很有经验,不给大奉高品武夫机会,一有不对劲,就立刻让挈狗飞离。
即使是四品高手,也不可能御空追上这种以速度见长的异兽。
百夫长转而看向士气低迷的士卒,气不打一处来,骂道:
“该死,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个媳妇被野男人睡了的废物,拿出你们的气势出来。魏公带着兄弟们攻陷了靖山城。靖山城啊,巫神教总坛。
“别说我们大奉,就算是大周,这也是头一遭,是要写进史书里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这些粗鄙的东西。”
百夫长振奋的挥舞拳头:“名垂青史啊!”
“可是魏公战死了……”
身边的士卒,小声地说道。
这位百夫长脸色瞬间垮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战争打赢了吗?
在这些随军出征的士卒眼里,赢了,都打穿炎国腹地,攻陷巫神教总坛,这样的胜利,别说是八万多条人命,就算是十万,二十万,都是划算的。
巫神教再这次战役中死去的人,普通人加上士卒,总和已达百万。
天大的胜利。
可魏渊的死,对大奉士卒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直接打垮士气的那种。
从巫神教版图撤回来后,一万六千残部在玉阳关驻扎,等待朝廷的指示。
期间,大奉和炎国的斥候一直在彼此监视,各自传递消息,都在紧张且积极的关注彼此动静。
突然,挈狗的凄厉惨叫声打破沉寂,那名在远空耀武扬威的斥候,与他的飞兽一起,四分五裂。
鲜血泼洒。
城头的士卒们眯着眼眺望,看见一道黑影斩杀挈狗斥候后,一个折转,朝城头飞来。
紧接着,他们便听那位道袍女子高声道:“我是天宗弟子,李妙真。”
百夫长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是天宗圣女,是飞燕女侠。”
“飞燕女侠是谁?”
“连飞燕女侠你都不知道,她是天宗的圣女。”
“能御剑飞行,似乎很厉害……”
“何止厉害,飞燕女侠是无敌的,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作恶。”
“真的假的?”
“大家都这么说……”
士卒们惊喜的交头接耳,底层对品级的概念不深,甚至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三品高手还不如一个名气大的侠客。
搁在未来,有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国民度”。
如果是许七安来的话,他们会认为己方已经天下无敌。因为许银锣是冲冠一怒为百姓,当街杀国公,朝廷屁都不敢放,皇帝都被他逼的下罪己诏。
李妙真降落飞剑,稳稳停在城头上空,随着许七安一起落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燕女侠?竟是这般貌美如花的美娇娘……一位位士卒们的目光,看向两个年轻男女,目光带着审视。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天宗圣女身后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且精致,不给人阴柔或“美”的感觉,而是一种丰神如玉的俊朗。
他神色漠然,眉宇间镌刻着无法消弭的悲伤。
他有些让人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直到那位百夫长身躯一颤,粗犷的脸骤然涨的通红,颤抖的说:“许,许银锣……”
许七安望向这位百夫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
城下军营里,一万多名将士们,忽然听见城头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喧闹如沸。
他们有的奔出营帐,有的勒住马缰,有的停下手头的活计,纷纷扭头,看向城头。
他们听见无数个欢呼,汇成一个声音:
许银锣!
对于“群龙无首”的大奉将士们来说,许银锣三个字,是一剂强心针,是主心骨,是他们不再迷茫的引路灯。
自古以来,领头者,皆是声望如日中天之人。
……
军帐里。
“魏公带了五名金锣出征,怎么只有你过来见我,其他人呢?”
许七安见到了阔别多日的张开泰,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
胡渣子很久没有刮的张开泰,轻声道:
“死了,都死在巫神教总坛,有的是跟巫师拼掉了,有的是被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波及,当场就死了。四品里,只有我和陈婴撤回来。”
久违的,许七安有了想抽烟的冲动,他定了定神,轻声说:“魏公……在哪儿?”
张开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表情平静,情绪也稳定,整个人显得很镇定。
可是,张开泰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却下意识的避开了。
他看向一旁,说道:“我们没能带他回来。”
许七安身体一晃。
沉默了很久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从你们出征开始。”
张开泰点了点头,道:“其实很多事,我到现在才回过味来,比如,为什么魏公要打的那么急,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有粮草。”
“没有粮草?”
许七安瞳孔微缩。
十万人出征打仗,不给粮草?
这是打仗,还是让人送死,元景疯了?诸公疯了?
就这么恨不得魏公死么。
“兄弟们撤回后,陈婴一怒之下,率队斩了三州户部的所有官员。杀了几百人。而后带着一百人马,回京去了。”
张开泰摇了摇头:“他要找陛下对峙,找诸公对峙。”
张开泰娓娓道来,出征后,魏渊暗中分兵,一部分走陆路,攻城拔寨,尽可能以最短时间攻下炎国。
但被炎都易守难攻的城墙阻碍。
虽然没有攻下炎都,但魏公的目的已经达到,拖住了炎国和康国的部队。
一直讲到魏渊召来儒圣虚影,与巫神拼死相搏,直至战死。
是他,是他,是贞德……许七安脸色扭曲。
听完张开泰的描述,他无比确认,那个和巫神教联手杀魏渊的神秘高手,是先帝贞德。
当仇恨的情绪渐渐平复,许七安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忽觉脊背发凉,心里冒起森森寒意。
以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听完张开泰的描述,脑海里已经复盘了这场战役。
这场战役的核心是巫神。
以巫神为核心,展开的博弈和战争。
援助妖蛮只是表面理由,魏渊真正要做的是对付巫神(原因未知),而先帝和巫神教则是要保巫神。
巫神教据此做的布局是:
先帝在背后拖后腿,等大军进入敌境后,便切断粮草,断大军的补给,消磨魏渊的兵力,把大奉士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后,两位三品灵慧师,一位一品大巫师,一位二品渡劫,做最后的收局。只要魏渊兵力削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必然出手。
而魏渊的应对方式是一路屠城,以战养战,在没有粮草和军备补给的情况下,一直推到炎国腹地,兵临国都。
接着,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走水路绕敌背后。
从这里来看,魏渊是预料到朝廷会拖后腿的。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打快战,不留后路,不要补给,就地搜刮以战养战,直接推到巫神教大本营。
最后的大决战,魏渊面对四名超级高手,如果他仅是二品武夫,根本不可能打败四人,更不可能与巫神搏命。
这一点魏渊也考虑到了,他是有依仗的,他的依仗就是儒圣。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是驰援妖蛮,维系平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更深的目的……巫神教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魏公也将计就计,召唤儒圣,荡平巫神教总坛,这其中的博弈和算计,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啊……”
许七安心里喃喃自语。
他还几点疑惑没有解开,比如魏公既然是一位合道境的武夫,是非人层次的可怕强者,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韬光养晦,对外宣布自己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又比如,先帝为什么要联合巫神教杀魏渊,虽说一位二品的臣子,确实让人忌惮到头皮发麻。但与虎谋皮就能落得了好?
以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先帝只要捏着这个把柄,就有谈判的筹码。而且,上头还有一个监正在俯瞰着,想要维持大局稳定,并不困难。
相反,把自己国家的士卒、将领,主动送到敌人虎口,后患明显更大。
许七安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陛下何故造反?
这就是他此时的疑惑。
最后一点,魏渊不惜抱着战死的觉悟,攻陷巫神教总坛,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我连为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许七安心里一痛。
思绪起伏中,他深吸一口气:“魏公,一直在韬光养晦?”
张开泰“嗯”了一声,目光出神的望向军帐口,缓缓道:
“山海关战役后,魏公与陛下进行过一次密谈,随后就自废了修为。当时我们无法理解,现在也无法理解,没想到魏公早已暗中重修武道,尽管他战死了,但我依旧很欣慰。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能以盖世强者之姿战死沙场,我对魏公,无憾了。”
许七安又问道:“除了杨砚和姜律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金锣,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了打更人,一辈子都是打更人。”张开泰侧了侧头,看向他:“你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时,一名副将急匆匆的奔来,脸色惶急,大声道:“指挥使大人,斥候来报,炎国与康国集结八万人马,朝玉阳关而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张开泰脸色一变,“领军的人是谁?”
副将沉声道:“炎君,努尔赫加。”
张开泰一愣,陷入了沉默,他吩咐道:
“召集千夫长及以上的将领过来议事,让所有士卒上城墙,让民兵立刻去仓库搬运守城器械、军备……”
他熟练的下达一条条指令,不慌不忙,但严峻的神色说明这位金锣内心分外沉重。
俄顷,十几名身披铠甲,挎着腰刀的将领踏入军帐,朝许七安和张开泰拱手,各自入座。
大概是知道了炎康两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将领们一个个脸色严肃,并没有和许七安过多寒暄。
张开泰环顾众人,沉声道:“炎康两国的反扑来了,如此看来,巫神教是要与我们大奉不死不休。”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对战争有敏锐的嗅觉,撤回玉阳关后,曾经做过局势分析。
巫神教在此战中损失惨烈,连破七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善后,在这样的情况下,正确做法是一边部署军队,修缮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一边派斥候盯紧边境。
短期内不可能轻启战事,反之,则意味着巫神教要与大奉不死不休。
“我们的兵力不够啊……”
“粮草也不够,陈婴杀完户部那些狗官,才知道粮草根本没运过来,户部那些狗官刻意隐瞒了我们。”
“通敌叛国,就该满门抄斩。兄弟们在前头拼命,这些狗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狗娘养的。”
张开泰敲了敲桌面,把话题纠正回来,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玉阳关,然后发塘报给朝廷,让朝廷迅速派兵支援。但粮食是个问题,仓库里的粮食支撑不到援兵到来。”
一位将领沉吟道:“豫州自古便是产粮之地,当地百姓不会缺粮,可以向他们征粮。我们现在信不过那些狗官了,咱们自己派人去征粮。”
张开泰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百姓也未必愿意。届时,别落一个横征暴敛的骂名,主动给了文官弹劾我们的把柄。”
“他们会愿意的。”
这位本地的将领一字一句道:“四十年前那笔债,朝廷忘了,但我们三州的百姓不会忘。”
粮草的事告一段落,将领们转而讨论起兵力问题。
一个个愁眉不展。
“以朝廷调兵的速度,咱们这一万六千多人,能守住吗?”
巫神教不比蛮族,蛮族攻城全靠尸体来堆,巫神教是有攻城器械的,一小部分是自己制造,一部分是暗中偷运的大奉器械。
山海关战役中,巫神教痛定思痛,总结了战败的原因,认为大奉能叱咤九州,重型杀伤武器是最重要的依仗。
于是暗中勾结大奉官员,侵吞军备,然后拆卸,学习模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学着制造了许多攻城器械。
包括火药。
不过巫神教没有术士,他们制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火炮和车弩,都是凡物,而大奉的是法器,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守不住也要守,巫神教就是纸老虎,这波打退他们,我们赢。打不退他们,也要打疼他们,打的他们元气大伤。就像山海关战役一样,让他们一蹶不振二十年。”
“大不了一死嘛。”
说着说着,张开泰的副将看了眼直属上司,沉声道:
“陈婴这狗东西,擅自离营,现在我们四品高手数量屈指可数,很难挡住他们了。我记得努尔赫加是四品,武道和巫师体系的双四品。”
这句话,让在座的将领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笃笃……”
许七安敲了敲桌案,吸引来众人的注意,问道:“武道和巫师双修?这个努尔赫加是什么人物。”
说实话,他如今也算见多识广,却极少遇到这类双体系的人物。
有些惊讶。
修行那么困难,在一个体系里摸爬滚打,已经很不容易,哪还有多余精力修炼别的体系?
张开泰回了他的提问:“巫神教附属国的王位传承,与我们中原不同。炎靖康三国的制度中,政务交由臣子处理,国君手握兵权,所以历代国君,都是骁勇无匹的武夫,也是沙场征战的老将。
“而在两者之上,有巫神教的三品高手充当国师。国师不过问军政,但却是国家权力最大的人。除了不能废立国君,国师有一切事务的决定权和否定权。国君,其实更像是掌控一国兵力的统帅。”
难怪,靖国的国君夏侯玉书被誉为仅次于魏公的帅才,我就纳闷了,这一个两个的,当皇帝都是副业?还特么真是副业……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大致明白了神权至上的阶级制度。
张开泰继续道:
“努尔赫加是当代炎君,他的统筹能力或许不如夏侯玉书,但论个人战力,两个夏侯玉书也不是他的对手。努尔赫加不仅是四品巅峰,还是双体系的四品巅峰。
“出征之前,我们甚至已经做好用两个,或三个四品去换掉他的准备。谁想……”
谁想我们连炎都都攻不下。
许七安冷静的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见他们神情凝重,似乎因张开泰的讲述,而产生些许消极和沮丧,当即点头,没有再问。
听着战友讲述敌人的强大,是一件很打击士气的事情。
战争方面,许七安没有经验,便不再参与,半闭着眼,思索着。
他的沉默,倒是让几个知道许银锣是兵法大家的将军非常失望。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有点难搞啊……许七安在心里权衡再三,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战胜对手。
首先,不同体系的手段叠加,能产生质变的效果。就像许七安当初凭借儒家的法术书籍,暂时成为“全才”,以一人之力,压服李妙真和楚元缜。
而当时,他的比两人要低两个品级。
其次,四品也是有强弱的,李妙真这样晋升四品半年的后起之秀,遇到哪些四品巅峰级的强者,基本是被按着捶。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什么概念?
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不多。
“我的天地一刀斩加太平刀,能对四品高手造成威胁,但只能对李妙真这样偏弱的四品。而且,未必能斩中对方,佛门狮子吼的震慑效果,对精通元神领域的巫师是不奏效的,斩不出那一刀,我就完犊子了……
“神殊大师也没醒,你永远叫不醒一个挂机的人,哪怕说出NMSL……
“儒家魔法书是很强的辅助,但我没有浩然正气护体,用的太狠,自己先死。用的不狠,根本杀不死四品巅峰的双体系……”
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手段,许七安有些泄气。
不开挂的情况下,以五品之身,杀四品巅峰双体系,太勉强,几乎不可能办到。
哪怕他联合李妙真和张开泰,合三人之力,打一个努尔赫加肯定没问题,可炎国和康国的军队里不缺高手,而且还是八万人马。
……
玉阳关外。
天空蔚蓝,荒凉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队缓缓推进,依次是炮兵、步兵、骑兵,层次分明。
而在炮兵之前,是六架巨大的攻城车,由二十八匹驽马拉着,这种攻城车是炎国根据兵部泄露的图纸制造的。
可升降,最高能有七丈,足够应付大部分城墙的高度,至于那些建筑在险关中的,纵使高度够了,攻城车也开不进去。
这也是魏渊攻城没有携带攻城车的原因,炎国关卡险隘,多是依仗地利,攻城车没有用武之地。
骑兵阵容中,努尔赫加骑乘在一匹体格高大异兽背上,外形似马,周身覆盖漆黑鳞片,额头突出一根尖锐独角。
靖国的独角鳞兽。
努尔赫加的这头坐骑,还不是一般的独角鳞兽,与夏侯玉书的爱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靖国马场里,那匹通灵妖兽的子嗣。
“红熊老弟,玉阳关只有两万不到的守军,你评估一下,多久能攻下?”
鬓角花白的努尔赫加扭头,看向身边一骑。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玄色盔甲的汉子,左脸有一道竖刀疤,直接从眉毛到下巴,这道刀疤不但破了相,还毁了一只眼。
所以是个独眼。
这位独眼汉子的身份同样尊贵,是康国国君的亲弟弟,苏古都红熊。
红熊,人如其名。
此人天赋异禀,膂力惊人,在炼精境时,就曾一拳把练气境武夫打的骨断筋折。
康国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此人的修为能排进前二十。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遥望着玉阳关巍峨的城墙,咧了咧嘴:“最多半个月。”
努尔赫加摇摇头:“我说五天,当然,如果情况如我所料,那么或许三天就够了。”
苏古都红熊凝眉看他。
努尔赫加笑道:“魏渊死了,大奉士卒士气低迷,见到我们这八万人马兵临城下,又是一个打击。另外,大奉的高品武者,多半已经折损在靖山城。小小一个玉阳关,能有几个高手?便是有,又够不够我们杀呢?”
苏古都红熊缓缓点头。
身材魁梧的半百男人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的士卒气势正盛,魏渊实在总坛,大奉军神死在我们巫神教总坛,换个角度,是不是很振奋人心?”
他们这次进攻玉阳关,是奉了巫神教总坛的命令,伊尔布国师传达的命令言简意赅:杀!
杀人!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的了多少就杀多少。
重演四十年前的屠戮千里。
努尔赫加望着城头猎猎招展的大奉旗帜,眯着眼,嘿一声:
“魏渊屠戮我炎国子民,动摇我巫神教气运。而今,轮到我们来撼动大奉的气运了。”
动摇气运很简单,就是战争,就是杀人。
国家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人口越庞大,气运越强盛,万人小国和千万人级别的大国,哪个气运更强,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联军停了下来,脚步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尽数消失,寂寂无声。
……
许七安随着张开泰等将领登上城头,遥遥俯瞰,八万人马阵列整齐,像一个个切割好的豆腐块。
这八万人马给人感觉宛如蚁群渺小,但黑压压密麻麻,同样让人觉得窒息,压迫感宛如潮水。
城头的守卒脸色肃然,如临大敌。
张开泰按着刀柄,神色肃穆,俯瞰着城下大军,沉声道:
“巫神教和妖蛮不一样,妖蛮什么都没有,只有骑兵。和妖蛮在沙场上冲锋拼杀,我们输多赢少。但妖蛮也很识趣,极少攻城。
“但巫神教有火炮、车弩,有攻城器械,也有擅长蚁附攻城的步卒。”
许七安提议道:“你不是说魏公打穿了炎国腹地么,炎国本就损失惨重,现在又集结兵力,呵,他能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度?
“也许,他们内部现在空虚的很,咱们能不能绕后偷袭炎国国都?”
张开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努尔加赫不傻,他肯定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兵力来守城,然后坚壁清野。我们的火炮数量有限,耗不起攻城战了。
“别到时候火炮没了,城还没攻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炎国的国都,连魏公都没办法短时间攻下,何况我们呢。
“如果打其他城池,战线拉的太长,敌人能很轻易的断我们的粮草,派出去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
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时,他看见一骑出列,以他的目力,隐约能看清是个魁梧的男子,两鬓霜白,双眸锐利如刀,气势凛冽。
胯下一匹黑鳞异兽神骏凶恶。
努尔赫加?他心里做出猜测。
然后,包括许七安在内,城头的守卒们,看见这位炎国的国君,高举佩刀,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军队,咆哮道:
“炎国的儿郎们,半月前,大奉军队入侵我们的领土,连屠七座城,父母兄弟被屠戮,家园故舍被烧成焦土,深仇大恨,你们忘了吗?”
炎国大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没忘!”
努尔赫加继续咆哮:
“这是我们的仇恨,但并不是耻辱,半月前,魏渊战死在靖山城,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堂堂大奉军神,不过如此。
“大奉引以为傲的军神,被我们巫神教轻易诛杀,成了我们扬名九州的踏脚石。现在,是时候让羸弱的大奉,品尝我们的怒火。
“我们要让大奉知道,巫神教疆域不容侵犯,杀我国人者,必将血债血偿。”
他每说一句,炎国士卒的气势就涨一分,信心也涨一分。
到最后,气势如虹。
康国军队同样受其影响,斗志昂扬。
这番演讲非常成功,因为它有一个扎实的基础,牢固的依据:魏渊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了!
靖山城战役结束的这半个月,炎康靖三国大肆宣扬魏渊在总坛被诛的消息,让三国子民、将士,甚至江湖人士都无比振奋。
甭管巫神教的宣传是否存在避重就轻的嫌疑,事实就是事实。
尤其炎国人,听闻这个消息,可谓是举国欢呼。
那个在山海关战役中威名赫赫,让当年参与此战的老卒闻之色变的大奉军神,还不是被我们巫神教诛杀。
原本怨声载道的百姓转怒为喜,失去信心的军队重新斗志昂扬。
城头,许七安脸色阴沉。
努尔赫加刀锋遥指玉阳关,喝道:“攻城!”
一声令下,战争打响。
炎康两国的两座万人步卒率先冲锋,他们推着三架攻城车,抬着十几米长的梯子,扛着数百斤重的攻城锤。
在他们身后,弓箭手、火炮、车弩齐齐开火,掩护步卒攻城。
城头上,鼓声如雷,号角长吹。
轰,轰,轰!
架在女墙上的火炮,次第开火,一枚枚火炮砸入敌军,炸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溅。
嘣,嘣,嘣!
床弩发射声清越,一道道凝聚白光的弩箭射向远处,弩箭的杀伤力要逊色火炮,但射程和穿透力要更胜一筹。
所以弩箭对准的目标是更远处的炮兵、车弩,以及敌军高手。
六品铜皮铁骨之下,没有武夫能挡法器弩箭一击。
而即便是六品,硬吃一箭,也得重伤。
除了火炮和床弩外,数千名士卒弯弓搭箭,朝下方劲射。
半炷香时间,死在冲锋中的步卒就超过一千人。
喊杀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弩箭发射声……交织成血肉模糊的画面。
能缓缓推进的,只有攻城车。
攻城车体型巨大,以钢铁和木材混合做成骨架,即使挨上几炮,也不会造成太大损伤。上面还有高品武夫守护,防止火炮和弩箭破坏。
每一架攻城车的钢铁舱里,都有近百名精锐悍卒。
这些人一旦登上城头,就能短时间内在火力网上撕开一道口子,减轻下方攀爬蚁附的士卒压力。
盯着下方攻城士卒的许七安,目光一转,发现有一架攻城车已经逼近城墙。
炮兵急匆匆的抬高炮口,瞄准那架攻城车。
几枚炮弹下去,只是让它剧烈震颤,出现裂纹,无法摧毁。
“太平!”
许七安轻轻一拍后腰。
太平刀铿锵出鞘,呼啸而去,暗金色的刀光迅捷如线,在几处承重支柱上轻轻一划,下一刻,“咔擦”连声,攻城车四分五裂。
沉重的钢铁舱轰然砸落,砸死数十名步卒。
绝世神兵无坚不摧。
城头,周遭的大奉将士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口中高喊“许银锣”,士气暴涨。
远处,骑兵阵营里,努尔赫加皱了皱眉,环顾四下,问道:“那人是谁?”
不用旁人回答,努尔赫加就知道了那个操纵“飞剑”破攻城车的年轻人是何方神圣。
城头欢呼的士卒,已经告诉他答案。
许银锣!
许七安!
京察之年崛起的人物,大奉最耀眼的新秀,不,说新秀并不合适。
他的成就,他的影响力,说一声大人物不过分。
努尔赫加“呵”了一声:“据说这许七安是魏渊的头号心腹,他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靠魏渊一手提拔。可惜楚州屠城案中,此人被剥了官身。
“没想到啊,魏渊死后,他竟亲自来玉阳关了。啧啧啧,果真是和魏渊情深义重。”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审视着城头的年轻人:“此子修为不差,据说金刚神功让四品武夫望尘莫及。”
交谈间,两人都清晰的察觉到大奉守军的士气高涨,斗志勃发。
此子竟有此等声望……努尔赫加皱了皱眉,佩刀高举,喝道:“攻城!”
第三座万人步卒冲锋,如蚁群般涌向玉阳关。
“红熊,随我上城头会一会这位大奉的许银锣。”努尔赫加朗声道。
苏古都红熊知道他是要尝试斩杀那大奉银锣,打消大奉士卒重新掀起的士气和斗志。
“正有此意!”
独眼的红熊大笑道。
两骑冲出阵列,绝尘而去。
在两位领军者身后,跟随着三十多位武者,修为有高有低,但最低的也是六品铜皮铁骨,可以依靠肉身在万军之中滚一滚的强者。
没到铜皮铁骨境的,都没资格冲锋陷阵。
城头,守将们心神一凛,普通士卒的攻城尚还好说,高品武夫的攻城才是最头疼的,尤其在敌我高品数量悬殊的情况下。
高品武者冲上城头大杀一气,纵使有己方的高手阻击,打退,一场大战下来,周边的守卒也死伤大半了。
一位将领喝道:“准备神机弩!”
早有准备的士卒推出一架架模样古怪的车弩,这些车弩与寻常床弩不同,它有着巨大到夸张的发射桶,发射桶表面是一排排发射孔。
这是专门针对高品武者的,它的攻击力不比床弩差,而且它的覆盖范围,是床弩无法比拟的。
覆盖式打击,针对的是高品武者对危机的预警。
这种神机弩的造价,是床弩和火炮的十倍。
“发射!”
刹那间,不单是神机弩,火炮、床弩也在开火,目标是来势极快的,以努尔赫加为首的敌方高手。
努尔赫加从马匹上腾跃而起,打出一道道拳劲,打散劈头盖脑射来的弩箭。
他身后的高手顿时没了后顾之忧,骁勇冲锋。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抓住努尔赫加的双肩,是一只模糊的,展翼的巨鸟。
努尔赫加打散第一波火炮和弩箭,望着城头,哂笑道:“大奉就这点火力?不妨来的更猛烈一些。”
炎国士卒的士气大振,喊杀声骤然激烈,不顾一切的攻城。
守城的将领们脸色一沉,他们看见自己周围的士卒,露出了惧意。
当是时,城头“轰”的一响,一道金光砸向努尔赫加,砸的他在空中狼狈翻滚,堪堪于远处稳住身形。
李妙真召来飞剑,让它浮在许七安脚底,拖着他浮在半空。
许七安手持太平刀,纵声回应:“炎国第一高手?就这点实力吗。”
这回轮到大奉士卒爆发欢呼,高喊许银锣。
将领们松了口气,只要许银锣还在,大奉士卒就不缺士气。
努尔赫加拍了拍胸口,道:“五品……”
巨鸟虚影双翅一震,带着他从天而降,扑向许七安。
“妙真!”
无法腾空,在空中交手必输的许七安大吼一声。
李妙真心领神会,操纵飞剑将他送回城头。
另一边,苏古都红熊腾空而起,一气上城墙,其余高手则徒手攀爬城墙,这是火炮和床弩的射程死角。
李妙真瞳孔退去颜色,化作琉璃之色,她抬起手,掌心对准苏古都红熊。
下一刻,苏古都红熊的佩刀叛变,把刀锋对准了主人的咽喉。
他的铠甲叛变,发出格拉拉的响声,要把苏古都红熊勒死。
苏古都红熊气机一震,将铠甲震成碎片,嗤嗤连声,碎铁片嵌入城墙,嵌入周遭守卒的身体里。
他狂奔着杀向天宗圣女,撞飞沿途的所有士卒。
李妙真翩然跃起,脚踏飞剑,呼啸如风。
她竖起剑指,以元神之力驱使法器的手段,驱使散落在城头的兵器,召来两拨规模庞大的钢铁洪流。
苏古都红熊哂笑一声,双膝一沉,骤然腾跃,四品武夫的体魄顶着两拨交汇的钢铁洪流,在火星四溅中,坚定不移的扑向李妙真。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起,斜斜撞向苏古都红熊。
那是张开泰。
两人纠缠着飞出去,在城头撞开一个又一个坑洞。
苏古都红熊掐住张开泰的脖颈,右拳凝聚四品拳意,轰然砸在他的面门。
当!
张开泰七窍流血。
“狗娘养的蛮子!”
张开泰不苟言笑的脸庞骤然狰狞,剑指点在苏古都红熊的胸膛,倾斜出煌煌剑意。
苏古都红熊被这道无匹剑意打下城头,砸死一圈的己方步卒,他胸口血肉模糊,疼的脸色扭曲。
猛的一跃,又杀了上去。
……
“叮!”
许七安拔出太平刀,斩断努尔赫加的佩刀,同时抬起脚,猛的踹在努尔赫加腹部。
炎君不可避免的后退,他左手握住许七安的脚踝,右肘对准膝盖,猛的下击。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
灿灿金光巍然不动,许七安顺势高踢腿,踢的对方踉跄后退,咧嘴道:“差了点。”
“是吗!”
努尔赫加周身血光缭绕,本就是四品巅峰的高手,气势再上一层。
下一刻,许七安宛如炮弹般飞了出去,沿途撞散众多守城士卒。
他双脚在地面滑出十几米,堪堪稳住身形。
努尔赫加轻啸一声,周边的尸体受到召唤,纷纷爬起,疯狂的攻击守城士卒。
他本人则再次消失不见,突兀的出现在许七安面前,一拳打向面门。
许七安似乎早有察觉,轻轻侧头避开,太平刀光芒爆起,在这位四品巅峰高手的手臂斩出一道血痕。
心剑威力爆发,震荡对方元神。
“好刀!”
努尔赫加丝毫不受影响,望向太平刀的目光充满炽热,然后,他一个头锤撞上来,许七安头疼欲裂,又一次倒飞。
刚才那一头锤,混合了四品巫师强大的元神之力。
当当当……
努尔赫加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打的许七安节节败退,打的金色的光浪荡漾。
“确实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努尔赫加皱了皱眉。
许七安持刀冲锋。
努尔赫不慌不忙,加张开手掌,那里握着许七安的一片衣角:“死!”
咒杀术!
纸页燃烧,一颗虚幻的金丹从许七安头顶升起。
一颗金丹破万法!
道门金丹。
早知道对方是高品巫师,许七安自然会防备着他的咒杀术。
两道交错而过,许七安回身,抖了抖刀上的血迹。
努尔赫加低头,腹部出现一道夸张的伤口,肠子隐约挂出,他轻轻一抹,血光闪烁见,伤口便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似乎被激怒了,口中轻啸,许七安周边死去的士卒,突然活了过来,不顾一切的扑击,张嘴撕咬他。
努尔赫加趁势发起冲锋,抓住那一刹那的机会,成功贴身许七安。
两名掌控化劲能力的武夫快速交手,他们身体时而扭曲出诡异的姿态躲避攻击,时而无视惯性的连续出拳。
外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招式,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听见一声声肉体碰撞的巨响。
某一刻,终归只是五品化劲的许七安,气力凝滞之际,额头遭了炎君一拳,紧接着便遭受到了可怕的,连绵不绝的打击。
高品武者抓住先机,是能一套连死其他体系的。
根本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因为他们掌控化劲的能力,无视惯性,招式完美衔接。
两道刀光腾起,两名将领一左一右夹击努尔赫加,打断了他狂风暴雨般的铁拳。
呼,呼……
许七安剧烈喘息,只觉浑身都疼,喉中腥甜,比力量,比气机,他都差了四品巅峰很大一截。
何况对方还是双体系。
怎么办?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是三品之下最强一档,肉身和元神没有短板,能飞,能操纵,防御强大,贴身肉搏可怕无比,还有巫师的血灵术修复伤势。
我该怎么打,我该怎么打才能杀了他……
念头刚起,一道黑影被砸了过来,那是刚才出手支援许七安的将领。
许七安探手捞住他,以巧劲卸力,发现这位将领浑身骨骼尽碎,已经无力再战。
中年将领咧嘴,满口血沫,喘息道:“许银锣,我,我尽力了,这狗杂碎太强了……”
许七安点点头:“别说话,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此时,城头战况激烈,随着努尔赫加率高手破城,底下攻城的敌军压力大减,陆续的,不停的有敌军士卒攀上城头,与大奉军队展开厮杀。
尤其苏古都红熊,他依仗四品巅峰的体魄,硬抗李妙真和张开泰的攻击,在城头大开杀戒,肆意破坏。
纵使自身不断受伤,但与他而言,先破坏一通,杀不过逃走便是。
毁了大奉军队的守城法器才是王道。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杀下去了,损失太惨烈,对将士们的士气是巨大的打击,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消极……
必须打退他们,必须打退他们……
我有洛玉衡的符剑,可以杀他,但它在地书碎片里,要取出它,动作太明显,努尔赫加是四品巅峰武夫,他肯定会有防备。
心里想着,许七安还是明目张胆的探手入怀中,轻扣玉石小镜背面,取出一页纸张。
“魏公打到你炎国国都,杀了那么多人,炎国还有多少兵?这次攻城,把剩下能打的,基本都召来了吧。”
许七安试图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努尔赫加是赌上炎国的国运了么。”
努尔赫加冷哼一声,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其实八万大军里,大部分都是康国的军队,炎国士卒占不到三成。
因为实在没那么多兵了,魏渊几乎打残了炎国。反倒是康国,因为临海,没有被魏渊率铁骑践踏,兵力保存尚算完整。
这一战打完,炎国至少五十年才能恢复国力,而这场攻城战若是败了,几乎就此一蹶不振。
这次攻城,努尔赫加没有调动飞兽军,国君不是赌徒,他要给炎国留一支王牌部队,留一点种子,尽管这支部队数量不多。
努尔赫加心痛如绞,然后盯着他的手,“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许七安无所谓的抖了抖纸页:“你不是看见了吗。”
努尔赫加摇头:“不,我说的是另一只手,刚才什么东西藏那里了。”
草……许七安心里暗骂一声,迅速燃烧第二页纸张,沉声道:“禁杀生!”
佛门戒律。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黑影降临在努尔赫加的头顶,隐约是个僧人。
努尔赫加沉声道:“无效。”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努尔赫加杀过不止一位僧人,他召唤僧人的英魂,可比许七安要迅速便捷许多。
但努尔赫加拆招后,快速暴退,但他预料错了,许七安根本不准备对他使用杀手锏,转身狂奔,而后跃出城墙,过程中,大吼道:
“妙真,带我过去。”
飞剑呼啸掠空,许七安踩着飞剑掠过城头,目标是苏古都红熊。
“红熊!”
努尔赫加脸色一变。
他不知道许七安有什么手段,但刚才那小子握住那个东西的瞬间,他便心神不宁,武者对危机的直觉异常敏锐。
他尚且如此,何况苏古都红熊。
苏古都红熊正杀的兴起,不断屠戮大奉士卒,毁坏火炮和床弩,心中警兆大升,听到努尔赫加的提醒,他本能的想跃下城墙,不做犹豫。
但天宗圣女比他更快一步,操纵飞剑迎接许七安的同时,她已阴神出窍,发出无声的尖啸。
包括张开泰在内,周边武夫、士卒脑海嗡的一震,刹那的眩晕。
仅是刹那。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响起,无缝接续。
踩着飞剑的许七安逼近,朝苏古都红熊甩出了符剑。
煌煌剑气浮于天地之间,苏古都红熊眼里映出剑光,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露出了深切的绝望。
下一刻,万念顿消。
洛玉衡的剑气直接带走了他半截身躯,胸口以上保存尚好。
许七安一跃而下,站在墙头,摄来苏古都红熊的头颅,高高拎起。
他深吸一口气,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敌酋已死,众将士,杀敌!”
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奉守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此刻,热血沸腾。
下方,敌军一片大乱,尤其康国步卒,他们看见自己的首领被斩后,有的悲恸大哭,有的开始撤退,仓皇逃窜。
先前气势如虹,此时丧家之犬。
“许七安!”
努尔赫加脸色阴沉似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第一轮攻城,康国军队的最高首领就死在城头,这固然是极大的损失,但真正糟糕的是溃散的士气。
两国联军凝聚起来的士气,被许七安那一剑,打消了大半。
沙场征战,士卒全靠一口士气撑着,兵败如山倒,指的就是这口气没了。
“我看你还有多少底牌!”他咬牙切齿的说。
“你尽管来,老子底牌多的是。”
许七安隔空挑衅道。
努尔赫加不再废话,跃下城头,召来巨鸟虚影,带着他返回阵营。
康国士卒的军心已经乱了,继续攻城只是送死,他必须先回去稳住军心,重整旗鼓。
好在他这位炎君的声望、武力,都远胜苏古都红熊,有他在,大军就能稳住。
咚!咚!咚!
鼓声如雷,敌军大规模撤退,丢下近五千名士卒撤退。
……
残阳似血。
大奉守城军在如血的夕阳里,沉默的清理着敌人和同袍的尸体,清理着残肢断臂。
民兵背着军备上城头,补充弩箭和火炮,修补残破的城头。
第一轮攻城,就打的如此惨烈。
血染城头。
但士卒们眼里有光,因为他们有信仰,有主心骨。
洛玉衡的符剑用完了,我为数不多的底牌耗尽……许七安心情略有些沉重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他问道:“损失了多少兄弟?”
身边的张开泰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一千三百人,狗娘养的,才第一轮攻城,就死了我这么多兄弟,但损失最大的是火炮和床弩,这玩意需要术士来维修,而且非一朝一夕能修复。”
他叹息道:“明日死的人怕是更多。还好有你,不然这一战,死的还要更多。”
张开泰说完,瞥见许七安痉挛的手,笑容一点点消失:“你伤势怎么样?”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我的伤势还好,休息一晚就成,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张开泰皱了皱眉:“沙场之上,最忌讳隐瞒情报。”
许七安犹豫一下:“我没底牌了。”
旋即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张开泰叹口气:“你走吧。”
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剑客,苦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五品,兄弟们都以为你的绝顶高手,比我们都强大的那种高手。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个秘密的,嗯,我就说你去请援兵了。你既没了底牌,那就不适合再留下来,明日努尔赫加肯定会死盯着你杀,不管是因为报仇,还是为了振作士气。”
他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女墙,一手指着遥远处升起篝火的敌军,咧嘴道:
“你看,现在军心已经稳定了,有努尔赫加在,康国军心乱不了,说不定明日带着仇恨攻城,更加舍生忘死。”
“我走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士气,就又散了。”许七安摇摇头。
“你当然得去请援兵,去通知朝廷,李道长能御剑飞行,速度很快。在援兵来之前,我会尽量守住的。
“我就不走了,魏公留在了这里,我的兄弟们也留在了这里,我也该留在这里。我们要是走了,后方的百姓怎么办?四十年前,巫神教曾经屠杀过襄荆豫三州,不能重蹈覆辙。”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坦然而平静。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都是好归宿。
没有援兵的,不会有援兵的,至少,你们看不到了……许七安张了张嘴,终究是不忍心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这时,他看见一名将领单手按刀,在城头缓步前行,边走边吼道:
“玉阳关外,就是襄州的百姓,我们已经退无可退。这是巫神教最后的反扑,只要撑过这一次攻城,就能奠定胜局。我们还有朝廷的援兵,一定要撑到援兵的到来。”
那名将领旋即看到许七安,振奋道:“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休想攻城。那努尔赫加明日再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周遭的士卒们,眼神骤然亮起。
今日许七安力战努尔赫加,击杀苏古都红熊,并敌军打退,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愧是许银锣,那一剑真是漂亮啊。
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不足为虑。
他总是那么让人安心,他总是能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他从未让大奉百姓失望。
在一簇簇期盼的目光里,许七安默默前行,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俯瞰着远处安营扎寨的敌军,愣愣出神。
刚才那些士卒崇拜的目光,让他有些惭愧。
“你走吗?不走的话,可能会死。”
身后,一袭潇洒道袍的李妙真出现。
许七安沉默了许久,笑着回应:“我像是会走的人吗?”
“你犹豫了!”
李妙真摇摇头:“你刚才没有拒绝张开泰,不是吗。”
一本书丢在她面前。
李妙真低头看去,是一本薄薄的,几乎只剩封皮的书。
“没了,只剩一页了。”许七安望着远处,低声道:
“我不想走,但我没有底牌了,人得承认自己的缺陷,我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够强。”
赵守赠他的法术书籍,已经濒临耗尽。
只剩一页是儒家的言出法随。
再好用的东西,也终有耗尽的一天。从奔赴楚州之后,他尽管已经很节省,但用了这么久,耗的差不多了。
“你在菜市口斩杀两个国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自己不够强?”
李妙真清晰的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着怜惜和哀伤:
“魏渊死了之后,你的脊梁就像断了一样。虽然你装的发若无其事,但我能感觉到,你慌了,没了这个靠山,你做什么事都没信心了。”
夜风呼啸,带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许七安轻声道:“你说的没错,以前我能意气风发,是因为我有太多的依仗。魏公总能帮我摆平朝廷方面的压力,帮我挡住官场上的阴谋阳谋,给我最好的资源。
“我有什么疑问,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解的困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包括当初紫莲妖道锁定我……
“魏公统统都替我摆平了,有他在,我做事就无所顾虑。斩杀国公后,皇帝对我一忍再忍,现在想来,不止是因为监正,其中也有魏公的在为我遮风挡雨。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倚重的心腹。皇帝也得忌惮他。”
“可他突然说走就走,我,我很痛心,很茫然……”
那道身影依旧笔挺,但在李妙真眼里,却又显得孤单。
细数下来,乍一看他外挂很多,靠山很多,其实真正能依靠的,只有魏渊而已。
监正目的不明,信不过。神殊借他躯壳温养断臂,说沉睡就沉睡。只有魏渊,会不计回报的有求必应,为他遮风挡雨。
他的风光,他的声望,他的意气风发,都是建立在有人为他抵挡压力的前提下。
李妙真咬了咬唇。
顿了顿,他声音嘶哑的说:
“根本不会有援兵,先帝肯定会从中阻扰,一拖再拖,即使最后有援军到来,这些人也看不见了。可我不敢说,我一说,军心就彻底涣散了。
“可我确实打不过努尔赫加,那些普通士卒,什么都不懂,天真的以为我所向披靡……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原来那个男人对他真的这么重要啊,重要到失去了那个男人,他的瞬间垮了。
他是守城士卒们的信仰和依靠,可他的依靠呢?
他的依靠坍塌了,他变的慌张,变的惶恐,变的不自信。
再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
李妙真走了,带着黯然和失望。
许七安坐在城头,眺望着远方夜色。
远处篝火熊熊,星罗棋布。
火光中,隐藏着一位位刽子手。
他在凄冷的夜里中凝立许久,摸出了魏渊的信。
魏渊死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熄灭,终于可以看遗言了。
……
“许七安,不出意外,这是我的绝笔。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残酷。
此次带兵出征,是为了封印巫神,儒圣当年封印巫神,涉及到超品的一个隐秘,我不能在信里告诉你太多。儒圣逝世后,一千多年来,巫神积蓄力量,初步冲破了封印。
这对中原,对人族,甚至对九州,都是一场灾难。儒家衰弱至今,已无力封印巫神。自山海关战役后,监正便不问世事,我始终看不懂他想做什么。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封印巫神,舍我其谁。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你说的,赵守带我去过亚圣殿。
说的真好,不愧是我选中的继承人。
此战后,巫神教或许会倾力反扑,我仿佛预见了襄荆豫三州血流成河,他们是为了动摇大奉的气运,与先帝里应外合,散去大奉最后的气运。
以你的能力,想必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吧。你是我看重的人,我对你始终抱着最高的期待。
中原动荡已在所难免,你是大奉最后的希望,大奉一半气运在你身上。如果你心里有了某个决定,你去找赵守吧,我有东西在他那里。”
许七安视线似乎模糊了,他翻过这页信纸,看向第二页。
……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往事吗,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便与你说说这二三。
我祖籍豫州,父亲是豫州知府,四十年前,巫神教攻陷襄荆豫三州,彻夜不息的屠城。我全家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母亲把我推进枯井中,得以逃过一劫。我在井中吃着苔藓和虫蚁,躲了七天才敢出来。巫神教撤兵了,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尸骨,我亲手埋葬了家人。
那时候浑浑噩噩,不知道人生该如何走下去,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但仇恨的火焰支撑着我咬牙撑下去,我徒步走了数千里,去京城投靠了上官家。
上官裴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同窗,两人年少时结伴游学,曾遭过山匪,是我父亲舍生忘死救了他一命。
来到上官家的第一天,我相逢了一生中的挚爱,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鲜花开满花园,空气中夹杂着让人舒心的芬芳。
树影下,有姑娘拈花微笑……那一刻,我如遭雷击,这将是我一生要守护、珍惜的姑娘。
她叫上官惜雪,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
也许我的命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在上官家的几年里,是我人生最开心的时光。
上官裴待我如子,不,比亲儿子还好,我跟着他读书,日夜不辍,渴望将来考取功名,迎娶她过门。
贞德三十年,贞德帝驾崩,元景继位,皇帝选妃。
上官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当时的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御史,渴望着往上爬,姿色倾城的惜雪是他重要筹码,他打算把惜雪送进宫。
无奈之下,我和她试图私奔,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愿意抛弃前程,她愿意抛弃荣华富贵。
可我当时只是一介书生,出逃没多久,就被抓了回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上官裴,这个我父亲曾经舍命救下的人,这个我父亲的至交好友,这个口口声声说我是魏家独苗的男人,他让人把我净身了。
你不是爱她吗,那我就让你永远陪她,后宫凶险,步步杀机,你真爱她的话,就守着她吧……这是上官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奇耻大辱,不过如此。
我并不甘心接受命运,痛定思痛,开始苦学武道,希冀能做一个完整的男人,希冀能强大到带她离开皇宫。
元景6年,我与她的往事被人告之元景,污蔑我与她对食,元景大怒,要废后杀人。恰好当时,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蛮族入侵,北境大乱。
我便立下军令状,不凯旋,人不归。那是我发迹的开始……
此后,我修为越来越高,元景将她牢牢握在掌心。山海关战役凯旋后,我已举国无敌,元景偷偷将她藏了起来,并召见我,以她性命威胁,逼我自废修为。
我答应了。监正骂我为情所困,目光短浅,我并不反驳。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是她照亮了我的世界,她就是我的光啊。
而后二十年间,我亲手杀了上官裴,借福妃案杀了国舅,断了上官家的血脉。前尘往事,也便一笔勾销了。随着权力的增加,我渐渐开始想着为大奉做些事,为百姓做些事。
我以宦官之身屈居朝堂二十年,试图挽救这个江河日下的国家,渐渐的不去看她……丈夫能许国,是幸事。
说起来,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我原以为此生将孑然一身,直到京察之年,你的出现,让我欣喜,我终究是不孤独的,快哉。
唯一的遗憾是,最后还是没能听见你唱那首歌,很有意思的歌。不过我的人生有太多的遗憾,便不纠结这些了。
愿,魏渊之后,大奉还有一个许七安。
魏渊!”
呼……信纸燃烧,许七安张开手,让风把它带走。
他在城头枯坐一夜。
……
黎明,第一缕晨曦照在荒凉的平原上,照在染血的城头。
咚咚咚……
沉闷又响亮的鼓声回荡,苍凉的号角吹响,炎康两国的步卒再次攻城,黑压压的宛如蚁群。
努尔赫加坐在马背上。
大奉守卒惊醒过来,拎着武器就上了城头。
靠着女墙休息的士卒,睡觉还握着刀,此刻纷纷醒来,脸上带着疲倦,眼里燃烧着杀意。
瓮城内,张开泰提着佩刀,大步昂扬的冲出来。
迎面就看到一袭青衣,站在墙头。
这一刻,他险些惊呼出声,以为印象中那袭青衣活了过来。
“许七安,你……”张开泰神色复杂。
“不能再让努尔赫加他们登上城头,这样我们损失太大,根本守不了多久。”许七安没有回头。
这个道理张开泰当然知道,但不守,难道到城下死战?
整整七万精兵,杀也杀到手软,更何况还有努尔赫加等高手。下城头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他听许七安说:“我去,我去凿阵,这样能减轻将士们的压力。”
张开泰大怒:“你疯了?”
许七安摇头:“我没疯,不但能减轻将士们的压力,还能鼓舞人心。如果可以,我会杀了努尔赫加。”
杀了努尔赫加?
张开泰觉得,他真的疯了。
“身后是魏公的故乡。”
他旋即补充了一句,让张开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妙真踏着飞剑掠上城头,面无表情,眉眼阴郁,她先俯瞰下方喊杀震天,冲锋而来的敌军。
而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向了站在女墙上的一袭青衣。
“妙真,借你金丹一用。”
他目光清亮,气质沉凝,眉宇间那股张扬的意气重现。
李妙真瞪大了眼睛。
身负天宗心法的她,清晰的感觉到,这个男人隐约间有了蜕变。
李妙真愣愣道:“你……”
他笑容璀璨:“我入四品了。”
男孩要走多少路才能成长?也许是一生,也可能,是一夜之间。
一夜入四品。
四品的许七安有多强大?没人知道。
李妙真一瞬间视线有些模糊:“好!”
失去金丹,对于道门修士来说,等于暂时了根基,失去了修为。
再多的金丹,也敌不过他展颜一笑。
城头上,爆发出一声意气张杨的咆哮:
“大奉武夫许七安,前来凿阵!”
大奉民间传说,银锣许七安,在云州独挡数万叛军,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乱。
他岂能让百姓失望。
天地间,一袭青衣吞下金丹,纵身跃下城墙。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咆哮声,城头的守卒,纷纷愕然。
马道上搬运檑木、弩箭的士卒和民兵们,丢下了手中的活计,不顾一切的扑向女墙。
许银锣要凿阵?
七万多敌军,来势汹汹,杀个三天三夜也杀不完,尽管士卒们对许银锣奉若神明。
他们和市井百姓不同,久经沙场,知道人力的极限。凡人怎么可能做到一人独挡七万余人。
站着不动给你杀,也杀的手软,杀的力竭,何况是敌方精锐部队。
“别探出头,你们想死么!”
一位将领见状,勃然大怒,咆哮道:“守城!这是你们的任务,开炮,都他娘的给我开炮,别愣着。许银锣是凿阵是为了减轻我们的压力,你们就算死,也得给我守住。”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
士卒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咬牙切齿。
能跟着许银锣保卫疆土,死也无憾。
古时有天子守国门,今有许七安一人凿阵,皆是可载入史册的壮举。
军心前所未有的凝聚。
……
“轰!”
那道腾起金灿灿光芒的身躯,以粗暴不讲理的姿态,重重砸落在城下,大地猛的一颤,炸起的冲击波把方圆十几米内的敌军化作肉块。
破损的甲胄、残破的刀刃,被震的浮空。
许七安左手一压,气机笼罩甲胄刀刃等碎片,瞥了眼两侧、前方挥舞钢刀杀来的敌军,袖子用力挥舞。
甲胄、钢刀、长矛等物,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前头冲锋的士卒脑袋突然炸裂,手臂砰的折断,胸口出现拳头大的空洞……死状各不相同。
但这并不能让敌军畏惧,依旧奋不顾身的冲杀上来。
许七安起初挥舞出刀芒,将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砍瓜切菜般的斩杀,无人能近身。
很快他就改变了战法,气机含而不发,以金刚神功的体魄,化劲武夫的身手以及太平刀的锋芒与敌军肉搏。
身陷敌营,环顾皆敌,气机能省一点是一点,四品终究是人,人就有极限。
以一人之力凿阵,想杀穿数万敌军,他需要顾虑的首先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体力。
魏渊曾经和他叨唠过,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其实大部分高品武夫都是死于力竭。
战法一变,瞬息之间,起码有数十把钢刀从四面八方斩来,武者对危机的预感让许七安捕捉到每一位敌方士卒的动作,却无从躲避。
这便是真实的战场,乱刀砍死高手的战场。
噗噗噗……许七安或刺或挑,或砍或挥,收割着一名名敌卒的性命。
当!
一名敌卒纵身跃起,钢刀狠狠砍在许七安头顶,精炼钢刀瞬间卷刃,许七安反手挥出太平刀,把这名敌卒腰斩。
他没有回头,坚定不移的向前挺进,凭借武夫体魄,硬抗刀枪剑戟。
死了两三百人后,敌卒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死了五六百人后,敌卒双目赤红,反被激起凶性。
死了七八百人后,渐渐的,有人开始游击、缠斗,摘下腰间军弩射击,而非持刀硬上。
“走开!”
火器营的营长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炮兵,紧接着一脚踢在炮架,踢的数百斤重的重炮调转了炮头。
这位营长亲自填装炮弹,校准,点燃引信。
炮身亮起一枚枚扭曲的符文,从炮身向着炮口蔓延,蓄力完毕,而后,“轰”的一声,整座重炮猛的往后一退。
炮弹激射而出,沿途撕裂士卒身躯。
许七安提前捕捉到了危机,但是没有躲,挥舞太平刀斩向炮弹。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围攻许七安的士卒被这股可怕的气浪撕的四分五裂。
滚滚尘烟中,一袭青衣染血的大奉银锣巍然不动,除了衣袍遍布焦痕,毫发无损。
他持着刀,缓步前行,前头的敌卒面露惧色,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
纷纷推开,竟不敢挡他去路。
许七安抖了抖刀锋血迹,狂笑道:“康炎两国的孬种,竟无一人是男儿?”
城头,大奉将士热血沸腾,怒吼着回应,吼的面红耳赤,青筋怒绽。
一时间士气如虹,竭力的抛下檑木,射出弓箭、床弩和火炮。相比起昨日,有了许七安一人一刀凿阵,守卒们的压力确实减轻了许多,到目前为止,伤亡极小。
远处,骑在马背观战的努尔赫加皱了皱眉,城下有一个体魄无双的莽夫凿阵,城头有火炮、弓弩辅助,仅是这一刻钟不到,己方的伤亡有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攻城本就是以十命换一命的苦差事,再给这小子杀下去,损失惨重倒也罢了,士卒们被杀破胆才是重大损失。
他的底牌不知道还有多少……努尔赫加环顾四周,大喝道:“炎康两国的勇士们,谁去斩此獠首级?”
“冲锋营第二营,愿去杀敌!”
步卒阵营中,一位将领大吼道。
这位将领穿着漆黑重甲,手中提着一口重大八十斤的陌刀,康国的将领都喜欢使这种兵器。
努尔赫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白。”
那将领大吼道。
“好,准你带两营出列,将此獠的人头提回来见我。”努尔赫加朗声道。
营长阿里白一夹马腹出列,调转马头,望着身后的士卒,咆哮道:
“你们是不是孬种?”
亲眼目睹许七安凶威,内心难免产生惧怕的康国士卒,听到质问,眼里瞬间燃烧起怒火。
沙场征战之人,最不缺血气。
阿里百手持陌刀,继续咆哮:
“大将军战死城头,我等若不攻下此城,回去也是一个死字。破了城,斩了这个嚣张的大奉匹夫,回去就能加官晋爵。”
士卒们的热切之情瞬间点燃。
阿里白仍旧不满足,怒吼道:“大将军便是死于此獠手中,奇耻大辱,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那两千步卒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奇耻大辱,不得不报。”
见状,阿里白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冲锋!
两千步卒紧随其后,声势浩大,仇恨军功交织出悍不畏死的士气。
城头,张开泰等将领脸色微变,不可遏制的生起担忧情绪。
“我得去帮他,不能让他一人凿阵。”张开泰顺势登上城头。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军队的军级制度,与大奉相差不大,十人一伍,伍长必是炼精境。十伍一队,百夫长必是练气境。十对一营,到了营长,则按照兵种的不同,以及军功的多寡来安排。
火器营这样的部队,因为不需要身先士卒,营长的修为通常炼神境便够了,撑死了铜皮铁骨。
骑兵营和步兵营的高级将领才注重修为,身先士卒,最容易牺牲。
其中尤以步兵最危险。
因此,阿里白虽是营长,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五品化劲。
可想而知,许七安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围攻,是怎么样的一群高手。
加之周遭被他杀怕了的第一波攻城士卒,肯定也会借此机会反扑,争人头抢军功。
“你不能去!”
李妙真蹙眉,拦住了冲动的武夫,摇头道:
“你这一去,努尔赫加率高手攻城怎么办?我没了金丹,无法牵制他。你终究是要回来救援的。
“另外,敌军还有三座万人步卒阵没动。还有骑兵没动,你这一去,努尔赫加哪怕拼的损失惨重,斩了你,也是赚的。”
许七安一人凿阵,本就是送死的行为。
炎康联军巴不得大奉高手下城,求之不得。他们还省了攻城的麻烦。
李妙真继续道:“许七安为什么要独自凿阵,是为了让你下城去的?他是为了牵制下方的敌军,减轻你们的压力,减轻伤亡。而努尔赫加忌惮他的底牌,会试图让军队耗尽他的气力,逼他施展底牌。
“他凿阵,才能让对手忌惮,明白吗。他是在用自己的安危,减轻你们的伤亡。别意气用事。”
顿了顿,李妙真幽幽道:“现在守军认为他所向披靡,士气正旺,你这一去,就是救援,在守军们看来,许七安的无敌之姿就坍塌了。”
闻言,远处奔过来的将领停了脚步,打消了随张开泰下城助阵的冲动,李妙真说的话句句切中要害。
李妙真环顾众将领:“你们安心守城便是,他精疲力竭后,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才要依仗你们对付努尔赫加等高手。”
张开泰默然,缓缓扫过周遭士卒,他们脸色亢奋,他们斗志昂扬,热血沸腾的和城下的那人一起战斗。
这股无敌意气,一旦破了,再想树立,难如登天。
张开泰被李妙真说服了。
一定要回来……几名将领霍然转头,看向那道金光灿灿的身影,独自一人,朝着千军万马,发起了冲锋。
……
狂奔中,许七安甩出太平刀,暗金色刀光化作一线,一气斩甲十八,最后被一名炼神境的百夫长挥刀嗑飞。
太平刀回旋一圈,最终落回许七安手中,他疾冲数十步,骤然跃起,化作旋转的螺旋刀光,宛如电钻一般,迎接这两千名士卒。
噗噗噗!
当当当!
手持重盾的士卒,身躯连带铁质盾牌一同被绞碎,许七安以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清出一条血色之路,杀入了敌军腹地。
而后旋身挥刀成圈,涟漪形的刀光扩散,斩灭一个个血肉之躯,再次清出一片无人地带。
康国的士卒们迅速散开。
阿里白调转马头,骑乘战马冲锋,陌刀的刀口朝下,借着马匹的冲锋之势,狠狠一挑陌刀。
当!
脆响声里,陌刀一分为二,半截刀冲天抛飞。
两名百夫长掩杀而来,一人手握长枪直刺许七安后庭,一人正面冲锋,挥刀斩他双眼。
角度刁钻。
纵使是铜皮铁骨,也不是真的无懈可击,浑身上下总有些防御稍稍薄弱的地方。
许七安一脚踩下枪头,以此为轴,旋身再一脚将那名百夫长的头颅从脖子上踢飞,而后借着旋身之势,用力劈出太平刀。
刀气一闪即逝。
那名百夫长身躯骤然分成两半,肠子、内脏流淌一地。
他身后,数名士卒身体同步裂开。
潮水般的士卒蜂拥而上,乱刀劈砍,看的金光闪耀,砍的脆响不断。
三名伍长隐藏在普通士卒中,趁着许七安换气之际,悍不畏死的扑上来,一人抱住他双脚,一人抱住他身躯,一人抱住他的握刀的右臂。
这一刻,武者对危险的预警仿佛失效了,因为危险太多太多,数百把刀,数十根长矛,以及一根根冷箭,方寸之外,皆是敌人。
无穷无尽的危险让许七安无法提前预判到三名伍长的出手,瞬间被抱住。
呼呼呼……
十几名士卒甩动着绳索,甩向许七安,套住他的脖颈,套住他的双手。
更多的士卒甩动绳索,套住许七安。
这些绳索都是用韧性极强的材料编织而成,它主要用于拉拽攻城车,拖火炮上城墙等重型作业。
五品化劲以下的武夫,想要凭蛮力扯断几乎不可能。
而就算是五品化劲,也不可能扯断十几根这样的绳索。
何况,许七安现在是脖子和双手全被套住。
“太平!”
许七安松口手。
太平刀呼啸着飞行,试图斩断绳索,但旋即就被一个伍长扑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连就个士卒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压下这把绝世神兵。
“把他脑袋拧下来!”一名百夫长大喝。
士卒们纷纷弃刀,合力拉绳,每一根绳索,都有数十名悍卒拉拽。
如何围杀一名高品武者,这群身经百战的步卒经验丰富。
许七安脖子不可避免的后仰,一根根肌肉凸起,脖子粗壮了一圈。
他鼓动气机,双臂竭力合握,绳索的另一边,是数十名精壮士卒,咬牙切齿的跟他角力。
此时此刻,许七安是在三条线上,一百多名精壮士卒角力。
士卒们咬牙切齿,脸庞青筋暴突,竭尽全力,可就算是这样,双脚还是一点点的往前滑去。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的膂力太可怕了。
阿里白摄来一把佩刀,灌注磅礴气机,盯着与众士卒角力的大奉银锣,冷笑道:
“狗东西,杀我这么多兄弟。你姓许的是魏渊的心腹,学他穿青衣?老子现在就用这把刀骟了你,破你的金身,让你跟他一样做个没种的阉狗。”
许七安双眼瞬间赤红。
他沉沉咆哮一声,脖子再粗一圈,身躯肌肉随之膨胀,撑起青衣,滚滚气机倾泻而出。
嘣嘣嘣……三根绳索被硬生生拽断,士卒东倒西歪,成片成片的倒地。
一袭青衣掐着阿里白撞出步卒包围圈,人影抛飞。
阿里白面露惊恐之色,挥拳打向许七安面门,同时踢起一脚,竭力反抗。
但让他无奈的是,对方的金身坚不可摧。
“你也配辱他?”
许七安摘下了他的脑袋,拎在手里。
阿里白双目圆瞪,嘴唇微微开阖,临死前似乎想说求饶的话,亦或者叫骂,但许七安没给他机会。
冲锋营营长,阿里白,阵亡!
死伤大半的冲锋营士卒惶惶不可终日,仓皇逃窜,再没有半点斗志。
许七安拄着刀,剧烈喘息。
他的身后,城头上,是大奉士卒的欢呼声。
“许银锣,无敌!”
“许银锣,无敌!”
“许银锣,无敌……”
方才见许七安被绳索缠住,他们心里瞬间揪起,刚才有多紧张,现在就有多畅快。
不愧是许银锣,不愧是大奉的英雄,他果然是无敌的。
此时的城头,除了少数几处有敌军攀爬上来,突破防线,大部分区域都守的稳稳当当。
隐约之间,许七安和守军们仿佛形成了一股“默契”,前方凿阵的人不倒,后方就稳如泰山。
死,也要守的稳稳的。
许银锣一人独面大军,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怕死?
……
“好!”
众将士一边指挥守城,一边露出了由衷,敬佩的笑容。
同样是四品,经历了这么久的凿阵厮杀,如果是我,气机差不多耗了大半……张开泰心里感慨,旋即一愣,他这位资深的四品尚且如此。
“该回来了,他该回来了。”
张开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即使许七安天赋异禀,不能以寻常四品视之,但再如何天才,气机强沛程度也不会比资深的四品强到哪里。
也就是说,许七安现在气机消耗过半,该回来了,不然,被努尔赫加率大军、高手缠住,就得被活活磨死。
阵前,努尔赫加脸色骤然阴沉。
四品,没看错的话,那小子四品了。
五品不可能挣脱绳索,气机不可能如此充沛,他与许七安交手过,对这位大奉传奇人物的实力有几分把握。
一夜入四品,这是何等的天赋。
努尔赫加不管是一国之君的身份,亦或者双体系四品巅峰的修为,都有着一股三品之下舍我其谁的自负。此时对那位大奉的后起之秀,破天荒的升起妒意。
如日中天的声望,坚不可摧的金身,以及超绝的让人悚然的天赋。
此人不杀,十几二十年后,必将成为巫神教的心腹大患。或许,还真会让大奉再多一个魏渊。
努尔赫加眯着眼,审视着胸膛起伏的许七安,不禁森然一笑。
一人凿阵,你许七安有多少气机可以沸腾?
三品之下皆凡人,凡人就有极限。
等士卒磨平了这股意气,便是他的死期。
努尔赫加有丰富的沙场经验,在他看来,现在攻城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围杀许七安。
大奉守军士气如虹,舍生忘死,最大的因素就是姓许的始终屹立不倒。
杀了许七安,就等于打垮了大奉守军的信念和斗志,就如同阿里白的死,让冲锋营剩余的步卒仓皇逃窜,再无战意。
就如同昨日苏古都红熊战死,康国军队险些大乱。
努尔赫加深吸一口气,声如惊雷:“谁能斩下许七安头颅,赏黄金千两,食邑千户。斩下手足,赏金百两,食邑百户。”
轰!
声浪如潮,两国联军沸腾了。
黄金千两,八辈子也花不完。
食邑千户,便是封千户侯,在炎国,千户侯是仅次于万户侯的大爵位,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破阵营请求出战。”
“骑兵营请求出战。”
“陌刀军请求出战。”
“……”
两国联军战意勃发,跃跃欲试,那位拄刀而立的武夫,此刻仿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咬下一口,就能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就算抢不到脑袋,抢条胳膊也够了。
努尔赫加脸色严峻,大手一挥:“准!”
叫嚣的大军反而一窒,一时间估摸不准炎君的意思,到底是那支部队出战?
突然,骑兵营的统领暴喝一声:“随我冲锋!”
一骑绝尘而去。
他一动,后方的骑兵立刻跟上,人潮在马背上起伏,气势汹汹。
陌刀军统领大急:“都愣着做什么,随老子冲。”
陌刀军的将士纷纷意会,随着自家统领冲出阵列。
下一刻,那些请求出战的部队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唯恐被抢走军功。
那些没有请求出战的部队,又气又急,像是媳妇给人抢了似的。
“足足两万人马,看你死不死。”
一名统领泄愤似的呸了一声,懊恼无比。大奉的那姓许匹夫注定死无全尸,怎么刚才就不够机灵,没请求出战,白白便宜了这些狗娘养的家伙。
城头,张开泰等将领神色狂变,居高临下俯瞰,只见黑压压的人潮宛如鼠群,宛如潮水,尘埃滚滚。
而在这千军万马前方,是一道血染的青衣。
这一幕,让城头的众将士头皮发麻。
咕噜……一名守卒喉结滚动,惶恐不安地说道:
“许,许银锣能挡住吗?咱们,咱们下去救人吧。”
“许银锣会撤回来的……”
“现在开城门,城下的敌军就会蜂拥而入,我们根本救不了人。”
一个士卒大声说:“可,可不能看着许银锣有危险不顾啊,他需要援兵,需要援兵……”
看起来,许银锣势不可挡的英姿彻底激怒了敌军,以致于他们不顾一切代价,也要斩杀许银锣。
守卒们清晰的看见,冲锋而来的部队里,有冲阵无敌的骑兵;有一刀之下,人马俱碎的陌刀军;有人手持盾身穿重甲的破阵军……
全是一等一的精锐。
而这些精锐明显不擅攻城,所以,这是冲着许银锣去的。
就算是许银锣,面对这么多的精锐部队,也打不过吧……守卒们心里忐忑,再怎么崇拜许七安,此时也忍不住为他担忧,提心吊胆。
后方一群人为他担忧,反而是许七安本人,竟巍然不动,似乎在等待敌军的到来。
许七安上头了……包括张开泰在内,武夫们心里同时生起这个念头。
这并非个例,武夫体系和其他体系不同,随着修为的增强,心念也会越来越“无法无天”,瞻前顾后的人是成不了高品武夫的。
基于这个原因,沙场杀敌时,很容易热血沸腾,不管不顾,许多武夫就会杀着杀着,身陷敌营,回不了头。
张开泰心里陡然一沉,惶恐担忧的情绪在内心翻涌,顾不得维护许七安无敌的形象来鼓舞士气,看向众将领:
“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救许七安。”
“指挥使大人,我们与你一同去。”
几位高级将领不同意他单独出战。
张开泰摇摇头:
“你们得留在这里,咱们都下去了,虎视眈眈的努尔赫加必定出手。我去救许七安,我去,他是我打更人衙门的后辈,我要替魏公护着。”
这一次李妙真没有阻拦,眼波盈盈的望着许七安的背影。她的金丹告诉她,那人还有余力,足够撑到张开泰去救人。
……
敌军汹涌而来,宛如鼠群,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冲锋在前的各部统领,面露狰狞。骑兵们甩动着绳索,陌刀军扬起了重型军刀,破阵营高举盾牌,加快冲锋。
没人看到,许七安的指缝间,紫色的粉末纷纷扬扬,随风飘散。
监正赠予他屏蔽气运的法器,被他亲手粉碎。
再无东西能挡他磅礴气运,也再无东西,能影响他摄取众生之力。
许七安缓缓收刀入鞘,坍塌了所有气机,收敛所有情绪。
以楚元缜教导的养剑意之法,调动众生之力,是他在佛门斗法中领悟的奥义。
核心就是借众生之意,养吾刀意。
身后的一万多名大奉士卒,凝聚出的无敌意气,此刻,尽数归于许七安体内。
真当我许七安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某一刻,许七安睁开了眼。
锵!
天地一刀斩!
暗金色的刀光席卷天地间。
冲锋的骑兵失去了自己的下半身,与战马的头颅一起滚落。
持盾的步卒不受控制的扑倒,然后和自己兀自前奔的下半身撞在一起,双双跌倒。
号称一刀之下人马俱碎的陌刀军,自己先被一刀俱碎了。
两万精锐,在这一刀之下,直接折损了三分之一。
一刀斩下,天地间多了七千条战魂。
明明是数万人的战场,此刻,却陷入了死寂,短暂的没了声息。
几秒后,狂勒马缰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幸存的骑兵、陌刀军以及破阵步卒,同时停止了冲锋,然后,仓皇逃窜。
黄金千两也好,千户侯百户侯也罢,在这一刻如同梦幻泡影。
那一刀的威力,让他们吓破了胆,恐惧在心里炸开。
更远处,努尔赫加身后的敌军,一阵骚动。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打到现在,两国联军的士气坍塌已经不可避免,被一个大奉武夫,活活打散。
三品,三品?!他果然还有底牌……努尔赫加瞳孔阵阵收缩,心脏剧烈跳动,有恐惧,有心痛,有燃烧一切的怒火。
这一刀斩的,是炎康两国要花数年,乃至十几年才能培养出的精锐。
努尔赫加脸色阴沉的掐动手指。
别说康炎两国联军,就连城头的大奉士卒,都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一幕。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一个个像是失去言语功能,沉浸在极度的震撼里。
李妙真睁大美眸,有些痴了。
张开泰站在女墙间的缝隙里,保持着要跃下城墙的姿态,却在这一刻化作雕塑。
突然,张开泰如梦初醒,脸色大变,沉沉低吼一声:“快,救人!”
他记起来了,他记起许七安的绝招了。
天地一刀斩。
一刀之下,敌死我废。
李妙真浑身一震,终于有了害怕和恐惧,尖叫道:“去救人。”
……
阵前,努尔赫加停止掐动手指。
卦象显示,上上大吉。
他当即召唤巨鸟虚影,勾住双肩,腾空飞起。
炎君须发飘飘,于空中暴喝:“许七安,本君今日把你挫骨扬灰,祭奠阵亡的将士。”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那袭青衣的气息迅速衰弱,眼神黯淡无光。
此刻,炎君无比确信,对方底牌耗尽。
武者的危机预警没有反馈,卦象显示上上大吉。
而以他三品之下几乎无敌的修为,斩了这名大奉年轻银锣,十拿九稳。
磅礴的气机压力从天而降,炎君尚未抵达,可怕的气压已让许七安有些站立不稳。
许七安抬起头,望着裹挟着杀意和怒意的双体系四品巅峰高手,他笑了起来。
真以为我凿阵,只是单纯的拖延时间?
嗤……最后一页纸张燃烧,一股清气将他包裹,许七安轻声道:
“我的状态,恢复巅峰。”
刹那间,枯木逢春,强大的气机从这具疲惫的身躯中诞生。
许七安收回刀,坍塌了所有气机,收敛了所有情绪,体内仿佛有一个漩涡。
危险!危险!危险!
炎君脸色大变,武者的危机预警给出回馈,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着危险,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他逃命。
这时,炎君感觉自己被一道念力锁定了,死死的锁定。
我的卦术明明是上上大吉,为什么炼神境的危机预感会给出这样的回馈……炎君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两者产生了矛盾。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至少,在武夫身上从未有过。
巨鸟的虚影消散,佛门僧人的虚影无缝切换,炎君伸出双臂,双手掌心对准许七安。
“放下屠刀。”
佛门戒律。
“死!”
咒杀术。
许七安体表荡起淡金色的光辉,让两个法术宛如泥牛入海。
炎君的脸色“唰”的苍白,他知道为什么卦象显示上上大吉,因为许七安体内有道门金丹,一颗金丹破万法,卦术是算不了拥有金丹的目标的。
咒杀术、佛门戒律同样对金丹无效。
僧人虚影消散,巨鸟虚影无缝切换,勾着努尔赫加撤离。
逃,赶紧逃。
再高一点,飞的再高一点,粗鄙的武夫无法长久腾空,飞上天就安全了……
许七安抬头,蔚蓝的天空中,极远处,一只苍鹰振翅腾空。
魏公,你该走的路,已经走完。
而我的路,才刚开始。
我会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斩杀一切敌……我已退无可退。
这一刻,太平刀、天地一刀斩、心剑、狮子吼、养意,在此刻融为一炉。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爆发。
一抹极致璀璨的刀华腾空,一闪而逝。
高空中,那抹消逝的刀光突然出现,将努尔赫加腰斩,残肢于两国联军眼中,无力坠落。
元神肉身一并斩之。
这一刀斩断的,是一位国君生死荣辱的甲子年华,是一位三品之下近乎无敌的强者,六十载的极致修为。
许七安周身血雾爆开,金身破碎,出现了一道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狰狞伤口。
意名:玉碎!
绝境之人,退无可退。
此意,发于心,出于刀,只为玉碎,不为瓦全。
伤人伤己。
魏公,我已入四品,这一刀,我取名为玉碎。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许七安眺望东北方向,默然不语。
随后,他拄着刀站稳,睥睨敌军,狂笑道:
“炎康两国的孬种,无一是男儿。有错?”
炎康两国大军溃散,仓皇逃窜,兵败如山倒。
张开泰终于赶到,探手接住了仰头栽倒的年轻人。
他咧了咧嘴,满嘴鲜血,不高兴的说:“怎么是你,李妙真呢,李妙真那臭娘们怎么不来接着我。”
张开泰张了张嘴。
他旋即皱了皱眉:“好吵……”
张开泰死死捂住他的伤口,强笑道:“是将士们的欢呼声,他们在为你欢呼,又哭又叫的,嘿,老子还没看见过他们这副模样。”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没给魏公丢人吧。”
原本在魏渊死后,强忍悲伤不曾哭泣的张开泰视线瞬间模糊,泣不成声。
魏公,这是你的传承。
……
深夜!
城头的瓮城里,炭火静谧燃烧着,驱散秋夜里的寒意。
铜壶滚水汩汩,李妙真把染血的汗巾浸在温水里,轻轻涤荡,铜盆瞬间一片殷红。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继续这般流血,熬不过今晚!”
张开泰在厅内焦虑的来回踱步。
其他将领或坐,或站,或抓耳挠腮,急的愁眉苦脸,却束手无策。
张开泰把许七带回城头后,他已经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撕了衣服检查伤口,众人悚然一惊,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遍布裂痕。
那些瓷器皲裂般的伤口里,不停的沁出鲜血。
尤其是腰部那道险些把他腰斩的狰狞伤势,让张开泰等人头皮发麻,就算是他们,受这么重的伤,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很可能不出一个时辰就身亡了。
四品武夫不具备三品的不死之躯,也不像巫师的血灵术,能激活气血,治愈伤势。
李妙真身为道门弟子,医术方面,还是有涉猎的,毕竟想炼丹,就得精通药理。而她随身携带了一些治疗外伤的丹药。
可是这些丹药对许七安的伤势,丝毫起不到作用。
吞服,不见效。
磨成粉末敷在伤口上,毫无作用。
“这样下去不行,得带他回京城,只有司天监能救他。”李妙真叹息道。
腰部那道险些致命的伤,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浑身皲裂如瓷器的现象,李妙真估测和儒家的言出法随有关,来源于法术的反噬。
就如当日他逞强打败自己和楚元缜,结果魂飞魄散。
李妙真回忆了一下,当初许七安是利用儒家法术增强元神,所以元神遭受反噬。这一次,身体皲裂流血不止,应该是增强了气机吧。
“麻烦李道长了。”
张开泰精神一振,目光急迫的盯着她。
李妙真缓缓摇头,神色黯然:“我的金丹在他体内,金丹一定程度上稳住了他的伤势,不然,他可能已经……”
不收回金丹,她如何御剑飞行?
收了金丹,也许还没到京城,这个男人就撒手西归了。
张开泰等将领,脸上泛起深深的绝望。
她温润的手指轻轻拂过许七安的脸颊,心里涌起澄澈的悲伤,你拯救了玉阳关,拯救了这一万四千名将士,可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她难过了片刻,忽然有了想法,一边伸手入怀取出地书碎片,一边往瓮城外走,道:
“你们帮忙照看他,我去去就回。”
李妙真打开瓮城的门,忽然愣住了,她的视线里,尽是黑压压的人影。
马道上,以瓮城门口为中心,人潮向着两侧蔓延,一直到视线看不到的黑暗深处。
全场寂寂无声,几千上万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是怕吵到里面沉睡的人。
“你能救许银锣的,你能救许银锣的,对吧……”
人群里,一名士卒满脸哀求地说道。
里头的对话,他们全听见了。
李妙真再看他们时,才发现一个个刀口舔血的汉子,竟都红了眼眶。
这一刻,李妙真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胸口如遭重击”。
“我会的……”她轻轻颔首,又退回了瓮城。
关上门,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张开泰等人,取出地书碎片,传书道:
【诸位,我和许七安在襄州边境玉阳关,他重伤垂死,命悬一线……】
李妙真分三段,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许七安的情况。
最后传书问道:【现在如何是好?】
【六:许大人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吗!阿弥陀佛,贫僧现在想去东北超度这些蛮夷。】
隔着地书碎片,大家也能感觉到恒远大师的焦虑和担忧,以及无能狂怒。
【一:你的金丹在他体内,暂时吊住一口气?】
似乎每次涉及到许七安,怀庆就变的很积极,一改沉默寡言的风格……李妙真暗暗皱眉,传书回复:
【是的,没了金丹,我便无法御剑飞行。若是去了金丹,许七安坚持不到回京了。我,我不能拿他的命冒险。】
什么叫不能拿他的命冒险,按照你飞燕女侠的性格,不应该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老娘这就带你回京,是死是活看老弟你的造化了,这样的吗……楚元缜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
【一:能吊多久?】
【二:明日正午前不会有性命之虞,但取出金丹,可能最多只有一个时辰能活,甚至更短。】
不等怀庆回复,楚元缜率先开口,传书道:
【那这就好办了,你回不去,就让司天监的人过来。杨千幻的传送阵法比御剑飞行还快,他有足够的时间从京城赶过来,应该能在明日正午前返回京城。】
李妙真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很简单,她竟然没想到,看来是关心则乱啊。
楚元缜继续传书:【现在宵禁了,丽娜和恒远无法在内城行走。一号,这件事只能交给你。】
一号在朝中位高权重,想来宵禁困不住他。
【一:好。】
丽娜送了口气,也传书道:【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大家一起处理问题,解决困难,真好。】
你似乎什么事都没做吧,这种好像自己是重要参与者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天地会众成员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吐槽。
【一:四号,北境战事如何?】
【四:靖国骑兵撤军了,原以为还会再打数月,没想到魏公竟在短短一旬,打到巫神教总坛……】
他传完这条内容,忽然不再说话。
过了几秒,一号怀庆岔开话题:【李妙真,现在可以说说具体情况了吗?】
楚元缜心里哀叹一声,积极参与新话题,道:
【现在可以和我们说说具体情况了吧,他是被努尔赫加打伤的吗,我记得炎国的国君是双体系四品巅峰,差不多是三品之下最强一档。】
李妙真只说炎康两国八万大军攻城,没时间和心情去详细描述事情经过,楚元缜觉得,以许七安的金身和战力,普通四品不至于把他打的濒死。
放下了心头大石的李妙真,不像刚才那么急迫,传书说道:【许七安一人凿阵受的伤。】
这条传书发过去,她正要继续书写,楚元缜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传书:【胡闹!】
【一:怎可如此胡闹?】
怀庆眉头紧皱,心生恼怒,这确实是许七安会做出来的事。但这和怀庆因为担忧而恼怒并不矛盾。
【六:许大人实在太冲动了,这和送死何异?】
确实是送死,结合许七安此时的现状,若没李妙真金丹庇护,他已经魂归黄泉。
丽娜抱着地书碎片,皱了皱纤细的眉头,早知道当日就随他一起去玉阳关,管你千军万马,统统砸死。
真是的,让别人把话说完啊……李妙真撇撇嘴,冷静传书:
【他一人凿阵,几乎挡住了敌军的所有精锐,两次杀的敌军军心溃散,仓惶逃命。守军战后清理尸体,粗略估计,他今日一战中,至少杀了九千人。
【昨日守城中,他杀了苏古都红熊,今日凿阵后,独自斩杀炎君努尔赫加,吓退剩下的五万敌军。】
地书聊天群里,一片寂静。
天地会成员们脑海里只剩一连串的问号。
一个人,斩敌九千,连杀两名巅峰四品,而其中一位号称三品之下最强一档?这是假的吧,这肯定是假的……读书人胸有静气,楚元缜还是游历九州数年的侠客,有足够的见识和,但他现在只想扯着李妙真的领口,让她不要开玩笑。
丽娜也不信,她虽然不是很聪明,可要是涉及到打架和修行,那她就来劲了。
恒远无法相信李妙真的话,这样的战绩,恐怕只有三品才能办到。
她记得许七安是五品化劲,五品的修为,别说斩敌九千,斩敌两千就该力竭了。
李妙真不会说谎,尤其说这个谎没有意义……怀庆心里一动,传书道:【他有什么底牌?】
【二:他一夜入四品。】
可惜是隔着地书碎片,不然李妙真就能听见恒远楚元缜等人的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
楚元缜既感慨又同情,他记得出征前,许七安一直困在“意”这一关,始终无法突破,他本人也不是特别着急,按部就班的修行,一副能顿悟是好事,不能顿悟就慢慢来的姿态。
说好听点是心态好,说不好听是怠惰。
没想到魏渊死后,他反而一夜之间晋升四品。
那个男人的死,想必对他打击很大吧。
这一刻,怀庆眼里似有泪光闪烁,他一人凿阵,不顾生死,何尝不是一种痛彻心扉。
地书群里忽然没了声音。
李妙真等了许久,见无人说话,知道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不愿再继续传书。
她收好地书碎片,反身走回简陋床榻边,道:
“黎明之前,司天监的杨千幻会过来。”
张开泰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有些大喜大悲后的疲倦。
众将士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许银锣死在这里,会是他们一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余生都将活自责和愧疚里。
张开泰冷峻的脸庞挤出笑容:
“好了,出去通知兄弟,赶紧散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包扎的包扎,别在那里杵着,打了一天的仗,都累了。”
将士卒们不肯走,尽是些耿直固执的莽夫,不见到许银锣好转,他们就是不走。
几个硬茬子甚至梗着脖子和张开泰顶嘴。
也就由着他们了。
……
玉阳关百里之外的荒野中,一道白衣身影接连闪烁,脚下亮起一道道清光阵纹,他闪烁的频率很快,以致于清光阵纹绵密衔接,像雨点打在水面上。
不多时,这座边境雄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血光之气冲天,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
白衣身影语气低沉,宛如悲天悯人的世外高人。
又一阵闪烁传送后,他来到了城头,转头四顾,诧异的发现马道上巡逻的士卒竟寥寥无几?
当他看向瓮城方向时,终于明白原因,原来士卒都聚集在瓮城附近。
白衣身影难免有些困惑,大半夜的不休息,也不守城,这群粗鄙的大头兵在干什么。
“人有些多,还好我早有准备!”
白衣身影轻笑一声,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和淡然。
……
趴在桌边打盹的李妙真心里莫名一凛,旋即惊醒,抬起头,看见一身白衣站在屋子里。
他带着帷帽,帷帽之下是一张面具,面具底下似乎还蒙着布帛。
“杨千幻?”
李妙真试探道。
“想不到,我已做了这番低调打扮,却还是不能掩盖与生俱来的光辉。李道长,看来杨某在你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象呐。”
杨千幻欣喜的说。
是我让人请你来的……李妙真也很欣喜,这杨千幻虽然性格古怪,但做事非常靠谱,从来不缺席不迟到。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打扮?”她困惑道。
“这里人太多,不管我站什么方位,都会有人看见我的脸。这并不符合我世外高人的风范,以及背对苍生的孤独。”杨千幻声音低沉。
李妙真直呼内行,监正的这个三弟子对后脑勺见人有着难以想象的执念啊。
她没有废话,忙说:“你快看看许七安怎么样?”
杨千幻坐在床边,审视着许七安,抓起他的手腕把脉,许久,惋惜的叹口气,摇了摇头。
李妙真心里陡然一沉,刚才泛起的喜悦宛如被冷水破灭的火苗。
“他,他没救了?”
“哦不是,他还是能抢救一下的。”
李妙真愣愣的看着他:“那你刚才摇什么头,叹什么气?”
杨千幻一本正经的回答:“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这样,更能显示出我的重要性不是吗。关键时刻,还得我出手。”
李妙真想砍人了。
“他怎么伤成这样的?”杨千幻问道。
……李妙真眯着眼,幽幽道:“你不知道?”
杨千幻哼一声:“我为什么要知道,难道你也和采薇师妹一样,觉得我在模仿他?”
李妙真笑了。
……
李妙真知道这位三师兄痴迷于模仿许七安,按照他的说法,许七安是人前显圣的集大成者,且每次都先他一步,抢他机缘。
倒不是杨千幻冤枉人,他是有依据的,比如佛门斗法时,监正刻意把他关进观星楼底,然后推许七安出来,代表司天监出战。
又比如李妙真和楚元缜天人之争,杨千幻当时“恰好”又被关在楼底。
他要是知道许宁宴做的事,一定羡慕的捶胸顿足吧……李妙真不打算现在告诉他,至少得等稳住许七安的伤势。
于是她收敛笑容,抱拳,诚恳道:“许七安就麻烦杨师兄了。”
杨千幻颔首,对于天宗圣女这副恳求的姿态,他很满意。
当即从储物袋取出瓶瓶罐罐,以及针线,只见杨千幻撬开许七安的嘴,然后“啵”一声,弹开瓷瓶木塞,把四五个瓷瓶口塞进许七安嘴里。
灌药方式堪称粗暴,没几下,昏迷中的许七安脸色涨的紫红,一副要被憋死的样子。
“你干什么?”李妙真柳眉倒竖。
“他受了很重的伤,沉疴下猛药!”
杨千幻义正言辞的解释,一拍许七安的下颌,让他把药咽下去。
沉疴下猛药是这个意思么?你确定不是在报复?飞燕女侠斜了他一眼。
用完药,杨千幻又给他缝了伤口,勉强止住血,然后说道:
“我只能稳住他的伤势,想要救他,得老师亲自出手。”
“连你都不行?”李妙真吃了一惊。
在她看来,杨千幻是司天监的扛把子。除了监正之外,李妙真没见过司天监有比杨千幻品级更高的术士。
……杨千幻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是这小子作死,和我能力无关。”
李妙真的说辞,在“天不生我杨千幻,大奉万古如长夜”的杨师兄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必然使用了儒家的言出法随,呵,没有浩然正气护体,竟敢使用儒家的法术。看他身上这惨烈的伤势,他用儒家的法术换取了什么?”
李妙真沉吟许久,道:“或许和战力、状态有关。”
“强行提升战力吗……真是不怕死啊。”杨千幻啧啧一声:
“儒家的四品都不敢这么玩。”
“是吗?”李妙真问。
“当然!”
杨千幻撇撇嘴:
“云鹿书院那几个四品,平时打架只敢念叨几句‘裤子掉了’‘退去一百里’这些效果强,但又不会造成太大杀伤力的手段。”
“这是因为浩然正气能抵消的反噬是有限度的,不然,儒家岂不是无敌?”
李妙真道:“儒家全盛时期,不正是无敌吗。”
杨千幻就不想和这个女人说话了,他咳嗽一声,道:“等他初步吸收药力,缓解疼痛,我们就带他回去。呵,不要小看了疼痛,也许会把他活活疼死。”
他大步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司天监的杨千幻杨大师来了,怎么能深藏功与名呢,肯定要出去人前显圣一把。
“吱……”
他敞开瓮城的大门,出现在外头的众守军眼前。
守军们冷不丁的见到一位白衣人士出现,有些茫然。
杨千幻藏在帷帽下的目光,徐徐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语气沉稳,透着世外高人的镇定,宣布道:
“本座是司天监杨千幻,监正三弟子。”
司天监的术士……监正的三弟子……
短暂的沉默后,瓮城外的守军,突然爆发强烈的欢呼声。
咦,竟然如此欢迎?这,这不太合理啊……不,这很合理!杨千幻不禁挺直腰杆,然后转了个身,倔强的用后脑勺对准众人。
尽管后脑勺隐藏在帷帽里。
这时,他听见喧闹的欢呼声里,远处的士卒在问:“什么情况,大伙这是怎么了?”
有士卒回答:“那人是司天监的术士,监正的三弟子。”
“什么?这太好了,太好了啊……”
“是啊是啊,许银锣有救了,许银锣终于有救了。”
有人喜极而泣。
身为大奉子民,谁不知道司天监的术士能生死人肉白骨。
他们欢呼的原因是,是,许七安有救,而不是我?!
杨千幻听的心里一沉,依旧背对着众人,抬起手,往下一压。
见到他的手势,士卒们逐渐安静下来。
杨千幻沉声道:“许七安,他,又做了什么?”
他知道许七安在大奉声望很高(窃取了他杨千幻的机缘),但这群只认军功的大头兵就算对许银锣崇敬,眼前的这一幕也还是太夸张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银锣义薄云天,为了减轻我们的压力,一人下沉凿阵。”有士卒说。
呵,和菜市口斩国公一个路数,他还是那么懂得笼络人心!杨千幻点评,心里并不羡慕,一副早就看透许七安的姿态。
“许银锣单枪匹马,两次打的敌军溃逃,斩杀近万人。”
杀敌万人,两次打的敌军溃逃……杨千幻听的渐渐呆住,目光慢慢失去了焦距。
“许银锣凭借一己之力,于万军从中,亲手斩了炎君努尔赫加。”
“许银锣是无敌的。”
“这辈子只愿追随许银锣。”
说着说着,士卒们高呼起来,双目通红。
杨千幻默默关上了瓮城的大门。
李妙真听见关门声,走出来一看,只见杨千幻背靠着门,缓缓滑到在地,帽子都歪了……
“你还好吧。”
李妙真一脸“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圣女,再好笑都不会笑”的模样。
“我错了,我还是低估了许七安,我原以为菜市口斩国公已经是他人生的巅峰,没想到他这次做的更加,更加……”
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他分明是怕我抢他风头,故意跑到边境来,就是为了避开我,真是个卑鄙无耻的人啊……两次打溃敌军,杀敌近万,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他许七安何不乘风起,不扶摇直上九万里?”
羡慕的嗓音发抖。
李妙真险些捂着脸,发出猪叫声。
骂了一会儿,杨千幻双眼燃烧起熊熊斗志:“请告诉我,炎国的国都在哪里。”
李妙真抿了抿嘴,压住笑意:“你要去炎国?可许七安是在一万多守军面前打退的敌人,你独自去炎国有什么用呢?”
“巫神教总坛呢?”
“那里已经被魏渊攻陷。”
“……我还有机会吗?”
“没了。”
李妙真毫不留情的打消他的想法,然后说道:“许七安状态似乎好了许多,咱们回京吧,找监正救他。”
帷帽里,传来杨千幻生无可恋的,充满疲惫的回复:
“没救了,等死吧!”
……
军营里的张开泰被欢呼声惊醒,纵身跃上城墙,得知了杨千幻到来的消息,万分惊喜的进了瓮城。
“杨千幻呢?”
他左顾右盼,没见到人影。
李妙真指了指角落,张开泰顺势看去,杨千幻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们,安静的像一个摆设。
“他怎么了?”张开泰传音道。
“他刚得知许七安的事。”李妙真传音回复。
……张开泰再看杨千幻背影时,充满了怜悯。
“我会安排我的副将随你们一起返回京城,将这里的事汇报给朝廷。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好几天才能到京城。
“炎康两国联军虽然退去,损失惨烈,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希望朝廷早做部署。”
张开泰道。
而且阵亡的将士也得向朝廷汇报,再就是许七安一人独挡八万敌军的功劳,同样要转告朝廷。
李妙真颔首:“好。”
……
巳时初,内阁。
议事厅,首辅王贞文捧着热腾腾的养生茶,听着各殿大学士激烈讨论。
“陛下这是何意啊,为什么商讨了两天,他都没有表态?”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皱眉道。
连续两天朝会,都在商讨善后事宜,但对于这场战役的定性,以及后续巫神教可能出现的报复防范,元景帝表现出极度消极的态度。
细枝末节的事说了一大堆,正事绝口不提,不管诸公如何进谏,他都不理。给事中这两日上蹿下跳,昨天写奏折,今日直接在殿上怒斥元景帝。
然后一起被拖出去庭杖。
“陛下看起来,似乎不愿给魏公一个身后名。至于东北边境三州的调兵一事……”
说到这里,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停顿一下,没有往下说。
换成任何一人,这般作为,都可以打上通敌叛国的烙印。
但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只能说是近来昏聩了。
笃笃!
王首辅敲了敲桌子,等大学士们看过来,他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且温和:
“午膳后,我去一趟观星楼,见一见监正。”
他的嗅觉比其他人更敏锐,自从魏渊战死后,王贞文按照传回来的情报,复盘了这件事。
他察觉到此事不仅是涉及两国,更涉及品级巅峰的隐秘,而后者是他们这些文臣无法涉猎的领域。
但监正绝对知道。
大学士们缓缓点头,建极殿大学士陈奇低声道:“不妨求监正压一压陛下。”
这话如果传出去,会成为政敌攻讦的理由,大学士之位都未必能保。但他还是说了,只想着元景帝能迅速给出决策。
可见如今局势有多紧张。
这时,一名内阁官员来到议事厅门口,汇报道:“几位大人,一位自称是张开泰副将的人求见,他要见首辅大人。”
“张开泰的副将,他不去兵部,来内阁作甚?”钱青书皱了皱眉。
东阁大学士赵庭芳说道:“许是去过兵部了,另有要事求见首辅大人?”
王贞文沉吟一下,道:“让他进来。”
内阁官员退下,俄顷,领着一位风尘仆仆,甲胄遍布刀痕、血迹的中年将领进来。
这……穿成这样怎么进的皇城?
大学士们吃了一惊。
“末将李义,张指挥使副将,见过诸位大人。”李义抱拳。
王首辅颔首,问道:“你不在边境军中呆着,回来作甚?何时回来的?”
李义回答:“末将昨日还在襄州玉阳关,今晨刚回京城,司天监杨千幻带末将回来的。”
众大学士面面相觑,满脸疑惑,王首辅则问道:“八百里加急的情报属实?”
李义沉着脸,点头。
一瞬间,王首辅眼里最后的希冀消散,他沉默许久,道:“你求见本官所为何事。”
李义道:“前日,炎康两国联军八万,攻打玉阳关。”
“什么?!”
众大学士悚然一惊。
王首辅捧着茶杯的手猛的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
“魏渊不是刚攻陷巫神教总坛?不是凿穿炎国腹地?”
钱青书惊的瞪大眼睛。
按照诸公们的预估,损失惨重的巫神教极可能忍气吞声,养精蓄锐。
亦或者,初步安抚了百姓,修缮了城池,再调兵遣将,而这些工作,没几个月,乃至半年时间,根本别想完成。
战火发生在巫神教疆土,百姓逃难,城池沦陷,连总坛都被攻陷、破坏。
战后的重建、安抚等等事宜,可是一个漫长且麻烦的过程。
谁想,距离魏渊攻陷靖山城,也就一个月不到,炎康两国竟集结八万军队,攻打玉阳关?!
这不符合战争常态的行为,让在座的几位大学士又惊又怒又茫然。
王贞文面沉似水:“战况如何……”
顿了顿,他改口道:“襄州被攻占了几座城?”
两国联军八万,敌军裹挟着复仇的烈焰,必然舍生忘死。而边境守军经历了魏渊的战死,士气低迷是可想而知的。
数量又悬殊,加之李义回京……等等信息都在告诉王贞文,玉阳关沦陷了,襄州百姓正遭遇着铁骑的践踏。
这让城府深厚的老首辅有些焦虑,以致于坐立难安。
闻言,李义本能的露出了笑容,眼里闪过一丝崇拜。
他笑了……赵庭芳等人神色略有呆滞,而后便听李义说道:
“幸好当时许银锣在,他几乎以一人之力,助我们挡下了敌军。”
听到这里,大学士们本能的松了口气,鉴于许七安以往的办事能力,他总能把事情解决,不管是通过暴力还是其他极端手段。
旋即觉得不对,许七安的修为水平,“一人之力”这四个字从何说起?
王贞文眉头微皱,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义道:“许银锣单人凿阵,杀穿敌军,共斩敌军万余人,杀康国统帅苏古都红熊,于千军之中一刀斩杀炎君努尔赫加……”
听着李义娓娓道来,大学士们都惊呆了,一张张老脸上凝固着相同的表情。
王首辅捧着的茶杯缓缓歪斜,滚烫的茶水再次流淌,然后把他给烫的惊醒过来,整个人几乎一颤。
“属实?!”
王首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卑职不敢谎报军情,卑职已经将塘报送到兵部了,来此,是受了张指挥使之托,希望首辅大人和诸位大人能尽早做决断,派援军前往三州边境。”李义道。
王首辅缓缓点头,道:“你且去外头等候,我等商议片刻。”
等李义走后,议事厅一时沉默。
众学士的脑海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京察之年,那个小铜锣的身影。彼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依仗魏渊宠幸,上蹿下跳的小人物。
而今魏渊战死,他却成为能独挡一面的传奇人物。
物是人非。
赵庭芳感慨道:
“想不到,他竟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取代镇北王,成为大奉第一武夫不成问题。”
城下杀敌近万,一刀斩了炎君努尔赫加。
仅凭这份功劳,封侯爵不在话下。
可惜这样的人物,当初一刀砍断腰牌,不再当官。
性格火爆的钱青书冷哼道:
“陛下为了淮王,为了皇室颜面,彻底与他决裂。他不可能再入朝为官。而且以许七安的性格,就算陛下既往不咎,他也不会再回朝廷。”
可惜,太可惜了!
华盖殿大学士低声道:“魏渊死后,他也许会离开京城……”
大学士们沉默了。
钱青书一拍桌子,嘴唇张了张,终究没有骂出那两个字。
王首辅扫了一眼这位至交好友,扯开话题:“没想到,巫神教的报复来的如此迅捷,这并不合理。”
建极殿大学士陈奇,思考片刻:“努尔赫加可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但康国不至于,其上更有巫神教的高品巫师。
“靖国在北境交战,炎国损失惨重,急需休整,也就康国兵力保存尚好。这般汹涌而来,或许能逞一时之快,但大奉一旦反应过来,调兵遣将,对于炎国来说,会有灭国的风险。”
现在的局势是,北境的靖国有妖蛮牵制,靖山城总坛沦陷,中低品巫师死伤惨烈。
只要大奉咬咬牙,再跟巫神教打一场大型战役,炎国就会有灭国的危险,康国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此王首辅才提议从各州再调兵马,但被元景帝否决。
大学士陈奇环顾众人:“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顾一切的南侵?”
“或许监正能告诉我。”王首辅沉声说,接着看向钱青书,道:“青书,把那位将军请进来。”
李义重新进入议事厅,王首辅语气温和:“还有什么事?”
李义犹豫了一下,道:“陈婴可有抵达京城?”
王首辅略一回忆,想起陈婴是谁了,摇头道:“不曾,此中还有何事?”
看来他没这么快……李义顿时露出愤慨之色:
“除了出征时所带的粮草,后勤部队就再没送粮草支援过一次,大军在敌方厮杀,三州户部却断了我们的补给。我们撤回后,找三州户部官员质问,才知道军粮没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学士们脸色大变,钱青书“蹭”的就站了起来。
王首辅指头疾点桌面,语气更急:
“什么叫军粮没了,大军出征前,押往边境的粮草呢?三州户部没有清点吗?你们没有清点吗?押运官呢?粮草督运呢?”
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粮草排第一位,十万人,人吃马嚼,没粮草是要哗变的。
“我们自然是派人清点过的,但等我们撤回来时,才发现粮草没了,早已被人偷偷运走。押运管和粮草督运等负责的官员不知所踪。
“陈婴找户部官员质问,那些狗官只说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说。所以……陈婴一怒之下就把他们全砍了。”
李义低着头,说完这一切。
轰!
犹如五雷轰顶,大学士们身子一晃。
“奉命行事,奉了谁的命?奉了谁的命?!那,那个陈婴……谁让他把人都砍的,他把人砍了,我们问谁去?
“莽夫,该死的莽夫!”
性格暴躁的钱青书气疯了。
唯有王首辅枯坐不动,久久的沉默着,等大学士们吵的差不多了,他默默的把手边官帽拿起,戴好,缓步往外走。
“我去见监正。”
他的声音无喜无悲。
……
此时的兵部衙门,兵部尚书坐在堂中,审视着塘报的内容。
上面记载两件事,其一,炎康两国联军攻打玉阳关,为许七安一人所败,斩万敌,杀炎君,联军溃败!
其二,粮草无故失踪。
除了塘报之外,还有张开泰手书一份,恳请兵部尚书和张行英等御史帮忙救陈婴。
杀户部官员,已经形同哗变。
自古哗变,士卒可恕,领头者必死。
兵部尚书是魏渊一手提拔的人,是魏党的骨干。
兵部尚书沉吟许久,召来心腹,道:“把塘报内容泄露出去,只说其一,不说其二。”
粮草的事,尚未有定论,且关系重大,现在不宜泄露。
但许七安的事迹可以传播,目的是宣扬此战的胜利。陛下不是犹豫不决吗,不是不愿给魏公身后名吗?那他就推一把。
……
很快,许七安一人独挡炎康两国的事迹,便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在京官口中,以及市井之中开始传播。
内城某座高档酒楼里,一群京官结伴而入。
进了包间,点好酒菜,大肆谈论着,一名京官小酌几杯后,说道:
“刚才兵部的一位好友那里得知消息,前日,炎康两国联军集结八万精锐,攻打玉阳关。”
同僚们脸色大变:“襄州沦陷了?”
“没有没有。”
那京官摆摆手,环顾众人,绘声绘色道:“恰好许银锣在场,一人一刀,杀了两万多敌军,杀了康国的统帅,连那炎君都被他斩了。”
“胡说八道,多吃点菜,少喝酒,尽说醉话。”同僚们不信。
“此事啊,千真万确。索性这么大的事你们迟早会知道,我骗你们作甚。难道苏某的名声不值钱?”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包间外,伺候着的小二听的清清楚楚,当即就跑下楼,兴奋的面红耳赤,去找了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出大事的。”
柜台后的掌柜脸色一变:“有客人打架?”
小二连连摆手,然后手舞足蹈,大声道:“炎康两国八万联军攻大边境,被,被许银锣一个人杀了个精光。连炎君都死了。”
喧闹的酒楼大堂,瞬间一片寂静。
……
某座勾栏。
“你听说了吗,许银锣在襄州边境独挡炎康两国十万大军,杀的片甲不留。”
“许银锣不是在京城吗?”
“谁告诉他在京城的,这是朝廷机密情报,我是一个亲戚在朝为官,才知道这件事的。整整十万大军啊,好家伙,尸体堆起来都比城墙还高了。”
……
巷子口。
有人大声吆喝:“大家听我说,我接下来要讲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你们可以不信,但我能保证,句句属实。”
“什么事?”
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吆喝者宣布道:“昨日,许银锣在玉阳关,一人独挡巫神教十五万大军,一刀一万,十五刀后,敌军灰飞烟灭。”
“此言当真?”有行人不信。
“我也听说了,但据说是二十万大军,不是十五万,你莫要抹黑许银锣的功绩。”
“咦,不是二十五万吗。”
“这是谣言吧?”
“什么谣言,如果是许银锣,那肯定能做到的。你们忘了?去年云州时,许银锣便一人独挡两万叛军,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乱。”
人群里,不断有人出声。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京城民间迅速传播。
京中百姓喜闻乐见,一脸“不愧是他”的表情,有人兴高采烈,认为天佑大奉。
有人则愁眉苦脸,认为许银锣再这样下去,人间就容不得他了,他要上天去了,大奉承受不了这个损失。
……
皇宫。
太子从心腹官员那里得知第一手消息,呆若木鸡,心中震惊程度,不亚于听闻魏渊战死。
得知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临安。
临安和许七安互有情愫这件事,太子在福妃案时,就已经察觉出来。尤其是他那个不知人心险恶的胞妹,说一句情根深种也不为过。
随着许七安表现出的能力越来越强,太子心情万分复杂,一方面是他得罪了父皇,注定死路一条。
另一方面是他实在太好用了,好用的让太子觉得,如果把姓许的招揽到麾下,自己的皇位都会更加稳固。
别的不说,一位修为高绝的巅峰武夫,如果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效忠,那起码他安危无虞。
现在,太子愈发认定这个事实。
出了东宫,很快就来到距离不远的韶音苑,在侍卫的通知下,他在后花园看见了穿红裙子的胞妹。
她脸蛋圆润白皙,五官精致如刻,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总给人含情脉脉的感觉,妩媚却不妖冶,顾盼间风情万种,却不轻浮。
作为兄妹,太子对临安的美貌有天生的免疫力,但此刻,只觉得临安的美貌、内媚,实在是一件绝佳的武器。
“太子哥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临安坐在凉亭里,赏着秋景,回眸一笑百媚生。
太子大步入内,爽朗笑道:“来与妹妹分享一件大事。”
把许七安在玉阳关的壮举说了一遍。
顿了顿,试探道:“临安啊,许七安真是难得的俊杰人才,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虽然他的这番话,有利用妹子笼络人心的嫌疑,但身为太子,这是基础的操作。
临安呆住了,漂亮的鹅蛋脸许久没有表情。
过了好久,她低声道:“他去东北边境了呀……”
“是啊,一人凿阵,斩杀万人,吓退五万敌军,大奉史册中都罕见的壮举啊。”太子兴奋道。
临安却只觉得心疼,是什么让他不远万里赶往边境,身先士卒凿阵拼杀?
魏渊的死,想必对他打击很大吧。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他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因为他所带来的荣耀和辉煌。
当然,临安同时听见了自己砰砰狂跳的芳心。
那个男人,已经具备挑翻天宫,带着天界公主下凡的能力。
……
御刀卫所在的军舍里,许平志收到了一位位同僚、上级庆贺。
“恭喜许大人,许家真是一门忠烈,二郎随军出征,大郎独守边境,立下汗马功劳。”
“要我说,还是许大人的眼光好,早看出许银锣是天纵之资的武道奇才。”
“是啊是啊,亏我以前还暗骂许大人不当人子呢。”
这句话就不用说了,你这个粗鄙的武夫……许平志心情复杂的微笑应酬。
……
观星楼。
一袭绯袍的王贞文登上八卦台,记忆中,他登上观星楼顶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他见监正的次数,同样不超过五次,这位大奉的守护神,坐观人间五百载的神仙人物,明明身在红尘,却发现脱离了红尘。
自打王贞文入朝为官以来,真正见监正出手干预朝政的,只有上次逼元景帝下罪己诏。
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呢……王贞文叹息一声,而后道:
“令徒……可是身子有恙?”
不远处,杨千幻蹲在那里,背对着两人,不停的碎碎念,王贞文隐约间听见几个字:
“我没有嫉妒,我没有嫉妒……可恶的许宁宴,可恶的许宁宴,可恶的许宁宴……”
“不必理会。”
仙风道骨的监正,似是噎了一下。
王贞文点了点头,把两份塘报的事说了一遍,作揖道:“请监正教我。”
前一份塘报是魏渊战死,后一份塘报是粮草的事。
监正背对着他,手里捻着酒杯,轻笑道:“首辅大人觉得,这大奉,谁能断十万大军的粮草。”。
……
秋季风大,呼啸着卷过八卦台。
王首辅的身子,似乎被风吹的摇晃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淮王屠城案,他也有份,对吗。”
监正没有回应,沉默,代表着默认。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脸庞一点点的惨白下去,眸子一片死灰。
“您,为何从不阻止?”王首辅声音嘶哑。
“这江山是他的,不是吗。”监正笑着反问。
王首辅无言以对,眼里中浓浓的不解和困惑,正因为江山是那人的,这才更令人无法理解,难以理解。
直到踏入观星楼之前,在这番对话之前,王首辅依旧对自己的猜测持怀疑态度。
监正继而补充道:“但这座江山,也是黎民百姓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开口。
王首辅走到八卦台边缘,眺望皇宫方向,目光中悲痛愤怒困惑哀伤失望皆有。
陛下,何故造反?!
王首辅再次作揖,这次却没有询问,而是转身离开了。
……
观星楼七层。
卧房里,许七安半死不活的躺在床边,一位白衣术士正在给他换药。
宋卿带着一干仰慕许公子的白衣术士在旁边观看。
“啊,这,伤势这么严重啊。”
“伤的这么重,就算是痊愈,也会留病根的吧。”
“咱们不如给许公子换一具身体吧,我觉得会很有意思。”
“然后,这具身体留给宋师兄做生物炼金术实验?”
“许公子一生痴迷炼金术,想必也很乐意为炼金术献身的。”
白衣术士们交头接耳。
你们是魔鬼吗?!李妙真瞪大眼睛,险些要拎着剑赶人。
宋卿压了压手,阻止了师弟们的喧闹,没好气道:“胡闹,怎么能把许公子的身体用来做实验。咱们至少要问一声他的意见,这是基本的礼貌。”
“去去去!”
李妙真啐了一通,把这些讨人厌的术士都赶走。
“监正的徒弟没一个正常的。”
她朝着桌边的褚采薇抱怨道。
褚采薇闻言,深有同感的点头:“老师亲传的几位师兄师姐里,我是最聪慧最正常的。”
敢问姑娘,何来自信?李妙真看了她一眼。
……
皇宫。
富丽堂皇的寝宫内,老太监绘声绘色的汇报着坊间的流言。
“市井之间,都在传颂许……许七安那狗贼的事迹,有说他杀敌十万的,有说是十五万的,有说二十万的,甚至有人说是五十万精兵呢。”
老太监嗓音阴柔:“要不怎么说人言可畏啊,甭管好事坏事,传的多了,就变样儿了。不过这许七安虽然可恨可杀,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元景帝看了一眼喜色暗藏的大伴,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把袁雄和秦元道给朕叫来。”
老太监很懂得察言观色,见陛下似乎并不高兴,便识趣的退下。
元景帝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中泼天的怒火。
巫神教竟如此不济,八万精锐被一个小子杀的损兵折将,连两名主将都先后死于他手。
屠不了襄荆豫三州,便磨灭不了大奉气运,坏他好事。
“魏渊啊魏渊,看来是命中注定,要让你死后遗臭万年!”
元景帝神色阴沉的喃喃自语。
半个时辰后,老太监进来复命:“陛下,秦元道和袁雄在外恭候。”
元景帝颔首:“先让秦元道进来。”
“是!”
老太监退下,俄顷,领着兵部侍郎秦元道入内。
“你做的很好!”
元景帝坐在铺设着黄绸的大案后,望着下方的秦元道。
他没有说是何事,但君臣俩心知肚明。
元景帝继续说道:“内阁大学士乃国之栋梁,朕考察许久,认为还是秦爱卿能胜任啊。”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元景帝摆摆手,说道:“秦爱卿莫要推辞,等魏渊之事了结,这朝堂局面,也该变一变了。”
秦元道深深作揖:“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陛下分忧,乃为人臣子的本分。”
元景帝满意颔首:“你退下吧。”
转而看向老太监,道:“让袁雄进来见朕。”
很快,袁雄进了御书房。
元景帝脸色柔和不再,冷着脸,淡淡道:
“都说为官之道,最讲究的不是为国、为君、为民,而是‘和光同尘’四个字,袁右都御史深谙其道啊。”
袁雄大惊,双膝跪倒,高呼:“微臣知罪!”
元景帝冷哼道:“哦?你有什么罪,不妨与朕说说。”
袁雄官场历练多年,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诚惶诚恐:“不能为陛下分忧,就是臣最大的罪。”
元景帝这才缓和了脸色,道:
“如今魏渊战死在巫神教总坛靖山城,打更人不可群龙无首,需要一个人来统御打更人,以及御史。朕,原本是属意袁爱卿的。”
袁雄几乎听见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激动的情绪汹涌澎湃,但他表面依旧平静,不露分毫,作揖道:
“微臣,定为陛下肝脑涂地。”
元景帝顺势道:“东北战事,袁爱卿怎么看?”
袁雄朗声道:“请陛下明示!”
……
次日,朝会照旧召开。
这三天来,朝廷都在积极商议善后事宜,但众臣心知肚明,真正的重头戏,并没有开始。
这场名为援助妖蛮,攻打巫神教的战役,总归是要定性的。
定性之后,才可以昭告天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史官也要知道该如何落笔,是赞誉,还是抨击。
元景一直拖着,部分心思敏锐的官场老油条,这几天已经揣摩出了点东西。
陛下在等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只是这毕竟是犯忌讳的事,首当其冲者,必遭骂名。
文官哪个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这件事与普通的党争不同,要是搞砸了,分分钟被打上奸臣的烙印,而后遭受清算,或贬或革,然后史书还得给你记上一笔。
天色未亮,诸公在震荡的钟声里,依次从午门的侧门进入,过金水桥,进金銮殿。
漆金的蟠龙烛成排,烛光照亮金碧辉煌的大殿。
诸公入殿,等了一刻钟,元景帝一身黄袍,缓缓而来。
君臣商讨一番战后事宜,户部尚书出列道:
“陛下,抚恤之事不宜再拖,请早日顶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一个交代。”
这一次,元景帝没有避开话题,俯视着朝堂诸公,缓缓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御史张行英出列,朗声道:“陛下,魏公攻陷巫神教总坛,屠灭靖山城,开中原王朝未有之先河,臣恳请陛下追封魏公为一等魏国公,谥忠武。”
这绝对是武宗皇帝以后,最高的荣耀。
一等魏国公,是最高爵位。
忠武,则是武将最高谥号。
魏渊毕竟不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没有功名在身,否则,张行英敢开口要“文正”谥号。
朝堂诸公面面相觑,罕见的没有反驳,这其中包括往日的政敌。
换成以前,文官们现在肯定跳出来集体打脸。
但现在,没必要。
首先,魏渊的功绩足以匹配这些荣耀。其次,人死如灯灭,给他一个身后名又如何,岂不正好彰显他们这些正统读书人出身的官员的大度。
魏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张行英。
元景帝不语,看了一眼右都御史袁雄,后者心领神会,出列,大声道:
“一派胡言,张行英等人一派胡言,陛下,切不可被这群奸臣蛊惑。”
殿内小小的哗然,诸公们战术后仰,心说这家伙又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元景帝也很不高兴,皱眉道:
“袁爱卿何出此言?魏渊是我大奉军神,功于社稷,为国捐躯,他生前,更是朕的心腹。追封爵位是应当的。”
“陛下!”
袁雄大喊一声,道:“魏渊此人,死不足惜,他是祸国殃民的莽夫,而非功臣啊。”
“混账东西!”
左都御史刘洪大怒。
他是魏渊一手提拔的心腹,与兵部尚书一样,都是魏党的骨干,张行英都是他的下属。
啪!
刘洪的怒斥声,换来的是老太监更响亮的鞭子,以及呵斥声:“不得喧哗。”
有人撑腰,袁雄一点也不慌,对诸公或冷漠或敌意或打趣的目光视若罔闻,感慨激昂地说道:
“没错,魏渊确实攻陷了巫神教总坛,开历史之先河,单凭这一条,魏渊的罪,便馨竹难书。”
张行英眯着眼,冷笑道:
“攻陷巫神教总坛是罪?陛下,袁雄勾结巫神教,叛国通敌,请斩此獠狗头。”
袁雄丝毫不怵,哼道:
“大军出征的目的是援助妖蛮,阻止巫神教吞并北境的野心。可是,诸位看看魏渊做了什么?他率军打到了巫神教总坛靖山城,害得我大奉八万多将士埋骨他乡。
“魏渊分明是为了一己之私,贪功冒进,这才造成如此重大损失。陛下,整整八万多的将士啊,他们上有双亲要奉养,下有子女要抚养。
“就因为魏渊贪功,害得将士们战死异乡,此等祸国殃民之徒,怎可封爵?怎可谥号忠武?”
王党的钱青书出列反驳:
“袁雄,你少在此大放厥词,妖言惑众。要援助妖蛮,让巫神教撤兵,还有比攻陷总坛更好的办法?魏渊攻陷总坛后,靖国便立刻撤兵,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者,沙场征战,死伤难免,攻陷巫神教总坛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岂容你污蔑。”
袁雄“呵”了一声:“污蔑?想要逼靖国撤兵,有的是法子,攻下炎国难道比攻陷靖山城还难?攻下靖国国都,难道比攻陷靖山城还难?
“魏渊是兵法大家,这些道理他不会不知道,但他偏偏选择了靖山城,最后导致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只逃回一万多人。
“为什么?他魏渊不就是想开历史之先河,青史留名吗。”
殿内诸公再次议论起来,交头接耳。
袁雄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有的。
此次出征是为牵制靖国,逼其退兵,魏渊只要打残炎国,围城,再打残来救援的康国,靖国还能不撤兵?
魏渊已经做到的,兵临炎国国都,接下来围点打援就成。
或者,直接奇袭靖国国都不是更好吗。
可他偏偏选择攻打靖山城,最后与巫神教总坛同归于尽,这固然开历史之先河,但同样葬送了军队。
那一万八千残部,大半是从炎国撤回来的,靖山城一役中幸存的将士,不足五千。
要说魏渊没有贪功冒进的想法,在场诸公不信。
见火候差不多了,兵部尚书秦元道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觉得,袁御史所言极是。魏渊的贪功冒进,不但葬送了八万大军,甚至还惹来巫神教的报复。若非许七安当时恰好在襄州玉阳关,恐怕此时,襄州已经化作废土,百姓惨遭屠戮报复,重演四十年前的惨状。”
这……魏党众官员脸色微变。
秦元道竟用这件事来攻讦魏公,而这确实属实,叫人无法反驳。
一旦玉阳关沦陷,襄州百姓遭遇报复屠杀,那么魏公的所作所为,再无半点功劳可言。
王首辅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怪异之感,这次炎康两国联军攻打玉阳关,简直就是再为陛下扼杀魏渊的功劳做铺垫。
仅仅是为了一个身后名,不至于,背后必然还有隐情。或者,扼杀魏渊的功绩只是目的之一……王首辅心里一沉,出列道:
“实不相瞒,我已见过许七安,他告诉臣,之所以前去玉阳关,是受了魏渊之托。魏渊知道巫神教必定报复,因此留了后手。”
漂亮!
张行英等人眼睛一亮。
秦元道用许七安的功绩来攻讦魏公,王首辅这一招,相当于釜底抽薪。
这是无法求证的事,因为不管真假,许七安必然都会站在魏公这边。
姜还是老的辣。
袁雄反驳道:“既已算到巫神教报复,为何不通知朝廷,反而托付一个在野的草民?首辅大人莫非当陛下是三岁孩童,随意糊弄?”
袁雄和秦元道的“爪牙”纷纷附和,支持这位右都御史的看法。
三方人马吵的不可开交。
这时,一位宗室郡王跨步而出,哽咽道:
“陛下,魏渊贪功冒进,以致于我大奉损失惨重,便是妖蛮,也没我大奉损失惨烈。这是在援助妖蛮吗?这是在自削国力啊。靖山城固然沦陷,但我大奉又何来的胜利?
“妖蛮此时恐怕乐开了花,他们反而坐收渔翁之利,来年若是再入侵楚州边境,该如何是好?”
这位郡王的意思很简单,靖山城虽然攻下来了,但大奉在战略上已经输了。
魏渊该死!
又有数名勋贵宗亲出列,支持兵部侍郎秦元道和右都御史袁雄。
“好了!”
元景帝露出哀伤之色,沉声道:“魏渊是朕的心腹,陪伴朕二十多年,他为国捐躯,朕深感痛心。此事明日再议吧。”
他旋即起身,大步离开。
背对着诸公时,元景帝嘴角缓缓勾起。
他在笑。
元景帝深知朝堂争斗如烹小鲜,文火慢炖,才能炖出一个满意的味道。
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循环渐进。过程中,需要给敌人反扑和发泄的机会,一点点消磨对方的锐气和斗志。
如果他这个一国之君力排众议,强行给魏渊定罪,最后导致的,是重演淮王死后群臣围堵午门的情况。
群臣围堵午门,不正是他火力过猛的原因吗。
后续的操作和布局,一点点扭转楚州案的性质,则完美符合文火慢炖的理论。
元景帝漫步在宫廷中,抬头望了远蔚蓝的天空,只不过那是他要保住气运均衡,不能外泄。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动摇气运。
炎康两国既然如此不济,那他就自己动手。
当天,尽管没能给这场战役定性,但朝堂上终究有了不同的声音,对于嗅觉敏锐,擅长分析朝堂局势的京官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要站队的,现在就要做出选择了。
不站队的,那就乖乖闭嘴,静观其变。
此后两天里,大朝会小朝会开了数次,前魏党成员寸步不让,联合王党与袁雄和秦元道的党羽激烈辩驳。
元景帝如同过去几十年一般,高举宝座,观虎斗。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首辅,这位和魏渊斗了半辈子的老首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坚定不移的站在前魏党成员一方,为魏渊的身后名,为这场战役的定性,已是竭尽全力。
……
城北某个小院前。
一辆高档奢华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街边,穿着常服的中年人从马车里下来,在扈从的簇拥下,敲开了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布裙的清秀小媳妇,一见门口杵着这么多男人,吓了一跳,连忙关门。
扈从伸手挡住,训斥道:“不得无礼,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小媳妇无法关门,有些慌乱的后退,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有客人……”
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屋子里走出来,警惕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你们是谁?”
老妇人也是大富大贵过的,仅是扫了一眼,便从中年男人的面料昂贵,做工考究的服饰,以及腰间挂着的玉佩,辨识出来者身份不同寻常。
这让老妇人愈发警惕。
那些朝廷走狗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敲诈勒索,虽然可恨,好歹是明着来。而且,现在家里家徒四壁,日子艰苦,那般没人性的走狗都不屑再来了。
眼前这个身份必定高贵的中年男子,又是所为何事?
肯定不是为了银子。
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角落几只咕咕叫的母鸡,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鸡屎味让他眉头微皱。
“你是陆震南的发妻?”他问道。
陆震南是鹿爷的本名。
老妇人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嚎声,拐杖一丢地上一坐,发挥悍妇惯用手段,总之先卖惨叫屈,把自己放在道德至高点准没错。
老妇人没读过书也不识字,这些都是市井中历练出的经验和道理。
但是中年男人一句话,让老妇人的哭声瞬间卡壳,像是被人一把掐住脖颈的老母鸡。
“你想不想为陆震南翻案?”
姓陆的拐卖人口,奸淫良家,还是翻案?老妇人既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愣愣的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笑了笑,用尽量能让市井妇人理解的措辞:
“把你儿子流放的大官,叫魏渊,打更人衙门的头儿。他呢,现在死在沙场上了。有人啊,就想着为那些被魏渊陷害的无辜之人翻案,还他们一个清白,还吏治一个清明。
“只要你午膳后,去午门敲登闻鼓,状告魏渊敛财无度,污蔑良民,我可以而保证,你那个流放边陲的儿子,今年春祭之前,能回来与你团聚。”
老妇人眼睛骤放光明,神采奕奕。
旋即又有些害怕,小声嘀咕:“告御状是要挨板子的。”
大奉律法规定,越诉者,笞五十。
胜了,后续无碍。败了,判徙二千里甚至丢掉性命。
老妇人这样的年纪,笞五十,别说打官司了,当场就和死鬼老头团聚,夫妻双双把胎投。
中年男人嗤笑道:“放心,我们会保你无恙,你死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扈从。
扈从丢下一锭金子,一份状书。
中年男人道:“状书已经给你写好,这件事办好了,不但你儿子能回来,事后,还有五十两黄金的报酬,足够你们一家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老妇人牙一咬心一横:“多谢老爷为民妇做主!”
中年男人满意点头:“告御状的流程和方法,我现在就教你……”
……
当日,午门外鼓声大作,一名老妇人带着儿媳和小孙子,在午门外敲响了登闻鼓,状告魏渊敛财无度,污蔑良民。
怠政二十一年的元景帝,闻言大怒,责令都察院严查此事。
这条消息在京官中迅速传播,京城官场暗流汹涌。
老妇人当即被都察院的御史带走,她被带到都察院的审讯室,战战兢兢的低着头。
市井妇人对官府有着天然的畏惧。
“底下可是陆李氏?”
大案后,传来主审官威严的声音。
“民妇就是。”老妇人颤声道。
“抬起头来。”那威严的声音又说。
老妇人缓缓抬头,看清了高坐大案后的官老爷的模样,惊的差点叫出来,这位官老爷,正是不久前登门拜访,教导她告御状的那个中年男人。
“本官袁雄,你有何冤情,如实说来。”
“民,民妇要说的,都写在状书上了。”
“不够,得再详细一些。本官问你,你回答,不可隐瞒,明白吗。”
“是……”
“你丈夫陆震南,可有略卖人口,掳掠良家、孩童以及成年男子?”
“绝无此事,民妇的丈夫是做布料生意的小商人,勤勤恳恳的良民,怎么会略卖人口呢。”
“那为何人牙子组织的刀爷,一口咬定陆震南是组织里的头目?”
“民妇不知,民妇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再说,当时我丈夫已经病故,全靠他们一张嘴污蔑,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哦,欲加之罪。”袁雄点点头,又问:“陆家被抄之后,你们又遭遇了什么?”
“那些打更人,三天两头的来家里闹事,索要钱财。”
“哦,敲诈勒索,鱼肉百姓。还有什么?”
“他们还调戏我儿媳妇。”
“哦,玷污了你儿媳妇,奸淫良家。”
……
很快,袁雄带着审讯结果,进宫向元景帝汇报。
元景帝当即召集诸公,在御书房开了一个小朝会。
“砰!”
元景帝猛一拍案,龙颜震怒:
“打更人敛财无度,欺榨良民,害得人家妻离子散后,仍不愿放过,敲骨吸髓,玷污民女……胥吏之祸,积弊已久,没想到本该监察百官的打更人,竟已腐烂至此。朕,深感痛心。朕,对魏渊很失望。
“朕以国士待他,他竟做了个国贼。”
左都御史刘洪出列,急道:“陛下,事关魏公,此等大案,理当三司会审,不可听信袁雄一人之言。”
他是魏渊的心腹,这件案子,他是要避嫌的,魏党成员都得避嫌,被元景帝排除在外,不得插手此案。
元景帝冷笑道:“三司会审,你们审的出结果吗?福妃案时,你们审太子,审出什么来了?尽是些上下推诿的东西。”
诸公一时无言以对。
王首辅出列,沉声道:“陛下,此案重大,这不合规矩,请三司会审。”
兵部侍郎秦元道立刻站出来反驳,道:
“京察之时,打更人衙门上至金锣,下至铜锣,便曾因贪污受贿入狱。腐败风气由来已久,如今魏渊已死,这群贪赃枉法的败类没了庇护。臣认为,正好是彻查打更人,扫出沉疴的绝佳时机。”
元景帝却不再看他,凝视着袁雄,道:
“袁爱卿,朕现在就把打更人衙门交给你,你好好的查,务必一扫沉疴,还朕一个干干净净的打更人衙门。”
袁雄欣喜若狂,没让情绪流于表面,高声到:“是!”
……
诸公散去,兵部尚书疾步追上王首辅,低声道:“首辅大人,眼下如何是好?”
很明显,陛下是要借此抹黑魏公,当打更人衙门的种种“黑暗”浮出水面,身为打更人领袖的魏渊能干净到哪里?
届时,什么忠武,什么公爵,想都别想。
王首辅答非所问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沉默的人越来越多了。”
兵部尚书脸色一变。
王首辅淡淡道:“看好你自己的人吧,官场人走茶凉,千百年来颠不破的道理。”
这位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满脸疲惫。
……
袁雄乘坐马车离开皇宫,既没回御史台,也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直奔打更人衙门。
“最熟悉打更人的,肯定还是打更人,想要最快办成事,少不了那人的帮忙。”
袁雄眯着眼,手指悄悄敲击膝盖。
车轮辚辚,他出了皇城,在内城行驶半个时辰,抵达了一座府邸。
朱府!!
……
京察之年,打更人银锣朱成铸因为试图玷污无罪少女,被铜锣许七安一刀斩成重伤,后因伤势过重,修为半废。
许七安则被魏渊关进打更人大牢,判处七日后腰斩。
恰好桑泊案爆发,在魏渊的暗示下,怀庆向元景帝举荐许七安为主办官,元景帝准他戴罪立功。
桑泊案结束后,许七安从容脱罪,朱成铸的父亲,金锣朱阳心中不忿,投靠齐党,出卖打更人。
这个报复行为,因为气运之子许七安无意中撞破齐党和巫神教巫师的密谋而告终。
事件结束后,朱阳被革职,赶出打更人衙门。原本按照魏渊的意思,朱阳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但元景帝强行保了下来,给了一个兵部掌故的闲差,一直到现在。
袁雄踏着木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朱府的匾额,内心感慨万千:“陛下真是布局深远啊。”
来到朱府大门,自报身份,袁雄目送门房进府。
俄顷,身材魁梧,气息内敛的朱阳亲自出门迎接,爽朗的笑容中暗藏着惊诧,道:
“袁都御史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袁雄笑着点头,“打扰朱大人了。”
目光看向府内。
朱阳当即道:“快快请进。”
两人进了会客厅,朱阳命下人端上最好的茶水,主客抿了一口茶,袁雄问道:
“令郎的身体状况如何?”
开口第一句,聊的是这个。阅历丰富的朱阳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摇头:
“犬子当日被姓许的小子斩成重伤,伤了心肺,伤势痊愈后,便落下了病根,断了武道之路。”
朱成铸当时是初入练气境,修为不算高,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是要落下病根的。修为越高,生命力越强,换成朱阳自己,那点伤势,不出三天就痊愈了。
“他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袁雄嘿了一声,开门见山道:“魏渊战死巫神教总坛之事,朱大人想必听说了吧。”
朱阳眼中闪过快意和仇恨,冷笑道:“死的好,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朱成铸是他天赋最好的一个儿子,他曾指望这个儿子继承衣钵,成为下一任金锣,为此倾力栽培。二十三岁便是练气境,将来前途光明一片。
全毁在许七安手中。
朱阳是魏渊一手提拔的,从山海关战役时被魏渊赏识,而后一步步晋升,踏入四品,成为金锣。魏渊是对他恩重如山,但正因如此,他才越恨魏渊。
鞍前马后效忠了这么多年,竟不如一个铜锣?
玷污一个犯官的家眷怎么了,芝麻绿豆的小事,他魏渊的心却偏向一个外人,枉顾多年情分。
当日听说魏渊战死在靖山城,朱阳仰天狂笑,与儿子朱成铸大醉一场。
“魏渊的报应来了,打更人的报应也要来了。”
袁雄捏住茶盖,嗑了嗑杯沿,“朱大人,也是你该翻身了。”
朱阳眯着眼,灼灼的凝视着袁雄:“袁都御史大人,此言何意?”
袁雄笑眯眯的望着他:“陛下让我接替魏渊的位置,掌管打更人衙门,顺便肃清打更人内部的贪腐之风。众所周知,打更人衙门是魏渊的一言堂,他牢牢拽在手里二十年,外人连个苍蝇都放不进去。”
朱阳缓缓点头。
袁雄无奈道:“我虽然要肃清风气,但手下没兵的将军,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得留一部分,抓一部分,这就需要朱大人帮忙了。”
朱阳作为难状,无奈道:“魏渊把我革职,赶出打更人衙门,不过这是我和魏渊的恩怨。与衙门里的兄弟无关,袁大人,你这会让我很为难的。”
那你当日卖兄弟卖的如此干脆利索?袁雄抿了一口茶,笑呵呵的说:
“这次来找朱大人,还有一事,当初你父子二人遭魏渊迫害,不得不离开打更人衙门。如今魏渊已死,该平的冤可以平,该反的案,自然也要反。
“本官打算上请陛下,助你官复原职。也希望朱大人能助本官管理好打更人衙门。”
朱阳终于露出笑容:“袁大人想留哪些人,想抓哪些人?”
袁雄悠然道:“自然是贪腐成风之人,本官相信,那些人想来都是魏渊的心腹。”
两人相视一笑。
……
打更人衙门。
巡街的铜锣三三两两,陆续返回衙门。
宋廷风和朱广孝也在其中,他们是被衙门的吏员召回的。
原因暂且不知,吏员只说赵金锣召集在外的所有打更人回衙门。
“赵金锣召我们回来作甚?”
“可能是有急事,必然是急事。”
“真是多事之秋啊。”
铜锣们低声交谈,没有太多言语。
魏渊的死,对打更人来说是一场难以接受的打击,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心骨。
以致于连日来,衙门的气氛极为凝重。
那个男人,尽管平日里从不出浩气楼,可只要他还在,打更人头顶的天,就塌不下来。
如今已经是炼神境的宋廷风喝了口茶,没来由的想起许宁宴还在时的日子。
那时候,他,朱广孝还有许宁宴,三个人白天巡街(逛街),趁着午膳休息的一个时辰,进勾栏听曲,那段时间虽然腰包空空的,鸡儿蔫了吧唧的,但却是真的快乐。
用许宁宴的话说,年少不风流,老来空流泪。
这家伙明明是个粗鄙的武夫,却总能冒出几句让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厉害的话。
上回他说的“到底行不行”,宋廷风至今也没咀嚼透彻,他去勾栏扶持家境贫寒的可怜女子,就问她们:
“到底行不行?”
姑娘们总说:“行啊行啊。”
可当他提上裤子不给银子,姑娘们就不行了。
许银锣如何靠着这五个字白嫖浮香姑娘大半年,在打更人衙门里,至今还是一个谜题。
现在,就连浮香姑娘也病故了。
短短一年间,物是人非。
兴许打更人还没全部返回,宋廷风和朱广孝在春风堂一坐就是两刻钟。
宋廷风现在是炼神境了,在打更人衙门里,可谓少有的年轻俊彦,虽然远不如许七安惊艳,但魏渊还在时,衙门打算培养宋廷风。
每一位天赋杰出,且无太大劣迹的打更人,魏渊都会倾力栽培,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准则。
不过,宋廷风资历和功劳都不够,所以一直在铜锣职位混迹。
“广孝啊,下半年能盼的也只有你的婚事了。”宋廷风感慨道。
原以为过了京察之年,日子会安稳起来,谁想京察只是一个开端,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年初的云州案,年中的淮王屠城案,以及秋收后的这场动荡。
宋廷风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院内枯黄的树叶,喃喃道:
“多事之秋,还真是个多事之秋啊。广孝,咱们兄弟俩会挺过去的。”
愈发沉默寡言的朱广孝“嗯”了一声。
正说着,演武场传来鼓声。
“赵金锣在召唤我们。”
两人当即离开春风堂,与李玉春一起,随着衙门内的一众打更人,朝着演武场集结。
宋廷风来到演武场,目光一扫,愕然发现集结在此的打更人比预想中的多,那些休沐的,竟都被召集了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看一眼身边的朱广孝和李玉春,两人也有相同的疑惑。
春风堂三人沉默入列,等了近两刻钟,忽然听见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闻声侧目,竟是一群刀甲鲜亮的禁军,数量极多,初步目测,至少五百人。
禁军?宋廷风暗暗皱眉。
禁军队伍汹涌而入,将打更人团团包围,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众打更人正困惑,便见远处缓步走来几人。
居中的是一个颇具威严的中年男子,穿着绯袍。他的左边是面无表情的赵金锣,右边那人则是朱阳,朱阳身边是朱成铸。
别说是李玉春宋廷风和朱广孝,便是其他打更人,见到这对父子,脸色都是一变。
临的近了,袁雄双手负在背后,来到众打更人面前。
赵金锣扫了眼下属们,没什么表情的朗声道:
“奉陛下之命,自今日起,袁都御史接替魏公的职务,掌管打更人衙门,还不快见过袁公。”
打更人们骚动起来,或面面相觑,或低声议论。
“狗屎,他凭什么掌管打更人?”有银锣嘀咕道。
“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也配执掌打更人?”
“就算是接替魏公的位置,那也是左都御史刘洪刘大人吧。”
袁雄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赵金锣看了一眼这位新官上任的上级,心里一沉,喝道:“统统闭嘴!你们想造反吗?”
他愤怒下属不懂得察言观色,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就是刺头,越不服管束的,越容易杀鸡儆猴。何况,袁雄这次就是来“查案”的。
赵金锣同样是魏渊的心腹,金锣都是魏渊的心腹,包括朱阳也曾经是。
他之所以能高枕无忧,不被“株连”,四品武夫的修为是重要原因。
在大奉,乃至九州任何一个势力,四品都是中高层的人物,尤其武夫,攻击强防御高破坏力大,只要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朝廷对四品武夫通常是采取怀柔政策。
袁雄需要足够多的四品金锣撑场面,于是招安了他。
在赵金锣看来,既然皇命不可违背,那除了随波逐流,还能怎么做?他在这里守着,总好过把打更人衙门全数交给朱阳。
朱阳是抱着报复的心态重临打更人,和他是不一样的。
魏公既然捐躯了,认清现实才是关键。打更人是魏公半身的心血,他至少还能替魏公守一守。
袁雄对打更人的非议置若罔闻,朗声道:
“今日午时,有民妇路李氏于午门前,敲鼓告状,状告魏渊敛财无度,诬陷良民,打更人敲诈钱财,玷污她的儿媳妇。
“陛下龙颜震怒,特命我接手打更人衙门,肃清歪风邪气,惩治以权谋私之人。”
怒骂声和叫喊声瞬间炸开。
打更人们不知道陆李氏是谁,但不妨碍他们口吐芬芳。
魏公敛财无度?
整个衙门,谁不知道魏公最廉洁公正,一个民妇竟敢状告魏公敛财,迫害她家人,也不想想,她配吗?
魏公就算真要敛财,难道会像普通胥吏一样,去敲诈百姓?
铜锣银锣们不傻,立刻意识到有人要构陷魏公。而这个人,多半便是眼前的右都御史袁雄。
他是魏公的政敌。
“太吵了!”
袁雄淡淡道。
赵金锣正要出声呵斥,朱阳抢先一步,一脚踏出,四品高手的气机汹涌而出,霎时间,在场打更人站立不稳,脸色发白。
喧哗声顿时一滞。
袁雄满意颔首,高声道:“本官已经收到秘密举报,绝不姑息贪赃枉法之徒,接下来,报到名字者出列。”
“张栋梁。”
没人响应。
“张栋梁!”
还没无人响应,打更人在无声的反抗。
袁雄不再说话,轻飘飘的看一眼身侧的朱阳。
后者心领神会,目光早已锁定人群中的某位银锣,张开手臂,掌心对准那人,骤然一个抓摄。
一个粗壮的方脸的汉子被迫“挤”出人群,他双脚杵着地,脚尖拖出两道痕迹,竭力对抗,但又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被拉出来。
袁雄笑眯眯的说:“本官奉旨办案,违令,便等于违抗圣旨。死罪!”
赵金锣害怕朱阳再次抢先出手,慌忙抢过张栋梁,抱拳道:“大人,这莽夫无意冒犯,请手下留情。”
张栋梁脸色憋的紫红,脖颈青筋暴突,沉沉低吼一声:
“老子不服,赵金锣,不必求他,魏公若还在,他袁雄敢踏入衙门半步?其他金锣还在,朱阳刚回来?我只遗憾当日没有追随我头儿一起出征。他能随魏公战死在靖山城,是幸事,总好过我,死在自己人手里。”
袁雄淡淡道:“朱大人,打更人是有官职在身的,生杀予夺,都得陛下决定。”
朱阳点了点头,嘿道:“明白。”
他气机一拽,把张栋梁拉了过来,一拳捣在这位银锣胸口,噗!张栋梁后背的衣衫登时开裂。
众人听见了胸骨碎裂的声音。
张栋梁缓缓萎顿在地,仅一息尚存。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到了这个可怜虫身上。
“锵!”
拔刀声传来,有银锣拔刀了。
锵锵锵!
周遭的禁军纷纷拔刀,随时准备镇压打更人。
朱阳眯了眯眼,跨前一步,以四品武夫之身威慑众打更人。
“都住手!”
赵金锣暴喝道:“你们想造反吗,脑子不想要了?”
“赵金锣。”
“头儿……”
打更人们反应很激烈。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是在清洗我们,不管我们有没有罪,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赵金锣,魏公不在了,衙门里只有你能为兄弟们做主,你不能给这个袁雄当狗啊。”
“头儿,你忍心看着兄弟们被诬陷吗?”
至少你们能活……赵金锣额头青筋凸起,一字一句道:“把——刀——收——好——”
打更人们心凉了半截,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凉,仍就不肯收刀。
袁雄见状,笑道:“诸位的家眷都在京城吧。”
杀人诛心!
打更人的录用条件是,祖上三代以上都是京城人士,家世清白。
为什么?就是防备这些武夫以力犯禁。
魏公战死,其余金锣要么战死,要么未归,他们便是有心抵抗,也没人撑腰。
“如果许宁宴还在……”有人低声喃喃道。
众打更人恍惚了一下,不由想起了那位挥刀斩腰牌,从此不当官的同僚。
是啊,如果许宁宴还在的话,以魏公对他的恩情,以他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格,朱阳和袁雄还敢这么嚣张吗?
袁雄等人也听见了,不作回应,也不屑回应。
朱成铸表情明显扭曲了一下。
许七安,当初的那个卑微铜锣是毁了他前途的罪魁祸首。
他对此人恨之入骨,可是短短一年,物是人非,那个卑贱的铜锣已经成为他无法企及的大人物。
纵使许七安得罪了陛下,依旧不是他能干预、报复的。
于是,这股复仇烈焰在心中燃烧,却找不到宣泄口,日日灼烧着他的灵魂,让他心性出现轻微的扭曲。
……
“李玉春!”
“楚洪河!”
“闵山!”
“唐有德!”
“……”
一名名银锣出列,被解除武装,被禁军双臂拧到背后,捆绑双手。眨眼间,在场的银锣,几乎去了一半。
那些银锣或面无表情,或冷笑,或吐口水。偏就没有害怕和求饶的。
名单中没有铜锣,作为打更人的底层,通常来说,铜锣是没站队资格的。
当然,不代表袁雄不会处理他们。
这位意气风发的右都御史,朗声道:“打更人衙门遭逢巨变,职位多有空缺,本官值此危难之际接手衙门,手底下正好缺人,需提拔忠良之士。
“明日黎明前,你们中只要有人写信举报贪污受贿、敲诈百姓的同僚,本官就提拔他。”
用心险恶。
在场的打更人们面无表情,不作回应。
袁雄却知道,猜忌和野心的种子已经在这群人里种下来。
对于这些铜锣来说,晋升是非常困难的事,既要有相应的修为,也要有足够的功绩。因此,有部分早已是炼神境的铜锣,迟迟得不到晋升。
但凡有野心,有上进心,谁不想升官?
现在打更人衙门动荡不安,对一些有野心的,渴望晋升的人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袁雄不再去看沮丧的打更人们,转而望着朱阳和赵金锣,笑道:“两位金锣,随本官去浩气楼观赏一番。”
他无比渴望进入那里,取代魏渊的位置。
赵金锣点点头,扫了一眼众打更人,道:“都散了。”
朱广孝耳边传来宋廷风的嘀咕声:“低头,快低头,离开这里……”
情绪沮丧的朱广孝微微一愣,本能的照做,随着同僚们往演武场外走。
没走几步,他便听见一道声音传来:“站住!”
众人纷纷驻足,一边心惊胆战,一边望了过去。
出声喝止的是朱成铸,当初的银锣,在场的打更人几乎都认识他。
朱成铸不理会其他人,指着宋廷风和朱广孝,咧嘴笑道:“你俩出来。”
宋廷风心里一沉,硬着头皮上前,道:“朱银锣,恭喜朱银锣官复原职,朱银锣喊小的有何事?”
他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说起阿谀奉承的话,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成铸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高声道:
“袁公,我要举报,这两人贪赃枉法,卑职亲眼所见。”
宋廷风吓的脸色一白。
袁雄微微颔首,道:“那就交给朱贤侄处理吧。”
他没有停顿,与两名金锣继续往并肩走着。
赵金锣看向朱阳,善意提醒:“那两人,是许七安的至交好友。”
这既是在警告朱阳,也是在保朱广孝和宋廷风两人。
朱阳尚未说话,袁雄便已开口,淡淡道:“魏渊死了,没了这个靠山,你道许七安还能蹦跶多久?”
朱阳跟着笑了笑。
赵金锣不再说话。
这一边,宋廷风点头哈腰的求饶:“朱银锣,以前的事,是卑职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这样的小人物一般见识。”
朱成铸像是猫戏老鼠般地问道:“你哪里不对?”
宋廷风一愣,他心眼活泛,立刻捶胸顿足,懊恼道:“我宋廷风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结交了那许七安。现在悔不当初。”
他和朱成铸没有仇,之所以被刁难,属于恨屋及乌。
这个时候,只需要表现出墙头草的姿态,越软弱可欺,越容易打消朱成铸的火气。让对方觉得他当初和许七安结交,只是因为对方受魏渊重视,从而巴结。
双方之间不存在深刻的情谊。
果然,朱成铸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但他随后的一番话,让宋廷风如同五雷轰顶。
“你不想进大牢也成,从我胯下钻过去。”
朱成铸分开腿,笑容充满恶意:“钻过去,我就不计较你和许七安以前的交情。”
旁观的打更人纷纷看向宋廷风,在一簇簇目光下,他的脸色慢慢的苍白了下去。
“朱银锣,这,这,您可真爱开玩笑……”
啪!
当众掌掴。
宋廷风脸颊迅速红肿。
朱成铸疾言厉色:“开玩笑?你当我在和你开玩笑?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看你自己。我只给你三息时间。”
宋廷风身躯微微发抖起来,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终究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跪了下来,双手撑地,慢慢从朱成铸胯下钻了过来。
朱成铸狂笑。
他转而看向朱广孝:“该你了,是进大牢,还是从小爷胯下钻过去。”
刚才那一瞬间,他扭曲的心态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朱广孝眸光暗沉,他宁死也不会受这种羞辱。
“我,我来,我替他来……”
宋廷风满脸谄媚,道:“我喜欢钻朱银锣的胯,卑职今日是祖坟冒青烟了吗,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果然是个墙头草,你当初就是这样取悦许七安的?”朱成铸羞辱道。
“是是是……”
宋廷风慌不迭的点头,又从朱成铸的胯下爬了过去。
“不错,你小子有意思,本大爷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喜欢钻跨的。”
朱成铸拍打着宋廷风的脸,冷笑道:“这就是交友不慎的后果。”
他不再理会这个贱骨头,大步朝父亲消失的方向追去。
过了一阵子,演武场人走光了,只剩下朱广孝和宋廷风。
“狗东西,仗势欺人!”
宋廷风“呸”了一声,看向朱广孝,一脸无所谓地笑道:
“你小子,跟许宁宴待久了,本事没学会,臭脾气反倒见长了。你年底就要成亲了,这个节骨眼被关进大牢,不死也要脱层皮,最后还是得革职。到时候哪什么娶人家姑娘?
“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想娶的姑娘,愿意嫁你的姑娘,不容易的。许宁宴那狗贼,天天混教坊司,不也没遇到这样的姑娘吗。”
朱广孝眼里泪光闪烁。
宋廷风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矫情什么,我油滑惯了,别说钻跨,叫人家爹都不碍事。你看大家不也一脸的‘这就是我干得出来’的表情吗。换你的话,估计都没脸做人了。”
他挥了挥手,道:“你走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朱广孝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演武场再没其他人了,宋廷风捂着脸,双肩簌簌颤抖,指缝间传出压抑的哭声。
奇耻大辱!
……
次日,朝会。
袁雄上书,弹劾魏渊十大罪,其中便包括纵容下属贪污,敲诈百姓;贪功冒进,导致八万将士埋骨他乡等等。
元景帝在朝会上,当着诸公、以及殿外百官的面,怒斥魏渊误国。
朝野震动。
……
左都御史刘洪府,书房。
刘洪愤怒的摔碎一只古董花瓶,这位黑发中掺杂些许银丝的正三品大员,愤慨怒骂,大声咆哮:
“无耻小人!
“老夫与袁雄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宽敞的书房里,坐着御史张行英,兵部尚书,以及几名前魏党骨干。
大家都是一筹莫展。
在朝堂上,没人能跟一个年富力强,完全掌控权力的皇帝扳手腕。
尤其是这个皇帝麾下还有许多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猎犬。
“事已至此,仅凭我等,恐难以挽回大局。”一位骨干成员叹息道。
张行英神色难掩悲凉,道:
“魏公朝堂为官二十年,兢兢业业,说他以权谋私,敛财无度,可有人知道,他在浩气楼住了二十年。这京城繁花似锦,却没有一处是他家。
“这些年他时常与我等讨论新政,试图革新,挽救国力日衰的朝廷。他无儿无女,举目无亲,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献给了朝廷,没有魏公,陛下这二十年修道能修的这般安稳?
“为什么陛下连身后名都不愿意给他?”
沉重和哀伤的气氛在书房里蔓延。
兵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道:“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保全自身,等魏公的事情了结,就该清洗我们这些魏党成员了。呵,秦元道又开始盯上我的位置了。
“至于魏公的案子,只要我们不倒,只要我们中有人挺过来,来日,来日自有翻案的机会。”
一时的成败不能说明什么,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既然元景朝不能更改,那就等新君上位。历史上儿子打老子脸的例子比比皆是。
很多冤案错案,都是在十几数十年后,才沉冤昭雪。
“也只有这样了。”刘洪叹一口气,旋即道:“只是,太子将来登基,未必会替魏公翻案。”
“对了,许七安呢?”兵部尚书突然问。
张行英抹了抹眼角,声音低沉:“我前些日子派遣去看过,许府大门紧闭,人去楼空。宁宴他,大概已经离京了。”
刘洪苦笑一声:“走了也好,他不走,谁都保不了他。我们也保不了他。唉,他大概是对朝廷彻底失望了。”
……
这天,魏渊贪功冒进,以致八万大军葬身敌国的消息,终于传到民间。
百姓对此反应极为激烈。
“都说了不要支援妖蛮,妖蛮吃我大奉百姓,骚扰边境,为何要支援妖蛮,这下惹怒祖宗,降下惩罚了吧。如今可好,死了整整八万将士,咱们大奉二十年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败仗。”
“要我说,都是这个魏渊该死,要不是他贪功冒进,怎么会打败仗?”
“这天杀的狗贼,一个宦官领兵,这不是儿戏吗,皇帝陛下信错人了。”
“混账东西,魏公是你们可以随便羞辱的?二十年前,要没这个宦官,你们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有老人站出来鸣不平。
“老倌,你没听说吗,这魏渊是个大贪官啊。”
“哼,谁说的?”
“朝廷说的。”
“朝廷还说淮王是英雄呢,朝廷还说楚州是妖蛮屠的呢,最后呢?老夫早就不信朝廷了,不如信许银锣。”
四下哑然。
经历了楚州屠城案后,京城百姓,乃至大奉各州百姓,不可避免的对朝廷产生信任危机。
“那,那许银锣不也没说话嘛。”
……
皇宫。
老太监缓步入内,停在床榻边,躬身,细声细气道:“陛下,首辅大人求见。”
元景帝闭目打坐,沉稳回应:“不见!”
老太监低声补充:“首辅大人在外头跪着呢,说如果您不见,他便不走。”
元景帝嗤笑一声,没有回应。
老太监便不敢在劝,安分的侍立在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瞬过了一个时辰,老太监看了眼兀自打坐的元景帝,小步离开寝宫。
人刚走,元景帝就睁开眼,从蒲团起身,站在寝宫内,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
几秒后,元景帝隐约听见耳畔传来凄厉的龙吟。
“还不够,还不够!”
元景帝没有说话,体内却传来某个声音。
“等明日,宣告对巫神教战役失败,便够了。”元景帝笑道。
另一边,老太监出了寝宫,高高的台阶下,一袭绯袍跪着。
“首辅大人啊,你这是何必呢?说出去你和陛下面子上都不好。”
老太监躬身着,苦口婆心的劝:“回去吧,老奴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陛下的脾性老奴还是知道的。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休想动摇陛下的决心。”
王首辅脸色发白,眼皮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昏厥。
这个年纪,能跪一个时辰,大概只能说意志力惊人了。
“我明白了,多谢公公提醒。”
王首辅眼里的光渐渐熄灭,挣扎着起来,身子一动,却斜斜摔倒。
“哎呦,您小心,首辅大人身子金贵,您要出了问题,谁来替陛下分忧。”
老太监急忙搀扶他起来。
王贞文呼出一口气,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正了正衣冠,然后,朝着御书房深深作揖。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老太监瞠目结舌的举动。
王贞文摘下官帽,轻轻放在台阶上。
起身时,他的眸子是亮的。
王贞文起身,不再留恋,大步离去。
无官一身轻。
……
观星楼。
两架马车缓缓驶来,俱是紫檀木所造,玉片包边,明黄绸缎装饰。
马车在观星楼外的广场停下来,两列骑乘骏马的侍卫随之勒住马缰,与马车一同停下来。
车门敞开,车厢里各自钻出一位女子,穿素色宫裙的丽人犹如冰山雪莲,矜贵冷艳;穿火红宫裙的女子,戴着小凤冠,玉簪珠钗等昂贵首饰。
像一只高贵的金丝雀。
而她的美貌和妩媚,完美的驾驭这些奢华的首饰,让人觉得像她这般姿色天成的内媚女子,就该是这副华丽打扮才对。
撇下侍卫,两位公主进了观星楼。
“怀庆,你来啦!”
褚采薇等在一楼大堂,开心的迎向好姬友。
裱裱则不顾公主仪态,提着裙摆,“噔噔噔”往楼上跑。
跑了几步,猛的反应过来,回头喊道:“他在几楼?”
“七楼!”
褚采薇应了一声,笑容甜美的和怀庆说话,从鹿皮小包里摸出肉干:“吃吗?”
怀庆摇头。
裱裱跺脚道:“还不带路!”
褚采薇领着两位公主来到七楼,推开卧房的门,满屋子的药味,裱裱的目光瞬间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
桃花眸子登时染上一层水雾。
“他,他为什么还没醒,他还有没有危险呀……”裱裱哽咽道。
怀庆不说话,看向褚采薇。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他被送回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离死不远呢。身体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守城时,他使用儒家的法术,遭到反噬。另外,腰上的伤也很麻烦,久久没有愈合。”
大眼萌妹露出愁容,解释道:“老师说他的意太霸道了。”
怀庆问道:“他的‘意’是什么?”
褚采薇摇头:“老师只说伤人伤己,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怀庆微微动容。
许七安在晋级四品时,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又是怎样的心境,让他踏出了这一步?
裱裱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帕子,哭成了泪人。
她想呼唤许七安,摇醒他,又担心这样对他不好,就只有哭了。
裱裱抽抽噎噎的说:“父皇都不让他做官了,他还这么拼命,魏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要是醒来,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父皇怎么能如此绝情,我虽然不喜欢魏渊,但也知道他做的是了不得的大事。”
“魏,魏公……”
裱裱正哭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裱裱大喜过望,怀庆和褚采薇也跨前一步,靠近床边,看见许七安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此时已经睁开。
“呀,你终于醒了。”
褚采薇开心的叫了一声,道:“我去给你取一些滋补的药丸。”
脸蛋笑逐颜开,匆匆的跑出房门。
许七安凝眸,望着两位公主妍态各异的容颜,略作沉默,道:“我在司天监?”
裱裱连忙点头:“嗯嗯!”
她长长的睫毛润湿一片,白嫩的脸颊挂着两行泪痕。
许七安朝她笑了笑,旋即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看来李妙真把他救回来了。
“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还是太冒险了,我这段时间应该一直在鬼门关反复横跳。”他心说。
想要在万军丛中斩杀努尔赫加并不容易,首先,他得凿穿大军,然后斩杀一位双体系四品巅峰。单凭这一点,就不是任何体系的四品高手能办到。
其次,努尔赫加兼修巫师体系,拥有很多控制手段,他的玉碎版天地一刀斩,未必能成功斩出。
因此,需要李妙真的金丹护持。
最后,儒家法术的使用方式也是一个关键点,他用言出法随换来短暂的状态巅峰,其实比“元神增强十倍”
代价要小很多。
当初可是直接魂飞魄散了,幸好气运之子命不该绝,身边恰好有一位天宗的美少女战士。
而这一次,他显然没有当场去世,不然睁开眼看到的就不是裱裱和怀庆,而是产婆和下辈子的生父。
不多时,褚采薇捧着木盘子,摆满瓶瓶罐罐,脚步轻盈的返回。
“你醒了就好,你能醒过来,证明那两股磨灭你生机的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以你现在四品的体魄,两三天便能痊愈。”
褚采薇显得很开心,许宁宴重伤卧榻期间,她吃小鱼干都不香了,每天都郁郁寡欢,一餐只能吃两碗饭,人都消瘦了。
现在许宁宴苏醒,她又可以快乐的享用美食,不用在为他担忧。
在褚采薇的指导下,他服了几粒药丸,只觉腹部暖融融的,阻塞的气机重新在经脉中运行,气色红润许多。
并且,腹中饥饿感也消散了。
他又喝下裱裱递来的温水,在她的“服侍”下从床上坐起,靠着床头,背后垫着软枕。
“我刚才听临安殿下说到魏公了……”
临安立刻看向怀庆,一脸犹豫不决的模样。
怀庆略一沉吟,轻声道:“陛下不愿给魏公一个身后名,便是有,可能也是恶谥。”
一颗心挂在许七安身上的裱裱并没有注意到,姐姐怀庆对父皇的称谓用的是“陛下”二字。
恶谥就是含贬义的谥号。
谥号,对于这个时代的臣子而言,是对一生功绩、品性的盖棺论定。
恶谥,相当于是把魏渊的一生,打上了“坏人”的标签,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怀庆把这几日来的事详细的告之许七安。
“这样啊,意料之外,倒也情理之中。”
许七安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而后便是沉默。
许久后,他说道:“魏公是死在靖山城的,这一点很好,总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强。不过他要是没死,哪些跳梁小丑也不敢拿他怎样。
“回头想想,他这一生都挺悲苦的,祖籍豫州,年少时家族被巫神教给屠了。到京城投奔世交,因为和那家的姑娘相恋,私奔不成,被净身了。看着心爱的姑娘嫁做人妇,自己还得在她身边守护,对男人来说,这是最大的耻辱吧。
“他这一生无儿无女,举目无亲,临了,还要这样对他。不应该的……”
许七安红着眼,强笑道:“怀庆啊,你帮我把贞德的案子,把魏公的事,详细的告诉楚元缜。问他明日之前,愿不愿意回京。”
他再看向临安,握着她的小手,捏了捏:“殿下,帮我研磨。”
“哦!”
临安全程旁听,似懂非懂,唯有一件事很清晰很明白,他现在很难过。
许七安掀开被子起身,坐在桌边,提笔写信。
好一会儿,信写完,他收入信封中,看向褚采薇:“妙真还在观星楼吗?”
妙真……裱裱微微蹙眉,认为这个称呼过度亲密了,她听着不太舒服。
“在的,我帮你喊她。”褚采薇当即出门。
李妙真此时正在自己的卧房里打坐,听说许七安醒了,那个高兴,匆匆奔过来。
推开门,迎面撞见两位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公主。
飞燕女侠收敛喜色,平静的看了一眼桌边的许七安,颔首道:“醒了就好,找我何事。”
许七安把信封交给她,声音略有嘶哑:
“帮我把这封信送给武林盟的老祖宗,他在武林盟后山,有犬戎守护的那座石门。
“你去的时候,一定要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能假托任何人,包括现任盟主曹青阳。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老盟主手里。报我名字便成,曹青阳会带你去见他的。”
“我能看吗?”天宗圣女大大方方的询问。
你说呢?许七安摇头:“不要看。”
“噢。”
李妙真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许七安则看向两位公主,双手撑在桌沿,颇为虚弱的站起身:“两位殿下稍等片刻,我去见一见监正。”
许七安披上袍子,独自攀登,来到八卦台。
秋风萧瑟,像一把把细细的小刀,刺在面皮。
他再次见到了这位大奉守护神的背影,与以往悠然端坐案前不同,这一次,监正负手站在八卦台边缘,望着皇宫方向。
“你的‘意’是什么?”监正问道。
“玉碎!”
许七安直截了当的回答。
“玉碎……”
监正缓缓咀嚼这两个字,微笑颔首:“与天地一刀斩的特性相符,不枉费我把这份绝学送到你手里。”
你这个老银币……许七安早就猜到这件事,但还是首次得到监正的承认。
监正又说:“你知道《天地一刀斩》的来历吗?”
许七安摇头。
“他来自一位一品武夫,那位一品武夫试图用手里的刀战斩破天地牢笼,然后他就殒落了。”监正笑着说。
那说明他用错了武器,换成一把斧头,他说不定就成功了……哪怕是在这么糟糕的处境里,许七安依旧忍不住于心里吐槽。
“一品武夫叫什么?”他趁机补充知识,问出心底的好奇。
监正摇头:“当年儒圣划分境界,将各大体系分为九品时,唯独在一品武夫处留白,没有取名。有趣的是,武夫体系的超品,儒圣取名为武神。
“更有趣的是,自神魔时代总结,一品武夫虽凤毛麟角,但十几万年的漫漫历史长河中,总是会冒出一两个。唯独武神从未出现过。”
这确实有些意思,已经出现过的品级,儒圣留白,而没有出现过的品级,儒圣却命名为“武神”。许七安脑子里闪过一串问号。
同时,他思忖监正把《天地一刀斩》赠予他的原因是什么,总不能希冀他一刀劈开天地牢笼吧。
我又不是盘古……他心里嘀咕,说道:“能说说贞德的事吗?我有几点好奇。”
“说他作甚,扫兴!”
监正摇摇头,语气就像路人在街上踩到一坨狗屎,叫一声:卧槽!
然后嫌弃的走开。
监正挥了挥手,一枚乳白色的丹丸隔空浮在许七安面前:“吃了这枚丹丸,你的伤势很快就能痊愈。”
许七安接过丹丸吞下,往前走了几步,道:“监正,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
云鹿书院。
清光闪烁,一道白衣身影带着许七安来到山脚下,这位白衣身影面朝石阶,后脑勺对准许七安。
“多谢杨师兄。”
许七安对逼王奉上诚挚的感谢,道:“有空请你去勾栏喝酒。”
“大可不必!”
杨千幻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少顷,他又闪现了回来,后脑勺灼灼的盯着许七安:“如果你能找一个病入膏肓的教坊司花魁,我可以考虑。”
为什么是病入膏肓的教坊司花魁……许七安一时难以理解,杨师兄竟有如此古怪的性癖?
他喜欢对姑娘施针?
杨千幻见他不说话,便当他答应了,脑袋后仰了两下,表示点头,复而消失不见。
“杨师兄总是奇奇怪怪的,脑回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许七安嘀咕道。
想了想每天想着搞事情的某位炼金狂人,某位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某位美食家,他顿时心如止水。
许七安抬头,望了眼山顶,缓步登山。
他刚来到半山腰,一扭头,看见石阶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位花白头发凌乱,儒衫浆洗褪色的老儒生。
院长赵守。
“你来啦!”赵守笑着说。
许七安不接梗,在凉亭边坐下,想了想,问道:“院长知道先帝贞德的事吗?”
赵守沉默许久,“出征前,魏渊与我提过此事,那时他并不确定。”
魏公对此,果然是心里有数的,即使没有实证,但不乏相应的猜测,而即使这样,他还是一意孤行的攻打总坛,封印巫神……
他在信里说过,此事涉及到超品之上的某个隐秘……
许七安沉吟道:“魏公为何封印巫神?”
赵守没有正面回答他,“你有没有听说过南疆蛊族里流传的,关于蛊神的传说?”
许七安皱了皱眉,脑海里旋即浮现丽娜说过的话:
天蛊部的先知预言,蛊神迟早会复苏,届时,将给九州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整个九州,会变成蛊的世界。
许七安悚然一惊,现如今,他知晓了巫神也被儒圣封印,蛊神同样被儒圣封印,那么按照蛊神的传说来解读,巫神解开封印,是不是也会带来相似的灾难?
这就是魏公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封印巫神的原因么……许七安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
“你对贞德了解多少。”
“我隐居清云山清修多年,先帝的事了解不多。魏渊虽然意识到贞德可能还活着,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查。”赵守顿了顿,分析道:
“但我们根据他的行为,可以一定程度的猜测其目的。”
许七安摆摆手:
“我对他的了解,或许比您更深刻。贞德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长生,不,应该是当一个长生的帝王。
“魏公曾与我说过,战争会动摇气运,影响国本。败仗打的越多,气运流逝越严重,直至亡国。”
道理不难理解,国家一直吃败仗,一直在死人,领土一直被侵占,久而久之,当然亡国。
赵守颔首,接过话题:“所以贞德勾结巫神教杀魏渊,试图让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是为了磨灭大奉气运。
“炎康两国的大军不合常理的攻打玉阳关,同样是为了屠戮襄州,荆州和豫州,磨灭大奉气运。
“如今,他不愿给魏渊身后名,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区区一个身后名,他是要借此将战争定性为惨败。这一场战,大奉打输了,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只要昭告天下,百姓信以为真,这同样是对国家气运的一种动摇。”
许七安点头,这点不难理解。
他望着犬儒院长,皱起眉头:“我有一个疑惑,不过在此之前,我得问一问题,是不是将气运削弱到一定程度,就能抵消‘气运加身,不可长生’的天地法则?”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如果仅是少量的沾染气运,不会受到天地规则的禁锢。可贞德不行,除非大奉灭国,不然他仍然是一国之君,那他的寿命必然会有尽头,并不会比常人长寿。”
赵守相当笃定的语气给出答复。
这样啊,那我的那套无限削弱气运,打破天地规则的猜想就不成立了……许七安凝眉道:
“既然如此,他到底想忙活什么?嗯,皇室成员皆有气运,贞德身为帝皇,气运最隆,他是想亡国灭种,以此摆脱气运束缚?
“但这和元景帝表现出来的,对权力的渴求和留恋互相矛盾。”
两人旋即进入沉默,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赵守说道:“我大概有一个猜测。”
许七安立即坐直身体,摆出聆听讲课的姿态:“您说。”
赵守缓缓道:“贞德和巫神教联手,灭十万军队,杀魏渊,前者是为了磨灭大奉气运,后者是为了保住巫神。双方在这场合作中各取所需。
“那么,巫神教后来派兵攻打玉阳关,态度非常迫切,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仅是报复大奉,以巫神教现在的惨状,休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胜败乃兵家常事,报复什么时候都可以,没必要这么拼命。如果是为了盟友或者承诺,呵呵,两国之间只有利益不谈感情。”
许七安眼睛一亮,隐约间把握到了什么:“这其中,必然有巫神教无法拒绝的诱惑。”
赵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接着说下去:
“按照你所说,贞德的目的是成为长生久视的皇帝,那么,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既当皇帝,又能长生?咱们换个说法,你或许就能明白了。
“你了解巫神教附属三国的统治结构吧。”
那是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国都。许七安当然知道,回答道:
“他们的国君掌控军权,臣子们掌控政权。而在两者之上,有一名三品灵慧师维系平衡,但平时不会插手军政事务。”
赵守起身,走出凉亭,眺望东北方向,幽幽道:“三国君王其实是藩王,真正的中枢,是靖山城。真正的皇帝,应该是大巫师萨伦阿古。
“可是,萨伦阿古活了几千年了。”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许七安的脑海,劈的他目瞪口呆,劈的他浑身发颤。
萨伦阿古是大巫师,是靖山城最高领袖,巫神被封印的一千多年来,他才是巫神教真正的话事人,地位等同了中原朝廷的皇帝。
而,萨伦阿古,是古时代活到现在的一品高手。
“院长的意思是,贞德想效仿萨伦阿古,不,是成为第二个萨伦阿古?”
许七安眼里的震惊慢慢收敛,语气变的冷静:
“对,只要把大奉变成巫神教的附属国,他就能成为第二个萨伦阿古。萨伦阿古管着东北三国,他贞德可以管中原十三洲。
“他依旧是皇帝,区别只在于头顶多了一位巫神。但巫神已经被封印了,无人能制衡他,即便巫神解开封印,那位超品巫师能让萨伦阿古管东北,未必不会让贞德管中原。
“贞德的修为至少二品,这样的高手,巫神教会给予最大的尊重。对巫神教来说,把大奉变成他们的附属国,是大奉开国皇帝承诺过的事,是巫神教梦寐以求的事。
“所以他们迫切的攻打玉阳关,与贞德里应外合,动摇大奉气运,这样一来,贞德和巫神教的行为,就有了完美解释……想把中原变成巫神教的附属国,要先削弱大奉气运,这点我可以理解,但,但具体又是如何操作?
“气运玄而又玄,中原人杰却是实打实的存在,百姓不同意,必定揭竿而起,管你是巫神教还是佛门……但这或许正是巫神教希望看到的?”
他一边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一边看向赵守,征求他的看法。
“我们的猜测相同,至于怎么把中原变成巫神教附属国,这或许是超品的另一个隐秘,我并不知晓。至少儒圣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探索。”赵守沉声说。
“巫神凝聚东北三国气运,又是如何长生的?”许七安皱眉。
“没有任何人说过,也没任何文字记载,巫神凝聚了东北三国气运。这个问题,也许监正应该能回答你,术士修行与气运有关、监正活了五百年,而术士体系脱胎与巫师。”
赵守如此回答。
所以超品巫师,也能像术士一样,摆弄气运?许七安沉默一下,凝视着犬儒院长:
“我这次来,是想取走魏公留给我的东西。”
赵守没有点头,而是看着他:“你决定了?”
许七安缓缓点头:“我以前不明白监正为什么总是冷眼旁观,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尤其在知道贞德的存在后,我因为无法理解,乃至对他产生怨恨。
“魏公死后,我犹如绝境之人,退无可退,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情,复盘了很多细节。忽然发现,答案其实早就给我,只是我没有醒悟而已。”
说着,他望向了清云山顶峰某一处,感慨道:“钱钟大儒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只有气运,才能打败气运。
儒家修行与气运有关,那位二品大儒携民怨撞散大周龙脉,国亡,人也亡。
监正要杀贞德,便如钱钟撞龙脉。
玉石俱焚。
赵守袖子徐徐扫过凉亭内的石桌,石桌上便多了一只锦盒。
“这就是魏渊送你的东西。”赵守笑道。
许七安的目光停留在檀木锦盒,盒子被一股力量封禁着,清光隐隐。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锦盒上。
赵守声音透着低沉,道:“我必须要提醒你,打开这个盒子,你就正式入局了。”
许七安脸色平静:“我已有觉悟。”
他旋即打开了盒子,一抹凄艳的猩红映入瞳孔,锦盒内,一粒鸽子蛋大小的血丹静静躺着。
秋风里,四周的草木“沙沙”摇晃,亭外的枯枝吐出新嫩的绿芽,地面钻出尖尖的草色,虫豸从地底钻出,成群结队的涌向亭子。
但被一道清光气罩挡在亭外。
许七安嘴唇微动:“血丹……”
赵守颔首:“魏渊走之前,留了一部分血丹在这里。他与我合作推演过,这部分血丹留与不留,都不影响到靖山城的胜率。
“于是,魏渊把血丹分出一部分,交给了我保管。他说,巫神教的战场由他来摆平,京城的战场,交给许七安。”
说到这里,赵守笑了笑,声音温和:“我问他,如果许七安无法在那个时候晋升四品,又当如何?他没有回答我。现在看到你,我才明白他当时是何等的自信。”
魏公已经料到这一步了……许七安眸子似乎幽深了一下,低头看着血丹:
“吞了它,我能进晋升三品?”
赵守给予肯定的答复,道:
“三品叫不死之躯,归根结底,本质是远超凡人的强大生命力。能断肢重生,只要不当场死亡,怎么样的伤势都能复原。
“正常的修行之法,是日复一日的锤炼体魄,若能辅以丹药等天材地宝,那是最好。通过修行,让身体出现蜕变,让血肉充盈生命力。
“当然,他有一个捷径,那就是吞噬气血,以庞大的气血催化体魄蜕变,蜕去凡人之躯。镇北王当日就是想炼制血丹,将体魄推到三品大圆满,提升晋级二品的几率。”
许七安缓缓点头,淮王炼制血丹,是为了采补王妃做准备,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晋升二品,最关键的是王妃的灵蕴。
淮王只是想增加成功率,因此炼制血丹,强行提升到三品大圆满。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三品这个境界,核心确实是生命精华。
赵守轻轻挥袖,将亭外密密麻麻的虫豸震成齑粉,接着说道:
“理论而言,只要晋升四品,如果有足够强大的生命精华,就能迅速晋级三品。但也有失败的,血丹只是引子,四品武夫要做的不是吸收它,凡人之躯吸收这么庞大的能量,只会爆体而亡,就如那些虫豸。
“正确的做法是利用它的生命能量,洗练肉身,刺激肉身,让你的身体产生蜕变,超脱凡俗。
“等你身体得到蜕变,踏入超凡,再吸收血丹之力修复伤势。”
血丹的作用是敲门砖,利用那股生命能量冲开超凡之门,那时候必然濒临死亡,但也具备了吸收血丹精华的能力,可以利用血丹恢复状态,修复创伤……许七安颔首:“这不难理解。”
“我在亭中设了结界,不妨在此晋升,即便失败,我也能保你一命。”
赵守这话的意思很直白,走这种偏门的武夫,失败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失败的概率很大。
许七安问清楚炼化细节后,没有犹豫,抓起血丹,吞入腹中。
轰!
血丹刚入喉,他就感觉到一股暖流冲入腹中,然后小腹像是爆炸了一样。
剧痛中,许七安看见前方的地面溅满鲜血,才知道这不是错觉,小腹真的炸了。
噗,噗,噗……血洞在他体表接连炸开,胸口、后背、腰部等,他就像故事里的大魔王,被侠士们塞入炸药,身体正逐渐走向崩溃。
“收束意念,炼化血丹。”
赵守的声音仿佛蕴含某种力量,让他纷乱的意念得以收束,摆脱混乱。
许七安屏息凝神,以调息之法,尝试牵引体内混乱狂暴的生命精华。
但根本没用,这股生命精华走到哪里,就把毁灭带到哪里,一根根经脉断裂,一个个细胞撑爆,一道道可怕的伤口出现,在他体表走出蛛网般的裂缝。
“不是吸收,是通过这股力量,让我的细胞超凡,具备不死特性,但是,该怎么样让细胞焕发新的生命力?”
眼见生机被一点点磨灭,许七安内心泛起无法掩饰的恐惧。
“……等等,这和神殊赐予我精血的方式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神殊提前磨灭了精血里的意志力。”
许七安霍然想起,他和普通武夫不一样,他有过两次吸收高品武夫生命精华的例子。如果按照院长所说,我前两次就应该死亡。
“寻常武者必须在生命层次得到蜕变后,才能吸收血丹之力,但我早就有类似的行为,不妨试一试直接吸收……”
在院长言出法随之力的加持下,他念头澄澈,一边以意念控制生命精华,让它们不那么狂暴,一边尝试吸收,温养细胞。
湮灭的细胞重生焕发生命力,然后在血丹之力摧残再次“死亡”,复而重生,每一次湮灭和重生,细胞就如同凡铁得到淬炼。
许七安惊喜起来,他确实具备直接吸收血丹之力的基础,他早就是半步超凡。在神殊的护持下,两次吸收精血的先例,为他打下深厚的基础。
监正,这也是你的馈赠之一?
他不由的想到神殊以前说过的话,温养是相互的,既成全神殊,又成全了他。监正想必也心里清楚吧?
他早为我铺好道路了?
强行摒除对老银币的恐惧和忌惮,他耐心的吸收起血丹之力。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股生命精华被吸收后,许七安体表的伤口早已痊愈。
衣衫染血,身体却晶莹如玉,无瑕无垢。
赵守眯着眼,微笑道:“恭喜许银锣,晋升三品,踏入超凡之境。”
院长是三品,我也是三品,不知道我能不能吊打他……哦,赵守是三品巅峰,距离二品只差一步,那没事了……许七安恭敬回礼:
“多谢院长相助。”
赵守笑着摇头:“帮助你的不是我,是魏渊,是……”
他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
许七安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来到二叔家住的院子。
院子里不见铃音和丽娜,二叔和许玲月坐在石桌边喝茶,婶婶蹲在花圃边给花草松土、浇水。
“老爷,书院真神奇,这里的花四季不败。以前二郎与我说,我还不信呢……”
婶婶娇声道。
许二叔惊喜的起身,看着进入院子的侄儿。
比他更早一步的是乳燕投林的许玲月,过完年就是十九岁大姑娘的妹妹,身段发育的愈发玲珑浮凸。
“大哥!”
许玲月哽咽道,悲喜交织。
李妙真回京后,来书院告之过许七安的详情,重伤未愈,昏迷不醒,差一点就死了。
许二叔如释重负。
婶婶扭头一看,见侄儿毫发无损,脸蛋瞬间明媚,旋即收敛表情,撇撇嘴:
“老爷,我就说这小子的命又臭又硬,不用为他瞎担心。”
二郎的傲娇就是从婶婶这里遗传的。
寒暄一阵,许七安取出准备好的房契和地契,道:
“二叔,我在剑州买了一栋宅子,明日卯时,你便带着婶婶和妹妹们启程。”
他没有留银子,许家现在有钱,不缺盘缠和后续的开支。
另外,如果他遭遇不测,会有人把他的存款送给许二叔。
许二叔张了张嘴,没有接,深深的看着侄儿:“你呢?”
许七安以一种平静的语气,笑着说:“我没有退路了。”
许二叔这才接过房契和地契:“好。”
顿了顿,他低声道:“你的事我早就管不了了,二叔只是遗憾,没看见你娶妻,至少,至少也得给大哥这一脉留个种啊,你这个不孝的狗东西。”
他情绪变的激动。
原谅我这一生放荡不羁爱白嫖……许七安在心里奉上最诚挚的歉意。
“二郎那边,我会做好安排的,你们放心。”
许七安说完,挥别了家人。
……
【一:事情的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
私聊中,一号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转告给楚元缜。
元景就是先帝……先帝勾结巫神教杀了魏渊……先帝想把这场战役定性为失败,进一步动摇气运……
楚元缜脑子一片混乱,这些信息里,有一部分他早就得知,但先帝勾结巫神教杀魏渊的事,他是刚刚听说。
【四: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怀庆没有回答他。
她不知道,即使聪慧如皇长女,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有些茫然和困惑。
在她看来,这种事只有询问监正,也只有监正能处理这个层次的问题。
【四:意难平,意难平啊。】
隔着地书,也能体会到楚元缜激荡的书生意气。
【四:许七安是什么意见。】
【一:他拖我问你,明日黎明前,能否返京。】
楚元缜悚然一惊,却没有立刻回答,心里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恰好此时,地书里浮现许七安的传书,没有私聊,而是公开传书:
【有些事,我想和诸位说说。】
除了闭关的金莲,以及处在掉线状态的七号和八号,地书碎片持有者们,不约而同的取出了地书碎片。
【三:关于先帝贞德的谋划和目的,我现在可以回答诸位了。】
他,他已经查出贞德的真正目的了?他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啊,不愧是你啊……李妙真精神一振,又是期待又是佩服。
这……我还没消化一号说的信息呢!楚元缜神色复杂,目光牢牢盯着地书碎片,生怕漏掉接下来的信息。
先帝的真正目的……怀庆深吸一口气,内心激荡。
恒远大师在清云山某处僻静的山林里打坐,捧着地书碎片,专注的看着。
连丽娜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收束念头,盯着地书碎片。
当下,许七安把自己和院长赵守的猜测,一五一十的告之地书聊天群众人。
晴天霹雳。
地书碎片持有者们久久未曾回应。
让大奉成为巫神教的附属国,以此来避开气运加身不可长生的规则,并成为巫神教在中原的代言人,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皇帝、主宰……
祖宗的江山,拱手让人,先帝他入魔太深了……
该死的贞德,我现在就想刺死他……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阿弥陀佛……
天地会众人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有愤怒,有愕然,有恍然大悟,只觉得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一:先帝他,已经疯了。】
欲望人人都有,但为了欲望不顾一切,做到这一步,只能说先帝受到地宗道首的污染,入魔太深,执念成魔念了。
【四:我不明白的是,如何让大奉成为附属国?】
楚元缜的话,引来众人激烈探讨。
【一:散国运,天下大乱,巫神教趁势挥师中原?】
【二: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经历了魏渊的横扫,以及玉阳关战役,巫神教损失极大。就算大奉乱了,便宜的也是西域佛门吧。】
恒远和丽娜没有发表看法,一个是不擅长分析这些,一个是纯粹的智商不够用。
【三:贞德还会有行动的,动摇气运并不是最后一步,接下来他做的事,才是最关键的。但我不会给他机会了。】
【你打算怎么做?】
众人几乎一起发了这条信息。
许七安沉默许久,缓缓书写:
【我要弑君!】
地书碎片中,一片寂静。
我要弑君……看到这四个字,每个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怀庆脑子一片混乱。
楚元缜当年不满元景修道,辞官练剑,行走江湖,虽然言语间和态度上,处处表达出对元景的不满和不屑。
但他从未想过弑君二字。
生活在这个时代,不管承不承认,思想都会受到“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等理念的影响。
弑君,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的事。
李妙真是天宗圣女,没接受过儒家教育,但同样生活在这个时代,知道君王二字的概念和意义。
她以前说刺死元景,更多的只是发泄情绪。
【三:人无道,天伐之。君无道,我伐之。诸位,可愿帮我?】
许宁宴,真是个无法无天的武夫啊……众人内心情绪激荡。
【二:好。】
【四:好。】
【五:好。】
【六:好。】
隔了好久,终于传来一号的传书:【……好。】
【三:金莲道长,你说呢。】
等了片刻,没等到金莲道长的回复,许七安放心了,传书道:【我详细与你们说说计划。】
天地会,金莲可真是个取名鬼才……许七安内心感慨一声,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听着听着,楚元缜忽然觉得不对劲,传书道:
【慢着,你凭什么当主力?就算你晋升了四品,也不可能是贞德的对手。】
众人霍然反应过来。
尤其是见证许七安晋升四品的李妙真,没有人比她更懂许七安。
他在四品境界再怎么无敌,四品终究是四品,还是凡人,距离三品这个卡住无数武夫的境界,差的太远。
而贞德是道门二品。
两个大境界,云泥之别。
许七安传书道:【我三品了。】
???
天地会众人再次受到狂潮般的冲击,满脑子都是问号。
我听到了什么?这小子三品了?!他是不是和儒家的人混久了,染上了吹牛皮的恶习……楚元缜懵了。
混蛋,太欺负人了啊,当初在云州初见,你只是个八品的小铜锣!!李妙真身体的小灵魂在尖叫。
其他人有着各自的震惊。
这一刻,天地会众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初三号刚得到地书碎片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紫莲道长吓的战战兢兢的小人物。
那时候,是去年十月份。
满打满算,差点刚好一年,他只用了一年,就跨出了凡人的领域,成为真正的,超越凡俗的存在。
三品武夫生命力强悍,寿元漫长,活个几百年毫无问题。
已经不再是凡人了。
真有人能在一年之内,从八品晋升三品吗?当年的儒圣,恐怕都没有这份实力吧……
天地会里,每一位都有各自的机缘,每一位都是天赋异禀的年轻天骄,但他们得承认,自己在许七安面前,委实有些平庸。
怎么不说话了,都自闭了么……见许久没人说话,许七安传书道:
【楚兄,你回京城时,记得把二郎一起带回来。送他去云鹿书院与我二叔婶婶会合。】
剑州的房契和地契,是他当日去犬戎山时,暗中偷偷买的,谁都没告诉,当时他一个人去的犬戎山……
想到这里,许七安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
当时曹青阳约我去犬戎山赴宴,我便一个人去了,然后途中买了宅子,然后见了武林盟老祖宗……嗯,没毛病啊。
【四:明白,我会连夜返回京城。你让司天监替我准备好补气的丹药。】
如果拼上力竭而亡,全力御剑,他能在三个时辰内返回京城。那时候是深夜了,他还可以小憩片刻,服丹回气,不会耽误大事。
结束群聊,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反手抽出太平刀,噗!切下了自己的小指头。
“就算不施展金刚不败,仅凭太平刀的锋利,也很难伤我肉身了,必选辅以气机转化为刀气!”
许七安点点头,对自己现在的体魄无比满意。
旋即,他感觉到小指出的伤口,细胞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分裂,试图修复伤口。
他强行忍住了这种“本能”,俯身捡起小指,凑到断口处。
血肉蠕动见,小指重新接续,恢复如初,不见伤疤。
他审视自身:“三品武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庞大的生命气息,如果有显微镜的话,我的细胞和普通人类的细胞应该是不一样的。
“额,这样会不会让我绝育啊?!应该不至于,这个世界是有半妖的,说明生殖隔离规矩管不到这个世界,看宋卿可怕的生命嫁接术就知道了,当时我吓的没往这方面想……
“四品武夫吞噬血丹晋升几乎是九死一生,不,十死无生,难怪几乎没有人敢走这条路,难怪大奉武夫这么多,却只有镇北王一位三品。
“而且以数万乃至数十万活人炼制血丹的手段,粗鄙的武夫不懂,道门掌控这个秘术,淮王当初就是得了地宗道首的帮助。至于巫师和术士懂不懂,暂且未知。
“至于像我这样,有巅峰武夫主动舍弃部分精血凝练血丹助我晋升,只能说,爸爸真好。嗯,监正也有功劳,没有他的安排,我不可能提前打下基础。
“魏公的馈赠是出于感情和传承,监正的馈赠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嘿,不就是杀皇帝嘛。王朝是术士的根基,监正杀皇帝,必遭气运反噬。
“我不一样,我只是武夫,而且,本身就身怀气运,不怕反噬。但杀皇帝,终究是会因果缠身的吧。”
他把玩着自己的小指,回想起刚才的身体状态。
“三品之后,武夫不但能断肢重生,还可以接续残肢,前者是在消耗自身精血,如果一直断肢重生,迟早会力竭,被生生磨死。
“后者则消耗极少,毕竟不需要重生再造机体。另外,三品初期,脑袋被斩了也会死。因为元神还不够强。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三品中期,元神追上肉身,那时就算脑袋被砍下来,也可以再长出一个新的脑壳,元神归位即可。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元神被巫师或道门高手针对,殒落的风险还是很大。
“另外,如果被分尸,各部位不能迅速回归,就算是三品,也会因为本能的修复,而造成精血流失过多,很快死亡。换而言之,分尸是杀死高品武夫最好的方式。
“嘶~这么看来,神殊得有多可怕啊?”
神殊就是被分尸的,而且封印在桑泊五百年,五百年里,精血竟然没有流失殆尽,依旧具备生机。另外,神殊的元神也撑了五百年没被磨灭……
修为越高,越明白神殊的可怕。
巅峰境界的神殊有多强,一拳一个老监正?
许七安一步踏空,在气机“轰”的爆炸声里,破空而去。
三品武夫能依靠气机御空飞行,在各大体系的御空手段中,这属于强行御空,消耗最大,速度也最慢。同境界飞行速度最慢。
不过要是在陆地上,武夫的速度是最快的。
哪怕是掌控传送的术士,除非一口气传送到十几里,或数十里,否则,否则近距离的传送,很容易被武夫的爆发力追上。
然后贴身一套连招带走。
很快,京城在望。
许七安降落于地,变装成前世那个大帅逼,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成为芸芸众生的一位。
他回到观星楼,一起跃上八卦台,狂风呼啸中,“啪嗒”一声,稳稳落在监正身边。
“杨师兄呢?”许七安问老监正。
“怕他受不了打击,关到地底去了。”监正面无表情的说。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就不能让我在杨师兄身上找找乐子么……许七安嘀咕一声,然后说道:“我已入三品,麻烦监正了。”
监正颔首,一巴掌拍在许七安头上。
……
车轮辚辚。
紫檀木打造的豪华马车停在灵宝观外。
易容打扮后的许七安从临安的马车里钻出来,内媚小御姐提着裙摆,在许七安的搀扶中稳稳跳下。
裱裱仪态大方的走到灵宝观门口,微抬下颌,声音甜美:“本宫要见国师,嗯,我父皇在吗?”
“陛下不在观内。”
守门的小道童立刻进观内通报,过了一阵,疾步返回,道:“殿下,国师有请。”
裱裱就领着许七安入内。
“殿下,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恨我……”
裱裱扑闪着勾人的桃花眸,娇声道:“不会……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声音陡然拔高。
许七安摇了摇头,想握住她的手,想想又作罢,大鲨鱼可能已经“看”过来了。
一个成熟的海王,手里握着钢叉,要懂在正确的时机,插正确的鱼儿。
现在明显不合时宜,血腥味会激发里头那个大鲨鱼的凶性。
临近洛玉衡的清幽小院,留下临安在外头等候,他进入小院,推开洛玉衡静室的门。
成熟冷艳的国师盘坐蒲团,双眼微闭,眉心一点朱砂,把她绝美的容颜衬出几分清冷的仙气。
“我入三品了。”许七安低声道。
洛玉衡猛的睁开双眼,灼灼的盯着他。
她芳心剧颤,险些无法管理自己的表情,让白皙冷艳的脸庞出现剧烈的情绪变化。
“你怎么办到的?”
洛玉衡无意识的压低声音,像是在讨论某个秘密。
“魏公出征前,留了一枚血丹给我。”许七安传音道:“另外,先帝贞德的案子,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告之洛玉衡。
洛玉衡沉默了许久,缓缓点头,半吐息半叹气地说道:“原来如此。”
许七安直言了当的说:“我要弑君,但以我一人之力,恐怕不是先帝的对手,请国师出手相助。”
弑君,杀的不只是元景,还有贞德。
洛玉衡没有应答,嗓音冷脆悦耳:
“监正不会对帝王出手,这是因为术士与王朝不可分割,杀帝皇的代价,是监正无法承受的。要不然,历代帝王不会对监正如此放心。
“但是,三品之后的高手,不管是哪个体系,都不愿意对人间帝王出手。因为灭杀一位有大气运之人,同样会受到气运反噬。
“我到了相当关键的时刻,承受不了这个反噬,你……你脱裤子作甚?!”
洛玉衡柳眉轻蹙,这小子竟然脱了外套,当着她的面解腰带。
“国师不是一直想与我双修吗,鸡不可失。”许七安一本正经。
然后,他看见这位人宗道首,大奉国师,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脸蛋浮起两团红霞。
洛玉衡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你都知道了……”
许七安点头:“是金莲道长告诉我的。”
不管金莲是民是狼,先坑一把。
洛玉衡柳眉倒竖,目光看向一边,淡淡道:
“我虽有,有此打算,但……也不是非你不可,道侣之事岂可儿戏。”
她表情冷淡,语气冷淡,但不太利索的吐词出卖了她。
国师还是个很有仪式感的小女孩啊,不可儿戏,嗯,我当然也会洗澡,该有的步骤不会少……许七安心里吐槽,停止了解裤腰带的行为,笑道:
“弑君之后,我就是国师的人了。”
他此举只是为了和洛玉衡坦诚相见,你馋我身子,我求你出手帮忙,当然,我也有点馋你身子……这更像是利益交换。
不过许七安对洛玉衡的观感不差,不介意先做爱做的事,再培养感情。
古人云:日久生情!
洛玉衡眸子里水光闪烁,同时有着罕见的羞恼,淡淡道:“我明日自会出手,滚!”
许七安躬身作揖,退出静室。
出了院子,裱裱迎上来,叽叽喳喳的问:“你和国师谈了什么?”
许七安如实回答:“想邀国师双修,但她拒绝了。”
裱裱翻了个白眼。
许七安又说:“她认为道侣之事不可儿戏,得要我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裱裱小母鸡似的“咯咯”娇笑:“还没出灵宝观呢,小心国师听见,怪罪下来。”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将来你就笑不出来了。
“接下来,带我去一趟王府。”他说。
……
王贞文回家后,就开始让家人收拾行礼,从随身衣物到古董、家具、字画,一股脑儿的收入箱子。
家人茫然不已,但心知是遇到大事了。
王二爷壮着胆子问了几次,没得到回复,便不敢再问。
一个劲儿的怂恿最受宠的妹妹去打探情报。
王思慕通过最近朝堂局势,以及父亲竭力为魏渊争名声的事,心里有了判断。
两种可能,一,父亲打算辞官。二,陛下打算让父亲辞官。
这座府邸是皇家御赐,地处皇城,和世袭罔替的勋贵不同,文官一旦辞官还乡,这种御赐的府邸朝廷要收回去的。
不像勋贵,死了老子,爵位有嫡子接替,御赐的府邸可以一直传下去。
按说不该啊,以父亲和魏渊的关系,纵使英雄相惜,终归也是政敌。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王思慕愁眉不展,呵斥道:
“二哥你烦不烦?一边呆着去。”
王二爷顿时熄火,撇撇嘴,拂袖而去。
恰好这时,下人来报:“大小姐,临安公主来了。”
王思慕有些意外,立刻起身出门相迎,和临安算半个好姬友,双方时有往来。
来到会客厅,一眼便见红裙子二公主,鹅蛋脸桃花眸,一如既往的内媚动人。
“殿下!”
王思慕欠身行礼,观察着临安的情绪,说起来,她和临安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怀庆公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临安公主喜欢作妖,婊里婊气,但本身除了撒娇,懂的讨元景帝欢心,自身没有厉害手腕。
直到认识王思慕,便有了狗头军师,经常要求王思慕出点子,为难怀庆。
尽管大多时候,王思慕的点子都会让临安偷鸡不成蚀把米,但偶尔能对怀庆造成不小杀伤力。
“思慕!”
临安笑吟吟的打招呼,问道:“本宫要见王首辅。”
说着,看了一眼易容乔装的许七安。
观察细微的王思慕立刻注意到这个细节,审视了一遍许七安。
平平无奇,外貌和气质平庸的很。
但这个男人既然能被临安殿下带在身边,想必身份不简单。
这时,她听见这个外表平庸的男人笑道:
“呦,弟媳妇。”
“许,许银锣?”
王思慕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才确实是辞旧大哥,许七安的声音。
裱裱侧目看一眼狗奴才,诧异道:“弟媳妇?”
王思慕是二郎的小姘头……许七安笑眯眯道:“思慕小姐与二郎情投意合,有情人终成眷属是迟早的事。”
王思慕“啐”了一口,又羞又气又甜蜜,从许银锣的话中可知,许家对她是相当满意的。
而父亲从未明确阻止过她和许二郎交往,甚至持默认态度,不然,当日她从许府回来,父亲也不会特意问询许府的情况。
呀,这不是亲上加亲了?裱裱顿时开心,桃花眼弯成月牙儿。
许七安直入主题,道:“思慕小姐,我想见一见王首辅,对了,方才进来,看见下人在收拾东西,这是何故?”
王思慕略有犹豫,低声道:“父亲可能要辞官!”
辞官?许七安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魏公死后,元景帝清洗朝堂局势,平衡党派势力,所以要把王首辅赶下台。
但这几天元景在努力抹黑魏公,为这场战役盖棺论定,应该没时间搞王首辅。
这时候辞官,是不是太早了?
还是王首辅自知仕途将尽,索性提前辞官,还能得个好结局。
“许银锣呢,找我父亲有何事?”王思慕眼波柔媚,盯着他。
“叫银锣就见外了,叫一声大哥吧。”许七安岔开话题。
他来找王首辅,是寻求帮助。
王思慕对这种没正经的男人毫无办法,无奈道:“我领你们过去。”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七安和临安跟在她身后,一路穿廊过院,走向王府深处。
王思慕穿了一件浅粉色褙子,长及膝盖,下身是百褶长裙。行走时,裙摆与褙子晃动,柔美飘逸。
许七安审视了一下,这位弟媳妇身段高挑,臀腰肩比例极好,姿色也是上佳,加之首辅千金,秀外慧中,她和许二郎倒是天作之合。
唯一不好的地方,聪明、个性强,身份又高贵,这样的女子普遍都很有占有欲。
二郎将来想纳妾就难了。
不过也好,好男人,就应该一生一世一双人。
许七安很认同这个道理,并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好男人。
眼见就要来到王首辅的书房,许七安突然道:“我去上个茅厕。”
进了茅厕,取出一页望气术纸张,燃尽,两道清光从他眼中激射而出,继而缓慢收敛。
等他回来时,临安和王思慕不见踪影,只有一位下人原地等候。
见许七安返回,小人迎上来,恭声道:
“小姐让我在此等候,说她和临安殿下去闺房玩耍,您自行进去便好,她已通知老爷。”
感情不错嘛,挺好的,有王思慕这个弟媳妇出谋划策,裱裱不怕被欺负了……许七安颔首,走至书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
书房里传来王贞文醇厚温和的嗓音。
许七安轻轻推开门房,采光极好的书房里,宽敞雅致,黄花梨木制的大案后,王首辅寂然而坐,他浑浊而疲惫的双眼,他沉凝又严肃的表情……种种细节都在昭示着这位老人的状态极差。
“听思慕小姐说,首辅大人准备辞官?”许七安笑道。
“知道瞒不过她!”
王首辅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明日朝会,我会乞骸骨,按照规矩,他会象征性的挽留几次,然后准许我告老还乡。”
“您是自己想辞官?”
许七安盯着他。
王首辅点头:“是。”
望气术给出的反馈是真话,不曾说谎,首辅大人这是激流勇退啊……许七安还是问道:
“为何如此?”
望气术纸页是见完二叔后,找大儒张慎要来的,没要其他法术,四品及四品以下的法术,对一位道门二品来说,根本不会有效果。
道门四品金丹,就能万法不侵了,何况二品。
至于院长赵守那里,那本儒家法术书籍是他唯一的存货,早已被许七安消耗,拿不出其他。
非要记录的话,倒是可以记录儒家体系的法术,只是三品大儒的言出法随,许七安不敢用,用了,未必能杀死二品贞德,但绝对会让他死翘翘。
挂逼如他,两次鬼门关之旅后,对儒家的吹牛逼大法有了些许心里阴影。
“既无力改变,不如辞官。”王首辅淡淡道。
“只是因为魏公,怕不止于此吧。”许七安皱眉。
王首辅略有犹豫,摇头道:
“其中另有隐情,你不必知道,对你没有好处。老夫已然心灰意冷,不愿在朝中久留,可惜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要亡于那昏……”
王首辅果断闭嘴。
他辞官当然不只是因为魏渊之事,当今圣上不当人子,当今监正冷眼旁观,他虽位极人臣却只是一介书生,能做什么?
徒呼奈何!
既然如此,这朝廷不待也罢。
只是这些隐秘,许七安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夫,不必知晓,知道太多,反受其害。
王首辅心灰意冷的端起茶,喝一口热茶,暖一暖哇凉的心。
“你知道断粮是元景一手操纵的?”许七安试探道。
“咳咳……”
王首辅惊的噎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这口茶没暖到心窝,烫嘴了。
“你也知道?”
首辅大人震惊的审视着他。
“此来是想请首辅大人帮个忙!”
许七安内蕴望气术的眼睛,专注的盯着他。
……
直到黄昏,许七安才离开与临安离开王府。
送走两人后,王思慕径直走向书房,明亮的烛光从纸糊的格子门里透出来。
咚咚!
她抬起手,青葱纤细的手指,扣了两下。
“进来!”
王贞文的声音传来。
王思慕推开门,闻见了一股纸页燃烧的味道,侧头一看,父亲王贞文坐在圆桌边,大腿上搁着一叠书,几幅画,几幅墨宝,正一份份的往脚边的火盆里丢。
“爹,你在烧什么?”
王思慕莲步款款,靠拢过去。
“烧一些年少无知写的东西。”
王贞文低着头,凝视着火光吞噬纸张,他的双眼也仿佛有火光跳跃。
“爹,我帮你。”
王思慕在他身边坐下,不由分说,拿起一幅墨宝,展开,愕然道:
“这,这是爹你以前写的诗,陛下还夸赞你诗才惊艳呢。”
王贞文的诗写的很不错,年轻时常常混迹诗会,大半辈子下来,也有几手很得意的好诗。
这是一首写忠君的七律,写的荡气回肠。
被元景夸赞后,王贞文很得意,裱起来挂在墙上,一挂便是近三十年。
“烧了吧。”
王贞文从女儿手里夺过那幅诗,丢入火盆,火光瞬间高涨,吞噬了这幅年纪比王思慕还要大的墨宝。
王思慕大急,扭头一看父亲,愣住了。
王贞文老泪纵横。
“爹?”
王思慕颤声道。
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一时间只觉得天塌了。
王贞文盯着火盆里的火焰,低声道:“爹和魏渊斗了大半辈子,胜负皆有。对他的品性,爹没什么可以指摘的,说实话,很佩服!
“爹不认同的是他治理天下的理念,太霸道,太不讲情面。官场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拉拢一批人,才能打压一批人。那怎么拉拢人?你要让别人听你的,就得喂饱他们。
“贪官无所谓,能做事就行。袖手空谈的清官才误国误民,即能做事,又刚正不阿的官太少,治理国家,不能指望这些凤毛麟角。
“魏渊就是这样的凤毛麟角,他能忍小贪,却忍不了大贪。他能忍小恶,却忍不了大恶。前些年,他要整治胥吏风气,被我给推回去了,这不是胡闹嘛,你要整治底下的人,首先得把上面的人给扫干净了。
“可上面的人是扫不干净的,思慕,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思慕抿了抿嘴,试探道:“陛下?”
王贞文没点头,也没摇头,叹息一声:“而今魏渊战死了,一个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大奉的人,陛下却连身后名都不愿意给,薄情了些。
“但爹今天烧这些,不是因为他薄情,最是无情帝王家,坐那个位置,再怎么冷酷都没问题。像魏渊这样的人,史书上不会少,以前有,以后还会更多。
“爹痛心的是,爹什么都做不了,八万多将士为大奉捐躯,留下八万多户孤儿寡母,一旦此战定性为战败,抚恤减半……”
王贞文伸出右手,盯着常年握笔生出的厚厚茧子,心力交瘁:
“握了几十年的笔,连把刀都拿不起,忍看他把祖宗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无能为力。平时风光,手里没兵权,所有的权力都是皇帝给的,随时能拿回去。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通篇都是忠君忠君忠君,爹想问一问程亚圣,忠他娘的什么君?”
他忽然起身,一脚把火盆踢飞,火星骤然爆开。
“忠他娘的什么君!”
……
卯时,天蒙蒙亮,元景帝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垂下珍珠的皇冠,气度森严。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楼。
许久后,他转身返回寝宫,老太监正要跟着进去,耳边传来元景帝威严且冷淡的声音:
“不必跟来。”
老太监遂驻足在外。
进入寝宫后,元景帝行走在光洁的地板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十几步后,他停下来,元景帝指尖划破手腕,鲜血流淌。
在地面自行游走成一座扭曲的,古怪的阵纹。
阵法形成后,元景帝从怀里取出一颗透明的珠子,拳头大小,珠子里有一只眼球,瞳孔幽深,冷漠的注视着元景帝。
这是巫神教的至宝,封印着巫神的一只眼睛。
内蕴巫神的一丝力量。
元景帝松开珠子,它不落地,悬于半空,并洒下一道道半透明的能量。
这些能量刚一落下,便被元景帝鲜血汇成的阵法染成鲜红。
隐约间,元景帝听见了地底传来痛苦的龙吟,阵法中心,一道金光亮起,旋即,缓缓探出一颗金色的龙头。
珠子里,那只眼球骤然幽深了许多,仿佛化成旋涡,产生巨大的吸扯之力。
金龙不停的甩动脑袋,竭力抗拒那股吸力,并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只有特殊人才能听见的龙吟。
“气运散到现在,龙脉不稳了,但还差一点,得再动摇动摇。敲定了魏渊的事,便立刻昭告天下,昭告京城。
“京城三百多万人的谩骂和怨恨,三百万人对战争失利的恐慌,足够珠子抽出龙脉之灵。魏渊,给你定什么恶谥好呢?”
元景帝嘴角一挑,霍然转身,往寝宫外走去。
……
卯时,天没亮。
值夜一宿的宋廷风和朱广孝,舒展腰肢,结伴走向衙门大门。
这个点,正好是点卯的时间,不停的有铜锣银锣进来,一路上,看宋廷风的目光怪怪的。
昨日,他忍受胯下之辱的景象历历在目。
好歹也是炼神境,挺有天赋的一人,可惜骨头太软,这样的人修为再高,也当不了领袖。
以前看他吊儿郎当的,只觉得不够稳重,现在看啊,根本是不堪大任。
察觉到周遭同僚的目光,宋廷风目光黯了黯,旋即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保持着吊儿郎当的姿态。
朱广孝眼神藏着悲伤。
原本,他也该经受一次胯下之辱,是宋廷风故意耍贱,把脸丢在地上,才让他躲过朱成铸的刁难。
朱广孝知道自己的性格,宁死也不受胯下之辱。
他年底就要成亲了,成家立业,未来美好的人生等待着他,宋廷风不想让好兄弟的美好人生毁于一旦,于是他把自己的尊严给撕了下来,丢在地上给人狠狠践踏。
看着宋廷风故作轻松的模样,朱广孝又想到了许七安,他走的干脆利索,魏公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后,他便再没踪迹。
许府人去楼空。
将来要么隐姓埋名,要么浪迹江湖了吧。
“如果宁宴在这里,不会看着你受辱。”朱广孝咬牙切齿道。
“然后跟我一起死吗?”
宋廷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魏公死后,京城就容不下他了,走了正好,他不走我也要赶他走。不走就不当兄弟了。”
朱广孝咧嘴一笑:“也是。”
宋廷风忽然“呸”了一声,骂道:“也不知道留地址,唉,希望此生还有再见之日。”
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腰胯佩刀,穿着银锣差服的朱成铸。
宋廷风和朱广孝一低头,快步疾走。
“站住!”
朱成铸冷不丁的出声,半转身子,睥睨二人,问道:“衙门点卯,你们二人要去哪儿?”
该死!宋廷风暗骂一声,脸上堆起谄媚笑容,点头哈腰道:
“朱银锣,我们俩昨夜值守,正要回去休息。”
朱成铸诧异道:“你们昨晚夜值?本银锣怎么不知道。”
朱广孝眉毛立刻扬起。
昨夜值守的命令,还是朱成铸下达的,李玉春进了大牢,朱成铸“热情”的接纳了他们俩。
很显然,朱成铸是刻意刁难他们。
“是是是,那许是我们记错了。”宋廷风连连点头,卑躬屈膝:“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朱成铸本来还想借机教训一下这俩家伙,见姓宋的如此卑贱,摇头失笑。
他再次喊住两人,悠悠道:“今夜值守,就麻烦你们两个了,辛苦点。两位和大奉的英雄人物许七安是好友,都是手段高超之辈,能者多劳嘛。”
这是不让人休息,要把他们活活累死?
宋廷风拳头几次握紧,复而松开,面皮微微抽搐,但他不敢得罪对方,躬身道:“明白,明白。”
他当即转身,带着朱广孝往衙门内走。
身后,传来朱成铸的嗤笑道:“废物。”
周遭,渴望宋廷风男人一回的打更人满脸失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们没有那个玉石俱焚的勇气,便指望别人有,用别人的牺牲来满足他们不甘不忿的心理。
就在这个时候,衙门口,传来“啧啧”声:“好大的官威啊,朱银锣。”
前头的宋廷风和朱广孝骤然僵硬,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遭的打更人亦是差不多的反应。
朱成铸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曾经出现在他梦里无数次,犹如梦魇。
他一边痛恨着,诅咒着,一边又恐惧着,沮丧着,认为自己根本没有复仇的希望。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身后。
他却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脚步声缓缓靠近,朱成铸双腿微微发抖,脊背沁出冷汗。
谁知,脚步声略过了他,走向宋廷风和朱广孝。
穿着一袭青衣,手里拎着那口似剑似刀武器的许七安,各自踢了宋廷风和朱广孝一脚,嘲笑道:
“你俩的日子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朱广孝满脸激动,热泪盈眶。
宋廷风赌气没有回头,哽咽骂道:“狗东西,你怎么还没走,你嫌命太长了?”
周遭的打更人又惊喜又困惑,以及焦急,许宁宴竟还没走,还敢回打更人衙门,他不知道朱家父子已经回来了吗,他不知道袁雄接任魏公之位,成了袁公吗?
对,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许宁宴,你赶紧走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提醒。
这时候,朱成铸像是挣脱了某种枷锁,重新掌控双腿,发疯似的朝衙门深处狂奔而去。
这下,打更人们没了顾虑,七嘴八舌的劝说:
“许宁宴,你不该回来,赶紧走,快出城。”
“宁宴,打更人衙门现在归袁雄统领,他重新录用了朱阳父子,赵金锣都快被架空了。”
“现在打更人衙门是袁雄和朱家父子的天下,朱阳是四品,你速速离开。”
许七安听在耳里,面不改色的看向宋廷风和朱广孝:“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与我说说?”
“不如我来与你说说,如何?”
朱阳人未至,声先达。
大院内,众人眼前一花,出现朱阳穿打更人差服,胸口绣金锣的昂藏身影。
再过几秒,朱成铸追了过来,指着许七安,疾言厉色道:
“爹,这小子竟然还敢回衙门,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朱阳未动,与许七安对峙片刻,直到赵金锣赶来。
不情不愿……朱阳心理冷哼一声,淡淡道:“赵金锣,你与我合力擒杀此贼,袁公和陛下才会真正重用你。袁公在观星楼瞭望台看着呢。”
赵金锣回望一眼,只见远处浩气楼的七层,瞭望台,一袭绯袍孑然而立,正俯瞰着这边。
赵金锣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说道:“你何苦回来?”
许七安嘴角一挑:“回来要债!”
关注这边动静的打更人越来越多,而现场的打更人却越退越少。
四品高手的战斗,说不准会拆了衙门,许七安修为如何,他们不知道,但绝对不差。
只是,这里毕竟是京城,两位金锣合力对付他不难,若是别处高手再来,许宁宴死路一条。
“他怎么回来了?”
“魏公死了,谁还能给他撑腰,他把陛下得罪死了,回来作甚。”
“糊涂啊,许宁宴回来作甚,可恶,同僚一场,实在不忍看他殒命。”
“我们只是小人物,不忍心又能如何,你还能不顾一家老小的命帮他啊?”
“是啊,没看见赵金锣都妥协了么,打算和朱阳联手对付许宁宴,袁雄在浩气楼看着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打更人也是一样,魏公的时代过去了,再也不会来了。”
一众打更人在远处观望着,议论着,或唏嘘,或不甘,或无奈。
朱阳拇指一弹,佩刀铿锵出鞘,当空闪过雪亮的刀芒。
在场每一位打更人只觉心里一寒,被刀光刺激,手背汗毛竖起。
朱阳一步跨出十几丈,顺势挥出刀锋,直取许七安项上人头。
不管玉阳关的流言是不是真的,许七安今时今日的修为,都足以和四品斗一斗,单凭他一人未必能吃死此獠。
但只要身后的赵金锣跟上,两人合力,擒杀许七安不在话下。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
啪!
脑袋像是西瓜一样炸裂,骨块、脑浆、血肉、眼珠迸射而出,在大院的青石板地面溅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朱阳的身躯踉跄前奔几步,颓然倒地。
霎时间,打更人大院,死一般的寂静。
朱阳的铜皮铁骨,竟然挡不住他的一巴掌,那轻描淡写的一巴掌,我也挡不住,我也会被一巴掌拍死……赵金锣瞳孔收缩成针孔,宛如突遇强光。
朱阳,四品的金锣,就这样被拍死了?他,他在玉阳关一人一刀斩敌人数十万,是真的?!远处观望的打更人们,集体失声,霍然醒悟凡间流传并非夸张,竟是实打实的战绩。
宋廷风和朱广孝神色恍惚,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时常与自己出入勾栏、教坊司的同僚,已经不知不觉成长为如此可怕的人物。
一巴掌把一名四品金锣扇的脑袋爆碎,这是何等可怕的修为。
许宁宴,他,他现在是几品?
众人心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旋即死死按住,不让它冒头,因为这太疯狂太荒诞太颠覆常理。
朱成铸脸色煞白如纸,嘴唇轻轻颤抖,他整个人,如同风中摇摆的树枝,不停的颤栗着。
他奉若神明的父亲,他全部的依靠,他四品武夫的父亲,被这个人,一巴掌拍死了。
并不比拍死蝼蚁难一些。
巨大的恐惧在朱成铸心里爆炸,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一股浑浊骚臭的液体从他裆部流下来。
“退回去,我不杀你。否则,朱阳就是你的下场。”
许七安看向赵金锣。
赵金锣强忍着恐惧,抱拳躬身,迅速离开。
许七安转而看向宋廷风,指着朱成铸:“他就交给你了。”
说完,信步往前,朝着浩气楼走去。
一道道目光追随着他,想跟上,但缺乏勇气,直到许七安的背影消失,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宋廷风。
宋廷风走到朱成铸面前,岔开双腿:“想活命的话,从这里钻过去。”
“我钻,我钻……”
朱成铸慌不迭的跪下,诚惶诚恐,边爬边求饶,从宋廷风胯下钻了过去。
边上的朱广孝突然抽刀,狠狠斩下,一颗头颅咕噜噜的滚落。
朱成铸脸上凝固着惊恐,眼角闪着泪,嘴唇动了动,最终归于永恒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
宋廷风捂着脸,边哭边笑,宛如疯魔。
一吐胸中郁垒。
这时,有人指着浩气楼高处,惊叫道:“许宁宴要杀袁雄……”
豁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只见第七层瞭望台,许七安揪着袁雄的领口,把他半个身子压到了外面。
……
“袁雄,哦不,袁公!”
许七安笑眯眯的审视着脸色发白,不停挣扎的袁雄。
“听说袁公呕心沥血,列了魏公十大罪,将打更人衙门的腐败分子押入大牢,肃清打更人风气,对揭露魏公这个误国罪臣,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袁雄从他眼里看到了森然的杀意,沉声道:“许七安,本官乃朝廷命官,正三品大员,你,你不能杀我。”
见许七安目光依旧冷冽,他审时度势,迅速转变态度,哀求道:
“是陛下强迫我做的,我没有选择,为人臣子,如何拒绝?我真的没有选择,这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原谅我,许七安,原谅我好不好。”
天色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吹的袁雄浑身冰凉,心里也一片冰凉。
“你现在立刻离京,本官,本官替你拖延时间。晚了,下面那些狗东西就会举报你,城门一关,你就出不去了。”
他不愿放弃求生的机会,只想着先卑躬屈膝躲过一劫,回头再通知陛下,诛杀此獠。
“原谅你是魏公的事,我的任务,是送你去见他。”
许七安松开手。
袁雄仰面栽倒,从七楼疾坠而下,“嘭”的一声传来,他仰面,双目暴突,死死望着天空。
当场身亡。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打更人瞠目结舌。
“许宁宴,他,他是要造反啊……”
一位三品大员,说杀就杀,这是真正的大人物,位列诸公之一。
“早他娘的看不惯他们了,杀的好。”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发泄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后……
“杀的好。”
“打更人是魏公的打更人,他袁雄是什么东西。”
“朱家父子背叛衙门,早被革职了,呸,杀的好。”
自昨日开始的压抑,至此尽数宣泄。
许宁宴还是那个许宁宴,无法无天,他回来了,一切怨愤和不甘都将烟消云散。
……
许七安返回茶室,这里的陈设一如既往,只是再也不会有一袭青衣坐在桌边,目光温和的等待着他。
翻开茶杯,茶壶里的水竟然还是热的,想来是袁雄晨起时命人烧的。
许七安倾倒茶壶,倒了两杯水,抿一口,摇着头说:“喝茶无趣,今儿我要喝酒,魏公,你觉得呢?”
对面空空荡荡,茶室安静,无人应答。
他取出地书碎片,从中倒出一坛早就准备好的美酒,拍开泥封,举坛畅饮。
第一口豪迈干云,第二口就喝的慢了,小口小口喝着,很快就喝去大半。
许七安一边喝,一边碎碎念着往事。
他渐有几分醉眼朦胧,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恍惚间,许七安好像看到了一位两鬓斑白的青衣,坐在对面,双眼蕴含着岁月沉淀出的沧桑,温和的望向自己。
“魏公,卑职为你高歌一曲。”
你一直想听,我现在就唱给你听。
他拎着酒坛,缓步走到瞭望台,此时晨风凄厉,迎面扑来,他回忆着往事,高歌: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他并指如剑,睥睨京城,声音陡然拔高: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接着,他缓缓扭头,望向皇宫,望向后宫,声音温柔: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共生死同,你用柔情刻骨,换我豪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泪向天冲,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
“归去斜阳正浓……”
举坛,一饮而尽。
许七安把酒坛抛下高楼,回身,看向那袭青衣,大笑道:“魏公,卑职唱的如何?”
耳畔,似乎响起了那个温和的嗓音:“甚好。”
许七安哈哈大笑,泪水却夺眶而出,不敢再看那边,踉跄离开茶室。
此去欲何?
踏碎凌霄。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
金銮殿。
元景帝高坐龙椅,表情肃穆的俯瞰殿内诸公。
他目光扫过某一个空位,沉声道:“袁爱卿为何没到?”
袁雄并没有请假,朝会竟然缺席,按照大奉律法,朝会迟到、缺席,罚俸三月,笞十五。
十五个板子下去,文弱书生就真得在床上趴十天半月了。
元景帝倒不是因为袁雄缺席而生气,只是接下来,他还需要袁雄这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随着时间推移,元景帝已经不指望袁雄了,看了一眼兵部侍郎秦元道。
袁雄不在,冲锋陷阵的事,自然是他这个皇党核心成员之一来做,当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对巫神教战事,对魏渊身后事,拖延至今,不能一拖再拖,阵亡将士的家属,还等着抚恤呢。”
元景帝缓缓点头,问道:“秦爱卿意向如何?”
秦元道痛心疾首:“魏渊贪功冒进,不顾大局,强行攻打靖山城,以致八万多将士牺牲,害我大奉损失八万精锐。魏渊,他死不足惜啊。
“靖山城之役后,炎康两国大军兵临玉阳关,虽最后退去,但精锐依在,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襄州荆州豫州情况危急,随时可能被巫神教军队攻陷,三州百姓危在旦夕,为今之计,是派使者奔赴巫神教和谈,以弥补魏渊造成的灾祸。
“至于魏渊,臣死谏,请陛下,谥号‘厉’。”
武厉,残忍凶厉之意。
元景帝扫过诸公,悠然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无人说话,有人看向了另一个空缺的位置,那是一国首辅王贞文的位置。
在诸公看来,王首辅这是放弃了。
既然首辅都不再管此事,他们也不必为魏渊和陛下死磕。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这些天来的局势变化,哪里会看不出元景帝的谋划。
魏渊现在名声臭了,再出面为他求爵位,求忠武,没有意义。
你还得先给他翻案,关键是,龙椅上这位不允许。
徒呼奈何!
至于前魏党成员,则早对元景失望,把目标转向了新朝,等新君登基,再替魏公翻案。
元景帝嘴角一挑,语气却很低沉:“好,就按秦爱卿所言……”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哗然声。
声浪层叠起伏,连绵不绝。
一片大乱。
“何事喧哗?”
诸公大惊,身在殿内,听着外头群臣们失态的哗然声,以及作鸟兽散的奔跑声。
这让诸公们意识到情况不妙,却又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诸公带着困惑,纷纷奔到殿门口,只见下方广场,衣冠禽兽们亡命奔逃,四处乱窜。
一袭青衣持刀杀上金銮殿,他身后,伏尸一地,皆是宫中禁卫。
诸公心头剧震,涌起荒诞不真实感。
大奉开国六百年,除了那位夺位的武宗皇帝,可还有人杀入皇宫,杀上金銮殿?
没有!
这一刻,即使是这群大奉权力巅峰的文臣,官场老油条,城府手段皆绝顶的诸公,此时,也难以用所谓的“胸有静气”来稳定自身情绪。
一个个脸色大变,或惊怒,或惶恐,或绝望,或恐惧……
那袭青衣持着刀,刀柄用红绳坠着一枚小巧的八卦铜盘,他跨入金銮殿的大门,在诸公仓惶避退中,朝龙椅之上的君王,掷出了手里的刀。
伴随着雷霆般的咆哮:
“狗——皇——帝——”
长刀呼啸而去。
诸公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许七安,造反了!
时间往前推移,大概两刻钟前,打更人衙门。
噔噔噔……一袭青衣的许七安踩踏着楼梯,缓缓下楼,周遭是一群神色复杂的吏员。
浩气楼本质上是魏渊的办公地点,楼里有许多传递消息、分析情报的吏员和智囊。
袁雄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来得及烧到打更人,浩气楼里的吏员暂时没被波及,如果袁雄没死,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们头上。
因为他们都是魏渊的心腹团队。
只是没想到,袁雄昨日刚接任魏公之位,入主浩气楼,今日便死于许七安之手。
吏员们站满每一层的楼道拐角,默默的看着他,看着这袭青衣缓步下楼。
一双双目光里,有崇敬,有悲伤,有感动,有泪光闪烁。
这些天的朝局变化,昨日打更人衙门发生的事,他们看在眼里,心里清楚。
明面上没有说话,心里必然有怨恨。
然,手里能握笔的,握不起刀。能握刀的,却握不住那一闪即逝的勇气。
魏公坐镇打更人二十一年,受其恩惠者比比皆是,现在他死了,朋党树倒猢狲散,各党派冷眼旁观。
到最后,是这个入职打更人不到一年的年轻人,为他冲冠一怒。
众吏员望着他,沉默中酝酿着悲伤。
许七安出了浩气楼,来到袁雄尸体前,抽出刀,割下他的头颅,拎在手里。
你要让魏公身败名裂,我不答应!
吏员们冲出了浩气楼,拥堵在楼外。
许七安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一个哽咽声:“许银锣,你逃吧……”
是浩气楼前,那个值守的小侍卫。
“许银锣,走吧,你走吧。”
“许银锣,丢了人头,赶紧走吧。”
“求你了……”
他们似乎预见了什么,各自发出自己的声音。
声浪嘈杂,却字字肺腑。
许七安脚步停顿一下,径直离去。
他沉默的往衙门外走去,沿途,打更人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其上,无人说话,亦无人敢拦。
一道道目光停在他身后,而后转向那颗被拎着的头颅。
众人纷纷变色。
那袭青衣很快离开打更人衙门,沿着长街朝皇宫方向去了。
沉默之中,有银锣颤声道:“不能这样啊。”
闯入衙门杀人,完事后没有立刻撤退,而是拎着脑袋出门,往皇城走……
有人突然尖叫道:“他要去皇宫闹事!”
“这样不行的,魏公不在了,没人能像上次那样护他,他杀了袁雄,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不能再闹事了,得赶紧逃。”
“谁能拦他,拦不住他的。”
太冲动了,上次他能杀国公,是因为有魏公,有诸公死谏,这群文武百官在前头顶着压力,他才能全身而退。
这次情况不一样,他敢闹事,绝对会招来军队和高手的镇压。
宋廷风和朱广孝拎着刀,率先追出去。
其余打更人相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等,有妻儿老小,不能冲动。”
“就,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总之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于到时候怎么应对,他们也没想好。
给自己找了理由后,有人迈动步伐,冲出了衙门。
接着,一个两个……蜂拥而出。
……
卯时一刻,秋寒霜重,大多数百姓还没晨起。
街边的早食摊前,一位摊主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豆浆,走向桌边的食客。
某一刻,他望向了街面,瞪大眼睛,手里的海碗坠地摔碎,滚烫豆浆溅了一地。
食客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昏暗的晨光中,一袭青衣持刀而行,左手抓着一颗头颅。
他身后,跟着近百位打更人。
摊主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食客:“那是不是许银锣?”
“啊,他就是许银锣?”
也有人没见过许银锣真容的。
“没,没错,是他,是许银锣,他要作甚啊。”
“手上拎着脑袋,嘶,许银锣又要杀贪官了吗。”
“身后跟着那么多打更人……”
街边的摊贩、早早进城的货郎,以及部分外出赶工的百姓,有幸见到这一幕。
在发现许银锣沿着主干道,朝着皇城方向走时,在旁目睹的百姓不免交互交流。
“许银锣手里拎着的人头是谁?”
“谁知道呢,肯定不是好人,否则许银锣不会杀他。像这样声势浩大的情况,我记得上一次还是菜市口斩两名国公,可惜那次我没亲眼见证……”
声音突然顿住。
几秒后,有人尖叫道:“跟上去,跟上去看看。”
原本仅是惊奇的百姓,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呼朋引伴,遥遥坠在打更人后边。
一路走着,路人指指点点,互相打听。
“这是闹那般啊。”
“你们跟着这群打更人作甚。”
队伍里的百姓就说:“领头的那是许银锣,没认出来吗?你们瞎了狗眼。”
“莫要废话,我们也不知道,跟着看热闹就成,别忘了,许银锣上次这般兴师动众,是楚州屠城案。”
不明就里的百姓大惊失色,于是加入了队伍。
……
皇城,城墙上。
镇守南门的羽林卫,遥遥看见宽敞的主干道,人潮汹涌而来,俯瞰之下,全是人头。
当先一袭青衣,而后是百位打更人,最后是松散的百姓。
近千人的队伍,京城繁华富庶,百姓普遍慵懒,起的比较晚,尤其随着秋意加深,天气转冷,不是迫于生计的家庭,这时候都还在睡梦里,与温暖的被窝缠绵。
因此,能拉拢起近千人的大队伍,在这个时候,已经殊为难得。
羽林卫们很快无视了百姓,在百位打更人身上流连片刻,直直锁定领头的那袭青衣。
前银锣许七安,腰上悬挂着人头。
羽林卫南城统领,脸色严肃的吩咐道:“预热火炮,准备弩箭,听我命令……”
面对这个大煞星,再怎样的重视都不为过,尤其近来局势紧张,朝廷要治魏渊的罪,这个节骨眼,许七安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位羽林卫统领,站在城头喝道:“皇城重地,闲人止步。”
说话间,他抬起手,城头的羽林卫或调整炮口,做示威性瞄准。
或抬起军弩,拉开硬弓。
只等长官一声令下,发动攻击。
那袭青衣果然停了下来。
见状,羽林卫统领松了口气,魏公一死,这个桀骜的年轻人,也不得不收敛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时,他看见许七安接下腰间头颅,高高举起,大喝道:
“二十一年前,魏渊率军出征山海关,与妖蛮、南蛮和巫神教决战山海关,大捷而归。此战若无魏渊,便无大奉。然,功高震主,为皇帝所不容,被迫废去修为,夺去兵权,屈居朝堂。”
身后的打更人,一脸不忿,为魏公鸣不平。
百姓里,年轻人并没有太多感触,年纪大的则知许银锣说的是实话。
羽林卫统领眯了眯眼,手依旧抬着。
“二十一年后的今日,魏渊率军出征巫神教,昏君唯恐其凯旋,难以压制,串连奸臣,断十万大军粮草,于靖山城联手巫神教,杀魏渊,覆灭军队。
“后,与奸臣袁雄合谋,污其名,毁其誉,将十万大军以命相搏换来的胜利践踏。”
声音高亢响亮,一声声的传入百姓耳中。
听的他们哗然,骚动。
出征巫神教的大军死伤惨重,这是近来满城哄传的谈资,就连贩夫走卒们,歇下来凑在一起喝茶时,都会怒斥几声宦官误国。
但同样一件事,从许银锣口中说出来,却完全是两回事。
皇帝串联奸臣,断大军粮草……联合巫神教杀统军元帅……街上,但凡听到这些话的百姓,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打更人们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许宁宴这番话若是属实,于他们而言,这是不容忍受的,不能原谅的罪行。
“放箭!”
羽林卫统领厉喝。
弓弦震颤声,炮弹出膛声,响成一片。
呼啸的炮弹,裹挟着白光的弩箭,一股脑儿杀向许七安,不顾普通百姓死活。
百姓们惊叫起来,四散而逃,找掩体躲避。
轰轰轰!
炮弹和弩箭在半空炸开,仿佛遇到了无形气界的阻拦。
“吾痛心之至,不忍祖宗六百年基业,毁于昏君奸臣之手……”
许七安巍然不动,狠狠掷出人头,声如惊雷:“故今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城头,火炮床弩应声炸裂。
抛人头过皇城,一袭青衣撞碎城门,杀向皇宫。
……
“狗——皇——帝——”
金銮殿内,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太平刀呼啸掠空,要把那袭黄袍钉死在龙椅上。
诸公的目光追随着刀光,望向那位俯瞰朝堂近四十载的君王。
只见,元景帝探出手,以血肉之躯,抓住了绝世神兵的锋芒。
太平刀喷吐刀气,嗡嗡震颤,却无法挣脱这只洁白如玉手掌的桎梏。
“你以为朕,修道二十一载,当真如此不堪?”
元景帝似笑非笑的看着许七安,语气平静,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灵,主宰一切。
两人隔着大殿,目光交汇,许七安便知道,贞德和元景融合了。
一气化三清,三者一人,一人三者,能分能合。
“你以为我来杀你,凭的只是匹夫一怒?”
许七安同样以平静语气对待,一字一句道:“先帝贞德!”
“你竟知道朕的身份!”
元景帝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惊讶。
嗡!
太平刀震荡出一道道刀气,让铺设黄绸的大案分崩析离,让金阶出现道道刀痕,某一道刀气斩碎了小巧八卦铜牌。
八卦铜牌化作刺目的清光,下一刻,元景帝和太平刀消失在金銮殿。
传送法器!
弑君,杀的不止是元景,还有贞德。
贞德是渡劫高手,许七安自身亦是三品,战斗不能发生在京城里。
否则,百万生灵将灰飞烟灭。
许七安扫过殿内诸公,他们表情僵硬,目光迷茫。
“帝无道,许某今日伐之,诸公在殿内好生待着,静等结果。”
说罢,他取出一块小巧八卦铜牌,捏碎。
清光将他包括,消失不见。
……
午门广场大乱,号角和鼓声传遍皇宫,大内侍卫蜂拥向午门。
趁着寝宫守卫薄弱,怀庆率领心腹侍卫队,直奔元景帝的居住的景阳殿。
“绑了!”
清冷矜贵的皇长女挥了挥手。
二十名修为高深的侍卫毫不费劲的将寝宫外的大内侍卫制服。
怀庆怀里捧着一叠手书,疾步行动,裙裾飞扬间,独自进入元景帝寝宫。
跨过高高的门槛,直奔御书房的怀庆,猛的顿住步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折转走向寝居室,看见了绘制于地的阵法,看见了浮空的珠子。
看见了痛苦挣扎,正一点点被吸扯出来的金龙。
地底金龙……龙脉?这就是父皇的谋划?他想做什么?
怀庆心里闪过诸多疑问,她刚想靠近,便见珠子内那只眼球转动,幽深的盯着自己。
被这只眼球盯着,怀庆心里一凛,与此同时,炼神境锤炼出的武者本能疯狂预警。
怀庆是个睿智且果断的女人,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返回御书房,在大案上摊开一份份手书,为它们加盖玉玺。
手书内容有两类,第一类是紧闭城门的命令;第二类是调配禁军的命令。
手书已经加盖过内阁的大印,只要再盖上皇帝玉玺,就能关闭京城所有城门,把京城里的军队死死摁在城里。
当日地书群议事,天地会成员们一致认为,弑君必须满足两个前提。
一,战斗不能发生在城内。
二,由元景帝直接统率的禁军五营不能插足战斗。
禁军五营分别由掌控先进火炮、车弩床弩的神机营;装备精良奔掠如火的骑兵营;重骑兵组成的冲锋营;重步兵组成的百战营;以及水师组成。
这是大奉最精锐的部队,不管是作战能力、装备,还有军中高手,都是拔尖的。
如果这支军队能倾巢而出,别说大奉境内,即使是九州,能与之抗衡的军队也屈指可数。
他们存在的意义,是护卫京城,保证这座一国之都不被攻陷。
加盖好玉玺,怀庆奔出寝宫,唤来侍卫长,道:
“速去禁军营,把这五份手书交给各营统领。
“其余手书,让人送去内阁,交给王首辅。”
她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
……
京郊,南苑。
铭刻在树林外的阵法亮起,出现一袭黄袍的元景帝,他手里握着太平刀,冷静的环顾四周。
“南苑!”
仅是扫了一眼,他便认出这里是皇家猎场,两百六十里的广袤林地,确实很适合作为战场。
元景帝目光望向某处,眼里流淌着深深的恶意,抖手,甩出太平刀。
那里清光闪烁,现出许七安的身影,太平刀刚好激射而来,仿佛是他自己撞上刀口。
叮!
金色光芒炸舞,太平刀被弹飞,而后开心的投入主人手中。
元景帝忍不住眯起眼睛,眉头紧皱:
“三品了?我明白了,难怪当日魏渊气血不足二品,原来留了后手。啧,要不是对他极为熟悉,朕不得不怀疑,你是他的私生子。”
被地宗道首污染的他,不加掩饰自己的嫉妒,恶意变成杀意。
嫉妒是人性里最恶劣的情绪之一,这位潜修二十年,从一个普通人晋升二品渡劫,成为九州巅峰那一小撮人物的皇帝,由衷的嫉妒起这个年轻人。
相比起他的忍辱负重,对方一路高调,收获名利,连魏渊都甘愿为他铺路。
仅用了一年时间,从区区一个蝼蚁,成为三品武夫。
许七安收刀入鞘,一边蓄力,一边冷笑:“如果我告诉你,怀庆和四皇子是他的血脉,你信吗?”
元景帝缓缓收敛表情,冷漠道:“你在挑衅朕。”
回应他的,是许七安的悍然一刀。
惊艳的刀光劈出。
太平刀+天地一刀斩+心剑+养意+佛门狮子吼!
玉碎!
伴随着刀光而出的,是震耳欲聋的狮吼,震人心魄。
元景帝察觉到了这一刀的强大,身影突兀消失,以极快速度闪现,一道道明黄身影一闪而现,复一闪而逝,但他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刀。
他伸出双手,掌心缭绕金光和乌光,握住刀光。
嗤……
气机消融声里,刀光湮灭。
道门阳神,号称不朽法身,是金丹万法不侵特性的升华。
而一旦踏入一品陆地神仙境界,阳神和肉身重合,甚至能和武夫啪啪肉搏。
当然,攻击力和持久性肯定不如武夫。
许七安出现在元景帝身后,一刀斩下,他没指望四品的“意”能伤害二品渡劫高手。
意,也是要修炼的。
武夫的意,在二品时才能升华,三品是不死之躯,与四品的意没有什么关系。
就像儒家的四品和三品同样没什么关系。
许七安要的是,利用这一刀,拉近双方的关系,一套连招重创对方。
元景帝仰头,无声长啸。
许七安脑子“嗡”的一震,出现头晕眼花症状,周遭方圆数十里,小如虫豸,大如麋鹿、野猪,纷纷毙命,身躯完好无损。
抓住他元神震荡的间隙,元景帝袖中冲出一道道光华。
照神镜,摄住对方元神,延长控制。
招魂幡,刷出一道道阴光,攻击元神。
三根噬魂钉激射,试图洞穿对方的头部各处穴位,但在武夫体魄之下,无奈弹飞。
两枚铜环锁住许七安双手手腕。
道门七品叫食气,可以驱使法器,包括飞剑,到了元景帝这个境界,一次驾驭多件法宝轻而易举。
另外,道门也是术士之外,极少数具备炼制法器能力的体系。只是没有术士那样精通,几乎什么法器都能炼。
一边驾驭法器攻击,元景帝一边召唤出一口青锋,一剑递出,煌煌剑光铺天盖地。
他走的是人宗的修行之法,同样是人宗二品,攻击力不比洛玉衡差。
道门三宗里,人宗是最具攻击性的。
即使在武夫中,论及攻击力,人宗剑术亦是佼佼者,且专破武夫的铜皮铁骨。
剑光之下,金刚神功坚持了几息,没能撑住,一剑穿心。
殷红鲜血在许七安背后喷溅。
元景帝疯狂催发剑气,磨灭这个新晋三品的生机,眼里闪烁着和地宗妖道如出一辙的恶意,狞笑道:
“初入三品的武夫,也配与朕争锋?”
他踏入二品多年,举国资源修行,岂是这个初入三品的小子能抗衡。
“抓住你了。”
许七安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咆哮道:“神殊!!”
一股深沉浩瀚,森严可怕的气息,在许七安体内复苏。
眉心浮现一抹宛如火焰的魔纹,皮肤迅速染上漆黑,脑后浮现一道火焰光环。
许七安的气息暴涨,从三品初期,瞬间冲到三品巅峰。
这不是神殊一个人的力量,是两者合一的力量。
砰!
法器铜镜炸裂。
招魂幡炸裂。
铜环炸裂。
“我来主导!”许七安说。
如今已是真正高品武夫的他,掌控着化劲的能力,一样能连死其他体系的高手,不需要再由神殊主导。
“好!”
他体内,传来神殊低沉的嗓音。
神殊是被迫唤醒的,能叫醒一位绝顶强者沉眠的,当然只有另一位绝顶强者。
当日苏醒后,许七安说对监正只有一个要求,那个要求就是帮他唤醒神殊。
不过当时监正拒绝了,没说理由,只是让他先去一趟云鹿书院。
从院长手中接过魏渊留给他的血丹,许七安才知道监正的用意。
神殊一个喂不饱的无底洞,他若是醒着,魏渊的血丹就白白便宜了神殊。
下一刻,狂风暴雨般的打击降临在元景身上,层层叠叠的气浪炸开。
元景帝只觉得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全是敌人。打击从不同角度而来,密集如雨,无法躲避,难以反抗。
这就是高品武夫。
噗!
许七安双手合并,穿透元景帝的胸膛,用力一撕。
分尸!
鲜血洒在漆黑虬结的身躯,愈发的凶厉如魔。
这一刻,元景帝正式死亡,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金光与乌光交缠的身影遁走,凝立半空,脸色阴沉的俯视着许七安。
先帝贞德。
许七安默然的看着地上的尸体,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往事,闪过元景帝威严冷漠的形象。
闪过这位帝王高坐龙椅的景象。
尽管他早已被贞德取代,尽管往日的那位帝王,一直是先帝贞德,但他依旧涌起强烈的畅快感。
他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从此刻起,元景成为历史,不复存在。
贞德面皮微微抽搐,元景这副身体虽然修为有限,但对于他来说,却是实打实的一条命。
一气化三清,一人拥有三条命。
交手一刻钟,他就损失了一条性命。
忌惮的审视着那尊如神似魔的身影,贞德帝霍然醒悟了什么,指着许七安,咆哮道: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你就是当日出现在楚州的神秘人物,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身上!”
他又怨毒又仇恨。
原来是他,杀镇北王的人是许七安。
“早知是你,当日你回京城后,朕就应该把你碎尸万段。朕后悔了,朕错过了多少次杀你的机会。你能瞒过朕,是因为监正替你屏蔽了天机,让朕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贞德帝气的心态炸裂,他亲眼看着这个小人物成长,养虎为患,容忍这个小人物一步步成长。
到如今才知道,杀自己另一具分身的人,就在身边。
许七安不但杀了他的分身,还带着尸体回京,上蹿下跳,杀国公,当着百姓的面痛斥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贞德帝既惊又怒,心里的恶毒如翻江倒海,咬牙切齿道:“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许七安淡淡道:“元景已死,今日之后,大奉皇位易主。”
闻言,贞德帝露出得意嚣狂的笑容:“你说的没错,今日之后,大奉确实要易主,它将成为巫神教的附属国。”
果然,先帝的目的是让大奉成为巫神教附属国,他想效仿萨伦阿古……许七安皱了皱眉:
“你打算怎么做?”
贞德帝吞吐着天地灵气,恢复状态,他张开双臂,似是在展示自己的伟大,道:
“你知道龙脉吗?王朝统治中原,统治的不仅是人,还有疆土。人心凝聚气运,而龙脉,是气运和疆土凝聚的精华。
“我只要把龙脉之灵抽出来,献给巫神,中原就会天灾人祸不断,但又因为龙脉未亡,起义往往无法成功。而巫神教掌控着中原龙脉,天命所归,入主中原轻而易举。”
“所以你要帮巫神教杀魏公?”
许七安对龙脉不了解,但对气运了解,大奉损失一半气运后,这些年国力江河日下,不是这里闹旱灾,就是那里闹水灾。
连年不顺。
而得了气运的自己,这一路走来,总能逢凶化吉,奇遇连连,短短一年晋升三品,表面看是受到了某些大佬的恩惠,其实,这本身就是气运加身的表现。
龙脉若是被巫神教夺走,结果可想而知。
“魏渊必须要死,他若活着,今日我面对的就是他。而一位二品武夫的战力,可比你要强太多了。”
贞德帝继续吞吐灵气,刚才狂暴的打击,对他造成了些许轻伤。
“魏渊是几百年都难见的帅才,他不死,萨伦阿古寝食难安,巫神教即使握着龙脉,也未必能轻松的入主中原。当然,我杀魏渊还有第三个原因,不久后你自会知晓。
“对了,上朝时,我已经启动阵法,剥离龙脉,你要不要赶回去阻止?我不介意到城中打一场。”
我介意……这些魏公也预料到了吧,靖山城一役,同样是巫神教的请君入瓮,但魏公没有选择,如果坐视巫神挣脱封印,就算魏公领兵打仗能力再强,也斗不过一个超品……许七安问道:
“你想要抽走龙脉,监正会同意?”
身为一品术士,没人比他更懂气运。贞德帝想在监正眼皮子底下抽走龙脉,痴心妄想。
监正虽然不能杀贞德,但他可以阻止龙脉被抽走。
贞德帝大笑道:“监正是我长生计划中最大的敌人,如果没有办法拖住他,我又怎么会抽龙脉?”
许七安眉头紧皱。
……
灵宝观。
洛玉衡走出静室,来到小院,朝着院中小池伸出白皙小手。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破水而出,把自己送到她手里。
洛玉衡一步跨出,消失在院中。
……
观星楼。
虚空中传来波动,一道裹着巫师袍子的身影,从虚空中跨出。
这是一个手里握着赶羊鞭的老人,须发皆白,目光平静温和,但就是这样一位与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的老者,他的出现,让观星楼上空阴云密布。
黑云滚滚,距离观星楼很近,近的仿佛就在头顶,一道道炽亮的闪电在云层中游走。
老者出现的刹那,八卦台亮起一道道阵纹,对他进行绞杀。
但老者仿佛不在这片天地,任何对他的攻击都不奏效。
“徒孙,你若是有魏渊的破阵之力,师祖我现在就走。”萨伦阿古笑眯眯道。
监正捻酒杯,悠哉哉的抿了一口。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你还有几成实力?”萨伦阿古在桌案边坐下。
监正冷笑道:“术士动的是脑子,武夫才只知道用蛮力。”
说话间,桌案出现一副棋盘。
“下一局吧。”
“以棋定输赢?”
监正淡淡道:“不,这一局走完,事情也结束了。”
萨伦阿古笑道:
“你师父没跟大奉高祖皇帝走之前,倒是经常与我下棋,我们以天地为棋,众生为子,有时候一盘棋,要下十几年才有结果。”
他轻轻抽打一下赶羊鞭,啪~八卦台表面的阵法应声破碎。
“那咱们这盘棋,可要好好走走了。这枚棋子,叫魏渊。”
监正抿了一口酒,一字落下,萨伦阿古身体像是脑电波似的扭曲起来,过了半晌才恢复原样。
遥远的靖山城,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忽然摇晃,宛如地震,新建好的大殿坍塌,地面崩裂出纵深数十丈的大裂缝。
“巧了,我这枚棋子,也叫魏渊。”
萨伦阿古抖动赶羊鞭,卷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观星楼上空,层叠密布的云层里,骤然劈下一道粗如水桶的闪电,却没落在监正身上,半途消失不见,仿佛劈入了另一个空间维度。
“在大奉的地盘找我麻烦,草率了。”
监正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没有急着再落子,笑道:
“不过下棋稳打稳扎的风格和老师很像,原来他是从你这里学来的。就是不知道那股意气用事的迂腐,是否也从你这里遗传……儒圣!”
随着这枚叫做“儒圣”的子落下,萨伦阿古身的巫师长袍里,沁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液,转瞬消失不见。
遥远的康国,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海啸。
萨伦阿古脸色似乎苍白了几分,淡淡道:
“在我看来,他就算是意气用事,就算背叛巫神教,也好过你这个弑师的孽障。他主掌大奉期间,从未与巫神教动过干戈……巫神!”
赶羊鞭卷起一粒棋子,啪嗒落在棋盘。
监正毫无变化,反而泼出杯中酒水,冲散了头顶的乌云。
在大奉境内,只要大奉不亡,他便是超品之下无敌的存在。
监正眯着眼,道:“武宗当年起事,是大势所趋,五百年前那一脉宠幸奸臣,贪图享乐,以致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老师认为给大奉时间,总能一扫沉疴,还吏治清明。
“我却觉得,不破不立,大奉需要经历一场浴火重生,后来是我赢了。这五百年的太平盛世,就是我对他传授之恩,最好的报答。”
萨伦阿古缓步走到八卦台边,俯瞰京城,道:“如今的大奉,与五百年前何其相似。”
监正道:“不破不立。”
时隔五百年,我还是从前那个监正,没有一丝丝改变。
……
“萨伦阿古?”
许七安霍然醒悟,道出巫神教大巫师的名讳。
能对付一品的,只有一品。
巫神教图谋大奉龙脉,想把中原纳入版图,把大奉变成巫神教的附属国。
那么,萨伦阿古又怎么会缺席今天这场“盛会”。
难怪贞德帝有恃无恐。
“倒也不笨!”
贞德帝裂开嘴,表情得意又猖狂。
他看起来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不是难以控制,而是根本没想过控制,一位入魔的道门高手,个性必定张扬,沉稳内敛反而奇怪……许七安心里念头转动,思忖着或许可以利用贞德帝入魔这一点?
“嘿,当日杀镇北王的时候,真的爽快啊。哦,忘记那就是你,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在楚州时,我能打的你求饶,今天也一定能打爆你的狗头。”
许七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嚣张狂妄。
果然,贞德帝面皮微微抽搐,眼里喷吐着宛如实质的怒火,但下一刻,他收敛了情绪,淡淡道:
“雕虫小技,凭三言两语,就能激怒朕?”
狗杂碎,朕迟早将你碎尸万段……贞德帝身体里的小灵魂在咆哮。
没什么作用啊,看来入魔不代表智商不行……许七安有些失望,如果贞德帝刚才的愤怒再延续哪怕一秒,他就竖起中指,朝对方大喊:
你过来呀~
“所以你被逼下罪己诏的时候,在大殿上气急败坏,也是在演戏?”许七安问。
贞德帝冷笑道:“你猜。”
许七安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京城方向,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我猜你当时是借机释放镇北王被杀的愤怒,或者当时的怒火已经超过你的承受极限,你无法控制自己。”
贞德帝不作回答,不知是不屑回答,还是默认了。
他侧头看一眼京城方向,语气悠然:“你是在等洛玉衡吧。”
许七安脸色微变。
见状,贞德帝脸上笑容扩大,有几分戏谑,几分嘲弄,道:
“洛玉衡不愿与我双修,甚至不满我修道,因为我的修道让大奉国力衰弱,她缺乏足够的气运渡劫。如果能抓住机会杀我,拥立新君,她或许还有一线之机。”
只听贞德帝笑容诡谲,道:“我给她找了个有趣的对手。”
……
远离南苑的京郊。
洛玉衡蹙眉,望着对面那道黑影,他脚踏绽放的黑莲,身上流淌着漆黑脓液,双眼流淌着深深的恶意。
黑莲所处之地为中心,方圆数里,植物枯败,动物双眼赤红,失去理智,只知道交配,或彼此厮杀。
细微处,就连虫豸都在相互厮杀。
“乖侄女!”
黑莲舔了舔嘴唇,发出“哧溜”的声音,语气既邪恶又淫秽,充斥着道:
“快来师叔这里,师叔带你双修,让你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嘿嘿嘿~”
洛玉衡嘴角抽搐一下,劈出手里锈迹斑斑的铁剑,怒斥:“滚!”
刺目的剑气胜过骄阳,交配的动物、虫豸瞬间毙命,这仅仅只是被此剑蕴含的剑意波及。
绽放的黑莲花喷涌出地泉般的漆黑黏稠液体,它们争先恐后的裹住剑气,嗤嗤声里,很快就把洛玉衡奋力劈出的一剑销蚀殆尽。
“你能挡几剑?”
洛玉衡冷笑一声,抱剑螺旋冲天,旋转之中,一道道犀利的剑气激射。
剑意盈满天地间。
嗤嗤嗤……黑莲道首被这些暴雨般的剑气洞穿,但他的身体仿佛是臭水沟的污泥组成,漆黑液体流淌,修补了洞穿的伤口。
反倒是周围的地面,炸开一个又一个剑坑,像是刚被炮弹洗礼过。
黑莲道长身外流淌的液体,似乎黯淡了一分。
在攻杀之术不弱武夫的人宗剑术之下,想来还是受了点伤的。
黑莲道长深吸一口气,腹部鼓起,“圆球”缓缓上移,到了喉咙处时,猛的喷出。
黑莲道长喷出一挂漆黑长河,将洛玉衡包裹,似乎要带着她一起堕落。
“乖侄女,师叔馋你身子很久了,啊哈哈哈哈……”
黑莲道长神经质似的狂笑,既邪恶又疯狂。
嗤!
锈迹斑斑的铁剑破开浊流,光华一闪,将黑莲道长穿心而过。
洛玉衡的身影凭空出现,握住铁剑,抖了抖手,将剑刃上的少许漆黑液体抖落。
她不能沾染对方象征堕落的力量,哪怕仅是沾染一点,也会勾动她体内的业火。
但这把剑可以,这把铁剑是人宗历代祖师传下来的镇派法宝,凝聚着历代祖师的剑意。
因此,方才洛玉衡人剑合一,融入铁剑之中,御剑破开黏稠液体。
“啊,好痛好痛!!”
黑莲道长捂着心口,惨叫起来。
他被激怒了,一下子觉得美艳动人的师侄女不可爱了,恶意满满,尖叫道: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抓你回去双修,我要抓你回去双修……到底杀了还是双修?好烦好烦好烦……”
神经质般的怒吼中,他身躯忽然坍缩,化作一个足足一栋小楼那么大的黑色人脸,由黏稠如糖浆的漆黑液体组成。
人脸张开大嘴,朝洛玉衡扑去,要将她一口吞下。
国师翻转布满铁锈的铁剑,轻轻递出一剑。
轰!
人脸爆碎,天空下起漆黑的浊雨。
剑光掠出数里之外,将一座山头削断,兀自飞射而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洛玉衡持剑而立,表情淡淡:“就这?”
“本尊决定了,本尊要杀了你。”
黑莲道首的身形重聚,气息又黯淡了几分。
这个讨人厌的师侄女,还是杀掉吧。
“金莲求我帮忙过,联手对付你,我不愿意帮他,纯粹是不想冒险,事不关己罢了。不过,这一次求我出手的,另有其人。
“既然是他开口,那我不妨拿出点真本事。”
洛玉衡轻轻咬破指尖,在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抹,轻声道:
“黑莲,你可以逃命了。”
自信又霸道。
……
贞德帝狂笑起来,许七安微微变色的模样,直戳他内心的爽点,作为一个张扬情绪的妖道,他很享受这样智商碾压的感觉。
让这个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小子,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可笑,有多卑微。
“三品巅峰的武夫,杀起来确实费劲,但是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尝到极致的恐惧。”
贞德帝戏谑的看着他,期待从许七安眼神里看到警惕和困惑,以及一丝丝的慌乱。
但他等来的,是许七安的哂笑:
“你跟我说这么多废话,是在等淮王吧。”
这次,轮到贞德帝脸色微变,眯起眼睛。
他有些警惕和困惑的盯着许七安,呵一声:
“你的脑子看起来还不是摆设,但你知道又如何,大奉还有人能阻拦一名不死之躯的武夫?”
许七安置若罔闻,目光则落在远处元景帝的尸身,掌控一气化三清秘术的人,只要有一具分身没死,给予足够的时间,就能重新修出两具分身。
当然,被斩的肉身是无法复活的,元景帝这具肉身已经死透。但淮王不一样,淮王是三品武夫。
自身进入三品后,许七安很清楚,只要渡入足够的气血之力。
“三品武夫我找不出来,但谁说拦住三品的,就一定得是三品?”许七安笑眯眯的反问。
贞德帝脸色一沉。
他目光冷冷的看着许七安,语气透着森然:
“你知道淮王是怎么复活的吗?这就是我杀魏渊的第三个目的。”
来啊,互相伤害啊。
许七安笑容缓缓收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大战瞬间爆发。
……
一道身影御空飞行,身穿重铠,五官俊朗,与元景帝有几分相似,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睥睨冷冽。
镇北王。
他从皇陵方向赶来,当日尸体从楚州运回京城后,因为元景帝对淮王屠城案试图包庇的态度,惹恼了文武百官,群起而抗争。
诸公率领群臣围堵午门,骂声不绝,闹的沸沸扬扬。
在这样的前提下,反而没人关注淮王的尸体,毕竟跟一具尸体较劲意义不大,和皇帝撕逼才是重中之重。
包括许七安和郑兴怀,当时也只一味的关注朝堂局势,忽略了淮王的尸体。
殊不知,这正是贞德帝刻意为之。
淮王尸体一直被藏在皇陵,他近来刚刚复苏。
咻!
飞剑破空而来,直取镇北王项上人头。
镇北王轻描淡写的挥舞巴掌,叮一声锐响,飞剑倒飞。
他于虚空顿足,望向某处高空,那里悬着两柄飞剑,每一柄飞剑踩两个人。
分别是青衫落拓的剑客,僧衣朴素的和尚,小麦色皮肤的妙龄少女,以及身穿道袍清丽女子。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
淮王嗤笑一声,连连摇头:“就凭你们几个土鸡瓦狗,也敢拦朕去路?”
他还以为许七安有什么底牌呢。
就这?
楚元缜李妙真和丽娜,或回头或扭头,看向苦大仇深的恒远大师。
“阿弥陀佛。”
恒远双手合十,沉声道:“施主在楚州屠戮三十八万百姓,贫僧痛心之至,奈何当初没有机会教化你做人……”
楚元缜笑着打断道:“大师,莫哔哔了,直接动手吧。我们几个的任务可不只是拖延一刻钟,还得尽量消磨他的战力。”
恒远沉吟沉吟:“有理!”
与罪大恶极之人,确实没必要多费唇舌,当以金刚怒目之姿使其屈服。
恒远头顶浮出一枚舍利子,绽放澄澈柔和的金光。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页,抖手引燃。
祝祭核心能力——大召唤术!
冥冥虚空中,一道身穿袈裟,慈眉善目的身影降临,与舍利子融合后,这道不够真实的虚影瞬间凝实。
这是一位罗汉,佛门二品,罗汉!
当然了,召唤而来的英魂,哪怕有舍利子加成,也不可能和一位真正的罗汉等同。
但以恒远为主力,李妙真等人辅助,勉强能拖住一位三品巅峰的武夫。
淮王见状,眉毛一扬:“无需一刻钟,就能解决你们。”
表面轻蔑,内心打起警惕。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垂首念诵经文,一个个宛如实质的金色佛文,从他口中飘出,汇聚成金色的“河流”,朝着镇北王奔涌而去。
镇北王身躯一个踉跄,头疼如裂,产生了强烈的轻生念头,再无法浮空而立,朝下方疾坠。
七品法师,最擅长超度!
若是亡魂,会在超度中得到解脱,重归天地。
若是活人则会产生强烈的轻生念头,想把自己变成亡魂,如果你不想死,佛门会说:不,你想死。
率先跃下飞剑的是丽娜,南疆小黑皮打架永远冲在第一,她像合拢手脚,像一道利箭射向大地,靠近镇北王时,她猛的展开四肢,绕到镇北王身后。
此时的淮王还处在头疼欲裂,世界一片灰暗的状态里,丽娜双腿勾住三品武夫的虎腰,双手反抱住他的两条大臂,娇斥一声,用力把他双臂往后拉。
不愧是力蛊部的天才少女,竟与淮王角力,僵持了几秒。
咻!
楚元缜抽出腰间那柄寻常铁剑,激射而去。
李妙真则抬起右手,掌心朝着镇北王。
格拉拉……他身上的甲胄,内里的衣物,腰带,鞋子等等,尽数背叛,或勒紧腰部,或收紧领口,让淮王行动不便,变相了帮助丽娜。
楚元缜的铁剑旋即抵达,刺在淮王眉心,没有爆发出强大的气机,因为这一剑是心剑。
心斩灵魂。
天地会众人默契出手,打了一波控制,生生控制住这位三品巅峰武夫超过五秒。
恒远作为主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一边口诵“不得杀生”,一边扬起铁锅大的拳头,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落在镇北王身上。
罗汉果位的“戒律”,足以强控淮王很长一段时间。
当当当!
拳头砸在三品武夫的体魄上,砸起能随意震死铜皮铁骨境之下武夫的气浪,砸的钳制淮王手臂的丽娜不停喋血。
砸的淮王气息都难以稳固。
轰!镇北王身上的甲胄炸裂,丽娜断线纸鸢般抛飞,武夫霸道的气焰摧枯拉朽,将周遭的一切震开,包括恒远大师。
丽娜双臂扭曲弯折,骨头刺出血肉,当场丧失战力。
从一开始,天地会众人的任务就不是狙杀淮王,这并不现实。
首先,恒远请来的是当年罗汉的英魂,实力肯定不如真身,而就算是罗汉真身亲至,也很难杀死一名三品巅峰的武夫。
其次,这道英魂只能维持一刻钟,一刻钟想杀又臭又硬的高品武夫?
最后,三品和四品是云泥之别,实力差距太大,对手可以失误无数次,而己方失误一次,也许就是团灭。
淮王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深谙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并不因为对方是一介女流而手下留情,拳蕴气机,正要一拳结果了那个南疆蛮女。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不得犯杀戒。”
淮王拳势一顿,再难出拳。
李妙真抓住机会,掌心对准丽娜,用力一甩,将她远远甩飞。
她并不担心丽娜的伤势,力蛊部的高手防御没有武夫这般变态,但他们拥有极强的恢复力,正常来说,只要不死,伤势都能恢复,修复时间根据伤势严重程度而定。
丽娜当初在地宫里,曾被阴物重创,致命伤,睡了一晚,便安好如初。
天地会四缺一,只剩三人。
楚元缜和李妙真不愧是天地会的中流砥柱,一人以人宗心法驾驭数百柄飞剑,一人甩出招魂幡、摄魂钟等法器,将淮王困在阵中。
以恒远为主力,双方打的如火如荼。
激斗中,数百柄飞剑耗尽,或碎成铁块,或熔成铁水,李妙真从宗门里带来的法器也终于彻底耗尽。
淮王气息已有明显降低,但于这个境界的武夫而言,不过吐纳半刻钟就能恢复的耗损,无关紧要。
不行啊,这样不行啊……楚元缜心里喃喃。
他们四人的任务是拖住淮王一刻钟,并消磨他的战力,有罗汉舍利子在,拖延一刻钟不难,但要重创淮王,难,难如上青天。
若是让淮王以巅峰状态支援贞德,二者合一,许七安必败无疑。
一名三品巅峰和一名二品高手的融合,会发生质变。
淮王眸光冷冽的盯着青衫剑客,嗤之以鼻:
“楚元缜,好好的状元不当,练什么剑?练了这么多年,练出一堆不疼不痒的绣花针。朕历经两朝,俯瞰朝堂近一甲子,如你这般自以为书生意气之人,见过太多。
“书生意气是最无用的东西,辞官练剑,看似潇洒,实则愚蠢。你这些年,练出什么东西来了?你不满朕修道,又能如何?你手里那三尺青峰,能伤我分毫?”
此人当年才华横溢,高中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因为一件小事,对他这个一国之君心怀怨恨,从而辞官练剑。
而今泯然众人矣。
可笑至极。
淮王一边说话,一边用冷冽的目光盯着他,眸光幽幽,择人而噬。
单对单的被一名三品高手锁定是什么感觉?
楚元缜体会到了。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肩膀像是扛了两座山,寒毛直竖,手脚微微发抖。
淮王“嗤”的一声,四品与三品,宛如仙凡之别,他根本没把这位弃书练剑的状元郎放在眼里。
“阿弥陀佛!”
恒远大师跨步前行,佛门狮子吼:“杀贼!”
杀贼果位!
那道融于他体内的罗汉浮出,当空做金刚怒目法相,璀璨的光辉在法相表面构筑出玄奥的图案。
至刚至猛的气息充盈天地间。
法相双眼骤射金光,将淮王罩入其中。
明明已经预感到危机的淮王却无法躲避,像是中了定身咒,下一刻,他眼球喷射而出,脸庞出现两个鲜血淋漓的黑洞。
他的鼻孔、嘴巴、耳朵同时沁出鲜血。
七窍流血。
淮王宛如被人一棍子敲在额头,整个人猛的后仰,踉跄跌退。
这一击之后,舍利子落回体内,恒远整个人的精气神迅速下跌,显然是余力耗尽,再无一战之力。
淮王发出不堪忍受的痛苦咆哮,这一击对他造成的创伤极大,他捂着脸,弯曲了脊椎。
李妙真降下飞剑,俯冲向恒远,试图带他离开。
但是失去了罗汉舍利的牵制,她才知道三品武夫是何其的可怕,她动不了了。
淮王五指虚握,就让李妙真再难动弹一下,想来五指握实,这位天宗圣女就会粉身碎骨。
楚元缜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后背那柄游历江湖以来,从未出鞘过的青锋剑,忽然震颤起来。
淮王正要“握杀”李妙真,似有所觉,猛然转头,看向身后。
青锋剑颤抖已是剧烈至极。
“哦?你楚元缜还想出剑?”
淮王哂笑地问道:“蝼蚁,敢对朕出剑吗。”
四品,与蝼蚁何异。
楚元缜的手脚兀自颤抖,瞳孔呈现涣散,往事如烟,今日纷纷扬扬的涌上心头。
楚元缜自幼便是孤儿,被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妇收养,那对夫妇病故后,他拜在一位大儒座下读书。
他的理想、学识,皆来自那位在金銮殿撞柱而死的大儒,老师学问一流,可惜不会做官,油盐不进的臭脾气让他在朝中举步维艰。
平时教导楚元缜,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别学我”。
元景27年,科举,楚元缜高中状元,授业恩师喜极而泣,拍着他的肩膀,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你别学我”。
历届状元,皆是前途无量之辈。只需要油滑一点,记得和光同尘,还怕将来难以施展抱负?
楚元缜有了老师的前车之鉴,自身也并不迂腐,心头一片火热。
同年,雍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朝廷赈灾不利,以致饿殍遍地。
偏就是这个时候,元景帝开炉炼丹,一季一大丹,耗银两十数万。
那位被同僚嗤笑为食古不化的读书人,在金銮殿上痛斥元景帝,字字如刀,而后以头撞柱子,垂死。
帝言:爱卿仗义死节,快哉。
无人敢救。
临死前,授业恩师死死抓住楚元缜的手,最后遗言仍是那句:你别学我……
但楚元缜还是走了,离开了朝堂,从此青衫仗剑走江湖。
因为意难平。
终究意难平!
楚元缜大声道:“出鞘!”
“锵”的一声,背后的三尺青峰冲天而起。
这把剑,终于出鞘。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轰!
地面隆起,土块、黄沙、碎石,纷纷冲天而起,跟随着青锋剑一起腾空。
仅是刹那,楚元缜身后便出现一条长达百丈的土龙,直冲天穹,龙头就是青锋剑。
起剑,便已经是这般气魄。
“去!”
楚元缜并指如剑,刺向淮王。
那道声势浩大,扶摇直上的土龙,猛一低头,落回主人身侧,游走三圈,而后随着楚元缜的剑指,呼啸而出。
淮王已经意识到此剑的强大,在楚元缜递出剑指时,他疾速后撤,身形忽左忽右,快如鬼魅。
这个时候,这位不走寻常,以武夫为根基走人宗路子的剑客,他,和他自创的养意秘诀,展现出了极其不讲理的一面。
青锋剑脱离“龙身”,一闪而逝,复一闪而现,远处,竭力躲避的淮王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胸口的大洞。
一剑穿心。
十年书生意气,今朝吐尽。
镇北王凄厉惨叫,面容扭曲,像是在承受极端的,可怕的痛苦。
很难想象,一个三品武夫会因为疼痛而惨叫出声。
胸口的大洞久久无法愈合。
淮王气息,终于从三品巅峰跌落。
他满怀信心的重出江湖,试图大杀四方,手刃仇人,不料被几个四品的蝼蚁打的实力跌落。
而那些蝼蚁……
镇北王强忍痛苦,扭头看向天边,那只剩黑点的几道身影。
蝼蚁兴奋的跑了。
虽说这些伤势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得赶去支援“自己”。
……
观星楼。
监正笑道:“不妨打个赌,许七安杀贞德要多久。”
萨伦阿古脸色阴沉:“你对他真如此自信?”
面对萨伦阿古的问题,监正笑容淡淡,语气平静:
“我只对自己自信。”
萨伦阿古微微摇头:“我那徒儿,不及你狂傲。换个赌法,我赌许七安今日必死无疑。”
监正表示没意见,道:“赌注,就是你手里的这根赶羊鞭,以及我的天机盘。”
萨伦阿古笑道:“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两人似乎基于这个赌约,冥冥中建立起了某种规则。
……
三品武夫引以为傲的体魄,被一剑穿心,伤口血肉蠕动,竟无法第一时间愈合。
那股锋芒毕露的剑意,侵蚀着血肉生机,延缓伤口的愈合速度。
区区一个不入品级的杂修剑客,竟能爆发出此等可怕的剑意……淮王面皮抽搐,强忍疼痛。
愤怒嫉妒杀机皆有。
以及一丝丝,不愿承认的恐惧。
楚元缜若是能递出第二剑、第三剑,乃至更多的剑意,今日他说不得就阴沟里翻一回船了。
“天宗圣女,青龙寺武僧,楚元缜,南疆蛮女……”
淮王厉声道:“等杀了许七安,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追到天涯海角,朕也要杀了你们。”
张扬恶性,睚眦必报。
他不再浪费时间去追杀这四个“蝼蚁”,火速奔往南苑。
……
南苑,早已一片废墟。
大地满目疮痍,山林坍塌,烧起山火,天空却又阴云密布,随时可能下起暴雨。
这并非两人的战斗打乱了天地元素的稳定,武夫没有这么酷炫的能力,这一切的异象,皆来自贞德帝。
道门二品叫“渡劫”,渡劫的目的是凝练法相,道门法相有四种威能:
地风水火!
因此,渡劫期的道门高手,初步掌控了这四种天地元素。
若是修成一品陆地神仙,点石成金这类随意改变物质元素的操作,轻而易举。
许七安身陷一片混乱之地,罡风裂面如割,缓慢侵蚀着他的金刚神功,后脑勺的特效火环都快被吹灭了。
周遭的山林里时而喷吐火舌,试图煅烧他。
脚下的大地,地心引力成倍增加,试图让他失去灵活。
但最让人头疼的,是对方挥舞出的一道道煌煌剑光,以及一柄柄奔掠如火,迅捷如电的飞剑。
人宗的御剑术搭配心剑,组合起来,最是磨人。
神殊苏醒后,两人的元神之力产生一定的交融,已不是那么惧怕贞德的元神攻击。
但依旧被滋扰的防不胜防。
被武夫贴身就是死,然,各大体系巅峰的准备,通常都有保命手段。
贞德的阳神乘着罡风,忽而再前,忽焉在后,宛如鬼魅。
“你就这点手段吗?”
贞德帝御风而立,俯瞰着下方的许七安,哂笑道:
“如果你只是这点水平,那我就当一次好人,送你去见魏渊。”
说话间,一道人影掠空而来,上身赤裸,露出虬结肌肉,胸口一个狰狞大洞,血肉缓慢蠕动,难以愈合。
气息,还不如许七安·神殊呢。
镇北王!
“可惜被几个蝼蚁消磨了战力,不然,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这一刻,镇北王和贞德合一,三品淮王为主导,可怕的力量席卷天地,气息上震九霄,冲散云层。下荡九幽,大地轰鸣。
炎国国君,努尔赫加,双体系四品巅峰,号称三品之下最强一档。
那么,贞德帝,道武双修,二品兼三品,又该如何强大?
强大到一品之下,近乎无敌。
倘若镇北王的状态没有从三品巅峰跌落,近乎二字,可以排除。
“我于此间已无敌!”
贞德悠然道,这一刻,他似乎收敛了恶意,平淡而自信,犹如高高在上的天神。
无敌?许七安嘴角挑起。
……
此时的皇宫,已经乱成一锅粥。
先前被许七安惊的犹如走兽的文武百官,原本是要逃离皇宫的,但他们晚了一步,皇宫大门紧闭,禁军把守,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京官们大怒,上前质问,呵斥。
禁军并不买账,甚至抽刀恫吓文武百官们,毕竟他们是奉了陛下和内阁的命令,把守宫门。
文武百官无奈,只好返回金銮殿,却惊讶的发现,这边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诸公群聚大殿,神色木然,不像是王朝权力巅峰的那一小撮人,更像是外城养生堂里,一群无儿无女,生活没有着落的老人。
“发生了什么?陛下呢,许七安那个逆贼呢?”
“诸公,你们说句话呀。”
“诸公,你们快说句话呀。”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文武百官蜂拥入殿。
说什么?
尚书侍郎御史给事中等,包括与皇室绑定的勋贵和宗室,连这些人,此时脑子都是懵懵的。
不是因为许七安杀入皇宫,那姓许的狗贼连国公都敢砍,他什么时候造反,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真正让诸公大脑一片混乱的,是许七安的一句:先帝贞德。
是元景帝的一句:你竟知道朕的身份。
儿子是老子,老子是儿子?
“陛下,先帝……”
一位御史喃喃道:“和许七安一起,传送出宫了。”
京官们的涌入,打破沉寂,嗡嗡嗡的声音开始响起来,许七安单枪匹马杀入皇宫,一路砍杀阻拦的禁军,带着陛下消失在金銮殿。
“不能这样等着,我们要出宫营救陛下。”
“但陛下的指令是让我们在此等候。”
“不对啊,陛下是一国之君,没道理让大内侍卫和禁军待命,自己杀敌。”
“这命令确实有些古怪,不合常理……”
能混到上早朝的,岂有傻子?
人群里,秦元道陡然尖叫一声:“手书是假的,是假的!”
他没搭理文官,若是看向宗师和勋贵:“赶紧让人去开城门,去调动禁军五营,营救陛下。”
不管手书是真是假,秦元道都要把它定性为假的,于他而言,陛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因为陛下若是遭了不测,他也活不长。
因此,鼓动军队和武夫们外出营救陛下,才是上上之选,哪怕手书真是陛下留下,他现在也绝不承认。
秦元道狠狠瞪着勋贵们:“护驾功劳,你们不想要?”
勋贵和宗室们意动了。
当即,便有人走出金銮殿,穿过广场,穿过金水桥,走向午门。
午门紧闭着,禁军们搬来鹿寨,拦住去路。
一位伯爷大步走来,喝道:“速速开门,召集人手,与我等去救陛下。”
禁军们不理,他们只听皇帝的,加盖过玉玺和内阁大印的手书,比任何人的话都管用。
又一位伯爷气势汹汹逼来:“开门!”
禁军还是不理,并按住了刀柄。
一位郡王戟指怒斥:“还不速速开门。”
当宗室成员加入后,禁军们产生了动摇,辩解道:“陛下有令,谁都不能出去。”
“狗才,那是假的,陛下已被反贼许七安传送出皇宫,再不开城门,陛下若有不测,尔等要诛九族。”
秦元道站出来,吓唬道。
鹿寨后的禁军们面面相觑,愈发动摇。
……
人群之外,王首辅望向身边的诸君,淡淡道:
“太子殿下,此时正是您出面之时。”
太子眯着眼,看着乱糟糟的午门,摇头道:“诸公已然解决,城门很快就会开,禁军会把父皇救回来的。”
王首辅幽幽道:“我是让你去关好门,谁都不能出去。”
太子悚然一惊,失声道:“首辅大人,何出此言啊。”
“太子可知,陛下已不在宫中。”
“知道。”
“太子可知,许七安要弑君谋逆。”
“哼,这小子胆大包天。”
“太子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太子闻言,噔噔噔连退数步,看疯子似的看着王首辅。
“陛下年过五旬,乌发茂密,修道功夫如火纯情。而太子你,今年二十有六,再等,便是白了少年头。等到何时?”
王首辅坦然道:“太子东宫之位做了十几年,难道还坐出感情来了?以陛下现在的状况,修道有成,延年益寿,殿下在东宫,年复一年,可有看到希望?
“东宫之位,已经坐了十几年,再坐十几年,殿下还有机会吗?即使将来登基,你又能做几年的龙椅?
“微臣肺腑之言,或有冒犯,全是为太子着想,殿下三思吧。”
太子神色变幻不定,嘴唇嗫嚅,眼里有狂喜,有振奋,有茫然,有恐惧,有畏怯,有发狠……眼神之复杂,令人咋舌。
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牙一咬心一横,疾步走向午门。
“都给本宫闭嘴!”
太子暴喝一声,打断了勋贵和宗室的攻势,也让禁军们缓了口气。
众人纷纷望来,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太子身上。
这一步行差踏错,也许就万劫不复……想到这里,太子牙咬的更紧了,沉声道:
“尔等啸聚午门,成何体统。父皇有令,谁都不得出宫。”
秦元道忙说:“太子殿下,手书是假的。”
太子眸光一厉:“混账东西,父皇字迹诸公难道认不出?玉玺也认不出?”
看着太子,诸公隐约有些懂了。
再无人说话,心照不宣。
元景帝修道二十载,有多少人曾在心里默默渴望新君即位?
……
而京城里,虽说关了城门,但对于大部分不需要出城的百姓来说,影响并不大,反而是今晨皇城门外的那场风波,让人瞠目结舌,印象深刻。
许银锣抛人头过皇城,一人一刀杀入皇城。
以及他之前喊出的那番话,喊出的那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早已随着一张张嘴巴,传开了。
“昏君啊,断十万大军粮草,与奸臣一起构陷忠臣,大奉有此昏君,何愁不亡?”
“这,这,委实太难以置信了,我不是信不过许银锣。只是,你们要知道,那魏渊是打更人衙门的头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银锣是那种为私仇,污蔑皇帝的人?”
“就是,许银锣既然这么说,那绝对就是真的。”
总体上,百姓还是信赖许七安的,朝廷和元景帝在楚州屠城案中,把京城百姓的心给伤透了。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一国之君,地位崇高,整个大奉都是他的,皇帝会做出这种私通敌国的事,确实有些不合常理,难以让人信服。
“后来就没动静了,我们在城外苦等许久,只看见城门关了,并未再见到许银锣。”
“许银锣杀进城后,就没了声息,不会遭遇不测了吧。”
“静观其变吧,虽然我很相信许银锣,但这事也太大了,静等后续……我还是不相信陛下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皇帝啊。”
市井中,酒楼中,青楼妓馆,但凡都人的地方,都在谈论此事。
信者有,不信者亦有。
都在观望,等待真相。
……
贞德再也不用惧怕和许七安肉搏,狂乱的罡风助长他的速度,残影还在,本体已至许七安身后。
武者对危机的预感,让许七安提前察觉到身后的异常,但比他更快的是贞德帝的灵魂咆哮。
十几件法器,在战斗中损坏殆尽,他只能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对这个粗鄙武夫发动元神攻击。
武夫遭遇二品渡劫的精神攻击,短暂的陷入僵凝。
属于镇北王的无双拳意爆发,狠狠砸在许七安胸膛。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
许七安倒飞出去,过程中,探出手掌,对准追杀上来的贞德帝,沉声道:
“禁杀生!”
无效。
“回头是岸!”
无效。
“慈悲为怀!”
无效。
佛门的戒律,对道门二品高手而言,毫无作用。
神殊只是一个断臂,能施展的佛门法术除了戒律之外,寥寥无几,尤其是罗汉果位,佛门法相这些,他统统不会。
至少这只手臂不会。
叮叮!
两道剑光突兀的在许七安身上斩出火星,威力不大,因为这是心剑。
心斩杀灵魂。
但这一次,心剑没有奏效,因为许七安双手合十,于倒飞的过程中双腿盘坐。
佛门六品:禅师!
当佛门的秃驴摆出这个姿势,他们万法不侵。
坐禅功。
贞德鬼魅般的迫近,按住许七安的脑袋,一推一退之间,周边的景物化作幻影,某一刻,许七安背后撞在了坚硬的物体上。
那是城墙。
贞德按着他的脑袋,一气推回了京城。
整面城墙震颤,墙体亮起阵纹,抵消了这股可怕的撞击力道。
边关雄城尚有阵法,何况是京城。
当!
许七安一个头锤,把贞德帝撞飞出去。
贞德翩然滑退,战意高昂。
上一次在楚州时,此人吞噬四分之一枚血丹,以燃烧精血的秘术,将力量强行提升至二品。
这一次却没有血丹再给他燃烧,除非燃烧姓许的精血。
但他完全可以选择退避,充分利用道门法术的优势与之周旋,等许七安耗光精血,再回来收割人头。
楚州时的情况无法复制。
另外,桑泊底下这个邪物虽是佛门中人,但佛门真正的核心能力不具备(罗汉果位、菩萨法相),而许七安只是个武夫,两人的能力出现重叠。
反观他一武一道,完美的双体系。
一道道剑光在他身上劈砍出刺目火星,倒是肉身方面,这小子强无敌,人宗的剑法也不能对他造成太大伤害。
贞德被一记头锤撞飞后,没有即刻反扑厮杀。
他并指如剑,剑指朝天,道:“御剑!”
俄顷,嗡嗡鸣颤声,从城内传出,像是有蝗群浩浩荡荡而来。
城头士兵还沉浸在刚才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壮着胆子往下看,原来是许银锣在和别人打架。
打架对象是一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中年男子,底层士卒并没有见过淮王的模样,所以没能认出他。
此时,听见“嗡嗡”声,回头一看,人顿时傻了。
城中,一把把铁剑浮空,朝着城外汇聚。
它们数量庞大,如蝗群,无法估算。
“神,神仙……”
士卒们仰着头,喃喃道。
京城内并不缺高手,早就有人察觉到城外的气机波动,等到万剑横空的一幕出现,那些人再也按捺不住,从各处腾空而起,或于屋脊间腾跃,朝着外城赶去。
这些被战斗吸引过去的高手里,小部分来自外城,大部分来自内城和皇城。
他故意把我推回京城,是想让禁军五营出手,增加胜算?许七安耳廓微动,听见了“铁器”嗡嗡怒颤的声音。
万剑横空,朝着元景帝上空汇聚,它们就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各自归位,有的成为剑柄,有的成为剑身,有的成为剑尖……
一柄长达六十丈的巨剑,正缓缓成型。
外城的百姓,只需要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城墙上,凸起半截可怕巨剑。
城头,一位位武夫不顾规矩,擅长登上城墙,站在马道上看着这一幕。
他们先是被这把可怕的巨剑震慑心神,然后才想起看一看是何方神圣,有此神通。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淮王?!”
“镇北王!!”
惊呼声四起。
此时,更多的武夫赶来,攀登城墙,听见了惊呼声。
淮王?
淮王不是死了么,楚州屠城案中就死了吗。
后来的人带着疑惑,落在马道,靠拢女墙,俯瞰巨剑下方的人物。
“淮王?!”
瞠目结舌。
“真的是淮王吗,还是有人易容,为什么在和许银锣决斗,许银锣怎么变成这番模样,等等,许银锣什么时候能和淮王交手了。”
有人结结巴巴道。
许七安通体漆黑,后脑浮着火焰环,气质威严凌冽,如神似魔。
要不是看到那把刀和那张脸,没人能认出他。
他周围的人保持沉默,无法回答,不管是淮王身份的真假,还是许银锣诡异的对阵淮王,这些问题明显超纲。
这时,有几个从皇城赶来的高品武夫,某些贵族府上的客卿,幽幽的说:
“忘记了吗?今晨许银锣怒斥陛下,扬言要天下缟素,他要造反。”
闻言,不明真相的武夫们面面相觑:
“啊,是有这回事,我并不相信许银锣的说辞,但现在看到淮王死而复生,我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听我家大人说,当日淮王被神秘高手分尸,死的很透。”
“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公战死,许银锣造反,淮王附身……”
“直接问吧!”
有人说了一句,而后扶着女墙,朝下方高喊:
“许银锣,到底发生了何事,与你交手之人是谁?真的是淮王?你今晨在皇城门所言,是否属实。”
那名武夫或许是自认修为不错,自己也算是个人物,就算无法插足这个层次的交手,说话总可以吧?
于是干脆开口问询。
贞德帝目光望向那位至少是五品的高手,仅是眯了眯眼,不见出招,不见气机,探出头大声问询的高手,身体忽然从城头栽下来。
元神湮灭,死的无声无息。
城头一片寂静,普通将士也好,凑热闹的武夫也罢,齐刷刷后退,惊惧的看向“淮王”,又在下一刻移开目光,不敢引来这位可怕人物的注意,害怕成为第二个无声无息死去的可怜虫。
“许七安,你不是自诩为民做主吗,你不是大奉的良心吗,你不是一人声望胜朝廷吗?”
贞德帝目光森然,嫉妒愤怒仇恨不屑皆有,擎着那柄六十丈巨剑,喝道:
“这一剑,你若敢躲,可知一剑斩下,城中要死多少人?”
屠城案的始末,一直是贞德心里无法拔除的刺,他谋划多年,炼制血丹和魂丹,结果遭人破坏,淮王这具分身死在楚州,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于一位张扬恶性的“妖道”而言,这足够让他气的发狂。
更何况,许七安闯入午门,刀斩国公,当着百姓的面狠狠打他这个九五之尊的脸。
被一个小人物这般打脸,是什么感觉?
后来,监正、赵守以及文武百官逼他下罪己诏,脸皮再次被揭下来,狠狠践踏。
城府再深的人,也得暴跳如雷,何况,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恶念,与地宗妖道一样,贞德帝坚定的认为人性本恶。
“你可以试着阻止我凝聚剑势,但你追不上我。当然,”贞德帝顿了顿,略有些疯狂地笑道:“你也可以躲!”
说话间,又有铁剑横空掠来,融入那柄巨剑中,气势再涨几分。
城头上,有士兵战战兢兢,双手颤抖的预热火炮,填装炮弹。
但百夫长一脚踹翻了他,沉声喝道:“跑!”
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岂是火炮能对付。
霎时间,士卒和武夫们,朝着城墙两侧散开,作鸟兽散,许七安身后的城头,空荡荡。
巨剑威势滔天,长六十丈,剑气绽破云霄,其中蕴含剑气,是一位人宗二品倾尽全力所凝聚。
如果洛玉衡的符剑,是人宗二品的随手一剑,那么贞德的这一剑,则是一位人宗二品高手,蓄力许久的全力一剑。
贞德帝之所以召集来数量浩大的铁剑,纯粹是寻常的兵器无法承受他的滔天剑意,不得以而为之。
此剑中,不但包含煌煌剑气,还有专斩元神的心剑之力。
即使许七安融合了神殊,让气机沸腾达到三品巅峰的水准,但面对一位二品道门高手,攻杀之术不弱武夫的人宗剑修,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和压力。
硬吃这一剑的话,肉身可能还能幸存,元神就未必了。
正常情况下,他可以躲,但贞德帝以城中百姓为胁迫,逼他硬接一剑。
这就是贞德把他推到城外来的目的。
接,就得承受这倾世一剑。
不接,先不说名声,许七安自身的武道之心必定染尘,再难念头清明。
许七安顶着庞大的压力,于脑海中搜索自己的手段,佛门戒律对贞德无效,除非他也是佛门二品,或一品。
坐禅功肯定挡不住这一剑。
儒家法术不能用,若是用言出法随的手段消弭这一剑,事后的反噬不会比承受这一剑弱多少。
监正没有出手,看起来确实被萨伦阿古缠住了,虽说身在京城监正有主场优势,但萨伦阿古是活了几千年的一品,在大奉打不过监正,缠他一会儿总是没问题的。
最后一柄铁剑汇入,贞德终于凝完剑势,他的剑指微微颤抖,仿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这股庞大的力量。
整个京城,三百万生灵,都在这股剑势的威压之下,惶恐不安。
这就是二品。
宛如天威。
“斩!”
贞德大吼,脸庞闪过快意,剑指操纵着巨剑,奋力斩下。
许七安睁大眼睛,看着那道倾天之剑斩落,跨前一步,张开手,咆哮道:
“刀来!”
天际,一抹清光呼啸而来,它宛如流星,裹挟着层层翻涌的清云。
儒圣刻刀。
儒家第一至宝,儒圣曾经用它,在竹简上刻出一部部传世经典。
刻刀嗡嗡震颤,从未有过的欢悦,它不再像前两次,仿佛履行公务般的出现。
这一次,刻刀传来强烈的情绪波动,它在欢呼,在高兴,在热血沸腾,就像,重新回归了主人手里。
许七安握住刻刀,双眼绽放出清光,再一次跨步,向前刺出儒圣刻刀。
剑气和刀意正面碰撞。
在碰撞前,两者间的气界爆发刺目的光焰,就像两个属性相反的领域交汇,产生剧烈的反应。
轰!
两股能量的碰撞产生了可怕的爆炸,整片空间仿佛坍塌,毁灭之力席卷。
城头的士卒和武夫,成片成片的倒下,死于非命。
许七安身后的城墙,先是守护法阵崩溃,随后墙体裂开,缝隙游走,最后坍塌了。
小半截城墙轰然坍塌。
地面的尘土被刮去一层又一层,随着沸腾的气流卷上高空,宛如沙尘暴。
又是轰隆一声,地面坍塌出深十几米的深坑,许七安和贞德帝巍然不动,脚踏虚空。
贞德帝脸庞忽然扭曲,面颊肌肉凸起,额头青筋怒绽,他捏着剑指的右臂剧烈颤抖,极度不稳。
许七安眼中清光再闪,沉沉低吼:“我这一生,不信君王!”
随着这一声咆哮,他头顶,一道十二双臂膀的千手魔相一闪即逝,一道穿儒袍,戴儒冠的老者形象一闪即逝。
儒圣和神殊都觉得很赞。
格拉拉……刻刀与巨剑交击的节点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把把铁剑崩碎,或炸成碎铁块,或熔成铁水。
凡铁终究是凡铁,人宗二品强者的剑气耗尽后,它们迅速崩解,从交击的节点开始,蔓延向巨剑整体。
许七安在纷纷落下的赤红铁水和碎铁块中,一路挺进,把刻刀刺进了贞德帝的胸膛,在对方痛吼声里,用力一挑。
挑出了一具身体。
这具身体在刻刀的刀意中四分五裂。
贞德帝的肉身。
缭绕着金光和乌光的阳神脱离肉身,他的胸口,一道清光宛如附骨之疽,难以祛除。
贞德痛苦的惨叫起来。
许七安正要趁机斩了这尊阳神,脑海里忽然预感出危险画面,他回身砍出太平刀,砰砰……碰撞声里,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淮王滑退,过程中,贞德的阳神投入其中,与最后这具身体融合。
许七安则冷静的挥动太平刀,把贞德的肉身斩成细碎的肉块,让他彻底失去原主身躯,断绝复活的可能。
“洛玉衡告诉过我,渡劫期的道门强者,最忌讳失去肉身,因为一品陆地神仙的奥义,其实是阳神和肉身再次融合。
“贞德,没了这具与生俱来的身体,你便断绝了晋升一品的机会,哪怕夺舍,也与阳神不契合。除非你愿意花数百年时间慢慢磨合。”
许七安左手握着刻刀,右手握着太平,脸色平静。
相比起对付三品武夫,儒圣刻刀对阳神的杀伤力更大,这是赵守告诉他的。
刻刀是许七安的底牌之一,是他弑君计划的一部分。
这一刀,既断绝了贞德的“前程”,同时重创了他的阳神。
“该死该死该死……”
贞德帝咬牙切齿的咒骂,眼里的恶意宛如实质。
“许七安,朕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活到今日,朕早该在你杀曹国公和护国公时,就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这位被地宗道首污染的帝王,失去了情绪管理能力,气急败坏。
许七安冷眼旁观他的失态,胸膛剧烈起伏,吐纳练气,恢复体力。
淮王气息不复巅峰,贞德同样被刻刀重创,而他虽然体力消耗极大,气息略有下滑,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朝他倾斜。
贞德帝咆哮片刻,恢复了些许平静,恶意满满的盯着许七安:
“踏入二品后,我和洛玉衡一样,寻求平息业火的办法。她的想法是与君王双修,更深一步的借气运平息业火,顺利渡劫。
“前十年,我的想法与她一样。但随之而来的山海关战役,让大奉损失了近一半的气运。这让我又惊喜又遗憾。惊喜的是我看到了长生的渴望,武夫也好,道门也罢,都无法操纵气运。
“我就算修成一品陆地神仙,终究还是要死,简直是天助我也。遗憾则是洛玉衡随之打消了与我双修的念头。这让我失去了攫取她灵蕴的机会,二十一年来,不管我如何要求,她都绝不松口。
“于是,我改变了想法,既然人宗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另辟蹊径?我可以走武夫道路,以淮王这具分身为主导,练血丹,采补花神转世,晋升二品,然后容纳阳神,成为当世绝无仅有的一品武夫。
“武夫几乎没有短板,自然不怕业火灼身。但代价是断绝道门体系,成为陆地神仙的可能。因为我一气化三清,化出的是元神,淮王和元景是我儿子,可终究不是我本人。
“肉身根本无法彻底融合,所以我得抛弃原身。今天,你帮我下了决心。”
他眯着眼,望向皇宫方向,缓缓道: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京城百姓视你为英雄,朕,今日便斩了你这个大奉的英雄。”
他不再说话,开始融合身体里的两个元神。
地风水火元素融合,化作一道道色泽“浑浊”的能量,缭绕在他体表。
他的气血没变,但气息开始暴涨。
但许七安仍旧没有关注这位瞬间强大起来的敌人,而是扭头,望向皇宫。
……
皇宫里,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禁军侍卫……所有人,同时听见了凄厉的龙吟,从元景帝寝宫传来。
无数人纷纷循声侧目。
这一刻,皇族和宗亲们,心口突然绞痛,涌起莫名其妙的惶恐。
像是天地末日,像是大难临头。
韶音宫里,裱裱趴在桌案上,眉头紧蹙,捂着心口,哭叫道:
“好痛,痛死本宫了……”
午门后的广场,太子捂着胸,弯着腰,脸色惨白,嘴唇褪去血色。
“殿下,殿下怎么了?”
身后的侍卫大惊,群臣又收回目光,关注太子的情况。
景阳殿外,怀庆扶着白玉阑干,秋波中闪耀着实质的痛楚,但她没有捂胸口,而是秀拳紧握,死死盯着景阳殿。
“昂……”
震耳欲聋的龙吟中,一道金色的巨龙冲破景阳殿的屋顶,皇宫中人清晰可见。
“龙,龙?!”
惊呼声四起。
龙脉之灵离开了地底,脱离了大奉。
这条金龙口中,衔着一颗珠子,珠子里藏着一只眼球,幽深如旋涡。
皇城某处湖泊,灵龙黑纽扣般的眼睛,紧盯着天空中游曳的金龙,它的龇牙咧嘴,显得极为愤怒。
桑泊,开国大帝雕塑,手里握着的黄铜剑,发出了刺耳的剑鸣。
……
“看,有蛟龙?”
“大家快看啊,天上有蛟龙。”
一条条街道,一位位行人,此刻,纷纷抬头,看着那道在京城上空不断游曳,发出阵阵龙吟的金龙。
寻常百姓,只知道蛟龙,北方妖族里的蛟龙,时常在画本和话本里充当邪恶反派,有很生动的形象。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些剑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看朝廷怎么说吧,大家到告示栏边等着。”
种种异状,以及刚才让人心悸,让人不安的威压,是每一个具备生命的生灵都能察觉到的。
观星楼,龙脉之灵出现的刹那,监正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古井般平静的双眼,爆射出刺目的清光。
监正抬起手,朝着金龙抓起。
但他什么都没抓到,金龙和他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萨伦阿古手里捏着赶羊鞭,笑眯眯道:
“在大奉,我虽不是你对手,但要阻止你还是能做到的。”
监正默然。
……
贞德帝腾空而起,大声道:“来!”
金龙受其召唤,扭动身子,腾云驾驭而来。
贞德踩在龙头,于高空俯瞰许七安。
“站那么高做什么。”
许七安浮空,与贞德帝遥遥对峙。
贞德帝脚踏龙脉之灵,气运加身,更有巫神的力量伴身,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自信:
“大奉一日不亡,朕就还是一国之君,气运加身,许七安,你拿什么跟我斗。你有儒圣刻刀,朕有镇国剑。”
声音滚滚如雷。
这下子,沸腾声在京城各处响起。
人们眺望远处天空中的金龙,虽看不清龙头上的人影,却把贞德帝刚才的话听的明明白白。
“那人自称‘朕’,那人是陛下?”
“他在和许银锣战斗……”
在大奉,敢自称“朕”的只有一人。
“拿什么跟你斗?”
许七安目光平视,淡淡道:
“有些事,我得告诉你,好叫你死的明白。”
他声音不轻不重,只让贞德帝听见,城中百姓没这个耳力。
贞德帝冷眼看他。
许七安笑容意味深长:“你知道洛玉衡为什么不愿意与你双修吗,因为她真正看上的男人是我。”
贞德嗤之以鼻,冷笑道:“激将法?愚蠢,如果你认为说这些肤浅的话,能让我动怒,不妨继续。”
许七安怜悯的看着这位做了一甲子龙椅的皇帝,道:
“你跟我交手这么久,没发现我也会心剑?”
贞德脸色一沉。
“楚元缜与我交好,但他是人宗记名弟子,不得允许,不会私自外传剑术。剑州时,我曾用符箓召来洛玉衡,她当然得来,因为她男人有危险。不然,以她深居灵宝观二十年,从不外出,从不出手的性格,无缘无故,她会出手?
“另外,你觉得她会插手我们之间的战斗,是为了助新君登基,但如果我告诉你,她是因为我才出手的呢?”
许七安每说一句,贞德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对洛玉衡垂涎许久,二十年来,心心念念想要与她双修,每一次都被拒绝。
现在,许七安告诉他,那个冷着脸拒绝自己,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的女子,竟心仪他,想与他双修?
纵使贞德对洛玉衡只是心怀不轨,听到这样的话,胸中仍然不可避免的燃起熊熊怒火。
“对了,还有一件事。”
许七安露出笑容:“你已经知道淮王是我杀的,知道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我体内。那么,想必对王妃的下落也很明白了吧。”
贞德帝脸色陡然僵硬。
许七安悠悠道:“她现在是我外室。”
气血一下子冲到脸庞,如果洛玉衡只是打脸,那王妃被许七安收为外室,则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王妃是他的女人,是他后宫里的女人,哪怕后来送给镇北王,可镇北王不也是他吗。
身为一国之君,断然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
“许七安,朕要将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贞德彻底暴走,面孔扭曲,怒发冲冠,咆哮道:“剑来!”
楚州时,那名神秘高手拿起过镇国剑,贞德为此困惑许久,直到许七安身份曝光,他才恍然大悟。
就如同桑泊底下的魔僧被监正屏蔽天机,当日许七安能握住镇国剑,多半也是监正给予了帮助。
如果皇室之外,有人能拿起镇国剑,那这个人非监正莫属。
但这一次不一样,当日的淮王是亲王,现在的他是真正的帝王。
而且,是脚踏龙脉之灵的一国之君。
放眼大奉,这份气运独一无二。
监正此时被萨伦阿古缠住,再无法出手阻止。
轰!
桑泊,永镇山河庙炸裂,黄铜剑冲天而起,化作流光飞去。
这道流光划过天空,划过每一位昂起头的人瞳孔,无数人的目光追逐着那道流光。
大奉至宝镇国剑!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皇帝从永镇山河庙里取出镇国剑,交由镇北王。
这段佳话流传极广。
镇国剑是大奉皇室的象征,这是平头老百姓也知道的常识。
景阳殿外,怀庆脸色陡然一变:“镇国剑……糟了!”
“镇,镇国剑……”
太子殿下一张脸煞白如纸,极为惶恐的看向王首辅。
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突然腾空的金龙,突然神威凛凛的父皇……以及象征着皇室的,大奉绝世神兵镇国剑。
他不久前紧闭宫门的举动,背后隐藏的小心思,不可能瞒过父皇。
大难临头。
王首辅没有应答,只是脸色平静的朝他颔首,示意他不要乱了方寸。
内城,某座小院。
穿布裙的女人,小心翼翼的顺着梯子,爬上屋顶。
她眺望着天边,依旧看不见战斗景象,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宛如闷雷的炸响。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魏渊死后,我就知道你要弑君……她秀拳紧握。
一定要活着啊。
……
京郊,气息衰弱到极点的黑莲道长,又一次恢复身形,望着凶威不可一世的绝色女子,猖狂大笑:
“洛玉衡,你听见了吗?镇国剑专破武夫肉身,在监正腾不出手的情况下,京城地界,不,大奉地界,贞德是无敌的。”
无敌?洛玉衡“呵”了一声:“我便容你再活片刻。”
她旋即扭头,望向京城,眯起美眸。
这一战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嘴角翘起。
监正走到八卦台边,望着那道起始于桑泊,横掠过半个京城的流光。
萨伦阿古紧了紧手里的赶羊鞭。
两位一品没有交手,但彼此的领域已经在激烈碰撞,无声无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逐那道流光,这场巅峰对决中,镇国剑是关键,影响整个胜负的关键。
许七安瞳孔中映出镇国剑飞射而来的光,他瞳孔微微放大,显得无神,呈现出注意力发散的空洞。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楚州屠城案中,那一个个倒下的百姓,如同草芥;是杀镇北王后,城头士卒对他的抱拳敬礼;是郑兴怀在京城奔走,求助无门的萧索背影;是他死在监狱里,无法闭上的眼睛。
是菜市口,一道道崇敬的目光;是玉阳关外,一位位渴求保卫家园,击退敌军的大奉士卒。
最后,他想到了那袭青衣。
名声也好,自身也罢,都不是那人在意的。
那人一辈子,只为两种东西而活,一种是爱情,一种是信念。
前者是自己,后者是国家,是百姓。
我这一生,又为什么?
他伸出手,吼道:“剑来!”
那道流光呼啸而来,把自己落入许七安手里。
它从未改变过轨迹,从始至终,它选择的就是许七安。
这把随高祖皇帝征战沙场的绝世神兵,它抛弃了高祖的血脉,选择了一个外人。
镇国剑,选择了许七安……但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许七安握住黄铜剑,在贞德帝僵硬的脸色里,再次大吼:“灵龙!”
嗷嗷嗷!
皇城以及皇宫里,无数人听见了灵龙的咆哮声。
灵龙破浪而出,腾云驾雾,它的鼻孔里喷出点点紫气,它的鳞甲紫光缭绕。
它的骨骼在“咔擦”脆响中,发生惊人变化,鳞片之下,肌肉一根根凸起,龙躯拉长,变的更修长更矫健。
头顶的犄角分叉,脖颈处长出一层层浓密的鬃毛,爪子和獠牙变的更加锋利。
那两只黑纽扣般的瞳孔,收缩、拉长,变成了竖瞳。
它变的更像龙,真正意义上的龙。
灵龙腾云驾驭,速度极快,似乎迫不及待的要扑向自己的“主人”。
许七安轻飘飘落在它背上,右手持镇国剑,左手握儒圣刻刀,脚踏灵龙。
“不可能!这不可能!”
贞德帝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他睁大眼睛,瞳孔微微颤动。
“你凭什么驱使灵龙,你凭什么使用镇国剑?!”
他有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愤怒。
这种感觉,犹如最锋利的武器,狠狠刺进他心里。
镇国剑是高祖皇帝留下的,它有灵,只认皇室成员。灵龙更是得依附皇室,才能吞食紫气生存。
可是,这两件东西,没一个选择他的。
贞德帝震惊,京城里的某些人更震惊,比如太子,比如怀庆,比如一位位四品武夫,一位位皇室宗亲。
……
皇宫。
太子领着文武百官,登上午门的城墙,在城头眺望,能隐约看见遥远天边,激斗的双方。
“为,为什么镇国剑会选择许七安,为什么灵龙会选择许七安?”
太子环顾四周,声音尖锐,“谁来告诉本宫,谁来告诉本宫?”
尤其是灵龙,太子小时候最喜欢骑乘灵龙,并因灵龙只亲近皇室成员而得意自喜,这是皇室成员独有的特权。
而宗室并不具备这样的特权。
那些郡主、世子,以及勋贵子嗣,只能在岸边羡慕的看着。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看到灵龙甘愿成为一个“平民”的身份,为他浴血奋战。
看见许七安骑乘灵龙,与一国之君激烈厮杀。
太子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身边的文武百官神色复杂,却没人能给他答案。
是啊,为什么灵龙选择了许七安?
为什么陛下召来镇国剑,它也选择了许七安?
许七安,究竟是什么身份?
一连串的问号在群臣脑子里闪过。
许七安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身份绝不简单,否则灵龙和镇国剑,怎么会选择他,而不是陛下。
“他,他到底是谁?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有文官神色复杂的低声说。
周围的官员们听完,反而露出沉思。
太子心里陡然一凛。
“不,许七安年过双十,而陛下修道已二十一年,准确的说,是二十一年半。”
“那如何解释眼前的情况呢?”
太子松了口气,他刚才那般失态,其实心里是同样的猜测。
“因为陛下无道!”
众人循声看去,是王首辅。
王首辅环顾众臣,高声道:“许七安在皇城外说的,句句属实。陛下勾结巫神教,断大军粮草,与巫神教合力杀魏渊。帝无道,许七安伐之。”
群臣骚动起来。
不得不承认,王首辅这番话,可信度很高。
陛下拥有绝世修为,这是他们亲眼目睹的。而镇国剑和灵龙的选择,也验证着这个说法。
只认皇室的神兵和灵兽,竟全选择许七安。
这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昏君!
诸公心里闪过这个词。
……
京郊,洛玉衡一剑斩灭大片浓稠液体,冷笑道:“如何?”
黑莲不答,眼里有恶意,有疯狂,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不再舍生忘死的战斗,只做纠缠,萌生退意。
他的气运果然强盛,灵龙也好,镇国剑也罢,都选择了他……洛玉衡抿了抿嘴,笑意更深。
……
同样在京郊,另一处方位。
楚元缜盘坐在剑脊,遥望远处的战斗,那可怕的波动仅是传来一丝一毫,就让四人胆战心惊。
“这就是他的底牌?”
楚元缜看向身侧的天宗圣女,状元郎神色无比复杂:“他,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曾经他以为三号是许新年,后来发现三号是色胚许七安,现在他觉得,许七安还是许七安,但未必是许家的许七安。
“我怎么知道。”李妙真白眼道。
她并不关心许七安的身份,她只关心许七安能不能打赢贞德。会不会出意外。
“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
楚元缜喃喃自语。
贞德帝无道,众叛亲离不难理解,但这不代表灵龙和镇国剑会选择许七安。
昏庸无道的君王比比皆是,也没见这两个存在这般积极。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许七安身上。
严肃的气氛中,丽娜嘀咕了一句:“肚子好饿。”
……
“凭什么?凭你已经众叛亲离,不是灵龙和镇国剑选择了我,而是它们选择了大奉。”
许七安的蓄力结束,冷静的刺出了刻刀,目标是元景帝的眉心。
儒圣刻刀、天地一刀斩、心剑、狮子吼、养意熔于一炉。
玉碎!
刺目爆发出耀眼清光。
绝境之人退无可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一刀,不可避。
地风水火融成四色流转,略显浑浊的屏障,挡在刻刀之前。
龙脉之灵的口中,那颗透明珠子里,巫神的眼球激射出一道乌光。
“吼!”
灵龙喷吐出大量紫气,灌入刻刀,让紫气与清气融合。
乌光在刻刀上撞散。
地火水火之力溃散。
贞德帝和许七安的额头,先后皲裂,鲜血长流。
“啊!!!”
贞德帝惨叫。
阳神遭遇重创。
过河之卒退无可退,但可弑君!
许七安不顾额头长流的鲜血,扬起镇国剑,灵龙扭头,再喷一口紫气,缠绕剑身。
镇国剑嗡嗡震颤。
“灵龙!”
他大吼一声。
灵龙咆哮着冲向金龙,冲向元景帝,许七安驾驭着这只灵兽,刺入了镇国剑。
玉碎!
又是一次玉碎。
乌光连闪,巫神眼球不断激射乌光,但它无法消磨许七安的意,更无法消磨灵龙喷吐出的紫气,无奈在镇国剑上撞散。
贞德帝阳神受创,此时无力再驾驭地风水火融成的四象之力,本能的打出拳头,打出拳意。
噗!
镇国剑无视乌光,许七安硬抗拳头,让剑锋刺入贞德帝的胸膛,他如同手握长毛的骑兵,将敌人高高挑起。
许七安胸口鲜血流淌,同样出现贯穿伤。
他毫不在意,按住剑柄,镇国剑又挺进几分,剑气侵蚀着三品武夫的生机。
许七安笑道:“陛下,修道二十一年,梦里可曾听见百姓的哀泣?”
掐住贞德的脖颈,抽出镇国剑,斩去贞德的双足。
贞德帝双目赤红,遭受重创之下,阳神爆发潜能,右掌凝聚地风水火,融成四象之剑,捅入许七安胸膛。
“陛下,臣替魏公和八万将士,向你讨债。”他嘲讽道。
镇国剑再斩去右臂。
“你这个乱臣贼子!”
贞德帝痛苦无比,倍感屈辱,主宰朝堂一甲子,今日被一个匹夫用祖传镇国剑挑起,当面怒斥。
他仅剩的左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许七安太阳穴。
当!
巨响声传遍天地。
许七安瞬间七窍流血,后脑的火焰光环险些熄灭。
镇国剑斩下,把贞德帝最后一条手臂斩落。
四肢尽断。
许七安七窍流血的脸庞,缓缓扬起一个诡橘的笑容:
“忘了告诉你,临安和我已经私订终身,等我杀了你,便顺势登基称帝,取代你的位置,娶你的孙女,嗯,你名义上的女儿。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今天,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看着我杀你!”
贞德帝双眼瞪的圆滚,眼眶里的瞳孔在颤动。
屈辱,不甘,愤怒,怨恨……种种情绪翻涌上来,他历经两朝,辉煌一生,掌控至高无上的权力。
临了,竟是以这般屈辱的方式收场。
许七安把剑横在他脖颈,快意无比:“这一次,我会毁你的身体,让你再难重生。”
一抹,人头滚落。
阳神出窍,迅速逃遁,贞德大吼道:“来!”
龙脉之灵腾空而来,张开大嘴,将贞德的阳神吞入腹中。
“许七安,朕不会放过你的,朕会不计一切代价的杀你,杀光你身边的人,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金龙体内,传来贞德怨毒的咆哮声。
龙脉属于气运的一种,许七安不能拿它怎样,刻刀和镇国剑同样斩不了它,而灵龙虽能吞食之气,可龙脉之灵并非纯粹的紫气。
没想到龙脉的特殊性,最后竟成了他最后的保护伞。
肉身尽毁,但只要阳神还在,他依旧是二品。
就在这时,许七安怀里,地书碎片之行飞出,一根微微弯曲的龙牙从镜子里飞出,它表面铭刻的,会让人头晕眼花的符咒亮起。
龙牙呼啸而去,轻易追上龙脉之灵,将它洞穿!
“不!!”
贞德帝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龙脉之灵炸成碎片,四散飞射,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贞德的阳神再无依凭,遭受龙牙的攻击,他的阳神黯淡无光。
许七安骑着灵龙冲来,刻刀狠狠刺入贞德眉心,镇国剑捅入胸膛。
耀眼清光和剑气绽放。
阳神如同烈日下的坚冰,飞速消融。
“贞德,该上路了。”
“许七安……”
不甘和痛苦的叫声里,阳神消散殆尽。
这位俯瞰朝堂一甲子的帝王,彻底烟消云散。
死了,终于死了……
许七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高度紧绷之后,带来的是极度的疲惫,这种疲惫来源于身体和心灵。
连番的大战,让他状态非常不好,尤其骑龙拼杀这一环节,乍一看他凶猛无比,干脆利索的强杀贞德。
其实是以伤换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贞德的反击,以及玉碎带来的反噬,让许七安遭受极大的创伤。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值得的。
许七安立于灵龙背脊,眺望着苍茫大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这段时间以来,挤压在心中的郁气,彻底吐尽。
默然片刻,他撕下一缕布条,绑好披散的长发,整理了一下褴褛的衣衫,朝东北方躬身作揖。
魏公,一路走好。
魏公,来世也当称雄!
……
死了,父皇死了……太子站在城头,痴痴的望着遥远天际。
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往事,威严的父皇高坐龙椅,威严的父皇大声呵斥,威严的父皇身穿道袍,严肃的父皇掌控朝堂,这样一位手握权柄近四十年的父皇,竟死在了一个匹夫手里,太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王首辅同样在眺望,这位老人脸色和眼神都无比复杂,快意、悲伤、感慨、心酸……
他愣愣的眺望,很久都没有动弹一下,大概在缅怀自己那段随着皇帝殒落,而一起终结的仕途吧。
群臣神色复杂,一时间无能说话,沉浸在皇帝终结的那一幕。
许七安,弑君了!
大奉开国六百载,除了武宗皇帝当年清君侧,连同昏君一起清……大奉的皇帝从未被人诛杀过。
元景,或者贞德,是大奉历史上第一位被匹夫击毙在京城的皇帝。
今日的事端,必然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过去千百年,后人评说这段历史时,想必会津津有味吧。
从元景十六年说起,一直到元景三十七年,其中必然会夹杂魏渊的捐躯,八万将士的覆灭。大奉史上这位沉迷修道的皇帝,最后被匹夫许七安,斩于京城。
诸公感慨万千之际,忽听一阵哀哭声。
循声看去,只见御史张行英,扶着墙头,哭的老泪纵横。
前魏党成员,一个个双眼含泪,或低头擦拭,或昂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片刻后,包括失态痛哭的张行英在内,这些手握大权的魏党成员,当着各党派的面,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动作。
他们整理衣冠,朝东北作揖,而后转身,朝天边那人作揖,许久不起。
……
此时此刻,皇城的另一头,怀庆迎风而立,素色衣裙飘飘。
风撩起她的发丝,轻抚她绝美清丽的容颜,皇长女轻轻松开紧握的秀拳,于心底松口气。
他从未让她失望,勇武,霸道,睿智,无所不能……这一战,虽有波折,虽有担心,比如镇国剑腾空的时候。
但怀庆依旧不认为许七安会输,因为他没输过。
这是一个奇男子,即使是她,也不得不佩服和崇敬的奇男子。
怀庆撩起舞动的鬓发,挂到耳后,与留下感动泪水的太子不同,她心里振奋唏嘘的同时,还有沉重。
贞德帝殒落,这只是开端,随之而来的善后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这主要分为两方面:一,对整个中原的交代。
其中包括各州的百姓、各地的官府、各地的军队,以及江湖人士。
百姓方面,需要考虑的核心是“民心”二字,是坦诚布公,还是隐瞒,都会造成民心尽失的局面。
军队是同样的道理,某种意义上来说,稳住军心比稳民心更重要,尤其北境和东北三州的将士。
这批人是最容易哗变的。
如果这一战里,许七安败了,那玉阳关中一万多名将士,必然造反。
各地的官府需要安抚,不能让他们在这件事上产生惶恐不安的情绪,这样,才能帮忙稳住百姓的心,才能不让江湖组织趁机作乱。
第二方面,新君。
对于现在的京城来说,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新君登基。
新君登基是一切的前提,只有新君登基,才能稳住各方。若是大奉群龙无首,再加上贞德帝的所作所为,中原必将大乱。
“太子,总算熬出头了。”
怀庆遥望午门的城头,望着黑压压的那小撮人,她笑容古怪,似嘲讽似不屑。
……
“狗皇帝终于死了!!”
李妙真握紧拳头,又激动又亢奋,恨不得长啸三分,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之情。
但同时又有些怅然,狗皇帝死了,她的青春结束了。
天宗圣女当年粉嫩下山,闯荡江湖,两年里,她的口头禅便是:
迟早刺死狗皇帝。
而今两年匆匆而过,狗皇帝死了,她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惆怅,仿佛人生的某段旅程,彻底告一段落。
楚元缜没有说话,他早已泪流满面。
十年书生意气,今朝终于荡平胸中郁垒。
恒远双手合十,微微垂头,默然不语,似是在追忆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
“我爹知道大奉皇帝被杀,肯定会很开心,就会想着打仗。”
丽娜说道:“他很喜欢打仗,说大奉的女子是最好的,衣衫是最好的,房子是最好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什么都要抢过来。”
丽娜的爹是个精奉分子,就是精的方式有些不对。
我很推崇大奉文化,推崇大奉一切,所以统统都要抢过来。
……
“废物,废物,废物!”
脚踏黑色莲花的地宗道首,声嘶力竭的咆哮:
“贞德就是个废物,修行四十年,全修到猫身上去了。被一个练武不到一年的小子斩杀。”
他有些气急败坏。
贞德帝委托他出手牵制洛玉衡,报酬是事成之后,帮助他出手对付金莲。
黑莲渴求元神完整很多年了,他今日不敌洛玉衡,非他实力不行。大家都是差不多渡劫期巅峰的人物,谁也不比谁弱。
但他的元神是残缺的,而道门最厉害的手段就是元神领域。
他眼下被洛玉衡重创,若是贞德胜出倒也罢了,都是值得的。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地宗道首气的原地爆炸。
乳挺腰细,容貌倾城的洛玉衡,抖了抖剑花,道:“我修道也才三十四年,师叔~”
黑莲表情一僵,洛玉衡比他小一辈,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被洛玉衡压着打。
他刚骂完贞德帝修行修道猫身上,洛玉衡扭头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下一刻,他仿佛被激怒的雄狮,咆哮道:
“你少得意,你少得意,你如今气息沸腾,犹如翻涌的海潮,底下沉淀的业火即刻就会发作,我看你如何躲过这一劫。”
洛玉衡隐居京城多年,从不与人动手,最多就是操纵分身代替本体出面。
这是因为她需要靠修为压制业火。
而今她全力出手,往日里牢牢压制的业火,必将反噬。
黑莲诅咒完,忽然愣了一下,他看见洛玉衡明媚一笑。
她微微侧头,看一眼京城方向。
那家伙如今已是三品,又斩了贞德,不管修为还是气概,都足以匹配她。
……
观星楼。
萨伦阿古站在八卦台边缘,眯着眼,望着天边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他缓了口气,道:
“原来大奉的半数气运,在他身上,这就是你的谋划?”
监正负手而立,与他并肩,淡淡道:
“算是吧。
“贞德自以为气运加身,我不会动他,也不能动他。确实如此,对术士来说,弑君是自毁根基,品级越高,反噬越大。
“昏君也好,暴君也罢,只要一日还坐在龙椅上,便一日是一国之君。对其他高品级修行者来说,人间帝王气运加身,弑君因果缠身,不是逼不得已,没人愿意跟他较劲。
“贞德信心十足,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他却忘了,三品以上的修行者不愿与他较劲,但我可以培养一个愿意和他较劲的人。
“过河之卒,退无可退,但可弑君。他终于领悟了这个‘意’,不枉费我多方馈赠。”
萨伦阿古眯着眼,道:“所以,魏渊的死,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监正探出手,往虚空里一抓,抓出酒杯,抿一口醇酒,悠然道:
“魏渊是自己求死,与我何干,我不过是算到了这一步,然后根据将来要发生的事,提前布局。”
萨伦阿古吐出一口气:“魏渊知道吗?”
监正颔首,笑了一声:
“他分析出来了,不然,为何留下血丹?他能心无牵挂的封印巫神,是因为他料定贞德必死。”
说着,监正目光望向远方,喟叹道:“他甚至算到了那一步,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萨伦阿古皱了皱眉,他竟没听懂监正这句话的意思。
监正笑道:“不用想了,天机已被屏蔽,和你也没关系,你这位大巫师占卜不出东西。”
随着贞德帝的陨落,两位一品高手的较量随之放缓,监正没有趁机痛打落水狗,这里虽是他的主场,但要杀死一位活了数千年的大巫师。
代价将是京城之地,化为废土。
没那个必要。
萨伦阿古皱了皱眉,沉吟道:“你有为他屏蔽天机?”
他,指的是许七安。
监正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萨伦阿古坦然道:“来京城前,我卜过一卦,贞德的卦象是吉凶并列,这意味着他将面临生死大劫。可我同样为许七安算了一卦,你猜猜卦象如何?”
监正默然。
萨伦阿古露出古怪笑容:“大凶之兆!”
……
云鹿书院。
许二叔在书院学子们的帮助下,将沉重的行礼,一件件搬上马车。
这里面有古董字画,有被褥衣衫,有日常用品,数量繁杂。
许家打算搬到剑州定居,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今晨起来后,一家人就失去了笑容,心情沉甸甸的。对于二叔和婶婶而言,唯一欣慰的是许二郎也会前往剑州。
这很好,一家人不用分开。
至于大郎,夫妻俩刻意没有提及。
许二郎的授业恩师张慎,负责送许家前往剑州。
此去剑州路途遥远,许家的女眷偏偏长的貌美如花,虽说许平志是七品武夫,炼神境在江湖中也是一把好手。
但如果遇到有组织有规模的悍匪,许平志一双手一双脚,未必能及时护住妻女。
武夫毕竟粗鄙,不够花里胡哨,杀人本事高强,护人就不行了。
一辆马车,两辆平板车,两匹马,准备就绪。
许二叔坐在马背上,拱手道:“多谢先生送行。”
张慎笑着点头。
他刚想说些什么,忽见许二叔捂住脑袋,满脸痛苦,身子一歪,从马背上跌落。
张慎大吃一惊,连忙跃下马车,俯身查看。
“老爷!!”
婶婶尖叫起来,拎着裙摆,从马车上跃下,正要扑到丈夫身边,忽然顿住。
婶婶抬起双手,抱住头,只觉得大脑一阵阵的抽疼。
“爹,娘?”
许玲月惊呆了,手足无措,清丽秀美的脸蛋,布满惶恐。
“娘!”
扎两个冲天揪许铃音,见母亲一脸痛苦,连忙从车上跳起来,扑向婶婶。
婶婶闷哼一声,就给她撞晕过去了。
“娘死啦,娘死啦……”
许铃音嗷嗷大哭。
这时,许二叔从头痛欲裂的状态中恢复,他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如纸,喃喃道:
“不,不,不……”
张慎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昏迷的婶婶,又看一眼许二叔,试探道:“许大人,你这是?”
许二叔根本不理他,甚至不看昏迷的妻子,他跃上马背,抽动马鞭,绝尘而去。
张慎愣愣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脑海里是许平志离开时的脸色,既发狠又悲伤,既悲伤又绝望。
……
京城。
高空中,许七安正要驾驭灵龙返回城内,下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失去了色彩。
就像黑白电视机里的画面。
五感被蒙蔽,武者对危险的直觉被蒙蔽,这种状态仅仅不到一秒,便恢复正常。
许七安缓缓低头,看见一根金灿灿的钉子,扎在了自己胸口。
钉子表面铭刻着佛文,它轻易的扎穿了金刚神功的体魄,扎穿了漆黑的皮肤。
“呃啊啊啊……”
他听见了痛苦的嘶吼,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神殊的声音。
“别叫,这才是第一根呢。”
温和的声音传来,穿白衣的术士,出现在许七安面前,他的指尖夹着八根金色钉子。
白衣术士捻起一根钉子,往许七安头顶一拍。
噗!
钉子刺入百会穴。
神殊的惨叫声夏然而止,漆黑的皮肤恢复正常肤色,金刚神功的光芒溃散。
许七安的气息骤降,变的宛如普通人。
第一根钉子封住心脏,阻断气血运输。第二根钉子刺入百会穴,封闭天门,阻断气运交感。
许七安的气血和气机同时阻断,一身修为被封。
最致命的是,这些刻满佛文的金色钉子,似乎对神殊有特殊伤害,两根钉子入体,神殊便没了声息。
他被封印了。
毫无征兆,不管是许七安还是神殊,面对白衣术士的偷袭,两人都没有收到危险预警。
虽然重伤在身,各方面状态下滑,对于他们现在的修为来说,这简直荒谬。
但白衣术士就是做到了。
白衣术士指尖夹着剩下的七根钉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望向了观星楼方面,望向了八卦台上的萨伦阿古和监正。
白衣术士轻笑一声:“佛门的无色珠,确实好用,没有它,我还真没把握无声无息的传送到你面前,不被你和魔僧发现。
“为了对付他,佛门下了血本。”
他的掌心里,是一颗化作齑粉的佛珠。
他,他是初代监正……萨伦阿古也在京城,加上当代监正,祖孙三代就齐了……许七安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现在,收债的人来了。
两枚钉子入体,气血阻滞,气机凝固,手脚难以动弹。
除了还能思考,他什么都做不了。
许七安眼球不停转动,只见观星楼顶,原本已经散去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一道道粗壮的闪电劈下,一道道清光肆虐纵横。
白衣术士收回目光,看一眼许七安,道:
“京城是他的地盘,但萨伦阿古好歹活了数千年,底蕴深厚,竭尽全力的话,挡住他不难。洛玉衡那边有地宗道首拦着。
“能救你的人,只有赵守一个。不过,三品的大儒,差了点。”
这位白衣术士面孔模糊,仿佛打了一层马赛克,让许七安无法看清他的真容,但听语气,悠闲平静,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底气。
镇国剑,快救我……许七安心里狂呼。
镇国剑嗡嗡震动,透出无穷剑意。
但白衣术士随手一抹,黄铜剑便安静下来,镇国剑被短暂封印。
“绝世神兵受六百年气运洗礼,对普通体系的高品来说,这是大杀器。但对把弄气运,擅长炼器和阵法的术士,毫无威胁。”白衣术士语气平静。
说着,他又从许七安手里接过儒圣刻刀,刻刀震颤,清光从他指尖溢散,却不能伤他分毫。
不多时,儒圣刻刀也平静下来,短暂的封印。
“这刻刀啊,还是得在儒家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威力。不然,任何绝世神兵,没有主人的加持,就如同浮水流萍,无法一直使用,每次耗尽力量,便需温养一阵子。这是术士才懂的小知识,你多学学。”
他不疾不徐的说着,说的许七安脸色发白,内心焦虑万分。
咻!
这时,无匹的刀光逆空而起,斩向白衣术士。
他顺手一捞,把太平刀握在手里,略有失望的摇头:“神兵一旦择主,便只认主人,对旁人来说,用处就不大了。”
白衣术士掌心清光亮起,层层加持在太平刀上,很快,鸣颤的刀身安稳下来,太平刀也被封印了。
随手一丢,太平刀落在坍塌成废墟的城门口。
钉在地上。
“还有什么手段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要带你走了。”白衣术士道。
这时候,许七安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他试探道:“我身上的气运,是你藏的?”
白衣术士不答,单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形一闪,传送离开。
许七安眼前一花,景物模糊,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身处郊外,左边是连绵的荒田,右边小湖,远处山峦如聚。
这里是哪……
术士的传送半点不讲道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此地禁止传送!”
醇厚低沉的声音里,一道人影在前方凸显出来,头戴亚圣儒冠,身穿旧儒衫,原本疏于打扮的头发,现在规规矩矩的束在儒冠里。
院长赵守!
“禁止肢体接触。”
他语气平静,但说出去的话,蕴含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法则。
一道清光强行分开了白衣术士和许七安。
靠着亚圣儒冠,赵守把自身位格,强行提升到二品。
分开白衣术士后,他袖子一挥:“退去一百里。”
面容模糊的白衣术士当即消失不见。
“得,得救了?不是说好不能传送吗?儒家果然是大流氓……”
许七安如释重负,险些扑到赵守怀里喊爸爸。
但下一刻,许七安看见白衣术士出现在自己身侧,笑道:
“没错,你身上的气运,是我植入你体内的,目的是瞒过监正。”
许七安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的?”
白衣术士笑道:“走回来的。”
说话间,许七安脚下亮起一道八卦阵,白衣术士脚下恰好是踩着风门。
?许七安茫然看着他,心再次沉了下去。
赵守面不改色,悠然道:“画地为牢!”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将方圆数十里土地笼罩,与外界彻底隔绝,牢笼中是一个世界,牢笼外是另一个世界。
他在拖延时间,等待监正的到来。
白衣术士笑道:“那就陪你玩玩。”
他一脚踏下,一道道阵纹凭空而生,将赵守笼罩在内。
这些阵法各不相同,有交织雷光的,有蒙蒙雾气缭绕的,有锐气纵横的,有火焰熊熊的,却又完美的融合成一个阵法。
它们同时出现在赵守脚下,合力绞杀。
赵守头顶的儒冠降下清光,浩然之气护体,他抬起手指,在虚空刻画一道佛文。
佛文融入他的身体,霎时间,一点金漆绽放,金刚神功护持。
浩然之气和金刚神功将他护的严严实实。
对于儒家高品强者来说,只要我见过,我就能白嫖。
这一波,赵守白嫖的是许七安的金刚不败。
接着,赵守模仿白衣术士,一脚踏下,层层阵纹自他身下诞生,迅速扩散,要把白衣术士囊括在内。
但白衣术士仅是挥袖,便将赵守施展出的阵法扫荡一空。
以阵法对付术士,怎么可能起效?
白衣术士有条不紊的摘下腰间香囊,霎时间,一件件法器不要钱似的飞出。
一架架火炮排列,一张张床弩落地,一把把法器火铳、军弩浮空,它们的准心,齐齐瞄准赵守。
一件件削铁如泥的刀剑破空游走。
此外,还有其他效果稀奇古怪的法器,比如做束缚之用的绳索,比如震慑元神的青铜镜,比如做封印之用的青铜大钟……
真特么的花里胡哨啊,相比起来,武夫只能用粗鄙形容……目睹儒家高品和术士高品的战斗,许七安油然而生感慨。
在火炮轰鸣声中,白衣术士捏起一枚钉子,刺入许七安的丹田。
许七安小腹剧痛,冷汗淋漓,强忍着疼痛,说道:
“为什么要把气运给我?”
白衣术士没有回答,再次捏起一枚钉子。
许七安心里一凛,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身体无法动弹,“税银案是你一手主导,目的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把我弄出京城?”
白衣术士笑道:“你猜的没错。”
“但我猜不到,为什么要以税银案为由带我出京城,以你的手段和能力,就算京城有监正坐镇,你同样能把我带出京城。”
许七安盯着他,试图看穿那层“马赛克”,观察他的表情。
白衣术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像是长辈在和晚辈说话:
“你不是大奉断案奇才嘛,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你都没查出来?”
我查你妈了个巴子……许七安险些爆粗口,他忍住了,努力拖延时间,道:“云州时,是你在帮我吧?”
“嗯!”
白衣术士言简意赅的回复。
“你帮我,不是因为给我馈赠,而是因为云州就是许州,是你们这一脉的大本营,对吗?”
许七安语不惊人死不休。
“倒也不笨。”
白衣术士语气依旧平静,捏着钉子,刺入了许七安的胸部上丹田,道:“怎么猜出来的?”
许七安脸色一白,额头沁出大量的汗珠,他语气略有虚弱:
“因为云州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好了,它背靠大海,即使你们起事失败,也能乘船远走海外。而为什么是云州,不是其他临海的州?因为云州物产丰富,论产粮,仅次于被誉为“大奉粮仓”的豫州和漳州。
“论铁矿、药材等山中瑰宝,云州仅次于南疆十万大山。兼之当地匪患横行,是你们屯兵养兵最好的掩护。
“巫神教也看中了这个地方,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扶植山匪,勾结齐党,输送军需。这触犯到了你的利益。
“于是你借魏公之手,借我之手,将巫神教拔除。这样既不会暴露你们,又能清扫掉巫神教的势力。
“以上,如果我猜的都对,那么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其实是你们的人吧。”
白衣术士轻轻鼓掌,看不清脸,但笑意满满:“都猜中了,你还猜到了什么,不妨说出来,我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
“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了。”许七安摇头苦笑。
当日之所以能迅速锁定云州布政使宋长辅是幕后真凶,全是因为捉拿住了瘸子梁有平,而梁有平是白衣术士送来的。
而梁有平……是李妙真的好友,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揪出来的。
云州这个地方很怪,明明很富饶,却匪患横行,百姓生活困苦。别说是许七安,当日,连朱广孝都直呼不合理。
在剑州召出姬谦魂魄,问灵之后,许七安就一直在想,许州到底在哪里。
当时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想明白,知道后来他查清了一切,才恍然大悟。
“当初在云州,为什么没有抽我的气运?”
“你不是看到了吗。”白衣术士扬起手里的钉子,道: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体内,想抽出你体内的气运,我必须要面对他。
“这位魔僧不是一般人物,即使是我,也无法封印他。于是我去了趟西域,把神殊在你体内的消息告诉佛门。
“他们很痛快的就把至宝封魔钉借给我了。”
难怪他能轻易破了我的金刚神功,轻易把神殊封印,果然,只有和尚才能对付和尚……许七安以吐槽的方式缓解心里的绝望,道:
“为什么早不借,晚不借,偏要等到这时候?”
白衣术士语气里带着悠然和笑意:“当然是等魏渊战死,你龙脉散去,等你杀贞德。”
许七安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元景是贞德?”
白衣术士反问:“你猜。”
不等许七安说话,他继续道:“魏渊不死,何止巫神教寝食难安,我也寝食难安。大奉军神不死,谁敢起事?现在龙脉已散,中原必将大乱,这个时候,才是起事的绝佳机会。
“也是我拿回气运的最好时机。”
说话间,又一根金色钉子,刺入许七安的大锥。
许七安闷哼一声,险些昏厥过去,体内五根钉子产生了共鸣,侵蚀着他的生机,进一步封印他的修为,也进一步封印了神殊。
他现在状态很糟糕,杀完贞德,两次玉碎,本身就处在重伤状态。
如今又被初代监正以封魔钉刺入身躯,他罕见的,有了前世熬夜通宵后的虚弱,随时都会猝死的那种虚弱。
“当年,你是怎么逃过武宗皇帝、佛门菩萨以及当代监正的围杀?”许七安没有忘记拖延时间的初衷。
白衣术士看了一眼远处的赵守,再次打开香囊,召出一件件法器,不要钱似的顶级法器呼啸而出,补充了“兵力”。
同时,他再次跺脚,扩散出一座座可以借用天地之力的阵法,将赵守囊括在内。
院长赵守本身就是三品大圆满,又有亚圣儒冠加持,不会比二品弱了……不愧是初代监正,恐怕距离一品,只差一线……许七安又绝望起来了。
再次牵制住赵守,白衣术士一边捏起钉子,灌入清光,一边说道:
“想杀一品,哪有那么容易?”
第六根钉子,插入后腰的命门穴。
“他还在反抗,不愧是让佛门都头疼的魔僧。等彻底封印了他,我便布阵取回气运。到时候,你可能会死。”
“我气运加身,你害我性命,不怕遭气运反噬?”
许七安脸色苍白,并不是害怕,而是虚弱。
“监正不敢动贞德,是因为他是大奉的监正。五百年前,他正是依靠这一脉皇族成的一品。杀皇帝,相当于自毁根基。你身上的气运同样来自这一脉。
“我杀你,不会自毁根基,只需要承受的反噬,而且,因为某些原因,这个反噬,甚至比寻常高品对付你,还要更轻。”
白衣术士笑道。
“某些原因是什么原因,与你当年把气运藏在我身上有关?”许七安眯着眼。
白衣术士答非所问地说道:“你知道监正当年为何背叛我?我又为何从一品跌至二品?”
许七安摇头。
白衣术士道:“你如果知道术士体系的一品和二品叫什么,很多事,你就能自己想明白了。”
第七枚钉子,刺入许七安的中枢穴。
血水和汗水混合,染红了褴褛的青衫,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我确实很好奇监正当年弑师的真相。”
白衣术士的话,验证了许七安的某些猜测,术士体系三品叫“天机师”,但二品和一品叫什么,没人知道。
当今九州,除了开创术士体系的初代,二五仔当代,再没人知道术士一品和二品是什么。
逼王杨千幻这种嫡传弟子,对此都一概不知。
可想而知,术士体系的一、二品藏着巨大的秘密。
当初佛门使团抵京,他和魏渊的一番闲谈中,得知当年武宗皇帝能篡位,佛门和当代监正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一手主导了初代监正的殒落。
后来,在地宫中救出丽娜,相逢了一位名叫公羊宿的野生术士,从他口中得知术士一品二品藏着大秘密。
那时起,许七安就猜测监正当年弑师,多半和品级有关系。
“看起来,你似乎早有想法。”
白衣术士凝视着许七安片刻,悠然道。
我的想法是,术士二品叫“孽徒”,一品叫“弑师”……许七安心里吐槽,但没敢说出来。
他保持沉默。
白衣术士边观察着竭力破阵的赵守,边说道:
“术士二品叫‘练气士’。”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大大的问号,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说实话,练气士的名称委实有些平庸无奇,感觉匹配不上二品术士的位格。
紧接着,他便听白衣术士笑道:“气运的‘气’的。”
气运……练气士练的是气运?!
许七安瞳孔微缩,有种豁然开朗,但又涌起新的疑惑。
豁然开朗是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初代监正能窃取大奉国运,炼化气运藏于他身体里,这是二品练气士的权柄。
疑惑,则是不明白这和监正弑师有什么关系。
“这和监正背叛你有什么关系?”
他坦然的问出心里的疑惑。
白衣术士没有回答他,而是又一次打开了香囊,同一时间,许七安听见赵守沉声道:
“此地禁止布阵。”
低沉的声音里,仿佛蕴含着可怕的伟力,天地规则因此改变。
那一座座引动天地之力,以五行能量绞杀赵守的阵法,无声无息的消散。
漂亮!许七安暗暗喝彩。
双方僵持不下,赵守完美的拖住了初代监正,只等萨伦阿古这位资深一品被二五仔赶跑,他就得救了。
见阵法被破解,白衣术士不慌不忙,于敞开的香囊里召出一件法宝,是一块小巧的八卦铜盘。
八卦铜盘飞旋着冲天而起,凝于赵守头顶,濛濛清光洒下,一道八卦大阵笼罩下来,重新将赵守困住。
“你不妨试试,禁止此地使用法器。”
白衣术士笑道:“这样你的亚圣儒冠便不能使用,我好顺势斩了你。”
赵守默然,言出法随的反噬不允许他接二连三的修改天地规则。
氪金玩家不得好死……许七安心里咒骂,刚产生的一丝希望,瞬间消弭于无形。
术士这个体系,乍一看攻击力不强,但擅长阵法和炼器的他们,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们就能搞氪金。
战力不够,法器来凑。
简直恶心。
抛出八卦铜盘后,白衣术士才悠悠地说道:“一品术士,叫做‘天命’。”
顿了顿,他沉声道:“知天命!”
“监正运筹帷幄,暗中布局,这一切都基于“天命”的权柄,但天命有一个极大的弊端,监正永远只能暗中布局,不能直接干预,不能泄露天机。
“我举个例子,比如他知道我今日要出手偷袭,他不能告诉你,不能直接出手帮你,只能通过一些委婉的手段来帮你。比如把魔僧神殊封在你体内。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我拿神殊没有办法,但自有人能治他。”
许七安点点头:“这让我想到了巫师的卦术。”
白衣术士笑着颔首:“术士本就脱胎于巫师体系。”
“但这和监正弑师有什么关系?”许七安问。
闻言,白衣术士叹息一声:“练气士晋升天命的条件是:炼一国之气运。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懂。”
你特么看不起谁啊……许七安点头:“确实不好理解。”
白衣术士耐心解释:“换一个更容易听懂的解释,扶持一位天命之人登基,建国称帝,这就是二品练气士晋升一品天命的关键。”
轰!
宛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炸的许七安头皮发麻。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因此,当年监正才会选择帮助武宗皇帝,与佛门联手,背叛自己的老师。
监正靠着扶持武宗皇帝,成功晋升一品。
而初代监正因为失去了“国家”,从一品跌至二品。
难怪术士需要依附朝廷,因为一个统治中原的王朝,是术士的根基。
因此,初代才说,监正如果杀贞德,就是自毁根基。而他杀我,只需要承受气运的反噬,不会自毁根基。
“难道不能从现有的王朝里选择一位皇子,扶持他登基?”许七安试探道。
白衣术士摇了摇头:“这不足以让练气士晋升。”
……许七安沉默很久,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当年脑子出问题了?为什么要收徒弟?”
辛辛苦苦教徒弟,就是为了让他背刺自己?
白衣术士默然,把第八根和第九根金钉刺入许七安身体,至此,所有的钉子嵌入完毕。
神殊被彻底封印。
“……”
许七安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如果他的手能动的话。
白衣术士叹了口气:“因为王朝更迭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阻止。一个朝代的毁灭,必然伴随着一位监正的殒落。
“所以才要收徒,不收徒的话,术士体系就会成为历史中的尘埃。说起来,当年幸好是武宗谋逆,皇室虽然换了一脉,大奉却还是大奉。
“因此我只是跌境,而不是身死道消。”
所以,不停的被徒弟背刺,是术士体系必须要背负的命运?许七安神色古怪,说道:
“你试图扶持当年那一脉,夺回帝位,这样你就能重返一品的位置?”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白衣术士颔首。
许七安逐字逐句,说道:“然后,当代监正跌回二品,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弑师计划?”
师徒之间开始套娃?
白衣术士看他一眼,语气突然变的冷淡:“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许七安不说话。
白衣术士伸出手,从许七安怀里摸到地书碎片,轻轻一抹。
许七安大脑一阵抽痛,知道自己与地书碎片的“主仆关系”被解除。
心里顿时一沉。
白衣术士倾倒玉石小镜,倒出一把散发着淡淡辉光,澄澈如水的长剑。
然后,他又把地书碎片塞回了许七安怀里。
还,还给我了?!
许七安愣愣的看着他,所以,他只是取出自己的月影剑?
这把剑是杀了姬谦后,得来的战利品。
品质不比他的太平刀差,只是没有诞生器灵,无法跻身绝世神兵行列。
“你知道四品阵法师的真谛吗?”
白衣术士手持月影剑,扭头,朝着许七安笑道。
不等许七安说话,他自顾自道:
“阵法其实就是天地规则,不然何以召来风雨雷电?何以借用天地之力?所以,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参透儒家修改后的天地规则,从而破解它。”
说着,他的手掌在月影剑上一抹,抹出一个个扭曲玄奥的咒文。
许七安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直视这些咒文,会让他产生头疼眩晕的负面影响,同样的感觉是直视那枚龙牙。
白衣术士扬起月影剑,轻轻斩下,院长赵守的“画地为牢”顿时破碎。
他和我说了这么多,不是真的在浪费时间,而是在参悟这方天地的规则……许七安心里升起明悟,突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监正有多可怕,初代监正就有多可怕。
和这样的人斗,容错率太低,压力太大了。
相比起来,半疯的贞德简直太好对付了。
白衣术士慢条斯理的收好月影剑,看都不看脸色微变的赵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
“嗯,差点忘了一件事,我还得屏蔽你的天机。”
在许七安苍白的脸色里,他徐徐道:
“剑州时,你和武林盟那位老祖宗搭上关系了吧。一个半步二品的武夫,战力比赵守更强。
“但武夫就是武夫,对付起来不难,我只需把你屏蔽,他就会忘记你的存在。”
许七安脸色难看,额头沁出一颗颗的冷汗,他无声的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衣术士抬起手,朝着他轻轻一抹。
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遮蔽了。
白衣术士抓住许七安的肩膀,道:“走!”
两人当即消失不见。
不得传送的规则,他同样已经破解。
……
官道上,策马狂奔的许平志,忽然露出了迷茫之色,他勒住马缰,环首四顾,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干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去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
正困惑之际,身后传来喊声:“许大人,你要去作甚?”
许平志回头看去,只见云鹿书院的张慎御风而来。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许平志茫然回答。
张慎无奈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疯似的。你的妻女还在书院等你回去呢。”
许平志皱了皱眉,恍然大悟,对了,因为侄儿战死在云州,他成日郁郁寡欢,女儿玲月更是睹物思人,整日以泪洗面。
幼女许铃音夜里时常哭醒,喊着要找大哥,有时候在席上想起大哥,她一伤心,就化悲伤为肚量,连吃五大碗。
因此,他辞去御刀卫百夫长之职,打算带着妻女去剑州定居。
想到这里,许平志神色郁郁,叹息道:
“抱歉,自从宁宴战死在云州,我便时时精神失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宁宴?谁啊……
张慎愣了一下,问道:“宁宴是哪位?”
许平志露出悲伤之色:“是我侄儿,年纪轻轻,便战死在云州。”
张慎点点头。
许新年虽是他的学生,但他与许家人并没有太深的交集,这次是受了学生许辞旧的委托,送许家人去剑州定居。
……
京郊。
楚元缜盘坐在剑脊,泪流满面,道:
“帝无道,祸国殃民,幸而有高人除魔卫道,不然,我大奉六百年基业,就毁在昏君之手。”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可惜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姓名,便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李妙真站在飞剑上,英气勃勃的眉头紧皱,她没来由的产生惶恐之感,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丽娜摸了摸肚子,道:“事情结束了,我也该回云鹿书院了,许家人来等着我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蹙眉,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借宿在许家。
几秒后,她恍然大悟,对了,她来京城后,偶遇了许家小姐儿许铃音,从茫茫人海里挖掘出这位绝世小天才,于是收她为徒,教导她修行。
……
皇宫,韶音宫。
临安疯了一般的在书房里寻找着什么,动作粗暴,书籍随意乱丢,花瓶“噼啪”碎了一地。
“殿下,殿下,你在找什么?”
贴身宫女大急。
临安停了下来,茫然而立,泪水漫过白皙的脸颊,她哽咽道:
“我,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两位宫女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二公主在说什么。
某一刻,临安在散乱的书籍中,看到了一面棋盘,看见了散乱的棋子。
她依旧没有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但本能的,觉得这副棋很重要,她蹲下来,死死抱住棋盘,泪如雨下。
棋盘上,黑色的墨迹写着:
楚河汉界!
……
皇宫另一处。
四皇子沉声道:“怀庆,父皇驾崩了,太子总算熬到头,可,可我不甘心……”
魏渊死后,他失去了最大的支柱,根本不可能胜过名正言顺的太子。
那位神秘高手斩杀父皇,势必造成朝局动荡,这个节骨眼,诸公肯定会立刻拥戴太子登基,以稳住局势。
四皇子只觉前途一片昏暗。
这时,他发现向来足智多谋的妹妹怀庆,竟神色呆滞,眼露悲伤。
“怀庆,我知道父皇的死让你很伤心,但,但父皇无道,才惹来那位绝世高手的愤而出手。”
四皇子沉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只要太子一日不登基,我们就还有机会,你一定要帮哥哥。”
怀庆轻轻捧住心口。
好疼,心好疼,像是空一块。
……
某处小院。
慕南栀坐在屋顶,托着腮帮,思考着人生。
院门被推开,张婶急匆匆的进来,嚷嚷道:
“慕娘子,你坐屋顶干什么?”
慕南栀没有回答,俯瞰着她,轻声道:“张婶,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发现自己声音不对,鼻音很重。
张婶急道:“街坊邻居们都说京城要完啦,皇帝都被人杀死了,他们打算逃出京城,你走不走?喊上你男人一起……”
张婶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古怪的看着她:“慕娘子,你哭什么?”
慕南栀一愣,摸了摸脸,满手泪水。
“我,我丈夫死了。”她伤心的说。
“啊?什么时候的事?”
张婶大吃一惊。
她哭道:“我不知道,我,我忘记了……”
……
京郊,某处。
洛玉衡一手提剑,一手扶额,她脸色微微痛苦。
“许,许七安,许七安……”
她竭力的对抗着什么,但依旧无法阻止某些信息的遗忘。
许七安眼前画面变幻,从模糊到清晰,仅是一秒不到。
然后,他发现自己置身在某个山谷口,谷中幽静,花草凋零,树木光秃秃的,萧条又安静。
许七安闭目,感应了一下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微微松了口气,与京城的气候相差不大,这说明初代监正没有把他带出大奉,或带到边境。
对于除武夫之外的绝大部分高品修行者来说,几十里和几百里,属于一步之遥。
白衣术士抬起手,中指抵住拇指,弹出一粒血珠,“嗡”,血珠撞在看不见的气墙上,空气震荡起涟漪。
“这里是我当年花费不少精力打造的秘地,只有我,或我的血脉能进,即便是监正也进不来。强行闯入,只会让此地崩碎。”
白衣术士拎着许七安,跨入结界。
许七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气界,眼前景物完全改变,山谷依旧是山谷,但没有了草木,只有一座巨大的,刻满各种咒文的石盘。
石盘直径达十丈,几乎覆盖山谷每一寸土地。
一看到石盘,许七安再次涌起熟悉的,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是孕期的女人,忍受不住的想要呕吐。
“这座阵法,我断断续续刻了三十多年,总共一百零八座阵法合成一座,攻防无双,除了一品的监正,很难有人能攻破此处。”
白衣术士语气温和的解说。
为什么他的秘地会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许七安皱了皱眉,闪过这个疑惑。
许七安没有多想,因为注意力被阵中一具盘坐的干尸吸引。
干尸身上穿的衣服,比较古怪,以布料和兽皮缝制,腰上挂着一枚枚色彩艳丽的石头,头上戴着层叠的汗巾帽。
南疆人?
这是典型的南疆服饰风格。
“他,他是天蛊部的前任首领?!”许七安心里一动,道出心里的猜测。
“没错,他就是与我一起窃取大奉气运的天蛊老人。”
白衣术士有问必答,云淡风轻,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他怎么死在这里?”
许七安盯着初代监正打了马赛克的脸,满脸质疑,仿佛在说:你们搞内讧了?
“他本就寿元不多,与我谋划大奉气运,遭了反噬,山海关战役结束没多久,他便寂灭了。”
初代监正感慨道:“窃取国运,自是要遭反噬的,包括现在抽取你的气运,我同样会遭反噬。这是必须要承担的代价。”
丽娜说过,天蛊老人谋求大奉气运的目的,是修复儒圣的雕塑,重新封印巫神……许七安沉吟道:
“他会甘心给你做嫁衣?”
一个能谋划大奉气运的强者,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寿元和身体状况,怎么会做出这种给人做嫁衣的事呢。
白衣术士与许七安并肩而立,望着阵中心那具干尸,道:
“这份馈赠是需要支付价格的,价格就是封印蛊神,这是我与他的因果,你不用管。”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必须死吗?”
白衣术士沉默不语。
许七安扭头,神色诚恳的看着他:“我不稀罕这个气运,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可以还给你。”
白衣术士缓缓道:
“等你踏入二品,成为合道武夫,便能承受抽离气运的后果。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魏渊死了,贞德死了,龙脉散了,这些都是滚滚大势,练气士需顺势而为,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你晋升二品,时机就过了。
“要成大事,必须抓住时机,你应该明白。”
顿了顿,他叹息道:“而且,等你成为合道武夫,我未必能再制服你。”
许七安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他旋即收敛情绪,问道:
“你是怎么瞒过监正,把气运放在我身上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要知道监正是一品术士,没人比他更懂气运,初代是如何做到不声不响,让气运在他身上沉睡二十年。
白衣术士望着干尸,淡淡道:“这不是我的能力,是天蛊老人的手段。当初也是同样的方法,瞒过了监正,成功窃取气运。”
什么办法……许七安等了片刻,没等来白衣术士的解释。
“解铃还须系铃人,抽取你的气运,需要他的帮助,以及这座大阵。”
白衣术士拎着许七安,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玄机的把他放在某处,恰好正对着干尸。
他抽取气运,需要这座阵法的帮助,三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啊……许七安内心感慨,老银币做事,伏脉千里。
他没有抗拒,也无力抗拒,乖乖站好后,问道:
“我挺想知道,屏蔽天机,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抹去。”
白衣术士停顿片刻,道:“为什么这么问?”
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笑了笑:
“个人好奇而已。屏蔽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把他彻底从世上抹去?屏蔽一个举世皆知的人,世人会是什么反应?比如皇帝,比如我。
“世人是彻底遗忘,还是记忆错乱?如果一个被屏蔽天机的人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会是什么情况?
“被屏蔽之人的至亲,和旁人又会有什么分别?”
白衣术士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许七安目光平静的与他对视,“如果,把事情提前写在纸上,如果,至亲之人看见与记忆不相符的内容,又当如何?”
……
京郊,官道上。
许平志策马,往云鹿书院的方向赶,大儒张慎一步三丈,悠哉哉的与马匹并行。
前方清气缭绕,出现一道身影,戴儒冠,穿陈旧儒衫,洒脱不羁。
“院长?”
张慎愣了一下,颇为意外的语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院长赵守无视了他,从怀里取出三个纸条,他展开其中一份,上面写着:
“如果明日忘记救(空白)的话,请把第二张纸条交给许平志。”
中间有一段空白,救谁?纸张没有写,或者,曾经写过,但被抹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张慎望着纸条上的内容,看见赵守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这让他意识到院长似乎遇到什么麻烦了。
坐在马背上的许平志皱了皱眉,他也看到了赵守展示出来的纸条,许二叔虽然没读过书,但公职在身,吃了这么多年皇家饭,平日里总会接触书籍和文字,不可能一点都不识字。
纸条上的字,他大多认识,只有两三个字不识。
“我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但想不起来与谁交手,更想不起交手的缘由。直到我发现身上的这三张纸条。”
赵守说着,展开了第二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
“二叔救我!!”
赤红醒目的四个字,映入许平志瞳孔,让他的瞳仁像是遭遇了强光,骤然收缩。
让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让他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许平志抱着头,痛苦的嘶吼起来,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他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双手抱头,疼的满地打滚,疼的不停咆哮。
赵守沉声道:“一切都将过去!”
言出法随。
许二叔的头疼果然好了许多,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脸色不再因疼痛狰狞,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许平志缓缓起身,嘴皮子颤抖,他粗犷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泪水。
“看来,你似乎想起了什么。”
赵守声音温和,接着展开第三张纸条,内容是:“到剑州犬戎山,找武林盟老祖宗,去了便知。”
……
犬戎山,石门内。
一个个蠕动的肉块,围绕着一张纸条游走,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等待云鹿书院院长赵守前来,与他同去救人,这很重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昏暗的石窟里,回荡着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会有纸条在这里,我似乎遗忘了什么。我闭死关多年,岂可轻易出关。这将消耗我所剩不多的寿命。
“等等……”
其中一个肉块蠕动着,在角落里卷出一封信,信上写着:
“前辈,不久的将来,晚辈将遭遇大劫,希望您能出手相助。报酬是,我许诺在半年之内,送您一截九色莲藕,助您踏入二品合道。”
石窟里,再次回荡起苍老的声音:“谁的信,谁的信?”
声音有些激动。
“不记得了,但这封信能被我收藏,足以说明问题,我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对了,赵守,等赵守……”
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
……
白衣术士笑道:
“很有趣,你能思考到这些问题,让我有些惊讶。不过这不重要,抽出你体内的气运,只需要半刻钟。就算此刻,监正击退萨伦阿古,赶来此地,他也无法在半刻钟里崩散我花费三十多年刻画的阵法。
“而且,这里有天蛊老人的留下的手段,拥有不被知的特性。”
不被知的特性……这就是气运藏在我身体里二十年不被发现的原因?许七安恍然,他叹了口气,道:
“真的滴水不漏啊。”
白衣术士没再说话,轻轻一踏脚,一抹清光从他脚底亮起,瞬间“点燃”了整座大阵,清光如水波扩散,点亮咒文。
这一刻,许七安泛起了巨大的危机感,一根根汗毛,每一条神经都在输送“危险”的信号。
这是炼神境武者对危机的预警在给出反馈。
但脑海里没有产生相应的画面,这股危机玄而又玄,似乎无法捕捉成像。
冥冥之中,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远离,一点点的上浮,要从头顶出来。
阵法在抽离我的气运……许七安福至心灵般的产生明悟。
这时,气运的抽离停止了,似乎遇到了难以跨越的关卡。
就在这个时候,阵法中心,那具干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眼珠,似乎蕴藏着可怕的旋涡。
咔擦!
许七安仿佛听见了枷锁扯断的声音,将气运锁在他身上的某个枷锁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气运的剥离。
白衣术士见状,终于露出笑容。
二十年谋划,今朝终于圆满,大功告成。
但下一刻,他刚泛起笑容的脸庞僵住。
那股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常人无法看到的气运,在即将脱离许七安的时候,忽然凝固,继而缓缓下沉,坠回他体内。
“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不属于大奉的气运!”
白衣术士道,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变的低沉。
“看来我赌对了。”
许七安冷汗浃背,有种体力和精神双重透支的疲惫感,他明明没有体力消耗,却大口喘息,边喘息边笑道:
“我现在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你藏于我体内的气运,是被你通过练气士的手段炼化过。而我体内的另一份气运,你并没有炼化,不属于你们。
“第二,你和监正不一样,监正的算无遗策,基于他‘天命’位格的手段。只是二品练气士的你,则还在人的范畴内,你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你不知道我曾经有过奇遇,得到了一份不知来历的气运。看起来,两份气运似乎融合了,所以你取不出属于你的那份气运。”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容渐渐浮夸,有着劫后余生的畅快,还有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后怕!
白衣术士没有反驳,像是默认,微笑道:
“只是多花费些时间而已,练气士要炼化一份额外的气运,这并不困难。相反,我要感谢你的馈赠,让我得到一笔丰厚的气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七安还在那里笑,笑的像个神经病。
笑着笑着,眼泪就笑出来了。
白衣术士皱了皱眉,语气罕见的有些不悦:“你笑什么?”
许七安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望着白衣术士,有些悲凉,有些痛恨,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
“我是该称你为监正大弟子,还是许家文曲星,许大人。或者,喊你一声爹?”
虽然有着一层模糊的“屏障”隔绝,但许七安能想象到,白衣术士的那张脸,正一点点的严肃,一点点的难看,一点点的阴沉……
“又或者,我该称你为‘许平峰’,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
白衣术士没有回答,山谷内安静下来,父子俩沉默对视。
一人白衣如雪,一人血迹斑斑。
风吹起白衣术士的衣角,他怅然若失般的叹息一声,缓缓道:
“你怎么查出来的?”
许七安咧嘴,眼神睥睨:“你猜。”
他脸色苍白憔悴,汗水和血水浸染了褴褛衣衫,但在道明彼此身份后,眉眼间那股桀骜,越来越浓。
白衣术士沉吟片刻,道:“通过天机术……”
许七安冷笑一声:
“凡走过,必将留下痕迹。对我来说,屏蔽天机之术只要有破绽,那它就不是无敌的。”
白衣术士没有说话,操纵着石盘,以一百零八座小阵融合而成的大阵,炼化许七安体内的气运。
身陷危机的许七安不慌不忙,说道:
“屏蔽天机,如何才是屏蔽天机?将一个人彻底从世间抹去?显然不是,不然初代监正的事就不会有人知道,当代监正会成为世人眼中的初代。
“我在知道税银案的幕后真相时,知道有你这位大敌在阴影中环伺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对付术士,尤其是神鬼莫测的屏蔽天机之术。今日你将我屏蔽,这种情况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慢慢的,我总结出屏蔽天机之术的两个限制。
“一:屏蔽天机是有一定限度的,这个限度分两个方面,我把他分为影响力和因果关系。
“所谓影响力,你若是屏蔽路边一块石头,没人会发现它消失,它相当于从世间彻底抹去,因为它本能的影响力几乎没有,只是一块无人问津的石头。
“但你不能屏蔽皇宫里的金銮殿,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没有它,世人的认识会出现问题,逻辑无法自洽,屏蔽天机之术的效果将微乎其微。
“就如同当代监正屏蔽了初代,屏蔽了五百年前的一切,但人们依旧知道武宗皇帝谋逆篡位,因为这件事太大了,远不是路边的石子能比拟。
“同样的道理,把物变成人,如果你屏蔽一个人,那么,与他关系一般,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会彻底遗忘他。因为这个人存不存在,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
“但是在他的至亲那里,在他的至交好友那里,在他的红颜知己那里,逻辑是无法自洽。道理很简单,你屏蔽了我的父母,我仍然不会忘记我父母,因为但凡是人,就一定有父母,谁都不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
“于是,为了‘说服’自己,为了让逻辑自洽,就会自我欺骗,告诉自己,父母在我刚出生时就死了。这个就是因果关系,因果越深,越难被天机之术屏蔽。”
这其实是当初在雍州地宫里,相逢的那位野生术士公羊宿,告诉许七安的。
那位传承自初代监正的野生术士,早已把屏蔽天机之术,说的明明白白。
白衣术士喟叹道:“厉害,第二条限制是什么。”
许七安沉声道:“第二条限制,就是对高品武者来说,屏蔽是一时的。”
魏渊能想起初代监正的存在,但只有刻意去思考类似的信息时,才会从历史的割裂感中,恍然醒悟司天监还有一位初代监正。
白衣术士点头:“也得看因果,与你关系不深的高品,根本记不起你这个人。但与你因果极深的,很快就会想起你。又很快忘记。如此循环。
“不出意外,洛玉衡和赵守快想起你了,但他们找不到这里来。本来,屏蔽你的天机,只是为了创造时间而已。”
这已经足够可怕了……许七安心里感慨,接着说道:
“其实我还有第三个限制的猜测,但无法确定,不如你给解解惑?”
顿了顿,不管白衣术士的态度,他自顾自道:
“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亲人,或京城百姓眼里,他们能不能想起我?屏蔽天机之术,会不会自动失效?”
“这很重要吗?”
白衣术士边说着,边虚空刻画阵法,一道道由清光组成的字符凝成,打入许七安体内,加速气运的炼化。
“很重要,如果我的猜测符合事实,那么当你出现在京城上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屏蔽天机之术已经自行失效,我二叔想起你这位大哥了。”
白衣术士沉默了好一会儿,笑道:“还有吗?”
许七安勾了勾嘴角:“监正一共有六位弟子,但我和司天监的术士们打交道这么久,从未在他们口中听到过任何关于大弟子的信息,这是很不合常理的。
“后来想想,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自己给屏蔽了。
“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监正的大弟子,就是云州时出现的高品术士,就是幕后真凶。因为我还不知道术士一品和二品之间的渊源。”
他要是知道二品术士要晋升一品,必须背刺老师,早就揭开一切的真相,也不会被这位许家文曲星弄的团团转。
许七安侃侃而谈,像一个老练的刑侦高手,局势似乎反转了,一直云淡风轻的白衣术士开始默默倾听。
沦为砧板鱼肉的许七安,徐徐道来,不慌不忙。
既然早已知道白衣术士的存在,知晓自身气运来自于他的馈赠,许七安又怎么可能掉以轻心?
没人会把自己的生死安危不当一回事。
“原本按照这个情况往下查,我迟早会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是监正的大弟子。但后来,我在剑州遇到了姬谦,从这位皇族血脉口中问到了非常关键的信息,知晓了五百年前那一脉的存在,知晓了初代监正还活着的消息。
“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什么逻辑漏洞。你利用信息差,让我完全相信了初代监正没有死的事实。你的目的是离间我和监正,让我对他心生间隙,因为姬谦告诉我,取出气运,我可能会死。
“那么,我肯定得防备监正强取气运,任何人都会起戒心的。但其实姬谦当时说的一切,都是你想让我知道的。不出意外,你当时就在剑州。”
白衣术士没有停止刻画阵纹,颔首道:“这也是事实,我并没有骗你。”
许七安眯着眼,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道:
“其实,姬谦是你刻意送给我杀的,离间我和监正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是把龙牙送到我手里,借我的手,击毁龙脉之灵。”
白衣术士默认了,顿了顿,叹息道:
“还有一个原因,死在初代手中,总好过死在亲生父亲手里,我并不想让你知道这样的事实。但你终究还是查出我的真实身份了。”
许七安“呵”了一声:“我岂不是要感谢你的父爱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道:
“说起来,我还是在查贞德的过程中,才了悟了你的存在。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标注起居郎的名字,这在严谨的翰林院,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纰漏。
“我当时以为这是元景帝的破绽,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才发现问题出在那位起居郎本身。于是查了元景10年的科举,又发现一甲探花的名字被抹去了。
“那位探花,后来在朝堂结党,势力极大,因为贪污罪被问斩的苏航,就是该党的核心成员之一。曹国公的迷信里写着一个被抹去名字的党派,不出意外,被抹去的字,应该是:许党!”
他看了白衣术士一眼,见对方没有反驳,便继续道:
“我曾经以为是监正出手抹去了那位探花郎的存在,但后来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动机不足。监正不会涉及朝堂争斗,党争对他而言,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于是我换了一个角度,如果,抹去那位起居郎存在的,就是他本人呢?这一切是不是就变的合情合理。但这属于假设,没有证据。而且,起居郎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存在,他如今又去了哪里?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直到我收到一位红颜知己留给我的信。”
许七安停顿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话题,道:
“云州之所以被称为许州?”
白衣术士淡淡道:
“我扶持的那一脉皇族承诺,封我后人为异性王,大事一成,云州便改名为许州,属于许家。当然,我并不在乎这一州之地。呵,我的后人,也不是只有你。
“你能猜到我是监正大弟子这个身份,这并不奇怪,但你又是如何断定我就是你父亲。”
许七安哂笑道:
“我刚才说了,屏蔽天机会让至亲之人的逻辑出现混乱,他们会自我修复混乱的逻辑,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二叔一直认为在山海关战役中替他挡刀的人是他大哥。
“比如,许家那位神智昏沉的族老,心心念念着许家文曲星——许家大郎。但许家的文曲星是辞旧,我又是一介武夫,这里逻辑就出问题了,很显然,那位脑子不太清楚的族老,说的许家大郎,并不是我,而是你。
“真正让我意识到你身份的,是二郎在北境中传回来的消息,他遇到了二叔当年的战友,那位战友怒斥二叔不当人子,忘恩负义。
“因为当日替二叔挡刀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一位周姓的老卒。那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我终于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当时,许七安在书房里枯坐许久,满心悲凉,替二叔和原主悲凉。
“不过,有些事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你一个术士,好端端的当什么探花?”
许七安难掩好奇的问道。
白衣术士轻叹一声:
“这是一个尝试,若非逼不得已,我并不想和老师为敌。我当年的想法与你一样,尝试在现有的皇子里,扶持一位登上皇位。但比你想的更全面,我不但要扶持一位皇子登基,还要入阁拜相,成为首辅,执掌王朝中枢。
“双管齐下,凝练气运,或许能助我踏入一品,成为天命,于是有了许党。”
许七安嗤笑道:“但你失败了,是监正没同意?”
白衣术士摇头:
“他同意了,与我约法三章,不得以术士的手段作党争的工具,党争就是党争,能不能拜相,全靠我个人本事。”
许七安幸灾乐祸:“所以,朝堂争斗,你输了,于是退出朝堂,改为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脉?”
白衣术士点头,又摇头: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当时许党势力极大,正如如今的魏党。各党群起而攻之。而我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止这些,还有元景和前任人宗道首。”
这怎么说……许七安皱了皱眉。
但旋即,他想明白了。
白衣术士嗤笑道:
“人宗道首当时自知渡劫无望,但他得给女儿洛玉衡铺路,而一国气运有限,能不能同时成就两位天命,尚且不知。即便可以,也没有多余的气运供洛玉衡平息业火。
“因此,人宗前任道首视我为仇敌。至于元景,不,贞德,他暗中打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他是要散气运的,怎么可能容忍再有一位天命诞生?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岂有胜算?当时我几乎陷入绝地,老师始终冷眼旁观,既不干预,也不支持。”
许七安不由想起了浮香信中的那则故事,雏鹰饱受欺负,但苍老的雄鹰冷眼旁观。雏鹰一怒之下,振翅飞向蓝天,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啊……
“困境之中,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能效仿老师当年,扶一脉旁支上位,就如当年武宗清君侧。这个念头从一浮起,便再也难以遏制。
“我后来的所有布局和谋划,都是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你以为贞德为什么会和巫神教合作,我为什么要把龙牙送到你手里?我为什么会知道他要抽取龙脉之灵?”
白衣术士似笑非笑道。
这一切,都源于当年一场心怀鬼胎的闲谈。
贞德今时今日的所有谋划,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草……许七安脸色微变,如今回想起来,献祭龙脉之灵,把中原变成巫神教的附属国,效仿萨伦阿古,成为寿元无尽的一品,主宰中原,这种与气运相关的操作,贞德怎么可能想的出来,至少当年的贞德,根本不可能想出来。
但如果是一位专业的术士,则完全合理。
大奉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地宗道首和许家大郎是罪魁祸首,两人先后主导了四十多年后的今天。
“再后来,我辞官退出朝堂,和天蛊老人合谋,一手策划了山海关战役,过程中,我屏蔽了自己,让许家大郎消失在京城。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人为的操作,比如把族谱上消失的名字添加上去,比如为自己建一座墓碑。
“许家族人的记忆同样的混乱的,经不起推敲的,但只要没有人刻意去点醒,他们就会自己欺骗自己。如果你仔细打听过当年的往事,会发现二郎他曾经疯过一段时间,当然,这些事并不光彩,没人会主动提及。
“昔日的政敌不会记住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过去式,依照屏蔽天机的原理,当我退出朝堂时,我和他们之间的因果就已经清了。没有过深的纠葛,他们就不会在意我。”
许七安沉默了下去,隔了几秒,道:
“难怪你要利用税银案,以合理的方式把我弄出京城。虽然我身上的气运在苏醒之前,被天蛊老人以某种手段隐藏,但我终究是你的儿子,监正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在盯着我。
“如果你以不合理的手段强行掳走我,监正会迅速反应过来。但你为何不直接把我带走,而是留在京城?”
白衣术士的声音有了些许变化,透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只猜对了一半,税银案确实是为了让你合理的离开京城,但你之所以留在京城,被二郎抚养长大,不是灯下黑的思维博弈,纯粹是当年的一出意外。”
“意外?”
许七安皱眉反问。
白衣术士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笑道:
“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气运,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你是最好的容器,不仅因为你是我血脉,同时,你也是大奉皇室的血脉。”
???
尽管今天已经把话说开,知晓了太多的硬核秘密,但许七安此时仍是被当头一棒,人都傻了。
……许七安表情僵硬,再不复得意之色,怔怔的看着白衣术士。
他的脑海里,红裙子和白裙子瞬间飘远。
“你母亲是五百年前那一脉的,也就是我现在要扶持的那位天选之人的妹妹。当年我与他结盟,扶他上位,他便将妹妹嫁给了我。世上最可靠的盟友关系,首先是利益,其次是姻亲。
“我娶了那位金枝玉叶后,便着力于策划山海关战役,窃取大奉国运。山海关战役的尾声里,你出生了。”
呼!
许七安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红裙子和白裙子又飘回来了。
他虽然也算是大奉皇室后裔,但那是五百年前的一脉,和怀庆、临安其实没有太大的干系。
上辈子同姓之人还经常说: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不过,非要论起来,怀庆和临安都是我的族姐。
然后,他才有心思去思忖便宜父亲说的话是真是假。
时间点是吻合的,我出生的那一年,在二叔的记忆力,他和许大郎在山海关打仗,所以婶婶和生母两人照顾我多时……
许七安一愣,意识到不对劲,沉声问道:“她,她为什么是在京城生的我?”
说话间,他脸色一白,只觉得体内的某个东西在动荡,竭力抗拒着什么。
同时,武者的本能在疯狂预警,依旧没有具体的画面,但那股发自内心的恐怕,让他感觉自己是踩在钢丝上的孩子,随时都会坠落,摔的粉身碎骨。
这让许七安意识到,白衣术士炼化气运到了关键时刻,若是成功,这一身气运,将归于他人,和自己再没任何干系。
而他也会随着这股与性命交缠的气运离去,身死道消。
对于儿子即将面临的遭遇,白衣术士无喜无悲,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生母是趁着我不在身边,悄悄去的京城,在那里把你生下来。等我窃取了气运,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许七安口鼻溢出鲜血,深深的看着他。
白衣术士语气不见起伏:
“你的出生本就是为了容纳气运,作为容器使用。这既是我与那一脉的博弈,也是因为时机未到,在没有起事之前,不宜将气运植入那一脉皇族的体内。
“你生母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她表现的逆来顺受,表现的为家族的崛起愿意付出一切,但那伪装。你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舍不得你死,于是逃到京城把你生下来。
“监正在京城,他将是你最大的保护伞。”
原来如此……许七安叹息一声,再没有任何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心里想的,竟是监正那个糟老头子。
大奉最惨的孤寡老人啊。
“这么说来,姬谦还算是我表哥?”
许七安问,鼻子里的血留到了嘴边,很想擦一下,奈何无法动弹。
“对!”
白衣术士点头。
杀的好啊,表哥都该死,嗯,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前世某位知名作家说的……他心里腹诽,以此缓解心里的焦虑。
“这就是你的后手?”
这时,白衣术士突然说道。
谷外,院长赵守带着许平志,踏空而来。
“你果然在这里,你果然在这里……”
许二叔的声音尖锐,表情既悲伤又发狠,双眼通红。
白衣术士没看他,轻声道:
“年少时,我常带他来此地,给他展示我的阵法,这里是我们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再后来,这里的阵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强大,凝结了我半生的心血。
“但也变相的尾大不掉,让我无法舍弃此地。这里并不安全,因为除我之外,还有二郎知道。你没猜错,当我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屏蔽天机之术就会自行破解。二郎会重新想起我。
“因此我才刻意屏蔽了你的存在,这样,他的记忆会再次错乱。”
但是你没料到,我早就洞悉屏蔽天机之术的奥义……许七安面无表情。
许二叔一头撞在气界,撞的头破血流,咆哮道:
“许平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是你儿子,我侄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干的是人事?”
他脸庞肌肉扭曲,额角青筋一根根凸起,显得颇为狰狞。
许七安第一次见到二叔如此暴怒。
白衣术士淡淡道:“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他这条命都是我给的。”
砰!
许平志一拳砸在气界上,像一只被刺激到的老兽,又狰狞又发狠:
“父子?你配吗!你配做他父亲吗,他是我许家的儿郎,是我养大的,你要杀他,你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你把这狗日的阵法打开,老子要宰了你,宰了你!!”
他一拳拳的捶打气界,捶的拳头鲜血淋漓。
二叔……许七安默默的看着,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发狂。
许平志在家唯唯诺诺,在外油滑,当年沙场中锻炼出的杀伐之气早被磨灭在官场上。
但再唯唯诺诺的男人,如果自家孩子受到危险,他会毫不犹豫的重拳出击。
哪怕面对的是一只大象。
白衣术士收回目光,看了许七安一眼,嘴角一挑:
“但是迟了!”
他用力一拽,将那股常人无法看到的气运,一点点的从许七安头顶拔出。
这个过程中,许七安身躯不断皲裂,血流如注,口鼻不停溢血,他痛苦的嘶吼起来。
侄儿的吼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许平志心里,砸的他浑身一抖。
这个老男人忽然不敢再嚣张了,他贴着气界跪倒,苦苦哀求道:
“别杀他,大哥,求求你了,别杀他,他是我养大的孩子,是我的崽,求求你别杀他……
“我养了他二十一年,你不能这做,你真的不能这么做……大哥,看来过去的情分上,你把他还给我吧。”
白衣术士铁石心肠,视若无睹,自顾自的拔着气运。
“退后!”
赵守挥了挥袖子,将许二叔挥开,接着,他戴上儒冠,拢在袖中的右手,握着一把刻刀。
儒冠和刻刀清气冲霄,彼此呼应。
赵守持着刻刀,朝着刺出,亚圣儒冠和三品大儒的加持下,刻刀爆发出冲天的清光,白衣术士耗费三十多年光阴,布置的大阵,瞬间被攻破。
最外层的气界溃散,再无法阻拦外人的进入。
“此地,不得拔除气运。”
赵守宣布道。
但这一次,儒家的言出法随失效了。
白衣术士拔除的动作有所阻滞,不过很快就摆脱了言出法随的效果。
“此地与外界的天地法则不同,你儒家要在我的‘世界’里称王称霸,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白衣术士“嘿”了一声,信心十足。
赵守跨前一步,又一次刺出儒圣刻刀,亚圣儒冠洒下水波状的清光,加持在刻刀上。
赵守道:“破阵!”
言出法随力量随之加持在刻刀上。
既然你改变规则,那我也可以破阵。
刻刀仿佛化作了骄阳,清光浓郁到近乎炽白,它快速挺进,伴随着一层层阵法溃散。
这座由一百零八座阵法组成的绝世大阵,挡不住一位头戴儒冠,手持刻刀的三品大儒。
即使主阵者是一位二品术士。
但对于白衣术士来说,挡不住火力全开的三品大儒是预料之中的事,他要的仍然就是拖延时间,因为许七安身上的气运,已经被攫取出大半。
就在这时,一道充斥着肃杀之意的刀光,从虚空中浮现,斩碎一个又一个阵法符文。
刀意无双。
白衣术士空余的手一按,某处阵纹亮起,组成气墙,挡在刀光之前。
刀光劈砍在气墙上,宛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传送!
他把刀光传送走了。
“此地禁止传送。”
赵守冷静的给出应对之策,随着阵法的溃散,儒家言出法随的力量进一步入侵此地。
虚空忽然沸腾起来,一道又一道无匹刀意浮现,势不可挡,斩灭阵纹。
这让赵守更轻易的挺进,眼见就要冲到近前,突然,天蛊老人的尸体,那双没有眼球,只有眼白的眸子,幽幽亮起。
赵守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他茫然而立,前方空空荡荡,没有了许七安和白衣术士。
这是“不被知”的手段,它把许七安和白衣术士藏了起来,以此拖延时间。
赵守皱了皱眉,抬手,弹动儒冠。
儒冠一颤,荡起水波般的清光,冥冥中,一股笼罩在赵守身上的力量被洗涤一空,许七安和白衣术士的身影再次出现。
“够了!”
白衣术士露出笑容,他已彻底炼化许七安体内的气运。
“我并不知道二叔知道这里。”
这时,他听见许七安低声道。
白衣术士皱了皱眉,他这个血脉的脸上,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绝望和惶恐,反而一片镇定。
许七安继续说:“所以,我真正的保命手段,不是赵守和武林盟老祖宗,至少没有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你真当监正什么事都不做?”
“臭婆娘,还等什么!”
他大吼道。
话音落下,许七安身后,生长出一条条虚幻的,毛茸茸的狐尾,宛如孔雀开屏,唯美而恐怖。
九条不够真实的狐尾,宛如孔雀开屏,张扬在许七安身后,缓缓抚动。
这些狐尾来自万妖国公主,九尾天狐。
从一开始,院长赵守和武林盟老祖宗,只是许七安摆在明面上的牌。
他还有一张无人知晓的暗牌——万妖国公主。
许七安与万妖国公主并无联系,那位修为强大的狐狸精,在他的认识里,只是史书中出现过的一个名字。
但许七安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大危机,熬不过的那种。
万妖国公主绝对是力保他的存在之一。
理由很简单,当初可是万妖国的暗子,把神殊偷偷送到他住所的。
很明显,若是没有这位九尾天狐的授意,暗子敢这么做?
万妖国余孽的目的是借他体内的气运温养神殊断臂,他和神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九尾天狐或许不在乎他的死活,但绝对不可能坐视神殊被封印,被佛国重新掌控。不然,万妖国辛苦谋划的桑泊案,是为什么?
当然,这些只能说明大家利益相同,如果只是这样,许七安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从未出现,也从未联络过的妖女身上。
他之所以笃定万妖公主会出手,把她视作自己的底牌,是因为两件事。
一,浮香的小故事。
并非许七安看不起这位管鲍之交,但以浮香的身份地位,真的能了解到监正大弟子当年的往事?
显然不可能。
那她为什么会在留给自己的信里,写下暗示性如此明显的故事?
答案很简单,这是万妖国公主的暗示,一方面暗示他真正的敌人是谁;另一方面委婉的表达出自己会出手的意图。
就如只是这样,许七安依旧不会把她视为自己压箱底的手段。
真正的原因是,当日在司天监苏醒,去云鹿书院见赵守之前,监正给过他一枚乳白色的丹药。
那枚丹药吞入腹中之时,许七安隐约间听见柔媚动人的轻笑声,转瞬即逝。
许七安并不知道监正和九尾天狐是怎么勾搭上的,但这些不重要,聪明人之间,要学会心照不宣。
终于出来了……察觉到尾椎骨异常的许七安,如释重负。
他之所以骂九尾天狐是臭婆娘,是因为体会到了对方恶劣的性格。
她明明可以更早的出手,非要卡在这关键时刻,许七安差点就吓尿了,以为自己这张保命底牌不起作用。
那样的话,只能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出生在富贵人家,生父是个当人子的,最好还有一个会“嘤嘤嘤”的大长腿36D姐姐。
……
它们刚一出现,白衣术士就仿佛中了定身术,出现短暂的僵凝。
趁着这个间隙,九条狐尾如同一根根触手,一部分缠住无形无质的庞大气运,阻止白衣术士将它们拔除。
另一部分狠狠抽打向白衣术士。
它们没有散发出可怕的气机波动,也没有造成壮观的异象,但白衣术士竟下意识的后退了小半步,似是极为忌惮。
“哼!”
他冷哼一声,对于九尾天狐的出现,既惊讶,又不惊讶。
不惊讶,是因为知道九尾天狐和神殊之间千丝万缕的渊源,对方出手阻扰,意料之中。
惊讶的是,他没料到九尾天狐是以这样的方式出手奇袭。
要知道,在精通望气术的巅峰术士面前,大部分的隐藏手段都将无所遁形,世上能瞒过二品术士眼睛的藏匿手段,屈指可数。
而这些手段,白衣术士知道的一清二楚,九尾天狐施展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隐匿手段。
白衣术士慌而不乱,抬脚一跺,剩余的法阵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清光,在他身上罩起防护屏障。
嗡嗡嗡!
六条狐尾拍打在屏障上,打的清光剧烈震荡,打的气机层层叠爆,打的白衣术士连连后退,凶狂不可一世。
另外三条狐尾,缠住那股庞大的气运,落回许七安体内。
气运重归于身。
呼……许七安松了口气,狐狸精真棒!
见状,武林盟老祖宗和院长赵守抓住机会,虚空中窜出越来越多的刀意,三品巅峰,接近二品的刀意,配合儒圣刻刀,磨灭阵法,像是凿穿千军万马,凿穿一座座小阵,直取敌将首级。
白衣术士面对三人夹击,丝毫不慌张,见暂时无法取出气运,他便果断放弃许七安。
香囊自动打开,一件件法器宛如被赋予了生命,自动飞出,不是床弩火炮这些物理攻击法器,而是用途更诡异的法器。
它们有的是铜镜,有的是尖牙,有的是青铜小印,有的是玲珑宝塔……
它们的作用是封神、穿刺气机、禁锢、炼化……
众多法器缭绕在周遭,许七安肉身无恙,但元神嗡的一震,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短暂的失去意识。
一条条触须般张牙舞爪的狐尾,在法器的影响下,仿佛失去了活性,失去了目标,有些茫然的蠕动。
白衣术士探出手,虚按在许七安头顶,重新拔出那股庞大的,已经被他炼化的气运。
“此地禁止使用法器。”
赵守沉声道。
白衣术士的绝世大阵,在当代大儒和半步二品武夫的合力猛攻之下,磨灭大半,再无力抗衡儒家的言出法随。
叮叮!
当空飞舞的法器纷纷坠落。
亚圣儒冠和儒圣刻刀也自我封印,收敛了光华。读书人是讲道理的,读书人不是流氓。言出法随的力量,对己方同样有效。
赵守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如纸,这是吹牛皮大法的反噬。
正常情况下,面对同境界的敌人,言出法随的力量如果直接施加影响,那么只能施展三次。
再多,浩然正气便无法抵御法术的反噬。
但如果言出法随的力量是用来辅助,或给自己刷Buff,那么则没有次数限制。
“此地禁止传送”、“不得使用法器”都属于直接施加在敌人身上的力量,以赵守三品巅峰的实力,哪怕有儒圣刻刀和儒冠的辅助,对付高自己一个品级的术士,三次已经是极限。
失去了法器的压制,九条狐尾瞬间暴躁起来,冲天乱舞,甩打。
白衣术士再次被打退,近身战斗是术士的弱项。
虚幻的狐尾缠着气运,又落回了许七安体内。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白衣术士讥笑道。
他嘲讽的是赵守,亚圣儒冠和儒圣刻刀自我封印,三次言出法随结束,接下来的战斗里,这位大儒能发挥的战力已经微乎其微。
至于武林盟的老祖宗,粗鄙的武夫攻击虽强,但他有的是办法周旋,再者,那位老匹夫自身状态不佳,无法亲自出面杀敌。
对于术士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利用的破绽。
白衣术士单手捏诀,沉声道:“起!”
石盘“轰隆隆”震动,浮空而起,石盘表面,那座被凿穿了三分之二的绝世大阵,开始收缩,自我修复,形容一座简化版的“绝世大阵”。
虽不及方才那座阵法强大,但就如同精疲力竭的武夫回了一口气,相比残破状态,它的气息更加强大,更加圆满,那些已经失去的能力,比如传送,比如禁锢,此刻统统修复。
对于高品术士来说,修复残缺阵法是最基本的能力,就如同和尚坐禅,道士神游,体系内的基本功。
然而,就在这时,白衣术士看见赵守冷静的伸出手,掌心朝着自己,沉声道:
“此方世界,不得使用阵法。”
话音落下,浮空的石盘迅速皲裂,一座座阵法熄灭,失去神力,仅是这一句,这座小型绝世大阵,又被削弱的五成。
白衣术士难以再操纵石盘浮空,与它,还有其上的许七安一同坠落。
与此同时,一道无匹的刀意从白衣术士身后,狠狠斩在他后背。
白衣术士闷哼一声,后背血肉裂开,沁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自他出现以来,终于,终于受伤,并且由于这是武夫的刀意,杀伐之力比同阶其他体系要更强更可怕。
白衣术士踉跄后退,与许七安拉开距离,此时的他,已不敢再直面九尾狐的尾巴。
一道道刀意从虚空浮现,武林盟老匹夫不讲武德,准备痛打落水狗。
见状,赵守拽住许二郎的肩膀,阻止了他扑上去查看侄儿情况,并带着他迅速远离。
“准确的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守反唇相讥。
之前,他施展的破阵手段,其实不是言出法随,而是白嫖的魏渊的合道之意,之所以念出口,并让刻刀和儒冠辅助,伪装出言出法随的力量。
纯粹是误导白衣术士。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今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赵守心里叹息一声,想起了魏渊出征前,曾独自一人拜访清云山。
那一次,魏渊见到了亚圣殿里的石碑;那一次,魏渊留下了自己的部分血丹;也是那一次,魏渊配合他,让他记录了“破阵”之意。
当时魏渊并没有完全洞悉白衣术士的谋划,甚至不知道许大郎这号人物的存在,两者之间因果太小,魏渊无法洞悉一个被天机术屏蔽的,与自身关系不大的人物。
但他复盘了许七安的种种遭遇,以谋士的直觉,料到许七安将来会有大麻烦。
“希望能对他有用,我不可能一直护着他,雏鹰总有展翅高飞的时候。”
赵守耳边,仿佛响起了当时魏渊说的话。
为了这小子,魏渊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远处,白衣术士一边从香囊里取出疗伤丹药,一边从容迈步,在层层叠叠的刀意中穿梭,远离了“刀山”的包围。
武林盟老祖宗斩出的刀意,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目标。
白衣术士许大郎,屏蔽了自己,让武林盟老祖宗短暂的忘记他。
服下丹药,他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扩散,拔除四处乱窜的刀意,笑着对许七安说道:
“神殊和万妖国的关系,我已经明了。虽然万妖公主的出手方式让我意外,但对于她这个敌人,我是有防备的。
“儿子终究是儿子,想和老子斗,差远了。”
说话间,屏蔽天机的效果过去。
屏蔽天机后,当事人不能出现在外人面前,否则此术会自动失效。
这个“外人”,分别是敌人、数量众人的旁观者,以及自己三个以上的亲人或因果极深的人。
在场的人,要么和他因果关系极深,要么是敌人。
因此屏蔽天机之术,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并且不能重复使用。
虚空中,一道道刀意再次浮现,杀向白衣术士。
然而,就在这时,天地失色了。
真正意义上的失色,所有的色彩在这一刻褪去,化作黑白,包括许七安、赵守等人,也包括白衣术士。
这片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自己的颜色。
一个穿白色袈裟,青丝如瀑的女子菩萨。
“无……色……法……相……”
赵守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说出了这句话。
佛门九大法相之一,九大菩萨果位之一。
无色法相!
“我,日,你,妈,的,许,大,郎……”许七安脑子里,缓缓闪过一句国骂。
他感觉身体和思维都陷入了泥潭,一个念头要转很久才能浮现,身子一动不能动。
佛门出手了……佛门果然出手了,白衣术士借来封魔钉,那肯定已经把神殊的存在告诉了佛门,以佛门和神殊的关系,怎么可能不出手……
许七安脑子缓慢的闪过这些想法。
然后,他听见虚空里传来苍老的,缓慢的,用剑州方言骂出来的脏话。
武林盟老匹夫也逼的说脏话了。
院长赵守,现在肯定也气的在心里骂娘吧……许七安心里刚这么想,就听见赵守的气愤的,缓慢的声音:
“诚彼娘之非悦!”
什么意思啊!许七安一时没听懂。
“你并没有骗我,神殊果然在他体内,很好,这非常好。”
女子菩萨声音悦耳动听,但不夹杂感情,没有起伏波动:
“你拿回属于你的气运,我则带走神殊,但许七安这个人不能死。他与我佛门因果极深,是解决如今大小乘佛法冲突的关键人物。”
她抬起手,轻轻一抹。
白衣术士恢复了色彩,也恢复了流畅说话的能力,道:“气运取出后,他便会死。”
赤足如雪的女子菩萨淡淡道:
“所以你现在不能取气运,随我去一趟佛门,待我替他重塑一个佛身,你再取走气运。”
咦,听起来我的结局还不算太惨嘛……许七安缓慢的转动念头。
白衣术士沉吟不语。
女子菩萨银铃般的嗓音说道:“重塑佛身后,他将四大皆空,了却凡尘,不会报复你。”
诚彼娘之非悦!
许七安大惊,危机感再次涌来,听的出来,成为佛门佛子,结局不会比死好到哪里。
四大皆空,不如死了。
白衣术士当即颔首:“好。”
女子菩萨扭头,看向许七安,屈指弹出一道佛光,淡金色的佛光穿梭在黑白世界中,射入许七安体内。
虚幻的狐尾嗤嗤冒着青烟,像是遇到阳光的白雪。
“呵!”
虚空中,传来女子柔媚的嗓音,似是不屑。
“监正,大鱼上钩了,还等什么。”
柔媚的女声淡淡道。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在远处的天空中凸显出来。
白衣如雪,白发白须。
他凝立在高空中,宛如主宰此方世界的神灵。
监正终于到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琉璃!”
监正语气平静,声音却如滚滚惊雷,沉声道:“未经允许,入我大奉地界,当斩!”
这一刻,他仿佛与冥冥中的规则建立联系,得到规则认可。
他以大奉守护神的名义出手,不触及泄露天机之事。
监正探出手,从虚空中抓出一块青铜盘,此盘背面铭刻日月山川,正面刻着天干地支,它甫一出现,整个世界随之沸腾。
无色界领域轰然破碎。
女子菩萨轻轻皱眉,白色袈裟瞬间被鲜血染红。
女子菩萨有监正对付,但白衣术士仍旧有能力阻拦他们,最多就是回到了之前的局势。
他直面不能再战的赵守、状态不佳的武林盟老匹夫,以及遭受过佛光洗礼的九尾狐。
而此刻,监正的出手,天机盘的出现,强行打破了赵守定下来的规则,法器可以使用了,阵法和可以施展。
白衣术士脚下阵纹闪烁,身形闪烁间,逼近许七安。
失去无色界的束缚,许七安恢复了自由活动的能力,他望向白衣术士,道:
“你想尝尝气运反噬的滋味吗?”
白衣术士一愣,继而脸色大变,他脚下阵法扩散,一道又一道,将许七安笼罩。
他驱使法器,封神、禁锢、炼化等效果叠加。
一股脑儿,全数倾轧在许七安身上。
但许七安比他更快,他从嘴里吐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夹在指尖,用力捅入自己的腹部,捅出一个鲜血淋漓,前后透亮的大洞。
咒杀术!
许七安生机迅速衰弱,濒临死亡。
咒杀术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获得目标的鲜血、毛发,乃至贴身衣服、物品,以此为媒介,发动咒杀。
到了三品境界,能够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杀,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种形式,是以自身血肉为代价,对目标发起咒杀。
前提是不久前,敌人对你造成过足够的伤害。
白衣术士完美符合后者的条件。
噗!
白衣术士鲜血狂喷,口鼻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重创。
他淡然的脸庞,终于有了惊怒之色。
许七安嘶哑地笑道:“本来这一招是用来杀你的,我一直忍着没用,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没想到你和佛门的菩萨有勾结,可惜了。
“我召唤来九尾天狐,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她能让我恢复行动能力,这样我才能施展咒杀术。”
在此之前,他身体被白衣术士制住,完全动弹不得。
“尝尝大气运之人的咒杀术,尝尝气运反噬吧,你这不当人子的狗东西。”
许七安肆意的嘲笑道。
白衣术士脚下涌起阵纹,带着他接连传送,逃之夭夭,不给九尾天狐扑杀的机会。
他走的毫无留恋,似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万妖国公主没有追击,九条尾巴裹住许七安,落在赵守面前。
九条尾巴展开,在许七安身后轻柔的舞动,然后,九条狐狸尾巴,依次消散。
“等一下,浮香在哪里?”
许七安在虚弱状态中,强撑着问道。
尾巴抚动,传来柔媚勾人的女声,嗤笑道:
“小命快不保了,还惦记着女人,真是个多情种。”
果然是个性格不太好的妖女,欠缺调教……许七安听懂了对方的嘲讽,皱了皱眉,眼见对方的狐狸尾巴一根根散去,追问道:
“别人真心待我,我自真心待人。”
这是一个海王的基本修养。
“我把她许配给雄性族人了。”
万妖国公主笑吟吟的声音传来。
汝彼母之寻亡呼?许七安瞬间瞪大眼睛!
“逗你玩的。”
万妖国公主接下来的话,让许七安平息了怒火,她说道:
“浮香已经回到我的身边,教坊司花魁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普通不过的任务,也是她生命旅途中带某一段。”
许七安点点头,有气无力的回复:
“那我便放心了。”
尽管知道浮香是妖族暗子,死亡只是借机脱身,但听到她如今安好,许七安依旧松了口气,这条鱼暂时就让她回归大海了。
将来找机会再收回鱼塘里。
万妖国公主在最后一条狐狸尾巴消散前,笑吟吟道:
“对了,浮香的肉身是当年我从死人堆里找出来的一具尸体,刚死不久,肉身还能用,便用回魂大法,将浮香魂魄植入其中。
“那具身体虽与活人无异,但终究是尸体,用了几年,便无法控制的衰败、腐烂,浮香无奈之下,只能假死脱身。”
许七安的表情骤然凝固,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
“大郎,大郎……”
许二叔在旁等的焦虑,见狐尾散去,迫不及待的扑上来查看侄儿伤势。
许平志一张老脸遍布着悲伤、愤怒、担忧和后怕,他紧紧握住侄儿的手,害怕一松开,侄儿就没了。
“怎么伤口还没愈合,三品不是号称不死之躯?”
许二叔查看一阵,急了。
因为侄儿的伤势并没有好转,两次玉碎的伤口还在,九根封魔钉刺入他的血肉,腹部的伤口不停的流出浓稠的,猩红的血。
加之七窍流血,模样可怕,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因伤势过重死去。
“他已濒临极限,急需救治。”
赵守叹息一声,强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楚,沉声宣布:“止血。”
那些狰狞可怕的伤口,慢慢停止往外渗血,但依旧没有痊愈。
在赵守看来,许七安此时没死,恰是武夫生命力强大的体现。
他在与贞德的死斗中消耗巨大,受伤不轻,尤其是那两道玉石俱焚的伤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是可怕。
而后被嵌入封魔钉,锁住了气机和气血,让他空有三品武夫的修为,却难以发挥分毫。
最后,他用儒家记录的咒杀术,自残为代价,让白衣术士许平峰遭受气运反噬。
杀害大气运之人的反噬。
属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重重伤势叠加,还能保住性命,不正是武夫生命力强大的体现嘛。
“先回京城吧,眼下能救他的只有监正。”
赵守看了眼远处的大战,以他的三品修为,也无法窥见一品菩萨和一品天命的交手,因为那里被层层阵法笼罩。
监正在断女子菩萨的后路,他要斩菩萨。
许平志把侄儿抱起,神色郁郁的颔首。
他已经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想起了当年风头无两,天纵奇才的大哥。
想起了许家曾经飞黄腾达的场景。
只是那一切都是过往云烟了,京城年年有高官巨富倒台、抄家,在屏蔽天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记得二十年前辉煌一时的许家。
……
深夜,御书房。
烛光煌煌,明亮如昼。
太子坐在属于皇帝的大案后,心情五味杂陈,有感慨,有唏嘘,有兴奋,有激动,有忐忑……正如普通人面对人生中仅此一次的嫁娶。
太子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登基,就看今晚。
此时,诸公们还在偏殿候着,喝着热茶,吃着糕点,等待着议事。
皇帝被斩,群龙无首,太子自然而然站出来主持大局,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也是太子存在的意义。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
储君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凸显出来,若是大奉没有太子,这会儿,估计得乱。
经过白日的安抚,京城各阶层大体还算平静,闹的最凶的是平头老百姓,他们群聚皇城门口、各处衙门,吵囔着要见许银锣。
市井百姓怀疑许银锣被朝廷暗中捉拿,甚至击杀。
王首辅让太子调动禁军入城镇压,同时命令京官出面安抚,双管齐下,才止住了可能发生的暴动。
“殿下,首辅大人来了。”
老太监跨过门槛,站在下方,低声道。
王首辅穿着绯袍,戴着官帽,步伐稳健的踏入御书房。
相比于群臣的惶惶不安,王首辅脸色平静,精气神极好,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一扫沉疴。
“殿下!”
王首辅作揖。
“首辅大人,值此时刻,该如何是好?”
太子俯视着王首辅。
他知道,王首辅将是他登基的重要助力,也是他将来能依仗的人物,只需与王首辅达成“结盟”,他便能在短时间内压住各党,坐稳龙椅。
而这并不难,因为王党里,有许多太子党成员。
王首辅自身不站队,那是因为以前有父皇压着,首辅自然不能站队。
但其实,王首辅本身是太子党,至少偏向自己,不然不会坐视王党成员暗中投靠他。
王首辅道:“殿下要做三件事:一,稳民心。二,稳军心。三,稳朝堂。”
太子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首辅大人认为,当如何稳住这三者?”
王首辅似是早已打好腹稿,有条不紊,徐徐道来:
“殿下,许七安斩先帝于京城外,人尽皆知,此事无法隐瞒,强行掩盖,只会让民间怒火沸腾,再不信任朝廷。”
现在,京城众人又想起了许七安,想起了他才是斩杀皇帝的高人。
太子叹息一声,这和他想的一样。
王贞文继续道:
“将先帝的所作所为,告知于众,公布天下,断大军粮草,坑害贤臣,以致八万将士命丧巫神教之手。其后,太子你得以人子名义,痛斥先帝,不准先帝的牌位置于太庙,尸骨不得入皇陵。
“随后,嘉奖许七安,官复原职,封爵,昭告天下。如此,民心和军心可定。先帝的所作所为,固然会让朝堂和皇室颜面大损,威望降低,但太子的行为,会让天下百姓和有识之士叫好,他们会期待王朝在新君手中,开创出新气象。”
王贞文指的先帝,是元景帝。
“此事不可!”
太子大惊失色,心说你这是要我不当人子啊。
先帝再怎样倒行逆施,父子永远是父子,别人能骂先帝,他这个儿子却不能这样做。
哪怕占了道理,也会落一个不当人子的骂名。
这个骂名或许不会在短期内出现,但史书上必然记载。
历朝历代,儿子即使逼宫篡位,也得把老子好好的供着,囚于宫中。
鞭老子的尸,纵观古今,找不出一例,因为太犯忌讳,聪明人都不会这么做。
“太子想迅速积累声望,赢得百姓的爱戴,给予百姓对新朝的信心,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有殿下这样的明君登基,再有许七安封爵,坐镇朝堂,大局可定。”
“此事不可。”太子仍是摇头。
王首辅点头,说出第二套方案:
“那便假称陛下被巫神教以妖术控制,才做出这些倒行逆施之事,许银锣出手阻止了巫神教的阴谋。
“大奉和巫神教的战役刚刚结束,百姓们正因为八万将士死在东北而愤怒,不会有人怀疑,正好借此转移矛盾,让百姓的怒火转移到巫神教头上。
“但对于许七安的作为,依旧要褒奖,这样有利于挽回朝廷的形象。今日百姓群聚各处衙门、皇城门,就是最好的证明。”
太子沉默许久,没有反驳。
见状,王首辅继续说道:
“最后是稳住朝堂,诸公担忧的,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殿下多加拉拢便是。”
“如何拉拢?”
太子问道。
拉拢并非口头承诺,得给出实际的利益,因此,拉拢一批人,就必须要打压另一批人。
太子实际上是在问:打压谁?
王首辅淡淡道:
“御史台右都御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勾结巫神教,控制陛下,企图颠覆大奉,罪不可赦。当诛九族。其余同党,一律抄家。
“但太子初登大宝,需大赦天下,袁雄和秦元道斩首示众,没收家产,家中女眷充入教坊司,族人可免罪。
“一众同党,视情节轻重,处以抄家、革职和斩首,家人可免除连坐。”
处置的时间,处置的方式,都给出来了。
太子思忖许久,缓缓点头:“善!”
说着,扭头吩咐老太监:“通知诸公,入殿议事。”
……
云鹿书院。
许平志满脸疲惫的返回小院。
因为他的突然离去,婶婶和女儿们又返回了书院等他。
“老,老爷……”
美艳丰腴的婶婶迎上来,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我,我以前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比如,当年婶婶的父亲,那位老秀才之所以把她嫁给许平志,不是因为她心性单纯,不擅宅斗。
而是因为许家当年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许平志的兄长身居高位,手握权柄。
老秀才仗着女儿美若天仙,不似人间俗物,这才将女儿嫁给许家二郎,也就是许平志。
但是这些事,婶婶发现自己这些年,竟然忘记了……
另外,许平志的大哥,哪里是什么山海关战役里的老卒,明明是朝堂诸公之一,权柄煊赫的大人物。
许二叔看了妻子一眼,骨子里透着疲惫,轻声道:
“忘记就忘记吧,忘记更好,有些东西,想起来只会伤人,有些人,想起来只会伤心。”
婶婶张了张嘴,美艳精致的脸蛋一片茫然,欲言又止。
许玲月从屋子里跑出来,二八少女垫着脚尖,不停的往后看,急切道:
“我大哥呢,我大哥呢……”
“他在司天监,现在很好。”
许平志安慰了女儿一句,接着说道:“我想,我们大概不需要离京了。”
……
观星楼,卧房里。
楚元缜丽娜李妙真恒远大师,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默默喝着茶水。
他们已经知道了许七安后来的遭遇,知道了许平峰的存在,以及他把儿子当做容器,如今打算杀子取气运的事。
许七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走到这一步,其实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贞德帝已经杀死,父子二人摊牌,一切都已浮出水面。
摊牌了,我就是气运之子。
当然,许七安不会大肆宣传此事,但告之最亲密的伙伴完全没有问题。
“真难以置信啊,原来他的身世如此离奇,如此忐忑。”楚元缜喃喃道。
“阿弥陀佛。”
恒远大师苦大仇深的表情:“父杀子,人间惨剧,许大人的身世令人唏嘘。”
李妙真脸色阴沉,握着茶杯,一句话也不说。
她既同情又怜惜,同时夹杂着泼天的怒火。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许平峰,老娘迟早刺死他!”
天宗圣女的青春又回来了。
“我们南疆有一个部落也是这样,儿子成年之后,如果认为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挑战父亲。胜出,就能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生母。输了,就得死。
“而父亲如果觉得哪个儿子对自己威胁大,也可以发起挑战,堂堂正正杀死儿子,保障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丽娜说道。
那是一个父慈子孝的部落。
楚元缜三个人都没搭理她,南疆很多部落都处于茹毛饮血的蒙昧之中,什么古怪的风俗都有。
但这里是大奉,有伦理纲常。
许七安的身世,让他们分外同情,并升起同仇敌忾之意。
都不理我……丽娜鼓了鼓腮,有些不高兴,正要说话,忽然捂住肚子,眉头拧在一起:
“好,好疼,好疼呀……
“七,七绝蛊……”
……
月朗星稀。
观星楼的八卦台上,传来阵阵咳嗽声。
寒风呼啸,许七安裹着毯子,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碗药汤。
钟璃蹲在小炉前,替他熬药,褚采薇专心致志的给他缝合伤口,涂抹止痛的药膏。
宋卿听说至交好友重伤垂死,也表示要来帮忙。
大可不必……许七安把他赶走。
服下监正的丹药,喝了几碗药汤,再有褚采薇给他强行缝合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许七安终于回过一口气,尽管病恹恹的,但伤势确实在好转。
要换成是玉阳关时期的他,恐怕根本坚持不到监正返回,就已经撒手西去。
不过,封魔钉还在他体内,没有拔出来。
钉子不拔出来,他的修为便连同神殊一起被封印。
“那位叫‘琉璃’的女子菩萨死了?”
许七安看向那袭后脑勺对人的白衣。
监正微微摇头:“杀一品哪有这么简单,重创了她而已,至少两年里,她走不出西域了。”
许七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呵呵道:“这位菩萨,似乎比萨伦阿古要弱一些。”
他嗅到了褚采薇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还有浓浓的肉包子味。
饿了……
“能成一品的,就不会弱,各有所长。一品之间的争斗,胜负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大奉境内,能胜我的只有超品。不过,大奉国力衰弱至今,来两个一品就能止住我了。”
监正顿了顿,继续道:“和萨伦阿古纠缠这么就,纯粹是不想祸及京城百姓。再就是,你和你爹的事,我不方便插手。”
不方便?
你徒弟特么要背刺你,你还不方便?
不等许七安开口问,监正就给出了解释:
“天命不能泄露天机,只能委婉的暗中布局,成败天定。”
监正的意思是,他利用天命的手段,洞悉了许平峰的谋划,这相当于洞悉了天机,所以不能强行干预、或泄露天机……而他出手打退女子菩萨,与泄露天机并无关系,纯粹是击溃外敌……许七安露出恍然之色。
他旋即问道:“您早知道那位女子菩萨会来?”
监正抓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满足的吐了一口气:
“琉璃菩萨,拥有两大菩萨果位,五色琉璃法相和行者法相,后者能朝游西域暮靖山。”
所以?许七安没懂监正的意思。
监正笑了笑,道:“接下来,我要与你说两件事,这非常重要。”
许七安正襟危坐,脸色严肃的倾听。
“丽娜……”
李妙真大吃一惊,搀住南疆小黑皮的胳膊,避免她一头栽倒在地。
同时,略同医术的天宗圣女捏住小黑皮的手,搭脉,查看情况。
脉搏极为剧烈且混乱,丽娜的体内,仿佛藏着一团混乱的能量,这股能量随时都会爆炸。
“是,是七绝蛊……”
丽娜皱着眉头,漂亮的脸蛋拧成一团,嘴唇发白,断断续续道:
“是一种很厉害的蛊,天蛊婆婆交给我的,我为了防止丢失,把,把它吞到肚子里了。我没有想到这个蛊会这么厉害,它和其他蛊都不一样。”
楚元缜和李妙真,还有恒远大师,神色复杂的看着丽娜。
真是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塞!
恒远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找宋卿,不,找杨千幻,不,找,找……”
说着说着,大师有些茫然。
楚元缜叹息一声:“随便找个白衣术士。”
恒远大师顿时点头,推门而去。
随便找个白衣术士,也比找监正的亲传弟子们要靠谱。
俄顷,一位年轻的白衣术士信心十足的进来,此时的丽娜,已经疼的满地打滚,小腹时而鼓起,时而落下,像是不断充气漏气的皮球。
这是怀孕了么……年轻的白衣术士心里嘀咕,俯身,给丽娜搭脉,他脸色明显一变。
“如何?”
楚元缜问道。
“这位姑娘体内有什么东西,它正在复苏,最好能及时取出来,不然可能会死。”白衣术士以专业的角度给出意见。
“麻烦兄台了。”
李妙真抱拳。
“哦,这个我是无能为力的。”
白衣术士摊手:“我尚未学习《解剖经》,主要是这门学问以宋师兄水平最高,想学习的话,最好是找他请教。但以宋师兄为首的炼金术师们,脑子广泛存在问题。”
说到这里,白衣术士昂起下巴,语气中夹杂嘲讽:
“我并不想自己的脑子也跟着他们一样坏掉,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李妙真和楚元缜回忆了一下宋卿那帮人的做派,深表认同,这位小哥看起来也很“不耻”宋卿等人的行为。
司天监还是正常人居多的……两位天地会成员心想,然后,楚元缜问道:
“听起来,你们司天监似乎还有不同派系?”
白衣术士颔首:“准确的说,监正老师的每一位亲传弟子,都要代师收徒,负责教导一批弟子。嗯,采薇师妹不需要教弟子,她需要弟子们教。”
楚元缜和李妙真心里一沉:“你是哪位教的?”
闻言,年轻的白衣术士昂起了下巴,转个身,用后脑勺盯着两人:“杨——师——兄——”
走好不送!
楚元缜和李妙真把人给赶出去。
……
监正说话之前,卖了个关子,不紧不慢的把杯里的酒喝完,这才缓声道:
“你可知龙脉之灵是何物?”
许七安就仿佛听见了上学的时候,老师敲着黑板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微积分吗!
知道你个球……他诚实的摇摇头,接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气运和地脉的结合?”
这是龙脉的概念,钟璃师姐说过。
监正点了点头,道:“龙脉是气运和地脉的结合,它和气运不同,术士对它的掌控极其有限。这也是贞德藏在龙脉里,隐蔽自身的原因。
“世间能掌控龙脉的,只有地书这件至宝。”
当年地宗道首,就是凭借地书,在龙脉底下建传送法阵……许七安恍然,同时,他注意到监正的话里的细节。
术士对龙脉的掌控极度有限,而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监正继续道:
“龙脉之灵溃散,散落在中原各地,这象征着中原无主。而今的大奉,就如一座空中楼阁,失了龙脉这个根基,王朝在不久的将来,会摇摇欲坠。”
这个说法是不是太抽象了……许七安皱了皱眉,然后,他便听监正解释道:
“龙气散落各地,得到龙气者,心术纯正之辈,会成一代侠者。心术不正之辈,则会为祸一方。比如啸聚山林,比如割据一地。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气数将尽时,都是庙堂未乱,江湖先乱。”
得龙气者,相当于是低配版的我?或许,是更低配……许七安很轻易的理解了监正的意思。
拥有半数国运的自己,迅速成长,如今已是三品,成为声望如日中天的许银锣。
如果得到龙气的是善良之辈,崛起后或许还会做些好事,如果是一位桀骜不驯,或心术不正之人得到龙气,借机崛起,肯定是干尽坏事的。
中原将乱……
想到这里,许七安不由的担忧起来。
元景帝修道二十一年,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现在可谓是雪上加霜。果真应了那句老话:
兴亡,百姓皆苦。
监正忽然转过身来,沉声道:“这是你的因果。”
许七安心里陡然一沉。
“你杀贞德,击溃龙脉之灵,半数国运尽在你身,大奉的衰弱,与你因果纠缠极深。假如有朝一日,王朝灭亡,你这个承载半数国运的容器,也会殉国。
“当然,到时候,身为天命师的我,结局不会比你好到哪里。”
监正语气依旧淡然,但他平静凝视的眼神,让许七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真实性。
“我该怎么做?”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褚采薇看了他一眼,有些同情,大眼儿润泽闪烁,纤细冰凉的手指替他揉捏眉心,抚平“川”字纹。
“收集溃散的龙脉之灵,重新拼凑,然后带回京城。这件事必须你去做,不仅仅是因果关系,更因为你有大奉半数国运,与龙气有很强的聚合效应,彼此吸引。
“此外,你拥有地书碎片,它能助你拔出目标体内的龙气,并充当承载容器。稍后我会传你一套使用地书碎片,拔出龙气的口诀。”
“可是老师,他身上都是钉子,你不先把它们拔出来吗?”
褚采薇戳了戳许七安的胸口,那里有一枚钉子,直透心脏。
监正微微摇头:“这是佛门至宝封魔钉,强行拔除,他也活不了,需要特定的秘法。”
闻言,许七安苦涩一笑,心里那点奢望顿时没了。
其实想想也合理,这玩意是用来对付神殊的,而以神殊的位格,普通的法器怎么可能封印他。
必然是极其强大的法宝。
可惜了我这一身修为……许七安叹息一声。
“封魔钉只能封印神殊一时,短暂二十年,长则一甲子,神殊就能挣脱封印。不然,当年佛门也不会把他送到大奉来封印。”
监正说道:“但你等不了这么久,所以,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
许七安精神一振,面露喜色:“您有什么办法?”
他心说不愧是监正,后手多的一匹,让人心安。
“我无法解开封魔钉,但佛门的人可以。”
“佛门的人可不会给我解。”许七安皱眉。
监正目光落在他身上,道:“神殊不就是佛门中人吗。”
许七安眼睛猛的一亮,像是把握住了什么,但又有些不确定:“您是说……”
监正颔首:“去集齐神殊的残躯,补全他的魂魄,他自然就记起该如何解开封魔钉。这也是九尾天狐出手帮你的条件,我事先替你应允下来了。
“你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该出去走走了。”
许七安的眉头不由的皱紧,摇着头叹息:
“监正,你这是在为难我。如今我修为尽失,出了京城,就是羊入虎口。许平峰那不当人子的狗东西,恐怕流着哈喇子在等我。
“再说,哪怕我能避开对方,可我没有修为,如何收集神殊的残肢?”
最无奈的是,他连重修武道的可能性都不具备。
要恢复修为,必须收集神殊残骸,要收集残骸,就必须这就形成了死循环。
钟璃走过来,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他脑瓜上揉了揉,以示安慰。
许七安回头瞪了她一眼,钟师姐连忙弱弱的解释:“药熬好了,喝,喝药……”
“钟璃,你是他师姑,不用这么怕他。”监正笑道。
钟璃看向许七安,藏在凌乱发丝间的眸子,明亮了几分。
姑姑,我是过儿呀……许七安撇撇嘴,换成以往,他会调侃钟璃几句,现在委实没心情。
收集龙气,收集神殊残骸,都是极艰难的任务,偏偏他是个废人。
这时,他听监正笑道:“机缘,一直就在身边。”
说完,监正抬脚一踏,阵纹瞬间亮起,扩散出一座直径三米的阵图。
阵图中,一道人影凸显出来,穿着浅色的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少女发髻,小麦色肌肤,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疼的满地打滚的丽娜。
见到丽娜这副惨状,许七安和褚采薇同时吃了一惊。
“她怎么了?”
褚采薇大声道,脸上闪着焦急之色。
监正扫一眼小弟子,沉声道:“乱吃东西的后果。”
褚采薇脸色一僵,小嘴微张,愣在那里。
监正满意的收回目光,操纵着丽娜漂浮在他面前,两根指头刺入丽娜小腹,从里面夹出一只白玉般的虫子,形如蝎子,有六条节肢。
头顶两颗乌黑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可爱。
它在监正指尖,狂躁的扭动几下,便安静了下来。
这,这东西都吃啊,好歹把头去掉呀……褚采薇惊的后退一步,眼神复杂的看向丽娜。
丽娜小腹血流如注,但她的表情却一下轻松,宛如得到解脱。
“这是什么东西?”
许七安眉头微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只古怪的虫子在盯着自己。
而且,虫子的眼神,给人一种充满智慧的错觉。
监正审视着玉色虫子,道:
“全新的一种蛊虫,人为培育,至于名字,就得问问这个小姑娘了。”
南疆蛊虫分两种,一种是喊得出名字,有正常族群,可以正常繁衍的蛊虫,类似于动物。
另一种是人为培育而成,全新的物种。
后者通常无法繁育后代,没有成为族群的可能。
监正手里的这个玉色虫子,就是后者。
“它叫七绝蛊,是我离开南疆前,天蛊婆婆给我的。她说预见了七绝蛊的有缘人在中原。”
丽娜喝了一口褚采薇递过来的水,以及她分享的肉干,开心的一边吃一边说:
“婆婆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为了不弄丢,我把它吞到肚子里了,它平时寄宿在我身体里很安分的,今天不知为何,突然暴动起来。”
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清楚七绝蛊是什么……许七安吐槽。
监正手中捏着虫子,笑道:“七绝蛊,倒是虫如其名。”
顿了顿,他代替丽娜解释:
“蛊族有七个部落,是根据七大流派形成的部落,分别是天蛊、力蛊、心蛊、情蛊、药蛊、暗蛊、尸蛊。
“每一种蛊派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这只七绝蛊,融合了七种流派。集蛊族之力于一身啊。”
丽娜连连点头:“天蛊婆婆说,这是她的丈夫耗费半生炼制,仍没有彻底炼成。婆婆花了二十年时间,总算把它完成的,是非常厉害的蛊。”
集七大蛊派融于一身?好东西啊……许七安盯着玉色的,蝎子般的七绝蛊,道:
“它的外表与它的内在一点都不匹配。”
监正摇摇头:“它还没有彻底复苏,不然,刚才这个女娃子已经死了。”
丽娜一脸后怕。
“它现在是你的了。”
监正把七绝蛊丢到许七安面前。
“给我的?”
许七安愕然。
“当然是给你的,”监正似笑非笑的语气:“天蛊老人和孽徒联手窃取气运,为的是封印蛊神,没料错的话,孽徒如果得到气运,就得承担下封印蛊神的因果。
“那如果他没有得到气运呢?天蛊老人不会不考虑这个可能性,所以他炼制了七绝蛊。如果孽徒没有得到那份气运,那么,这份因果,会通过七绝蛊,转嫁到你身上。
“你就是天蛊婆婆口中的有缘人。”
许七安沉默。
监正道:
“容纳七绝蛊,你能在短时间内拥有超凡脱俗的战力。这样,你才能走江湖,集龙脉,搜寻神殊残躯,拔出封魔钉。
“此外,天蛊部有“不被知”的特性,这是世间少有的,克制望气术的手段。它能帮助你在走江湖期间不被许平峰追踪。
“你唯一的威胁是拥有行者法相的琉璃菩萨,而她,已经被我赶回西域了。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份馈赠,没人会强迫你。”
我还能拒绝么,它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在阳谋面前,一切阴谋都是小儿科……监正钓西域的女子菩萨,是在为我走江湖铺路?啊,这老银币,让我充满了安全感……许七安念头纷呈。
不过,他并不觉得吃亏,那人家的东西,替人家办事,理所应当。
监正望着他,缓缓道:“滴血认主吧。”
许七安沉默许久,摇摇头:“我还有事未了,给我一天时间。”
清晨,云鹿书院。
许家借宿的小院里,许七安脸色苍白,拄着拐棍,站在屋中,望着许平志,说道:
“二叔,咱们不必去剑州了,过段时间,你们就回府吧。”
如今皇帝死了,京城最大的隐患已经排除,其他人物,包括太子在内,与他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甚至太子现在恨不得给他送锦旗,以示感谢。
再者,有了斩昏君的凶名,谁还敢惹许银锣?
因此二叔一家非常安全,不需要去剑州避难。
许平志“嗯”了一声,看着他,欲言又止。
许七安转身,看向婶婶,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道:
“婶婶,这些年多谢照顾,以前我不懂事,性子冲动,你别见怪。银票是我的部分积蓄,你收好,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靠你操持。
“接下来,我要离京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婶婶抿了抿嘴,接过银票,轻声道:“银票我会替你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那这些可不够,我的媳妇可多了……许七安嘴角翘了翘,转而看向许玲月,笑道:
“大哥这次离京,可能时间要久一点,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以上,想来那时,玲月已经嫁人了。可惜喝不上你的喜酒。”
许玲月咬着唇,美眸里蓄着泪水。
十八岁的少女,宛如六月里摇曳在清水中的芙蓉,清丽,皎洁,干干净净。
这朵养在许家深闺里的娇嫩花儿,对大哥即将离去的事实,分外伤感。
接着,许七安伸出手,揉了揉小豆丁的脑瓜,柔声道:“让大哥抱抱你,大哥从来没有好好抱过你……”
许铃音抱着大哥的脖子,大声宣布:
“大哥,我会藏好鸡腿等你回来的。”
又藏在鞋子里?那还能吃吗,吃了会不会当场去世啊……许七安感动的揉着幼妹的脑袋,笑道:
“在鞋子里藏几天,然后留给师父吃,知道没。”
许铃音用力点头:“嗯!”
告别一家人,许七安离开小院,沿着山阶,独自下山。
“大哥~”
身后传来许玲月的呼叫声,大妹妹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朝着他背影喊道:
“我想去灵宝观修行,我,我会等你回来的。”
许七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下山。
屋子里,等许七安走后,婶婶望着手里的银票,轻声道:
“老爷,我想起来了,大郎的生母,生下他之后就走啦。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把他抚养长大。我记得姐姐是个很好的人,温柔端庄,很好相处。
“她当年握着我的手,嘱托我照顾大郎,说的那么诚恳……我知道她当年抛下大郎是有苦衷的。”
婶婶抬起头来,泪痕满面:“老爷,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是我儿子了。现在那人回来,要取他的命,我,我很难过……”
许二叔心如刀绞。
……
灵宝观。
许七安拄着拐棍,朝着守门的道童,微笑:“我要见国师。”
来之前,他向监正打听过国师和地宗道首交手的情况。
监正说两败俱伤,然后“呵”了一声:
“业火灼身。”
道童看了他一眼,道:“道首有过交代,如果许公子来找她,可劲直入内。”
灵宝观已经对我开启长驱直入的权限,那洛玉衡呢?
许七安心里嘀咕着,拄着拐棍进了灵宝观。
来到僻静小院,轻车熟路的推开静室的门,只见蒲团上,盘坐一位貌美的道姑。
许七安愣了一下,从她身上看见了善良的小姨,妈妈的朋友,邻居家的大姐姐等等,一系列形象。
这让他吃了一惊,因为洛玉衡似乎有些无法自控,无法收束她的“魅惑”。
对于一位二品高手来说,这显然不是好事,这意味着业火灼身的情况很严重。
“想必你看到了,我的状态很糟糕。”
洛玉衡红唇轻启,声音透着熟女独有的妩媚。
“我明白。”
许七安叹息一声:“来之前,我有洗过澡。”
他这次来,除了探望洛玉衡的情况,其实也有“讨价还价”的想法,希望洛玉衡能宽限几日,待他容纳七绝蛊,如果身体状况好转,再兑现承诺。
启料洛玉衡情况糟糕到这种程度。
洛玉衡面无表情,继续道:“你误会了,我只是一具分身,三天之内就会消散,本体已经闭关了。”
一时间,许七安分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强行双修,只能是“小姨请自动”。
这显然不符合他长枪所指,所向披靡的形象,会让洛玉衡看扁。
但是,但是……她实在太诱人了。
洛玉衡分身继续道:“双修需要一定的周期,一次至少七天,与地宗道首交战后,本体已经难以压制业火,又不知道你的情况究竟如何,为了自救,只能闭关,强行消弭业火。”
一次至少七天,一次至少七天……许七安满脑子就只剩这句话。
有些吓到了。
洛玉衡继续道:
“此次之后,本体恐怕再难主动压制业火。所以,双修势在必行。业火每个月发作一次,下个月的今日,她会去寻你。”
说着,她袖子一挥,桌面多了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箓。
“这是定位符,你收好它,一个月后,本体自会来找你。”
说完,分身主动消散。
这是害羞了?许七安拿起三角形符箓,默默收好。
看来,弑君之后,洛玉衡彻底认可了他,决定和他结为道侣。
之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和自己双修,是因为还没完全认可,毕竟道侣是一辈子的事,洛玉衡谨慎对待,人之常情。
他去山海关之前,修为只是五品,对于一位二品高手而言,确实差了些。
现在,许七安是三品,大奉屈指可数的三品武夫,足以匹配洛玉衡的身份地位。
也好,一个月后我也准备好了……许七安离开灵宝观,朝皇宫行去。
……
韶音宫。
闺阁铺设耗炭无数的地龙,室内深秋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胭脂水粉味儿,以及女子幽幽的体香。
某一刻,锦榻上,蜷缩睡眠的女子突然惊醒,翻身坐起,脸色苍白。
“红,红袖……”
她轻声呼唤,声音有气无力。
趴在床榻边的宫女立刻醒来,柔声道:“殿下!”
临安低声道:“水,我要喝水……”
宫女立刻走到桌边,轻轻扫开或倾翻,或摆正的酒壶,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临安殿下昨夜饮酒,烂醉如泥,酒喝多了,她也不耍酒疯,只是趴在桌边哀泣大哭。
宫女们心里门儿清,公主这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昨儿夜里,太子殿下派人过来告之临安殿下,巫神教勾结陛下心腹右都御史袁雄,以及兵部侍郎秦元道。
以巫术控制陛下,断大军粮草,把八万将士和魏渊害死在靖山城。
许银锣一怒之下,斩陛下于京城之外。
殿下听完,整个人就傻了,脸色苍白的去了东宫,似是找太子对质。
她很晚才回来,接着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喝酒,喝多了便大哭,哭完继续喝。
宫女们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服侍临安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这般伤心。
想来不仅是最宠爱她的陛下驾崩,更因为杀父之人是那个男人吧。
如今回想起来,红袖几乎确认,殿下是钟情许银锣的。
这可如何是好,殿下还待字闺中,便受了这样的情伤,怕是要伤心很久很久。
至于劝,她们是不敢的。
奴婢就是奴婢,哪敢置喙主子们的事。
“殿下,茶来了,您慢点喝。”
红袖小心的捧着茶,递过来。
临安捧着茶,魂不守舍的喝着,往日里灵动的眸子,混无色彩,黯淡无关。
刚喝完茶,便有宫女来到闺房外,轻扣两下房门,低声道:
“殿下,许银锣,来了……”
红袖立刻看向临安,只见殿下的眸子里,霍然间,绽放出夺目的神采,但在下一秒,缓缓熄灭。
临安低声道:“不,不见他!”
“是,奴婢这就去回复。”
“等等……”
她又忽然喊住宫女,静默了几秒,低声道:“就这样吧。”
房门外的宫女当即离去。
……
韶音宫外,拄着拐棍的男人转身离去。
数百名大内侍卫,如临大敌,握着刀柄,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无人敢说话,更无人敢阻拦。
许七安没有离开皇宫,转而去了德馨苑。
清晨,德馨苑。
在贴身宫女的服侍下洗漱,一个宫女捧着痰盂,一个宫女捧着铜盆和汗巾。
怀庆刷完牙,漱口,把水吐进痰盂,再接过宫女递来的汗巾,细细擦了清冷精致的脸蛋。
这时,一个小宫女疾步走进来,娇声道:“殿下,许银锣来了。”
喜爱洁净的怀庆公主,立刻放下汗巾,妙目闪闪,道:“带路……请他去内厅。”
她突然又改变主意,重新拿起汗巾,细细擦拭脸蛋,对镜顾盼,满意的微微颔首,这才带着宫女出闺房。
她在内厅里见到了脸色惨白的许七安,他正坐在案边,眯着眼,品着滚烫的茶水。
德馨苑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侍立在一侧。
“都下去吧。”
怀庆挥了挥手。
小宫女如释重负,低着头,小碎步离开。
没走几步,便听身后那位弑君的大魔头笑道:“这小宫女不错,殿下赏给我吧。”
小宫女眼里含着一包泪,可怜巴巴的看向怀庆。
怀庆面无表情的挥手。
等宫女退下后,怀庆仔细审视许七安,道:
“还有闲情调侃宫女,看来伤的不重。”
许七安苦笑道:“这哪是伤势重不重能衡量的,我已经废了。”
怀庆脸色顿时变的严肃:“监正都没办法?”
许七安摇头。
怀庆抿了抿唇:“到底怎么回事。”
许七安就拉开衣襟,给她看胸口的情况,心脏处伤口狰狞,嵌着一根封魔钉。
三品之下的武夫,受这样的伤势,只有死路一条。
四品武夫也不例外。
“这样的钉子,总共九枚,在我身体不同的地方。”
许七安苦笑道:“佛门的封魔钉,监正说如果强行拔除,我必死无疑。这一身修为,也废了。”
“佛门……”
怀庆念叨着这两个字,俏脸已是如罩寒霜。
以清冷淡薄闻名的皇长女,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怒火。
“佛门为何也参与此事?”
怀庆收敛情绪,问道。
闻言,许七安叹息一声:“是时候与殿下坦诚相见了。”
怀庆眉头挑了一下,微微挺直娇躯,摆出聆听姿态。
“其实,桑泊案里逃出来的封印物,一直就在我体内,那是一位佛门的叛徒。”
怀庆目光凝固,微微张嘴,似是难以置信。
开口直接抛出信息量这么大的秘密,怀庆脑子嗡嗡作响,既震惊又困惑。
困惑和震惊,都愿意桑泊底下的封印物,为何会在许七安身上。
妖族千方百计的解开封印,放出封印物,没道理拱手让人,其中必有原因。
反而是听到封印物是佛门的魔僧后,怀庆仅是微微愕然,便迅速接受。
因为这很合理。
封印物本就与佛门有关,这是当初查桑泊案时,就已经确定的事。
“至于魔僧为什么会在我体内,此事说来话长。”
许七安又叹了一口气,有些事,说起来便让人忍不住叹息。
他娓娓道来,把自己气运缠身,神殊附体,不当人子的生父是监正大弟子,窃取国运等等,一五一十的告之怀庆。
既然已经和许平峰摊牌,那么自己这一身秘密,其实没有守的必要。
尤其是天地会的众成员,经历了弑君这一案,相当于彻底捆绑,成为真正的伙伴。
怀庆的表情很精彩,全程愕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情绪随着表情的变化,一层层的得叠加。
不过,在听到许七安能使用镇国剑,驾驭灵龙的原因是身负气运后,怀庆明显松了口气,像是某件一直担心的事,得到了解答。
并且答案还算满意。
“原来如此!”
怀庆喟叹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竞逐天命……”
许七安点头:“殿下记得保密,这些事,监正并没有允许我透露出去。”
怀庆“嗯”了一声,然后,听见许七安表情古怪地说道:
“听那个狗东西说,我生母是殿下您的族人。”
怀庆大惊失色,俏脸微变。
“是五百年前那一脉。”
五百年前那一脉……怀庆再次如释重负。
“所以我接下来,要外出游历一段时间,为大奉收集溃散的龙脉之灵。”
许七安望着冰山雪莲般清冷矜贵的女子,轻声道:“殿下,多保重。”
怀庆微微动容,柔声道:“许公子珍重。”
她不再以“大人”来称呼许七安。
许七安点一下头,忽然露出犹豫之色,道:
“临安殿下似乎对我弑君之事耿耿于怀,殿下能否为我解释解释?”
怀庆“哦”了一声,拖出长长的尾音,面无表情道:
“许公子已经去过韶音宫了啊,在许公子心目中,临安果然是最重要的。”
来了来了,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许七安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忽然听见小碎步靠近内厅,他怀庆默契的保持缄默,不再说话。
俄顷,一位宫女进来,恭声道:“殿下,临安殿下来了,要见您。”
“我避一避。”
许七安当即起身,走向内厅里侧。
等他藏好,怀庆道:“让她进来吧。”
“是!”
宫女退下。
两三分钟后,穿着红裙子的临安独自进了内厅。
她自顾自的落座,气色憔悴,眉宇间郁结难解。
先是看一眼怀庆,然后移开目光,望着前方,声音轻柔,却显空洞,说道:
“本宫听太子哥哥说过了,父皇受了巫神教断了大军粮草,以致于魏渊和八万大军死于东北。”
怀庆低头喝茶,默然不语。
“我知道,魏渊待他恩重如山,可是,可是父皇是我父皇啊。他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把我父皇杀了。”
临安泪水滚落,梨花带雨。
“他是不是找你去了。”
怀庆说道。
“你怎么知道……”
临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哭道:“他方才去找我了,我没敢见他,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我是想见他的,可我害怕看到他,就算父皇害死了魏渊,可父皇也是被巫神教控制了。父皇有什么错?父皇从小就宠我……
“我昨晚梦见父皇了,他死的好惨,他死的好惨,怀庆,我心里好痛,我,我没有人能说话了……”
到头来,能说一说心里话的,能发泄心里悲痛郁垒的,竟是这个和她斗了十几年的姐姐。
她太孤独了。
怀庆低声道:“你喜欢他对吗。”
临安没有回答。
“现在呢,现在还喜欢吗?”
临安似乎崩溃了,伏案痛哭。
怀庆明白了,还是喜欢着的,但已无法再面对那个杀父仇人。
她痛失的不仅仅是父亲,还有一段藏在心里,偷偷甜蜜的爱情。
“唉!”
怀庆叹息一声,道:
“不管你是恨他也好,喜欢他也好,能不能再面对他也罢,这些都是你的事。我对你的感情不关心。
“但有些事,有些真相,我觉得你是有权力知道的。”
“真相?”
临安捏着锦帕,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擦拭泪痕,楚楚可怜的看了一眼怀庆。
怀庆不疾不徐的抿了一口茶,道:
“魏公死后,许七安就决定要弑君,为此,他有了详尽的计划。这件事的背后,甚至有魏公在谋划指引,包括监正。
“许七安杀陛下,不是意气用事,是多方势力在推波助澜,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各方势力在推波助澜,其中包括魏渊和监正……临安凄然道:
“所有人都想害父皇,所有人都想父皇死。
“我知道父皇修道二十年,做了很多错事,朝中许多人对他不满,可是怀庆,他是我们的父皇呀,父皇可宠我了,所有人都要他死,可我不想他死。
“更不想杀父皇的人是许七安。”
她认为,怀庆说这些,是为了向她证明父皇是错的,许七安斩杀父皇和他斩杀国公是一样的性质,都是为民除害。
但亲情面前,有对错?
父皇依旧是她父皇,许七安依旧是杀父仇人。
怀庆的解释,并没有让临安释怀。
“昨日,你可知许七安和陛下在城外交手,打的城墙都坍塌了。”
怀庆突然说道。
临安愣了一下,仔细回忆,太子哥哥似乎有提过,但仅仅是提了一嘴,而她当时处在极度崩溃的情绪中,忽略了这些细节。
不等她问,又听怀庆淡淡道:“父皇何时变的如此强大了呢。”
临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修行的事她不太懂,但脑子还是有的,听怀庆这么说,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是啊,父皇何时变的如此强大?
“父皇,一直隐藏实力?”
临安抽噎一下,红着眼眶,不太确定地说道。
怀庆正色道:“准确的说,他根本不是我们的父皇。”
临安怔怔的看着姐姐怀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求证般地问道:“你说什么?”
怀庆脸色不变的重复刚才的话:“他根本不是我们的父皇。”
没有听错……临安一下子睁大眼睛,拔高声音:
“你,你别以为信口胡诌就能敷衍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怀庆。父皇不是父皇,那他还能是谁。”
怀庆沉声道:“是先帝贞德,也是我们的皇爷爷。”
临安诡异般的陷入了沉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怀庆。
怀庆点点头,表示事实就是如此,表示对妹妹的震惊可以理解,易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骤然得知此事,哪怕表面会比临安平静许多,但内心的震撼和不信,不会少一丝一毫。
“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你且听我说完……”
怀庆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出来,她说的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像是优秀的先生在教导愚蠢的学生。
即使是临安这样对修行之道不慎了解的人,也能领会、明白事情的脉络和其中的逻辑。
……四十多年前,先帝贞德就已经被地宗道首污染,变成了张扬恶性的“疯子”……在地宗道首的帮助下,他夺舍了亲生儿子淮王,“寄生”了另一位亲生儿子元景……然后假死,避开监正耳目,藏于龙脉中修行。
魏渊首次出征北境时,他又趁机夺舍了元景,而后的二十一年里,他堂而皇之的沉迷修道,为了掩人耳目,刻意把元景这具分身塑造成修为平平,毫无天赋之人。
本体则在龙脉中积蓄力量,为了长生,先帝已经完全疯狂,他勾结巫神教,杀死魏渊,坑害十万大军。
而他真正要做的,是比这个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把祖宗江山拱手让人!
真正的父皇,二十一年前就死了,而二十一年前,我才两岁……临安听到最后,已是浑身瑟瑟发抖,既有恐惧,又有悲恸。
她暗暗恐惧了片刻,一眨不眨的看向怀庆,道:
“所以,所以许七安……”
怀庆“嗯”了一声:“或许有私仇在内,但我相信,他这么做,更多的是不想让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因此在我眼里,他杀陛下,和杀国公是一样的性质。
“一个让祖宗基业险些倾覆的昏君,一个修道二十年不顾百姓生死的昏君,一个残杀亲生儿子的畜生,我只觉得许七安杀的好,杀的畅快。”
说完,她看了临安一眼:
“事实我已经告诉你,信不信是你的事,狠不狠许七安,依旧是你的事。毕竟先帝一直很疼爱你,且不说是不是故意伪装,这点总是不假。”
最后后半句话里带着嘲讽。
怀庆这个女人呀,表面端庄矜贵识大体,其实最擅长绵里藏针,暗中伤人。
临安紧紧盯着她,咬着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怀庆叹息一声:“都是许七安查出来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付出的永远你比想的多。”
“可他没有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临安双手握成拳头,倔强的说。
怀庆嗤笑一声,“告诉你……你能承受这些事情吗?你能保证自己在先帝面前不露半点破绽?”
皇长女低声道:“他是为了保护你。”
临安张了张嘴,眼里似有水光闪烁。
“本,本宫知道了,本宫这就遣人去召见他,本宫不生他气了……”
嘴上说的矜持,动作却火急火燎,小裙子一提,顺势起身,就要跑出内厅,跑出德馨苑。
“你没机会了!”
怀庆叹息一声。
刚迈出两步的临安陡然僵住,回过身来,用苍白的脸蛋对着怀庆,颤声道:
“什,什么意思?”
“我还没跟你说那一战的具体情况,先帝的阴谋虽然没有得逞,但龙脉之灵溃散,散落各地。倘若不能集齐龙气,中原必将大乱。
“另外,他如今修为已废,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监正也束手无策,为了活下去,他将离开京城,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未知。
“不久前,他来找你,其实是想和你告别。”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临安的心窝,让她心痛的差点无法呼吸。
原来,他拖着重伤之躯,是来找我告别的。
而我却将他拒之门外……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犹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裱裱泣不成声:
“我要把他找回来……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
悔恨的情绪翻江倒海,她后悔自己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她恨自己拒绝了拖着重伤之躯只为与她告别的那个男人。
现在那个男人离开了,从此生死难料,相见遥遥无期。
泪水模糊了视线,人在最悲伤的时候,是会哭的睁不开眼的。
朦朦胧胧中,她看见一道身影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温和地笑道:
“殿下,你哭鼻子的样子好丑。”
裱裱睁大了美眸,愣愣的看着他。
几秒后,她抹干眼泪,又愣愣的看向怀庆。
怀庆一脸问心无愧的厚颜无耻模样。
换成以前,裱裱一定跳过去跟她死打,但现在她顾不得怀庆,内心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扑到许七安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抽抽噎噎地哭道:
“狗奴才,狗奴才……”
她抱的很紧,生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丢了。
两人相识至今,这是临安做过最大胆的举动,如果说以前的喜欢是碍于两人的身份,偷偷藏在心里。
那么现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敢投入狗奴才怀里。
鼻涕眼泪都沾到我脖子上了……许七安轻轻拥着临安的小纤腰,刚想说什么,忽觉脑后有杀气。
他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灵机一动,说道:“殿下,您别抱这么紧,我疼。”
疼?临安一边洗鼻子,一边抬起头,哭的桃红的眼圈看着他。
许七安绝对没有邀功的意思,当着临安的面,扯开衣襟。
“啊……”
裱裱惊的后退几步,盯着他胸口狰狞的伤口,以及那枚嵌入血肉的钉子,她指尖颤抖的按在许七安胸膛,泪水决堤一般,心疼的很。
又收获了临安的怜惜,又摆平了怀庆的怒火,许七安凭自己海王的专业操作,收获了满意的效果。
“殿下。”
许七安转身,朝怀庆说道:“我先送临安回去。”
怀庆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
去了韶音宫,裱裱黏着许七安不放,让宫女取来最好的药丸、药粉,试图治好他的伤势。
见没有效果后,又大哭起来。
许七安好言好语的安慰之下,终于止住哭声,改成小声抽泣。
“不管怎么样,他终究是宠你疼你那么多年,你心里依旧是难受的,对吧。”
裱裱娇躯一僵,摇着头,抽泣道:
“但我不恨你了,我不恨你了……”
果然,她之前是有恨我的……许七安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她脸颊,软软的,凉凉的。
“殿下。”
“嗯?”
“我想吃殿下嘴上的胭脂。”
“呜呜……”
……
日暮。
观星楼,八卦台。
许七安拖着重伤之躯返回,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有一股亢奋。
“事情处理完了?”
坐在案边的监正,抬眼看来。
许七安无声点头。
“那就开始容纳吧。”
监正摊开手掌心,玉色的,蝎子状的七绝蛊,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
“如何容纳?”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许七安想的是怎么吃这个七绝蛊。
“先滴血认主。”
监正说着,按住许七安的手腕,从他指尖逼出一粒血珠。
血珠无声无息的飞向七绝蛊,临近时,原本安分守己的蛊虫,忽然急躁起来,出现剧烈挣扎,无比渴求鲜血。
它张开狰狞的口器,将血珠吞入腹中。
肉眼可见的,玉色的七绝蛊变成了剔透的绯红色,接着,它从监正掌心跃出,扑向许七安。
容纳七大蛊术于一身的七绝蛊……许七安没有躲,也没反抗,平静的看着飞扑而来的七绝蛊。
隔的近了,许七安甚至能从七绝蛊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欣喜若狂。
感觉就像纨绔恶少看见了绝色美人……许七安心表情古怪的吐槽一句,随后,他发现七绝蛊不见了。
突兀的消失,像是无形的力量凭空抹去。
这是天蛊老人的尸体,使用过的“不被知”的特性?不对,它还在……下一刻,许七安否决了自己的猜测,在他的视线里,看到一抹淡淡的阴影,绕到了他身后。
怎么感觉它像是在狩猎?
许七安突然间产生保护好自己后颈,朝前冲的冲动。
这样的冲动感涌起,后颈便一阵剧痛,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开。
他顿时明白过来,刚才产生的保护后颈的冲动,是他残留的,对危机的预警。
后颈处,绯色的七绝蛊,利用尖锐的节肢末端,轻易的割开许七安的皮肉,殷红的鲜血流淌。
它把自己的一根节肢,深深刺入许七安的脊椎骨里,似乎链接上了这位宿主的神经系统。
许七安双眼瞬间赤红,喉中难以自控的发出低吼声,脸上呈现出一种痛到极致才有的癫狂。
“南疆蛊术有七个流派,但不管是哪个流派,蛊师们都会培育一个本命蛊。”
监正抬起手,往下一压,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让许七安无法动弹,只能生生承受非人的痛苦。
“本命蛊和宿主是共生关系,生死同命,正常的蛊师是从刚出生开始,就被植入本命蛊,最晚十岁便要植入本命蛊。
“被植入的本命蛊与他们一样,都处在幼年时代,这样既能通过共同成长来加强双方的契合度,又能减轻蛊虫的反噬。”
没错,植入本命蛊是会遭受反噬的,因为这种手法的本质是“人蛊合一”,这违背了生命的常态。
因此,为了增加成功率,蛊师通常在幼年时,就被决定了修行的道路。
许七安是成年男性,七绝蛊也是一只成熟的蛊,故而反噬极大。
第二根节肢刺入血肉,连通神经,许七安浑身颤抖了起来,脸颊上的肌肉颤抖,嘴皮子颤抖,疼的浑身颤抖。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节肢刺入血肉,都会停顿半刻钟,给予人和蛊彼此足够时间的缓冲。
许七安只觉得身体每一处都在疼痛,细胞像是被撕裂了,疼痛感一点都不亚于消化魏渊留下的血丹。
如果消化血丹是对细胞的强行催化,迫使细胞去进化。
那么容纳七绝蛊,则是对细胞的一种摧毁,对基因链的摧毁。
他本该在容纳七绝蛊的过程中基因崩溃死去,但三品武夫超脱凡人的体魄,让他抗住了这种反噬。
当第六根节肢刺入血肉,连接神经后,绯色的七绝蛊收缩六根节肢,身子一点点的嵌入血肉,紧贴着脊椎骨,把自己藏了起来。
见状,监正弹出一根细细的羊肠线,它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自动缝合伤口,还很灵性的打了个蝴蝶结。
“感觉如何?”
监正笑眯眯的问道。
许七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应到了七种来源于本能,烙印在基因里的能力。
第一种叫天蛊,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窥视天机。
大部分天蛊部的族人,修为徘徊在“识天时知地利”这个层次,做着修黄历、定节气的事,为蛊族的农耕事业做出卓绝贡献。
移星换斗,是天蛊修行到高深层次才具备的能力。
它具现出的能力,许七安已经见识过——“不被知”特性。
当年天蛊老人就是用移星换斗这一招,瞒过了监正的感知,这是天蛊部最核心的能力。
至于窥探天机,达到某个层次的天蛊族人,能偶然间窥见未来的一角,是片面的,模糊的窥见。
便是这个能力,让天蛊部的先知们,曾经预言蛊神终将苏醒,把九州化作只有蛊的世界。
当然,这和一品术士的窥探天机,无法同日而语。
如果把天蛊的窥探天机,形容成一张没有前因后果的照片,那么一品天命师的窥探天机,就是一部未来电视剧。
两者有本质的差别。
副作用是,宿主的情绪会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比如阴雨天气,心情会变的格外抑郁。阳光明媚的天气,则会开朗活泼……
……
第二种叫力蛊,它能让宿主五官六识变的格外敏锐,同时能增强气力,拥有自愈能力。
后两者是核心能力。
力蛊部的蛊师,气力冠绝天下,同境界的情况下,就算是磨砺体魄的武夫,比拼膂力也要落下风。
力蛊师最擅长的就是一力降十会,此外,他们还拥有可怕的自愈能力。
三品以下,只要不是当场身亡,任何伤势都能恢复。
不过,视受伤程度不同,恢复的周期也会有变化。
副作用是,宿主食量会暴增,修为越高,吃的越多。
……
第三种叫情蛊,情蛊释放无色无味的气体,催情周围的生物,不管是人、动物还是植物,都无法幸免。
此外,情蛊还能在目标体内种下子蛊,让对方一生一世无法离开自己。情蛊师常用这类手段控制奴隶,乃至自己的恋人。
除了这些,情蛊还能让人皮肤变的光滑,气质变的出类拔萃,塑造成对异性极有吸引力的外表和身体。
它甚至会针对性的改造身体,使其严丝合缝,或坚持不懈。
副作用是,宿主的情欲会变的特别旺盛,整天脑子里就只剩一日一夜。
……
第四种叫毒蛊,此蛊能让宿主利用周围不同的环境和条件,制造出不同的毒素,作用极其广泛。
有时候,一些毒药能起到救人的效果,当然,这得视情况而定。
副作用是,每天都要吞服一定量的毒药,或砒霜,或毒蛇的毒腺等等。
……
第五种叫心蛊,核心是四个字“心心相印”,心蛊师能沟通勾动目标的某种情绪,然后抓住这股情绪,来影响对方。
对智慧达到一定程度的生物,只能影响一时,但对智慧不高的生物,能长久的,持续性的影响。
前者代表性生物是人类,后者代表性生物是兽类。
因此,心蛊又被外人称为“御兽蛊”,心蛊部的蛊师,常用来操纵兽群、虫群、蛇群等等。
副作用是,宿主每天都会忍不住想和动物说话,与动物为伍,心蛊部的许多蛊师,常因为这种副作用,与兽类发生超友谊的关系。
……
第六种叫暗蛊,能隐匿气息和身形,擅长融于阴影之中,借阴影跳跃,比如影子。
每一位暗蛊师都是可怕的刺客,杀人于无形,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靠近你。
值得一提的是,武夫专克暗蛊师。
副作用是,宿主只要看见阴暗的,隐蔽的角落,就会下意识的往里钻;宿主每天都要把自己藏起来至少两个时辰,不被任何人发现。
……
第七种叫尸蛊,母蛊产下子蛊,寄宿在尸体中,宿主可以通过母蛊影响子蛊,从而操作尸体。
和巫神教的控尸术最大的不同是,前者通常只白嫖一次,用完就丢。
后者,子蛊寄宿在尸体里之后,便会与尸体融合为一,而子蛊会随着母蛊的变强而变强,相应的,尸体也会变的越来越强。
一个三品的尸蛊师,至少可以分化出二十只四品境的子蛊,其他境界的若干。
还有一点,子蛊如果寄宿在刚死去的尸体上,那就是类同夺舍,会保留死者身前的能力、气机,保存多少,视蛊师的修为而定。
副作用是,宿主会产生极其强烈的恋尸癖,尸蛊师常常因为这种副作用,和尸体发生不可描述的关系。
……
“很强大,七绝蛊非常强大,遗憾的是,它现在是初步觉醒,我只能发挥它一些做基础的能力。反倒是天蛊,似乎开发的不错,我可以直接施展斗转星移的能力。只不过,七绝蛊的副作用……”
许七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表情复杂。
其他蛊的副作用倒也罢了,情蛊、心蛊、尸蛊的副作用,堪称完美配合,不给人留活路。
心蛊和尸蛊会让宿主对兽类、尸体产生强烈的,超友谊的冲动,然后,这个节骨眼,情蛊的副作用来了……
许七安对自己未来的心理健康非常担忧。
监正背着双手,笑眯眯道:
“其实,那些副作用,是蛊虫成长的养分,你日复一日的保持下去,七绝蛊会慢慢成长壮大,你的修为会越来越高。哪怕是初步苏醒,五品之下,你也罕逢对手。”
许七安叹息一声:“人间不值得啊。”
闻言,监正缓缓失去笑容,转过身,也轻叹一声。
过了许久,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铭刻阵纹的海螺,丢了过来,道: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联系他,我的二弟子,孙玄机。”
监正的二弟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奇葩人物……许七安接过海螺,默默的看了一眼监正。
他的眼神似乎刺中了监正内心深处的某个痛处,老监正淡淡道:
“滚吧!”
……
内阁,王首辅在告示上加盖内阁首辅的大印,然后让吏员把告示送去皇宫。
做完这一切,首辅大人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目光从院子一直移到蔚蓝的天空。
王首辅无声的眺望着,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格外的澄澈。
新的时代来临了!
……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比这句话更紧急的澄清真相,发邸报给各地官府,张贴京城祸乱的始末;发告示通知京城百姓,告之事情的经过。
这样事情拖的越久,越容易闹出乱子。
太子为了彰显与其父的不同,在前夜议事之后,便立刻让翰林院起草告示,然后经内阁审批,终于在今日卯时,把告示张贴在了京城各处城门的告示墙。
天亮之后,见朝廷终于给出结果,顿时群聚而来。
“告示上写什么?识字的人看看。”
“你别问我,我倒是识得一些字,但它们连起来我就看不懂了。”
文章这种东西,不是识字就能看懂的,得有足够的文化底蕴。
站在告示墙边的吏员,呵斥道:“肃静!”
这年代的百姓文化普及率不高,大多都看不懂告示的内容,所以告示发布当天,官方会安排一位吏员,每半个时辰诵读、解释告示内容。
一天之后,什么消息都会传遍京城,便不再需要诵读。
百姓们早已习惯,立刻停止讨论,听吏员念诵。
吏员念完告示,大部分百姓都听懂了,现场瞬间哗然,吵吵嚷嚷。
“昏君啊!”
“先是修道二十年,后又被巫神教蛊惑,祸害大奉将士,这种昏君,大奉史上罕见。”
“可惜了八万多的将士,竟被昏君害死。更可惜的是魏公这样的镇国之柱,就这么白白折损……”
“惭愧,我前阵子还骂过魏公,他才是真正的忠臣,真正的镇国之柱。”
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气的捶胸顿足。
一位挑着货担的老人,老泪纵横,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哀嚎:
“魏公死的冤啊,魏公是何等人物,当年山海关之战他都打赢了,没想到最后死在昏君手里啊……”
“幸好有许银锣主持公道。”
一位百姓双眼通红,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要是没有许银锣,不但八万多将士和魏公白白捐躯,就连我们也得遭殃,巫神教的铁蹄迟早踏平京城。”
“对,幸好有许银锣,只要有许银锣在,我们大奉就还有正气。”
“许银锣能杀狗官,一样能杀昏君。”
“我从一开始就认为许银锣是对的,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弑君,他当日闯皇宫时都说过了,昏君无道,许银锣伐之,你们还不信。”
“谁不信了,我一直相信许银锣的。”
百姓们痛恨昏君,惋惜八万将士和魏渊的同时,由衷的庆幸大奉还有许银锣在,仿佛他已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正义化身。
而那些骨子里比较保守的,对弑君的理由存在怀疑的百姓,此时也松了口气。
许银锣还是许银锣,一直都没变。
“要我说,干脆让许银锣当皇帝好了。”
一个年轻人下意识的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喧闹的气氛立刻安静,众百姓面面相觑,却无人反驳训斥,陷入诡异的沉默。
告示内容迅速在京城流传,飞快传播,百姓们反应激烈,提及昏君便咬牙切齿,提及许七安,交口称赞。
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直言许银锣是上天降下来拯救大奉的,他不但是大奉的良心,更是大奉的救星。
玉阳关一人斩杀三十万敌军,后又斩杀昏君,挫败巫神教颠覆大奉的阴谋,这可不就是救星嘛。
当然,少不了惋惜魏渊的,好在魏渊之后,大奉有了许七安,百姓精神有了新的寄托。
愿魏渊之后,大奉有许七安……大青衣死而无憾。
……
内城,某一座小院。
慕南栀坐在小马扎上,听着张婶喋喋不休的说着告示内容,说起昏君时,她和张婶一起露出愤怒的表情,大声抨击。
说起魏渊时,她和张婶一起惋惜这位镇国之柱的坍塌,一起惋惜捐躯在巫神教疆土的八万将士。
她像极了坐在小巷里与妇人八卦的市井婆娘。
说起许银锣时,张婶赞不绝口,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肯定和其他年轻姑娘一样,非许银锣莫属。
慕南栀就一脸警惕。
“对了,慕娘子,你家相公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张婶问道。
以前隔三岔五的就会回来一趟,和妻子恩爱,前段时间忽然不见了踪影,她再也没见过慕娘子的丈夫。
“哦,他比较忙嘛。”
慕南栀低声道。
她的情绪一下子跌了下去,不是很开心,手托着腮,望着满院的鲜花,幽幽叹息一声。
“咚咚咚!”
院子的门敲响,慕南栀黯淡的脸色,瞬间焕发光彩,但又迅速垮下去,别过脸去,不去开门。
张婶轻笑一声,心道是她丈夫回来了,小娘子在赌气。
便过去开门。
院门打开,一位相貌平平,但气质温和的男子,牵着一匹马站在院门口。
正是慕娘子的相公。
“我要离京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慕南栀不搭理他。
“那,我走了?”
他牵着马,转身就要离去。
“喂!”她喊住。
“嗯?”
“我要住最好的客栈。”
“好。”
“顿顿有肉。”
“好。”
“要有胭脂水粉。”
“好。”
“不许欺负我。”
“好。”
“那,我愿意……”
……
德馨苑。
怀庆铺开宣纸,提笔,写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又写道:“望君珍重!”
写完,她登上阁楼,登高远眺,望着远空默然出神。
……
韶音宫。
临安披着狐裘大氅,来到阁楼眺望台,既不说话,也不坐,默默远眺。
许久之后,她低声喃喃:“望君归来。”
……
观星楼。
李妙真生气的坐在卧室桌边,气鼓鼓的模样。
许七安没同意与她结伴而行,说天宗圣女过于耀眼,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容易吸引来大仇人许平峰。
这个理由让李妙真无言以对。
“你说他一个废人,那点微末的蛊术修为,能做啥?偏要一个人游历江湖。”李妙真生气道。
“那个臭男人,说不准带着其他女人走了呢。”苏苏低声道。
“他哪来的其他女人,其他女人不都留在京城嘛。”李妙真撇撇嘴。
“那个大奉第一美人呢?”苏苏小心眼的拱火。
李妙真脸色陡然僵硬,瞳孔放大!
七层。
某个密室门口,恒远大师脸色凝重的站在走廊上,表情里既有紧张,又有期待。
楚元缜与他并肩而立,沉声道:
“宋卿的方法行得通?”
恒远摇头:“不知道,但总的一试,多亏了李道长帮忙抽取出他的魂魄。”
顿了顿,他低声道:“我在京城唯一的牵挂就是他,倘若他能重获新生,我就可以离开京城,游历江湖,追寻许大人的踪迹。”
……
密室内,一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茫然的盯着屋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孩子坐起身,下意识的,发出本能的声音:“恭,喜,发,财……”
他惊讶的瞪大眼睛,这不是他的声音。
环顾四周,看见平板床边,躺着一只大黑狗的尸体。
他愣愣的看着那具黑狗的尸体,某一刻,泪水划过他的脸颊,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喜悦。
孩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蹒跚学步,宛如婴儿。
他收获了新生的喜悦,胆子渐渐壮起来,看向了密室里另一具尸体,躺在平板上,盖着白布。
孩子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带着几分好奇,揭开了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个穿青衣的男人,两鬓斑白,面容清俊。
他有着浅浅的呼吸,但无法再醒来。
……
城外,容貌平平的男子,牵着一匹矫健的小母马,马背上坐着容貌平平的女子。
相得益彰,天作之合。
“走吧,一起走江湖。”他笑道。
姿色平庸的女子,矜持的“嗯”一声。
男子大笑道:“江湖,我来了!”
容貌平庸的女子,翻了个白眼。
“我唱首歌给你听,如何?”
“不要。”
她傲娇的拒绝。
……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我四海为家
……
本卷终!